------------ 正文 ------------ 1贤妃娘娘 色彩斑斓的玛瑙、碧绿通透的翡翠、瓷白无暇的汉白玉、盈盈发光的夜明珠一块块铺成开来,静静地躺在鲜红的绒布之上。一个个宫女跪倒在她面前,手里捧着流彩暗花的云锦宫装、缕金挑线的纱裙、丝绸罩衣、菊纹上裳。 美玉华服通通捧在了她的眼前,陆嘉应嘴角轻轻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抬起手,闲闲打发到:“放着吧,就说臣妾谢过皇上的恩赐。” 大太监侯在一旁,舔着脸笑道:“娘娘,万岁爷说这会儿天热,吩咐内务府的人给您送冰来了。” 陆嘉应倚在榻上,身旁的宫女轻轻地扇着蒲扇,一丝丝风撩起陆嘉应额前的细发,她闲闲地喝着冰镇的银耳莲子羹,好半天才似乎“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没人开口,聚芳宫里只有这位贤妃娘娘轻微的吞咽声,跪着的宫女依旧跪着,候着的大太监依旧候着,所有人汗出如浆,可是陆嘉应的脸上却依旧光洁如瓷,一点点的汗珠都没有,靠近了似乎还能闻到淡淡的梨花香。 好半天,陆嘉应手中的莲子羹终于见了底,她撇了撇头,早就侯在一边的贴身丫鬟宝珠连忙掏出细软的帕子替她轻轻擦了擦嘴角。 “桂公公,”陆嘉应终于又开口了:“替本宫谢过皇上,就说本宫十分喜欢这些物什,当然如此酷暑,内务府送来的冰块还是先往皇上的承乾宫送去才好。” 大太监连忙又赔笑:“是是是,娘娘说的是。” 陆嘉应摆摆手,桂圆大太监匆匆抹了抹汗,连忙招呼一群人放好皇帝赏赐的物件,不敢打扰这位贤妃娘娘,急急忙忙领着人就走。可是一只脚刚刚迈出聚芳宫的门,就听得陆嘉应的声音响起来。 “桂公公,皇上这几日朝务繁忙,今日是不是又要歇在承乾宫了?” 桂圆大太监不知为何,一听这话,背脊处有冷意直直往上冒,他摸了摸汗湿的脸庞,又陪着笑:“万岁爷这几日都要三更天才歇息……” 可是话还没说完,他便听到陆嘉应一声冷哼,然后便是极其冷淡的一句话:“退下吧。” 桂圆几乎连滚带爬,连一眼都不敢看向陆嘉应。直到跑出了聚芳宫几十丈之外,他才呼出了一口气。想他桂圆是万岁爷身边的贴身太监,多少日子风里来雨里去?几乎将近大半辈子,可是他竟然还是怕,每每看见这位贤妃娘娘,他浑身都是汗。两年前冷宫里的尸首,死不瞑目,面目狰狞,他至今难忘。 而那尸首生前白皙姣好的面庞与现在这位贤妃娘娘是那么相像。 聚芳宫里热闹过去,陆嘉应依旧倚在榻上,午后燥热的很,她此刻眯着眼似乎已经睡着。身旁的宝珠看着送来的这一大堆精巧名贵的物件不知道怎么处置,只好悄悄地唤:“娘娘,娘娘。” 陆嘉应纤长的睫毛微微地扑扇,然后她便睁开了眼似乎极为困顿地说:“怎么了?” 宝珠连忙回道:“娘娘您看,万岁爷赐的这些东西……” 陆嘉应从榻上坐起来,她望过去,宫女太监俱是低着头,除了身旁几个扇蒲扇的宫女有几分生气之外,其余的人就像死了一般。她的目光渐渐从他们身上划过,又看到远处的宫门外几株奄奄的垂柳。 她看得时间有点长,宝珠久候不到吩咐,神色有些焦急,又轻轻换道:“娘娘。” 陆嘉应终于回过神来,她笑了笑问道:“喜欢么?” 宝珠被她问得微微一愣,下意识地点点头:“万岁爷赏的,自然喜欢。” 陆嘉应摆摆手:“你们跟了我才不久,这些东西就赏给你们,权当我这做主子的一点恩惠。宝珠,你替本宫分给这宫里的人。” 宝珠却吓得一跳:“娘娘,娘娘,这可是万岁爷赏赐的。” 陆嘉应却笑:“怎么,本宫赏给你们的,不敢要么?” 宝珠连忙跪倒在地,叩头谢恩。一众宫女太监也纷纷跪下来,谢恩声一声声敲打着陆嘉应的耳膜,可是她却眯了眯眼,居然睡过去了。 宫里的时都像是长了脚一样,很快就能传遍每一个角落。聚芳宫里的事当然也传到了当今的贵妃娘娘杜菀之的耳朵里。贵妃娘娘身怀六甲,摸了摸还未显怀的肚子,闲闲道:“皇上倒是喜欢她,一个月里从个小婕妤爬上来做了这贤妃娘娘,现下里又赏她这么些东西。” 万安宫里的宫女哪一个不是玲珑七窍心?贵妃娘娘的父亲可是手握兵权的骠骑大将军,在朝堂上说话可是响当当的,而这杜贵妃进宫两年里独得圣上宠幸,如今又是怀了龙种。那聚芳宫里的新人即使如今得宠,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跟了时间最长的心腹宫女芳翠便道:“娘娘,奴婢听皇上身边的太监说,这万岁爷现在都不愿去贤妃娘娘那了,这不才赏她那些个东西。” “哦?是么?”杜菀之轻轻一笑:“芳翠啊,你是什么时候入宫来的?” 芳翠一愣,连忙答道:“奴婢五年前进的宫,两年前娘娘进宫,有幸被内务府遣来伺候娘娘。” “那你两年前在哪里当差?” 芳翠又答:“两年前就在内务府未得入宫来。” 杜菀之听了这话,终于挑了挑眉:“所以啊,你懂什么……”一说完这话,杜菀之又笑了笑,说道:“以后那宫里的事情不准说给我听,也不准在我面前嚼舌根。还要是被我发现了,自己掌嘴。” 杜菀之笑着说这些话,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地抚着小腹,神情却突然一点点冷下去。芳翠立马低了头,不再说话了。 终于入了夜,炎热的天有了一丝丝凉气,承乾宫里烛火扑闪扑闪,大太监桂圆倚在一旁,神色难看至极,眉毛几乎挤到一块去,欲言又止的模样显而易见,又偏偏垂下了头不敢吭声。 “小桂子,桂圆!”浓重的酒气扑过来,突然有事一声浓重的打嗝声。带着酒意的男声又响起来:“桂圆!朕喊你呢!给朕滚过来!” 桂圆连滚带爬终于扑过来,一下子就爬到当今圣上的脚下,抱着腿竟然哭出了声:“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求您别再喝了!” 这会儿承乾宫里的其他太监宫女早就被桂圆打发走了,于是空旷的宫殿里这大太监的哭声愈发显得尖利起来。承天皇帝周熙烨终于瞄到了正抱着他大腿的奴才,当下眉头便皱了起来,不耐烦道:“给朕拿酒来!宫里人都死了么!” 桂圆于是愈发哭得厉害,竟顾不得许多,试探着问道:“万岁爷要去贤妃娘娘那边么?” 周熙烨顿了一下,仿佛是在记忆里搜索这个人,可是一会儿他就像忘了这个人一般摇了摇头,一幅不记得的样子,又灌下了一大口酒。 桂圆这时候豁了出去,又提醒道:“万岁爷,聚芳宫里的贤妃娘娘,今日您还让奴才送来许多赏赐的物什,您忘了么?” “哦……”周熙烨拉长了声音,终于仿佛记起来,可是脸色突然一变,竟然大怒:“谁把她弄进宫里来的?!谁让她倒朕跟前来的!她是谁家的女儿!”颠三倒四问了几句话,又仿佛不期别人回答,自己又絮叨开来,这一下子语气又突然缓和,翻来覆去竟然一遍遍地呢喃着那位贤妃娘娘的名字。 一声声,一声声“嘉应。嘉应。” “哐当”一声,桂圆脚跟上皆是碎片,周熙烨将酒瓶一砸,手心里竟然有鲜血淌下来。 桂圆的眼泪立马扑簌扑簌的流,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竟然说道:“万岁爷,您这是何苦?”他立马从地上爬起来,颤颤巍巍地要去传太医。 可是周熙烨却拦住了他,虽然满身酒气浓重,却仿佛一时间突然找到了神智,语气间恢复了往前的帝王之态,清冷间带着浑然天成的威严,说道:“摆驾聚芳宫。” 周熙烨没用玉辇,随身只跟着桂圆。晚风习习吹来,从承乾宫到聚芳宫的路上有一池满满的荷花,幽幽的芳香萦绕在主仆二人的鼻尖。周熙烨一路上走得跌跌撞撞,也不准桂圆扶着他,走过似乎漫长无比的石桥之后,他没头没脑地问道:“桂圆,你说,这荷花香还是梨花香?” 桂圆愣了愣,也不知怎么回答,只好用最为妥帖的答案:“依奴才看来,万岁爷喜欢哪一种,那种花必定香得与众不同。” 周熙烨步伐迈得快,桂圆在他身后亦步亦趋,也不知道他听到这回答没。 满池的荷花抛在脑后,聚芳宫便显现在眼前,这时候宫里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光。桂圆连忙小跑,传道:“皇上驾到!” 周熙烨似乎有些不耐烦,等了一会儿,宫里大亮,一大帮子人跪在他面前,最靠近他的人低眉顺眼,满头青丝松松地绾了一髻,轻轻柔柔的声音传过来:“臣妾恭迎圣上。” ------------ 2圣宠至极 她头顶有一个小小的涡,头发从正中间散下来,到了耳根的地方被一根莹润的玉簪子松松绾住,只有几簇小小的发落到她的脸侧。宫里这时候烛火烧得极其旺,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周熙烨发了一会儿愣,直直地盯着陆嘉应看了好一会儿。 突然感到一阵昏眩,乌黑发丝衬得眼前之人肌肤如雪却又仿佛盈盈有光。而这光竟然让他看了这么久,周熙烨突然有些恼怒,甩了甩衣袖,语气平淡却突然又仿佛带着丝丝寒意。 “爱妃请起。” 他连扶她都觉得麻烦,陆嘉应心底轻轻一笑,靠着宝珠拖上来的手站了起来,她定了定心神,朝周熙烨柔柔一笑,语气娇嗔:“皇上可有几日没来了呢?” 陆嘉应有一张精致的脸,五官如同精雕玉镯一般刻在她小巧的脸上。她笑的时候,轻启上唇,呵气如兰,嘴角的弧度却永远是一模一样。 就像是训练过无数遍一样,她的娇嗔柔软、风华气度。往往这个时候,见到这番模样,周熙烨往往想立马转身就走。 可是今天呢,今晚呢?腹中的酒意渐渐上涌,他头又开始昏涨,终于他笑道:“嘉应可是想朕了?” 陆嘉应连忙自己靠过去,轻轻依偎在周熙烨的怀中,绵软的手轻轻地敲了敲他的胸膛,继续嗔道:“皇上几日没来,臣妾可是度日如年。” 周熙烨捉住她乱动的手,凑着那粉嫩白皙的手指轻轻一吻,好像听了这话很是舒心,嘴角一直挂着微笑:“是么?爱妃可喜欢朕差人送来的那些东西?” 陆嘉应又是一笑:“自然喜欢。” 不知是谁开的窗,夜风习习,周熙烨身上百年花雕的浓郁气息悄悄钻进了陆嘉应的鼻中,她挂在嘴角的笑容微微一滞,然后便笑得更大,一下子灿烂得让周熙烨突然恍惚。 陆嘉应看到周熙烨的眼神越来越幽暗,他渐渐地靠近自己,嘴里呼出来的气息喷到她的脸上,她又笑,手轻轻一摆示意那些宫女太监可以走退下了。 桂圆是个明眼人,立马带着一帮人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只剩下几个贴身的侯在存在感极低的地方。 “皇上喝酒了。”陆嘉应靠在周熙烨的怀里,声音娇嗔,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发闷。 周熙烨突然一个起身,抱着陆嘉应就往里走。她靠在他的怀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神突然一下子平淡无半点波澜。 天旋地转,周熙烨将她“砰”的一声放倒在床上。 芙蓉帐,江南新贡的丝绸,最好的绣工。幔帐低低垂下来,只留下小小的一角,周熙烨脚步顿了顿,待在了帐外。 不知道为什么,陆嘉应身上的衣服松松夸夸,整个香肩露在空中,她躺在宽大的床上,躺在烛火打下的阴影之下,她媚眼如丝,眉角含羞带怯,轻轻柔柔地唤他:“皇上。” 欲语还休,周熙烨酒意又一点点涌上来,几乎要冲昏他的脑袋。这个时候,他突然愣住了,他好像又闻到了一股梨花香,淡淡的,幽幽的,却一股一股直往他的鼻子里钻。 他终于笑了,掀开了重重叠叠的幔帐,扯开她的衣服,压到了她的身上。 扑面而来的酒气,周熙烨原本乌黑清凉的眼神终于在一刻变得炙热而又混沌。陆嘉应继而又是笑,柔软的手慢慢地抚上他的腰。 周熙烨腰间的肌肉微微一抖,陆嘉应娇笑,移到他的耳边,似是委屈又似是挑逗地喊:“皇上。” 他喝了酒,多么好的机会,不然政务繁忙的他怎会来,即便休息也会去杜菀之的身边,怎么会来她这里? 周熙烨看着身下的女人,漂亮的、温存的,鼻翼间那一股股似有若无的梨花香,几乎让要他错认为真。他撑起自己的身躯,定定地看着陆嘉应。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了,却偏偏不再进行下一步了,陆嘉应心里有一丝慌,一个狠心暗自咬咬牙,自发自觉一下子就迎向了周熙烨的唇。 她一开始小心翼翼,但是一会儿工夫便大胆无比,伸出了舌尖一点一点触着周熙烨的牙齿,仿佛试图撬开。 受过训练么?这么出色。周熙烨眼神愈发地沉沦,终于“哐”的一声将陆嘉应压下去,一瞬间的工夫他便主动进攻,几乎将她的唇吻得发红。 征服欲以及兽性终于上来,周熙烨扯掉了碍事的衣物,一个挺身就进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干涩异常。他顿时嘴角噙起一个笑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陆嘉应知道他根本不是怜惜自己分毫,什么华服美玉都是表面功夫。她疼得很,却偏偏只有笑。这就是承帝王的恩泽。 抽动间,有汗珠滴到陆嘉应雪白的胸脯上。“啪嗒”一声,周熙烨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陆嘉应,满脸涨红,闭着眼,嘴角的笑容分明是硬生生扯出来的。 可是突然间他又仿佛闻到一股极淡极淡的梨花香,他嘴角噙着的那丝冷笑渐渐消退。 感到他不再动了,陆嘉应睁开了眼,心里掂量了一番,轻轻开口便唤道:“阿烨。” 就这一声,周熙烨突然加快了速度。眼里居然有一道道光散开来,他直直地盯着陆嘉应,突然低下了头,吻上来。 一点一点,居然温柔至极,就像外界传的那样,真是将这贤妃娘娘宠上天的感觉。 陆嘉应终于嘤嘤出声,她双腿攀上周熙烨精壮的背,手也紧紧搂住他的脖颈,她脸上有淫靡的神色,哼哼唧唧的模样做出来可以讨得任何一个在这种情况下男人的欢心。 周熙烨却突然不再吻她,也不出声,只是狠狠地狠狠地一下一下撞击她最为脆弱的地方。 陆嘉应将脸埋在了他的怀里,终于没人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了。 他又将她翻过身来,她一下子扑在玉枕上,额头几乎磕出青紫。周熙烨大手压住她的头,继续一下一下地撞击着。 “啪啪啪”,陆嘉应开始想,什么时候能结束呢? 周熙烨喝了酒,几乎发了疯。颠来倒去,她被扭成各种姿势,最后她终于受不住,眼前开始发黑。而那一刻周熙烨全然迸发,在她昏过去的前一刻她听见他嘴里轻轻地呢喃:“余音,余音。” 真是醉得不轻,然后陆嘉应便倒在了宽大的床上。 周熙烨似乎也是累了亦或是终于酒意入脑,也睡了过去。 桂圆侯在门外,听得里面的动静,悄悄地退开几分,叹了口气,假寐起来。 这般炎炎夏日,都是热得慌。何况是相拥入眠的两个人?周熙烨是先一步被热醒的,他看见睡在他怀里的陆嘉应,面上突然涌现出一股又一股浓烈的厌恶,就像是看见无比龌龊的东西一般,下意识就要掸开。他一把就甩开了陆嘉应,然后随手披了外袍就出了宫。 那会儿已是四更天了,天几乎要快露出第一缕亮光。桂圆看见周熙烨面无表情的侧脸,连忙跟上去。 “小桂子,你传朕的旨意,今日早朝不宣了。” “是,万岁爷,奴才这就去办。” 周熙烨步履突然匆匆,聚芳宫就像是洪水猛兽一样,他的身影很快就隐入夜色与雾水之中。 陆嘉应其实也醒了过来,就在周熙烨一把甩开自己的那一刻,她被撞了一下,有些疼,可是依旧闭着眼。后来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这才睁开了眼。她坐了起来,满身的淤青与吻痕,她发了愣,然后突然一个转身,将所有吃进的东西通通吐了出来,一直吐到只剩下枯黄色的胆汁。 这动静自然惊醒了一旁的宫女,宝珠连忙小跑进来,温热的手抓住她冰凉一片的手掌,不无焦急地问:“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奴婢这就让人去宣太医。” 宝珠身上的热气就像流水一样一股一股传到她的身上,陆嘉应总算是喘过了一口气,她扯出一个笑容道:“不必。” 宫里乱了一阵,前前后后收拾着,又给陆嘉应端汤送水,直到天亮了才缓过来。 陆嘉应醒过来后就没有再入睡,一直假寐,直到有个小宫女轻轻唤她,她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小宫女支支吾吾的,陆嘉应看她不是自己宫里的人便摆了摆手让宝珠处理。 小宫女却突然“砰”的一声跪在了地上,地上溅出了少许汤汁。陆嘉应这才注意到她一直捧着一个碗。 宝珠连忙问:“这是怎么了?” 小宫女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却一声声传到陆嘉应的耳朵里。 她说:“娘娘,这是万岁爷让奴婢拿来的,说一定要看着娘娘喝下去。” 陆嘉应静默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什么?” 小宫女的头低得更厉害,似乎很怕她,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避、避子汤。” 陆嘉应扯出一丝笑,她突然明白这小宫女为什么怕,她是怕圣宠正盛的她一怒之下将她拖出去砍了。 陆嘉应披了外衣从床上走下来,一把就拿过那药碗,一饮而尽。 ------------ 3做戏之人 陆嘉应面不改色,素白的手收回红色的纸包,宝珠看得心惊肉跳,声音愈发抖起来,叫了一声:“娘娘……” 陆嘉应抓住宝珠的手,狠狠地掐了一把,问她:“宝珠,我有没有吩咐过你什么事去办?” 宝珠顿时一个机灵,立马答道:“没有,没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陆嘉应笑起来,转而又轻轻拍了一把宝珠的手,不知是安抚还是威胁,语气倒是好的:“去吧,把其他人叫进来,今日太后娘娘从承德行宫回来,本宫还要好好准备一番呢。” 当今太后长时间在外,很少在宫里,就连陆嘉应进宫时也没看到她。话说回来,这还是作为儿媳的陆嘉应第一次见婆婆,岂不要好好准备一番? 今晚设宴于御花园,共邀群臣,真会是宾主尽欢的一夜。 到了晚上,明月高悬,微风习习,扫去了白日的炎热。陆嘉应放眼望去,连杜菀之的父亲,当今骠骑大将军杜长望都来了。看来这次太后回来,周熙烨还是十分看重的。 一行人跪下来,杜菀之就在她身旁,陆嘉应看见杜菀之轻轻地托了托自己的小腹。 “恭迎圣上,恭迎太后娘娘。” “众卿平身。”周熙烨轻轻扶着太后的手,平素里冷清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带了一点真挚的笑意。 陆嘉应站起身来,摇摇望去,宫灯照耀下,太后脸色柔和而慈祥,带着盈盈笑意,又笑言:“今夜筵席,众卿家可不要因哀家这老太婆而拘束才好。” 陆嘉应一阵恍惚,直觉世事无常,当真恍如隔世。 不只是有意还是有心,陆嘉应的位置被排在了最边上,如果不在意,太后和周熙烨是绝对看不到她的。她身处阴影之中,身旁是阵阵花香,眼前是美食佳肴,再抬眼望去,人人脸上假意也好真心也罢都带着盈盈笑意。 陆嘉应于是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杜菀之真是一个好儿媳,在太后耳边轻声细语,太后脸上时不时带着赞同的笑意。周熙烨品着江南新上供的百年竹叶青,眼神一点一点暖意渐现。 “杜卿家。”太后偏过头开口。 杜长望连忙回道:“太后可有何吩咐老臣的?” 太后一笑:“杜卿家真是说笑,你和哀家即是亲家,总是老臣老臣的,真是生分。” “臣惶恐。” 太后徉怒,转而向杜菀之说道:“菀之,你看看你这父亲,总是说教不通。” 杜菀之笑答:“太后息怒,儿臣的父亲岁数大,老观念重,现在连我这女儿都不认了。” 太后奇道:“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女儿怎么不认?” 杜长望讪讪笑着,杜菀之也笑:“呐,家父说现在儿臣是贵妃娘娘,是主子,不可逾矩。每次见我都是恭恭敬敬地叫我贵妃娘娘,哪里还是小时候叫我小菀之的爹爹呀。” 说完,杜菀之还状似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女儿样子十足。桌上的人都笑了,直说道那是杜大将军忠心无比,圣上英明神武。 太后也笑,拍了拍杜菀之的手说:“都要是为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皇上,你可要上心,这可是哀家第一个孙儿。” 周熙烨被点到名,也笑着看过来,目光沉沉盯着杜菀之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了握杜菀之的手答道:“那是自然。” 陆嘉应看到,杜菀之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双眸含情,莹润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 她有点呼不过气来,撇了下头,正好对上了周弘烨似有似无的眼神。然后他冲她做了一个口型。 “弹琴。” 陆嘉应身形稍动,有光轻轻扫到她的脸颊上。她笑了笑,终于开口,也不管唐突:“皇上。” 明明一桌人都在低声细语,总有些嗡嗡声,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可是陆嘉应这一轻轻的低唤,周熙烨居然一下子就听到了,他眼神扫过来,从筵席一开始就挂在嘴边的似有似无的笑意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双高声莫测略带寒意的眼。 偏偏他还装作一副宠爱万分的模样,遣了侯在一旁的桂圆来问她怎么了。 明明他与太后以及杜菀之三人坐在一起,紧紧挨着,却仿佛他最看重的还是她。陆嘉应撇过头,对着小跑过来的桂圆说道:“桂公公,备琴。” “绿绮”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到心头,陆嘉应低眉,似乎专心致志。 上古名琴,再加上陆嘉应高超琴技。原本熙熙攘攘的御花园,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下来。 月色皎洁,如同一层白纱笼罩在弹琴人身上。幽幽琴声,时而清脆时而低诉,声声入耳,再加之御花园里是不是飘来的阵阵幽香。此情此景,真是只应天上有。 终于太后问:“弹琴的是哪家的女儿?” 周熙烨这一刻,眼神幽暗,似乎陷入无尽回忆之中,直到太后的问话他才回过神来。他看过去,只见到陆嘉应的背影,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着答道:“这是朕的贤妃。忠武将军陆清文的妹妹。” 太后见着皇帝这番情景,再看身边的杜菀之,微微含笑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一丝丝愤怒。她一时间若有所思。 一曲终了,陆嘉应的手轻轻抚了抚手下的琴,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够再次弹奏它。她站起了身,垂着头,只听得太后称赞她:“好孩子,难得出声行伍之家,还能谈得一手好琴,真是皇上的福分。” 陆嘉应终于抬起了头,笑容突然间璀璨无比,简直比月光更加明亮。她说:“儿臣谢太后谬赞。” 太后却倒吸一口凉气,眼里突然惊恐万分,一把抓住了身边周熙烨的手,她的手抖得厉害,张口便说:“这是……这是……皇上……” 周熙烨当即扣住了太后的手,他依旧笑道:“母后,贤妃闺名陆嘉应,进宫也有一个月了。” 太后这才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周熙烨招招手,眼里突然温柔如水,他笑道:“嘉应才貌双全,朕可要好好地赏你才是。” 陆嘉应走近,来到周熙烨的面前。精致五官,美貌面庞展露无遗。太后慢慢地撇了撇头,陆嘉应见了这才柔柔答道:“臣妾第一次见母后,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献奏一曲,皇上不罚臣妾已是大幸,哪敢还要什么赏赐。” 周熙烨爽朗一笑,轻轻牵过了陆嘉应的手,转头吩咐道:“桂圆,贤妃的位置呢?” 连忙添座,陆嘉应看到周弘烨勾起的嘴角,似乎在说她做得很好。 周熙烨至始至终牵着她的手,这会儿杜菀之与他之间已经隔了一个她了。 可是陆嘉应明显感觉到周熙烨的手依旧很凉,几乎没有温度。恐怕还是做给别人看的,陆嘉应笑,其实周弘烨知道什么? 杜长望眼神如刀,躲躲闪闪之间还是刮到了陆嘉应的身上。 看来真是胆大包天,陆嘉应笑,回望过去,突然面无表情,眼神如炬。 杜长望眼神一跳,但是只不过一瞬间的时间,陆嘉应已经不再看他,脸上挂着无比妥帖的微笑,让人感觉刚才那一瞬间那杀气重重的一眼几乎是幻觉。 杜长望仔仔细细地在脑海中搜索,突然想起陆嘉应的哥哥陆文清不是自己营下的一个四品将军么? 这样出身的女人怎么在短时间内就成了贤妃娘娘? 他还没想得清楚,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抬头只看见自家女儿杜菀之苍白的脸颊。 不知是怎么回事,陆嘉应的手边的酒杯洒到了杜菀之的身上,杜菀之躲闪不察,竟然就那么从石凳上滚落了下来。 陆嘉应对这几乎在一瞬间的时间里发生的变故,顿时心里咯噔一跳。而那一边,杜菀之几乎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面色死白,太后连忙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太医!” 陆嘉应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手,她眼神瞟到杜菀之,人群之中,她那脸惨白无比,可是依旧护着自己的小腹,陆嘉应终于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什么时候周熙烨的手已经放开了她,她下意识地去看周熙烨,而他却已经抱起了杜菀之匆匆离开了。 陆嘉应一下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群人浩浩荡荡都跟着周熙烨赶去万安宫。 刚刚还热闹万分的御花园,这一刻只剩下她了。 她愣了好久,心里翻江倒海,各种情绪搅得她恶心万分。良久,她才知道往回走。 陆嘉应遣走了侯在御花园外一直等着她的宝珠,一个人静静地往聚芳宫走。走过了长桥之后,却被人一个劲扯到了一旁。 陆嘉应定睛一看,居然是周弘烨。 “啪”的一声,巴掌就已经下来了。 ------------ 4风云忽变 陆嘉应面不改色,素白的手收回红色的纸包,宝珠看得心惊肉跳,声音愈发抖起来,叫了一声:“娘娘……” 陆嘉应抓住宝珠的手,狠狠地掐了一把,问她:“宝珠,我有没有吩咐过你什么事去办?” 宝珠顿时一个机灵,立马答道:“没有,没有,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陆嘉应笑起来,转而又轻轻拍了一把宝珠的手,不知是安抚还是威胁,语气倒是好的:“去吧,把其他人叫进来,今日太后娘娘从承德行宫回来,本宫还要好好准备一番呢。” 当今太后长时间在外,很少在宫里,就连陆嘉应进宫时也没看到她。话说回来,这还是作为儿媳的陆嘉应第一次见婆婆,岂不要好好准备一番? 今晚设宴于御花园,共邀群臣,真会是宾主尽欢的一夜。 到了晚上,明月高悬,微风习习,扫去了白日的炎热。陆嘉应放眼望去,连杜菀之的父亲,当今骠骑大将军杜长望都来了。看来这次太后回来,周熙烨还是十分看重的。 一行人跪下来,杜菀之就在她身旁,陆嘉应看见杜菀之轻轻地托了托自己的小腹。 “恭迎圣上,恭迎太后娘娘。” “众卿平身。”周熙烨轻轻扶着太后的手,平素里冷清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带了一点真挚的笑意。 陆嘉应站起身来,摇摇望去,宫灯照耀下,太后脸色柔和而慈祥,带着盈盈笑意,又笑言:“今夜筵席,众卿家可不要因哀家这老太婆而拘束才好。” 陆嘉应一阵恍惚,直觉世事无常,当真恍如隔世。 不只是有意还是有心,陆嘉应的位置被排在了最边上,如果不在意,太后和周熙烨是绝对看不到她的。她身处阴影之中,身旁是阵阵花香,眼前是美食佳肴,再抬眼望去,人人脸上假意也好真心也罢都带着盈盈笑意。 陆嘉应于是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杜菀之真是一个好儿媳,在太后耳边轻声细语,太后脸上时不时带着赞同的笑意。周熙烨品着江南新上供的百年竹叶青,眼神一点一点暖意渐现。 “杜卿家。”太后偏过头开口。 杜长望连忙回道:“太后可有何吩咐老臣的?” 太后一笑:“杜卿家真是说笑,你和哀家即是亲家,总是老臣老臣的,真是生分。” “臣惶恐。” 太后徉怒,转而向杜菀之说道:“菀之,你看看你这父亲,总是说教不通。” 杜菀之笑答:“太后息怒,儿臣的父亲岁数大,老观念重,现在连我这女儿都不认了。” 太后奇道:“怎么回事?这么好的女儿怎么不认?” 杜长望讪讪笑着,杜菀之也笑:“呐,家父说现在儿臣是贵妃娘娘,是主子,不可逾矩。每次见我都是恭恭敬敬地叫我贵妃娘娘,哪里还是小时候叫我小菀之的爹爹呀。” 说完,杜菀之还状似不满地撇了撇嘴,小女儿样子十足。桌上的人都笑了,直说道那是杜大将军忠心无比,圣上英明神武。 太后也笑,拍了拍杜菀之的手说:“都要是为娘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皇上,你可要上心,这可是哀家第一个孙儿。” 周熙烨被点到名,也笑着看过来,目光沉沉盯着杜菀之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握了握杜菀之的手答道:“那是自然。” 陆嘉应看到,杜菀之的脸一下子红起来,双眸含情,莹润得几乎能够滴出水来。 她有点呼不过气来,撇了下头,正好对上了周弘烨似有似无的眼神。然后他冲她做了一个口型。 “弹琴。” 陆嘉应身形稍动,有光轻轻扫到她的脸颊上。她笑了笑,终于开口,也不管唐突:“皇上。” 明明一桌人都在低声细语,总有些嗡嗡声,几乎没人注意到她。可是陆嘉应这一轻轻的低唤,周熙烨居然一下子就听到了,他眼神扫过来,从筵席一开始就挂在嘴边的似有似无的笑意一下子就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双高声莫测略带寒意的眼。 偏偏他还装作一副宠爱万分的模样,遣了侯在一旁的桂圆来问她怎么了。 明明他与太后以及杜菀之三人坐在一起,紧紧挨着,却仿佛他最看重的还是她。陆嘉应撇过头,对着小跑过来的桂圆说道:“桂公公,备琴。” “绿绮”冰凉的触感从指间传到心头,陆嘉应低眉,似乎专心致志。 上古名琴,再加上陆嘉应高超琴技。原本熙熙攘攘的御花园,一时间倒是安静了下来。 月色皎洁,如同一层白纱笼罩在弹琴人身上。幽幽琴声,时而清脆时而低诉,声声入耳,再加之御花园里是不是飘来的阵阵幽香。此情此景,真是只应天上有。 终于太后问:“弹琴的是哪家的女儿?” 周熙烨这一刻,眼神幽暗,似乎陷入无尽回忆之中,直到太后的问话他才回过神来。他看过去,只见到陆嘉应的背影,他有一瞬间的恍惚,喃喃着答道:“这是朕的贤妃。忠武将军陆清文的妹妹。” 太后见着皇帝这番情景,再看身边的杜菀之,微微含笑的眼睛里已经出现一丝丝愤怒。她一时间若有所思。 一曲终了,陆嘉应的手轻轻抚了抚手下的琴,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够再次弹奏它。她站起了身,垂着头,只听得太后称赞她:“好孩子,难得出声行伍之家,还能谈得一手好琴,真是皇上的福分。” 陆嘉应终于抬起了头,笑容突然间璀璨无比,简直比月光更加明亮。她说:“儿臣谢太后谬赞。” 太后却倒吸一口凉气,眼里突然惊恐万分,一把抓住了身边周熙烨的手,她的手抖得厉害,张口便说:“这是……这是……皇上……” 周熙烨当即扣住了太后的手,他依旧笑道:“母后,贤妃闺名陆嘉应,进宫也有一个月了。” 太后这才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却再也说不出话来,周熙烨招招手,眼里突然温柔如水,他笑道:“嘉应才貌双全,朕可要好好地赏你才是。” 陆嘉应走近,来到周熙烨的面前。精致五官,美貌面庞展露无遗。太后慢慢地撇了撇头,陆嘉应见了这才柔柔答道:“臣妾第一次见母后,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只有献奏一曲,皇上不罚臣妾已是大幸,哪敢还要什么赏赐。” 周熙烨爽朗一笑,轻轻牵过了陆嘉应的手,转头吩咐道:“桂圆,贤妃的位置呢?” 连忙添座,陆嘉应看到周弘烨勾起的嘴角,似乎在说她做得很好。 周熙烨至始至终牵着她的手,这会儿杜菀之与他之间已经隔了一个她了。 可是陆嘉应明显感觉到周熙烨的手依旧很凉,几乎没有温度。恐怕还是做给别人看的,陆嘉应笑,其实周弘烨知道什么? 杜长望眼神如刀,躲躲闪闪之间还是刮到了陆嘉应的身上。 看来真是胆大包天,陆嘉应笑,回望过去,突然面无表情,眼神如炬。 杜长望眼神一跳,但是只不过一瞬间的时间,陆嘉应已经不再看他,脸上挂着无比妥帖的微笑,让人感觉刚才那一瞬间那杀气重重的一眼几乎是幻觉。 杜长望仔仔细细地在脑海中搜索,突然想起陆嘉应的哥哥陆文清不是自己营下的一个四品将军么? 这样出身的女人怎么在短时间内就成了贤妃娘娘? 他还没想得清楚,却突然听到一声尖叫,抬头只看见自家女儿杜菀之苍白的脸颊。 不知是怎么回事,陆嘉应的手边的酒杯洒到了杜菀之的身上,杜菀之躲闪不察,竟然就那么从石凳上滚落了下来。 陆嘉应对这几乎在一瞬间的时间里发生的变故,顿时心里咯噔一跳。而那一边,杜菀之几乎没了声音。 所有人都面色死白,太后连忙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叫太医!” 陆嘉应失神的看着自己的手,她眼神瞟到杜菀之,人群之中,她那脸惨白无比,可是依旧护着自己的小腹,陆嘉应终于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什么时候周熙烨的手已经放开了她,她下意识地去看周熙烨,而他却已经抱起了杜菀之匆匆离开了。 陆嘉应一下子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群人浩浩荡荡都跟着周熙烨赶去万安宫。 刚刚还热闹万分的御花园,这一刻只剩下她了。 她愣了好久,心里翻江倒海,各种情绪搅得她恶心万分。良久,她才知道往回走。 陆嘉应遣走了侯在御花园外一直等着她的宝珠,一个人静静地往聚芳宫走。走过了长桥之后,却被人一个劲扯到了一旁。 陆嘉应定睛一看,居然是周弘烨。 “啪”的一声,巴掌就已经下来了。 ------------ 5惊心动魄 嘴里立马涌上一股咸腥味,陆嘉应撇过头,擦了擦嘴角的鲜血。“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黑夜里,周弘烨的声音如此清晰入耳,他字字珠玑:“嘉应啊嘉应,今夜怎么变蠢了?” 本是刚刚下了桥,湖边的泥土总是潮湿,又是夜里,陆嘉应只觉一股股凉气从她的膝盖处一点一点往上冒。她一时没有出声,头垂得极其低。 周弘烨伸手扣住她的下颚,陆嘉应被迫抬起头来。周弘烨发现陆嘉应瑟瑟发抖,泪如雨下。从前到现在,他有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陆嘉应。他摇摇头,语气变缓,问道:“怕了么?” 陆嘉应只是哭,冰凉的眼泪从她的眼角汹涌地滚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周弘烨的手心里,冰凉一片。他终于叹一口气,将她扶了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一条丝绢,递给她:“擦擦吧。” 陆嘉应深吸一口气,很快地擦干了眼泪,然后便认错:“王爷,今夜是我让杜菀之钻了空子,以至于功亏一篑。” “嘉应。”周弘烨摇摇头:“你认为皇兄将你排在杜菀之身边是无意的么?” 陆嘉应一愣。 周弘烨笑道:“还是太嫩,嘉应啊,看来皇兄还是不够喜欢你,或者说他是在试探你。” “可是为什么要怀疑我?” 周弘烨终于说出来那句事实:“因为你太像一个人了,像他这样一个帝王总会怀疑是有人故意将你送到他跟前的,而这个人呢最有可能的是我。” 陆嘉应突然笑道:“王爷,我知道怎么做了。” 周弘烨望了她一眼:“知道就好,嘉应,在宫里别再出错了,我已经将府里的名医陈先生送进宫来了,杜菀之的孩子一定要保住。” 陆嘉应点点头:“王爷,是奴婢做的不好,让您费心了。” 周弘烨拍拍她的脸颊,通红的眼眸真是楚楚可怜,他就不相信他皇兄见了这番景象真能够狠下心去治罪。 陆嘉应又保证:“王爷您放心。”她一笑,十分肯定地说:“本宫是忠武将军陆文清的妹妹,承蒙厚爱选为秀女,又得皇上宠爱,清清白白哪里是受人指使,相信皇上有一天一定会明白的。” 周弘烨会心一笑,又拍了拍她的脸颊:“去吧,做你该做的事。” 陆嘉应转身就往聚芳宫相反的方向走去,只她一个人,路上晚风习习,可她却突然汗如雨下。 周弘烨的话在她耳边响起来。你怕么? 陆嘉应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额角,一个人的时候突然承认她怕了。她笑,真怕杜菀之就这么没了孩子,而她要被打入冷宫了,或者一丈白绫刺死。 这样的结果,她会怕死的。什么都没做,就失去机会,她是最害怕的。 前面终于有光,万安宫里灯火分明。 陆嘉应看见太医、宫女、太监忙忙碌碌,周弘烨早已比她先到。她一进了宫,不管不顾便“噗通”一声跪在了那里,早已通红的双眼,眼泪又是“刷”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嫔妃内宫,闲人不得进出。可事情到这般地步,杜菀之的父亲自然是等在了一边。而这时候他看见陆嘉应的模样,眼光犹如淬了毒一样,可碍于身份,最终也没敢动她分毫。 周熙烨一直站在杜菀之的身旁,桂圆见着陆嘉应这幅模样,脸色难看异常。 屋内灯火太亮,这惨白的光打在陆嘉应的身上,显得她通红的双眼红肿难看。也不知是过了多久,陆嘉应就这么一直跪在那里,由一开始低声的啜泣变为无声地流泪,到最后只剩下一张愧疚的脸。 陆嘉应的眼神终于无声地移向桂圆,桂圆被这眼神一瞄,顿时心中涌过一丝可怜,这么硬生生被陆嘉应看了半响,没办法认命地叹了一口气,进了内殿。 双腿传来酸胀感,膝盖估计明日会肿得不成模样。陆嘉应却呼出一口气。 桂圆终于出来了,他走到陆嘉应的跟前,小声地说:“娘娘,万岁爷说了,让您回宫,别跪着了。” 陆嘉应死命地摇头:“臣妾有罪。”身子一分都不动。 桂圆急了:“娘娘你这是要奴才的命啊,您跟这跪着,万岁爷不要了奴才的命。” 陆嘉应的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掉得让人束手无策,又摇着头不说一句话。 桂圆没办法,只好道:“娘娘,您就回去吧,万岁爷没怪你,还仔细着让您别伤了身体。” 陆嘉应心里一松,周弘烨见了也过来道:“娘娘,回去吧。” 这话一落下来,陆嘉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累了,突然眼前发黑,颤颤巍巍站起来,后来跟过来的宝珠见了连忙来搀扶着,可却没想到的是,刚走到门口,陆嘉应已经倒在了宝珠身上。 “娘娘,娘娘!” 在宝珠的叫唤声中,陆嘉应终于不省人事了。 她又做起梦来,无数遍无数遍一模一样的梦境。阴暗潮湿的墓穴,一点光都没有,她想喊也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兜兜转转,却又看到满目的鲜血。 陆嘉应被送回了聚芳宫,眼泪流了一路,嘴里一直在喃喃,可是声音太小,到底谁也没听清。 最后她发起高热来,如何扎针都没有反应,只有眼泪在扑簌扑簌地流。 宝珠狠狠地说:“明明是贵妃娘娘自己跌下去的!作甚要诬赖到我们娘娘身上!娘娘她还不可怜么?!” 不知陆嘉应又梦到了什么,突然一声叫起来,这下里谁都听见了,那尖利凄惶的叫声,几乎要挖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只听得她叫:“不要!不要!求求你!求求你!” 不知是受过多少苦痛与酸楚才能如此害怕与凄凉。 她又尖叫一声:“父亲!” 然后便再无声息,头一歪,就像是死去一般。 为她扎针的太医豆大汗珠滚滚而下,深怕一个不小心手下的一代美人便香消玉殒。 那边万安宫里一片死寂,这边聚芳宫里沉默异常。 后来终于天亮,会诊的太医们从万安宫里出来,贵妃娘娘的龙种总算保住,周熙烨陪了一夜,第二日的早朝便没宣。 杜菀之醒过来的时候,一双手紧紧抓住周熙烨,问道:“皇上,孩儿保住了么?” 周熙烨安抚地笑笑,拍拍她的手说道:“菀之,孩子怎么可能会保不住?你一定第一个不同意,是不是?” 杜菀之眉头微皱,声音有些稍稍地抖:“皇上,臣妾害怕。” 周熙烨似乎累极,揉了揉眉心,又低声哄道:“菀之,坚强点,都是做母亲的人了。” 杜菀之吸了吸鼻子,侧了侧身,无声地看着周熙烨。 周熙烨轻轻一笑,然后点点头:“也好,朕倒是累了。”说完,便躺在了杜菀之身边,闭上了眼,似乎正要睡去。 杜菀之的手悄悄的搁在周熙烨的腰上,见他没有丝毫抵触,又将自己的脸贴在了他的胸上。 真是好眠,不过是几盏茶的功夫,周熙烨已经发出清浅的规律的呼吸声了。杜菀之将头移开,摸了摸脸颊,咯得慌,可是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才有胆量去看他胸襟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杜菀之轻手轻脚,周熙烨的胸膛火热,杜菀之觉得烫手极了,摸到了就连忙撤了出来,却最后发觉只是一根已经断成两半的木簪子。 有什么值得这样小心妥帖收藏,正待杜菀之疑惑间,周熙烨的一双乌黑浓厚的眸子已经盯着她了。 他眼中寒光四起,一瞬间就翻身而起,不管不顾一把就狠狠将杜菀之甩开,抢走了她手中的木簪子。 杜菀之被这么一推,立刻抱住了自己的小腹,可怜兮兮地喊道:“皇上。” 周熙烨眼中寒光收起,突然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如同万丈冰渊:“菀之,你好生歇着吧。” 杜菀之还想说些什么,却有一个太监从外面扑过来,见着周熙烨便立马大哭,抽抽噎噎地说道:“万岁爷,万岁爷!” “怎么了?” 那太监抱着周熙烨的腿大喊:“万岁爷,贤妃娘娘要不行了!” 周熙烨脸色突然一变,抓住那太监就问:“怎么回事?!昨日还不是好好的么?!” 小太监哭道:“娘娘昨夜在这里跪了一夜,回去就说胡话了,这会儿都还没醒,怕是要去了……” 杜菀之听到这话,脸上已有微微弧度出现,嘴上却说:“皇上,您快去看看妹妹。” 周熙烨回过头来,突然笑了,然后轻轻地哼了一声,最后还是去了聚芳宫。 杜菀之被他这极轻的一个哼声,弄得心惊肉跳,却暗暗祈求上天让陆嘉应早早去了。 ------------ 6情深是谁 明明天色已亮,可是聚芳宫里却还点着灯。周熙烨走进去的时候,只觉得有一股幽幽昏黄的光打在自己的身上,他看着低压压跪了一群的下人们,转身便问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太医呢?” 宝珠听到外厢的动静,连忙从里面扑出来,跪倒在地,话还没说出来,已经先啜泣了。而她这一哭,其他小宫女太监见了,也都纷纷嘤嘤嘤出声。 周熙烨眉头皱成一团,双眸渐渐露出一股不耐烦的神情。 宝珠连忙擦了眼泪,跪在那里语气有几分激动:“万岁爷,娘娘都昏迷了一整夜了,太医院就派了个老太医来,医到现在却说是没法子了。万岁爷……娘娘她……” 周熙烨脸上表情寡淡,摆了摆手,说出来的话却带着怒气:“那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叫其他太医来!” 昨夜万安宫里闹翻了天,谁还会在乎一个犯了错的贤妃娘娘?周熙烨脸色微变,谁也看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跪着的人只看见他衮金的靴子,移步进了内厢。 周熙烨进了来才发现,真的只有一个老太医,跪在几个贴身伺候的小宫女身边抖着身子也不敢多说话。 而重重幔帐之下,陆嘉应的身影仿佛一夜不见,就瘦削了不止一分。 他挥挥手,连那个老太医都放过了,只说:“都滚吧。” 一下子静得可怖,周熙烨掀开低垂的帘帐,就看到几乎毫无声息的陆嘉应。她的发丝已乱,光洁的额头上汗涔涔一片,平素里粉嫩的双唇这一刻苍白无比。而她的手肘处很明显的有好几处十分细密的针眼,形成了一滩乌青。 周熙烨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这会儿都放血了,真的要死了么?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悄悄地将自己的食指放到了陆嘉应的鼻翼之下。终于脸色大变,他一下子苦笑,看着陆嘉应喃喃自语。 “这宫里真没什么人帮你么?怎么搞成了这样?真的要死了?” 呼吸慢的几乎没有,周熙烨唇边的笑容更加深了几分,手掌却轻轻地贴近了陆嘉应的脸庞,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他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悠远而辽阔,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一样。 他慢慢地摩挲,似乎极为地不舍得。他从怀里掏出了那断成两段的玉簪子,细细地拼在一起,又插到了陆嘉应乱成一团的头发上。 周熙烨这一刻眼神温柔而缱绻,几乎要腻死人。可是一会儿,他突然轻轻一笑,再然后便收回来簪子,眼神冷漠如初。 他又拍了拍陆嘉应的脸颊,说道:“朕不是最疼你么?放心,怎么可能会让你死?” 太医终于来了,进了内殿,周熙烨坐到了软榻之上,面色倒还是柔和,可说出来的话却让几个太医都瑟瑟发抖。 他说:“要是治不好贤妃,你们就提头来见朕。” 说完这句话,周熙烨甩了甩衣袖就离开了。 回了承乾殿,桂圆连忙凑过来,小声说道:“万岁爷,您可回来了,杜老将军跟这很久了。” 周熙烨心里一个冷笑,没有召见竟敢往皇帝寝宫堵人,真是活糊涂了。 杜长望见了周熙烨,连忙跪了下来,嘴里喊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熙烨脸上带着笑,连忙将杜长望轻轻扶起:“国丈不必行此虚礼,桂圆,还不赐座!” 杜长望连忙谢恩:“谢皇上。” 待坐稳了,周熙烨才开口:“国丈找朕是为了何时?” 杜长望幽幽一叹,这才道:“启禀皇上,老臣常年守在西北边关,前些日子才回了京城,没想到救这几天的日子,边关来报,说是夏国竟然蠢蠢欲动。老臣这次不顾君臣之礼前来,实在是事情紧急。” 周熙烨闻言,脸色稍稍一变,又问道:“国丈这是想要回去?” 杜长望连忙从椅子上下来,“啪”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喊道:“望圣上成全!” 周熙烨连忙又将他扶起,说道:“这件事朕已经知晓,但朕考虑到国丈年事已高,而且又是许久才与贵妃相见,已经派了陈力陈卿家先行一步了。” 杜长望手一抖,脑子里努力搜索一个叫陈力的人,老半天才想起来这人乃是两年前科举出声的武探花。,顿时忧心不已:“皇上,恕老臣多嘴,这陈力年纪历练尚轻,怎可担此重任?” 周熙烨安抚地拍了怕他的手:“国丈放心,他此番前去,只是任个六品的校尉,担任运送粮草与军饷的职责。朕已下旨,国丈不在的时候,先由国舅领军。” “皇上说得可是厚照?” 周熙烨一笑:“不是他还能是谁?” 杜长望这才放宽了心,这国舅可还是有个叫陆清文的家伙。又听得粮草军饷先行,他顿时点头:“犬子担此重任,老臣一定去书好生叮嘱。” 周熙烨又笑:“国丈大可放心,俗话说虎父无犬子。我相信国舅他一定能击退敢来边疆捣乱的蛮夷之人。” 杜长望连忙跪地谢恩退下了。 直到杜长望几乎看不到背影之时,周熙烨眉间一冷,继而才有笑了开来。 到了午膳的时候,太后竟然宣旨要周熙烨去一趟永寿宫。 太后气色不是很好,昨夜的事情估计也搅得她睡不好,见着周熙烨一进门,连礼都免了,吩咐下人给他布菜。 周熙烨却看太后自己倒什么也没下肚,轻轻哼了一声:“母后,你刚回宫睡不好吃不好,可都是朕的错。” 太后眼神里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深深地忘了他一眼,才道:“皇上,方才万安宫里传来了消息,说菀之虽然保住了胎,可是心气一下子低了不少,郁郁寡欢的。” 周熙烨一笑,看来自己在聚芳宫为了红颜冲冠一怒的事情这么快就传到了万安宫。 太后见他只是笑,也不说话,只好又道:“菀之好歹也怀了咱们天家的孩子,你好歹也要多上上心,聚芳宫里的那位,她……”说到这里,太后又好像很难开口,叹了一口气。 “母后何不说完?” 太后又叹气:“皇上,这陆嘉应是怎么进来的?” 周熙烨一挑眉:“选秀女进来的,只不过朕喜欢,晋升地快了点。” 太后皱眉:“何止是快!简直是不成体统!皇上,陆嘉应有什么好?!不就是长得像余音么!” 终于脱口而出,周熙烨立马脸一沉:“母后!” 太后一下子瘫倒在椅上,似乎累极:“阿烨,你这是图什么?不要被人钻了空子。再说当年……当年发生的那些事,你也不是真心喜欢余音,现在又是何必呢?” 周熙烨嘴角突然一个冷笑,看得太后猛然一惊,又听得他说:“母后,要是这陆嘉应是有人有心送进宫里来的,今早就不会眼看着就这么要死了。” 太后又摇头:“阿烨,不要糊涂啊,她不过就是长得像余音。哀家还是那句话,你既然不喜欢余音,现在又何必宠着一个替身?菀之好歹也是一个贵妃,现在夏国的事又全靠着她娘家人,她又替你生儿育女,孰轻孰重,想必皇上不用哀家再多说了吧?” 周熙烨手中的小杯子已经悄悄地裂了开来,他又轻轻一笑:“既然如此,那母后以后就不要再多说了。” 这句话一说完,手中的被子应声而下,“砰”的一声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而人已经推了饭菜就走了。 太后眼神一沉,即刻又叹出一口气。她转头向跟了自己不知多少年的老嬷嬷齐翠说道:“阿翠,这儿子不是自己生的,果然还是有嫌隙。”说完,竟然闭了眼,直说累。 齐翠连忙扶起太后,,跟了很多年,称呼一直没变,总是还是幼时的亲切,她依旧喊:“小姐,儿孙自有儿孙福,两年前您就该知道了。” 太后摆摆手:“扶我进去歇着吧。” 周熙烨一路上脸色一直僵着,冷冰冰的,桂圆跟在身后什么都不敢说。跟了一路,竟然兜兜转转得来了重华宫。 这是以前皇后的寝宫,但是现在这宫殿是一座没有人气的死气沉沉的地方。周熙烨一路小拐,几步就走到了宫殿后面的小湖边。 这时候他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有了一点点的笑意,嘴角勾起的是温柔的弧度。 他走到一个小土坯前,一下子就坐了下来,然后竟然低了头。他抬起手,伸手摸了摸没有一个字的木头墓碑,轻轻地说起话来。 “对不起,说好不烦你,最多一年来看你一次的。可是今年我说话不算话了。” 周熙烨摇摇头:“你一定更加恨我了,是吧?” 桂圆没有跟过来,只远远地看着,心想这才几天,七月初一前一天就醉了,也还没忍住还是来了,这会儿却又来了,往后不知道又要难过几天。想到这,桂圆竟然流出了泪来。 ------------ 7抉择在手 周熙烨这一坐就是坐了整整一个午后,眼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将小湖染尽,波光粼粼一片。他轻轻地靠了靠小土坯,然后一下子站起来,像是对一个人说道:“我走了。” 桂圆侯在那里,眼睛肿得老高,周熙烨见了,居然倒笑了,说道:“你哭什么?都跟着朕多久了,还不上台面。” 桂圆头一低,没有答话,周熙烨倒也不生气,摆摆手就道:“摆驾聚芳宫。” 桂圆听到这话,终于忍不住抬起头来,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这是要去看贤妃娘娘?” “嗯。”周熙烨捏了捏眉间,声音低沉,又问道:“午后可有人觐见?” “启禀万岁爷,无人。”就是有人也得挡回去,否则就是撞在当口了。 周熙烨传了玉辇,纱帐放下来,隐隐约约倒也看不清了。路过长桥的时候,只是闻着一股淡淡的荷花香,也没看到那满池的荷花。他笑了笑,却靠在一旁闭目养神起来。 到了聚芳宫门口,桂圆隔着纱帐,见着周熙烨竟然已经有熟睡的模样,一下子不敢妄自打扰,一群人居然都侯在了宫外。 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没人通报,一下子沉静无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着天际从一颗星变得越来越多。 宫里突然出来一个人,居然是宝珠,她看见桂圆先是一喜,但转念连忙噤了声,只是小跑到桂圆身边,眼睛晶亮晶亮:“桂公公,我们娘娘这会儿醒了!” 桂圆下意识地就朝周熙烨望去,却看到这会儿周熙烨正好醒了过来,他连忙小跑过去,低声喊着:“万岁爷,宝珠姑娘说贤妃娘娘可是醒了。” 周熙烨闻言立马掀开了纱帐,也不顾人扶,一下子就进了宫里。他走到内殿,这会儿而烛火已经点了,闪着点幽幽的光,一点一点地跳动着,照到陆嘉应的脸上,有点忽明忽灭。 周熙烨轻轻将手放到她的额上,继而笑笑:“已经不烧了,看样子太医院还是有人能救你一命。” 嘉应却顿时眼泪汹涌而出,抓住周熙烨的手就道:“皇上,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也没想到贵妃姐姐会这么跌下来。” 周熙烨的眼神有些暗,陆嘉应的泪一颗一颗砸到他的手心里,冰凉一片。下一刻他就抽出来手,嘴角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道:“朕又没说你是有意的,也没怪你,你哭什么呢?” 陆嘉应听到这话,这才止了眼泪,却愈发显得软弱不得,软软弱弱地开口,似是带着依赖与心慌:“皇上,今夜是要歇在贵妃姐姐那么?” “嘉应想要朕歇在哪里?” 陆嘉应不说话,只眨巴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朕陪嘉应,可好?” 陆嘉应往里挪了挪。 周熙烨有一瞬间的错觉,愣了好一会儿。陆嘉应见他不动,只好轻轻地唤他:“皇上……” 周熙烨即刻便笑了笑,从善如流地便躺在了嘉应的身旁。陆嘉应连忙将手抱住了周熙烨,手掌摸到胸膛,觉得有些咯手,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一样,几乎极其满足一样,又将头靠在了他身上。 她大病初愈,正是撒娇的时候。陆嘉应转念就抬头对上周熙烨幽幽的眼神,小心翼翼地说:“皇上,臣妾想家了。” 周熙烨摸了摸她透顶柔软的头发,似乎是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臣妾自小与哥哥相依为命,哥哥前些日子据说是跟着杜将军回了京城。家里人传来消息,又只说哥哥过几日就又要走了。臣妾这回病了,倒比平常更想些了。” 周熙烨的手指顺着她的长发到了尾,猛地一抓,陆嘉应顿时吃痛,抬起头双眼更加湿漉:“皇上……” “嘉应是要离开朕?”周熙烨眼神不明。 陆嘉应心里一慌,连忙道:“臣妾怎么会离开皇上,只是想回去跟哥哥话别。” 周熙烨松开了手道:“朕竟然不知你与陆将军感情这么好?” 陆嘉应牙一咬,撇了身子,似乎在闹性子,只说:“皇上不答应,臣妾不去就是了。” 周熙烨目光顿时一沉,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拥住了她,甚至还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发心:“朕哪是小气的人,嘉应回去朕自然答应,不过你这才刚好,一切要小心。” 陆嘉应露出一个笑容,转过身来,盯着周熙烨的面庞,笑得唇红齿白,最后大胆地凑上去偷偷地亲了他一下。 周熙烨只是愣了一分,然后便笑了笑,不过没有继续亲近的模样,只是说道:“睡吧。” 许是累极,周熙烨将才睡了浅浅一觉,这会儿竟有很快就睡沉了。陆嘉应直到他发出清浅而绵长的呼吸声时,才从他的怀抱里挣脱了开来。 她一个人抱着自己睡了起来。 很快就入了夜,内殿里静得很,贴身的几个宫女太监都已经眯起了眼。只有一点点月白照了进来,在坚硬冰凉的地上打出一个个小小的光圈。 陆嘉应没有穿鞋,脚趾几乎揪起来,到底是冷。她走了几步,回头望,周熙烨还是平稳地安静地躺在那里。 她猛地一回头,身影顿时快起来,一下子就来到了香炉的旁边。她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红纸包。 她的手有些抖,颤颤巍巍地拆开了纸包,一粒粒白色的粉末躺在她的眼下。陆嘉应不知为何,呼吸一下子变得厚重起来,在静悄悄的宫殿里明显而清晰。她腾出了手,一下子就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脑海里有些场景几乎一闪而过,快得如同浮光掠影。 她突然一下子站立不稳,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她只觉得自己犹如坠入无底深渊,怎么也爬不上来,脚下又是冰凉一片,她突然眼眶红了。 陆嘉应,你敢再哭一次试试!她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 最后却终于将纸包收了起来,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了回去。 宝珠听到殿内的一些声响,双眼睁了个半开,这会儿却双眸发亮,连忙地下了头。 翌日,一大早,陆嘉应醒来的时候周熙烨已经去上早朝了。给宫女留了话说是让她今日好好歇着,要是自己愿意,明日就可以出宫。 一般后妃哪里能够随随便便出宫,可他却是光明正大地吩咐,想来真是宠自己。 陆嘉应由宝珠伺候着梳洗打扮完毕,因着是久病初愈,胭脂擦了比往常要厚一些,她本是小家碧玉般精致的脸,可没想到这样一来,却多出了些明丽与大气,直逼人不可直视。 刚出了内殿,外头的小太监却来通报说是贵妃娘娘来了。宝珠听到这话,拖着陆嘉应的手一哆嗦,抬头不知所措的说道:“娘娘,贵妃娘娘不会是来挑事的吧?” 陆嘉应摇头道:“怎么这么说?” 宝珠眉头几乎要皱到一起了:“贵妃娘娘是将家小姐,脾气可大了,昨夜娘娘不小心打翻了酒,她跌到地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陆嘉应拍了拍宝珠的手,似是安慰道:“贵妃娘娘要是真来寻事那她就不是贵妃娘娘了。她现下里是后宫之首,怎么会做受人诟病的事?” 正说话间,杜菀之就已经到了外殿,陆嘉应连忙迎上去,行了个宫礼:“贵妃姐姐,您亲自来妹妹这,真是折煞妹妹我了。” 杜菀之连忙将她扶起来:“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听说你昨夜大病一场,有个不知好歹的太监还说你要去了,真是该掌嘴!” 陆嘉应听她这话,明着来是骂那太监,暗里却是在骂自己夸大病情,将皇帝从她那里硬生生地抢走。陆嘉应转头就问:“宝珠,昨天是哪个太监去冲撞圣上的?给我拖下去掌嘴。” 很快,一个小太监就被拖下去,宫门外立马就想起了“啪啪啪”的掌声。 杜菀之见了,本来只是说说涨涨气势的话,哪里知道陆嘉应居然当了真。这可好,一来别人宫里,就教训别人手下的小太监,传出去不管怎么说总要落个专横的名声。这样一想,她连忙摆摆手:“好啦,好啦。这太监也是护主,妹妹快叫人停下吧。” 陆嘉应这才叫人停了下来,又连忙让人沏茶上点心,杜菀之笑着坐下:“听人说,妹妹是要出宫?” “是,家兄又要出征,许久不见了,圣上特许妹妹我出宫见见家兄。” 杜菀之一愣,继而才笑得有点假:“原来是真的,果然圣上还是最宠妹妹的,本宫自从进了宫除了省亲哪里还回过娘家?呵”她一笑:“倒也是身子渐沉,没那个闲心了。” 听她又转到皇嗣的问题上,陆嘉应顿时起了身,虚虚地弓着身,几乎差点要跪下来:“姐姐,昨夜您要是真出了事,妹妹我可是万死难辞其咎。” ------------ 8箭在弦上 杜菀之顿时笑起来,却见着陆嘉应就这么做小伏低在她面前,嘴里说道:“妹妹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你万不可受了凉,不然皇上可饶不了我。” 陆嘉应连忙摇头:“本应该是我先来看贵妃姐姐,奈何妹妹身子不爽利,倒劳烦姐姐来看我了。” 陆嘉应这会儿可真是诚惶诚恐,脸一直低着,在杜菀之面前就像个小宫女似的。杜菀之笑了,连忙将她扶起来:“妹妹别听人瞎说,昨个儿阵势大,可姐姐我一夜下来已然好了,哪有别人说的那么严重。”她白皙修长的手轻轻地拍了拍陆嘉应的肩,丹寇之指竟然映衬得陆嘉应在旁的脸苍白一片。 杜菀之心里一笑,还是嫩,吓成这样。她面上终于带了和善的笑:“妹妹歇着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待会儿我让芳翠送点补身子的药材来,你可得好好补一补。” 陆嘉应连忙道谢,又亲自将人送出了宫,面色一直白着,宝珠看了还以为她真的是怕了,连忙低低地道:“娘娘,您要歇一会儿么?我让奴婢让内务府送些冰来。” 陆嘉应一个转脸,突然一笑,竟然一瞬间之间一双眸子盈盈泛光,哪有点钱半点柔柔弱弱的模样?宝珠看得眼珠子都瞪直了,直到陆嘉应说道:“嗯,本宫这会儿正累了,你去吩咐吧。” 说着,陆嘉应就转身进了内殿。 而周熙烨一直到了第二天都没来,只是传了手谕说准了贤妃出宫。陆嘉应面无表情地谢恩接了旨,转身就吩咐了要出宫。 聚芳宫里的人看着主子受宠到底是高兴,连忙忙活了起来,哪只陆嘉应却又吩咐:“什么都不用带了,本宫这次不过个把钟头就能回来。” 她只带了个宝珠,一点没有排场,简直就像是偷偷摸摸一样。宝珠一路上都侯着这位贤妃娘娘的脸色,却发现陆嘉应脸上虽然带了点笑容,可是这双眼里却愈发地浓重起来。 陆清文不过是个四品的将军,宅邸也未必气派,他又是常年征战在外,府里下人竟然是少的可怜。 陆清文早就等在了院子里,陆嘉应一进门,他和十几个下人跪在了庭院里高声道:“恭迎贤妃娘娘。” 陆嘉应似乎有一瞬间的愣神,好一会儿终于笑着让众人起来。陆清文过来扶着她的手,她感到一阵粗粝,低头一看,陆清文双手大大小小的疤以及满掌的老茧。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哥哥……” 陆清文又握了握她的手:“嘉应,你终于来了。” 陆嘉应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看了看陆清文。他不知何时竟然已经两鬓微微发白,不过是多大的年纪,竟然已有老态。他挺拔修长,喝尽了西北的风霜之后,竟然有股沧桑纯粹的感觉。不过到底是混在军中的人,无论如何,总是带着戾气。 于是陆清文只是稍稍扫了一眼,宝珠立马吓得低了头。陆嘉应瞥了一眼,吩咐道:“宝珠,你去外面候着吧。” 下人沏来家里最好的茶,陆嘉应慢慢地品了品,缓了一会儿才道:“大哥,这次前去可有所准备?” 陆清文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杯中的茶叶,又闻了闻茶香,大热天里竟然也看不出一点的汗,喝着茶让人感觉无比舒爽,他这一刻竟然带出点书生气质,他左手轻轻一敲,笑道:“嘉应,事到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不用担心我,先问问你自己吧。” 陆嘉应手一紧,杯中的茶水差点儿晃出来,她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雪香呢?还在肃州么?” “是。”陆清文点点头:“她已经安排妥当,自然不会有任何危险。你不必为她担心。” “那就好。”陆嘉应低垂了头,轻轻一叹:“毕竟只剩下了她一个人了,无论如何,她不要出事才好。” “嘉应,你是害怕了么?” “害怕?”陆嘉应终于轻轻得笑了起来,一转眼间又抬起了头,双眸之间抹上了一股厉色:“如果害怕,我就不会进宫了。” 她将茶杯一放,走到了陆清文的跟前,又道:“大哥,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左右不过还是一条命。” “好!”陆清文也站了起来,伸手便拍了拍陆嘉应的肩膀:“明日我便出征。不过嘉应,周弘烨此人心机极重,生性多疑,他断不会在宫里就安排你一人,就信你一人。你可要好生提防。” 陆嘉应点点头:“我明白,与虎谋皮,自然不可掉以轻心。” “杜家如今位高权重,一手遮天,你在宫里,杜菀之有没有难为你?” 陆嘉应心里一暖,连忙摇摇头:“哪里能够为难我?你回京没听说么?当今圣上最宠的就是贤妃娘娘了。” 可是哪怕她摇头否认,脸上依旧是笑,陆清文知道哪里有这么容易?但是他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又轻轻地拍了拍陆嘉应的头,低声道:“回去吧,你这一出来,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这是自然而又呵护的语气,陆嘉应终于犯了傻,终于难得软弱一番,她点点头,却又低头轻轻叫了一声:“清文哥哥,你要保重。” 陆清文浑身一震,手一下子就握紧了,继而十分镇重地说道:“你也要保重,嘉应。” 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宝珠就看到陆嘉应出来了,她几乎没有转头看就踏上了回宫的马车,空中还回还着“恭送贤妃娘娘的声音”,可是陆嘉应的马车已经驶出了几丈之外。 第二日,西北大军出征,粮草先行。杜长望长子杜厚照率军北上,当今圣上周熙烨亲自送行,一时士气大涨,杜厚照立下军令状,不将夏朝蛮夷赶出边境便誓不还朝。 陆清文隐在将士之中,目光所及之处是隐在远方天际之处的皇宫。那时候,陆嘉应孤身一人竟然来到了重华宫。 日光之下,琉璃瓦光怪陆离,红墙头触目惊心。尽管暑气袭人,陆嘉应却无端感到一股阴寒从背脊悄悄上升。 即使重华宫表面恢弘大气,庄严华丽,却已经从骨子里腐朽不堪,死气沉沉。 陆嘉应只看了一眼,然后便转身就走了。 当天下午,陆嘉应被太后叫去,直到夜里才回了聚芳宫。 当夜周熙烨召陆嘉应侍寝,烛火重重,陆嘉应亲手添香,周熙烨只觉今夜宫内馨香与往常相比更甚一层。 他们相处得很好,很快控制不住便动情万分,陆嘉应比往常更加巧笑嫣然,也不像上一次一样干涩无比。 她犹如一朵花一样绽放在周熙烨的身下,湿润而紧致的感觉使得周熙烨闷哼一声,冲动袭来,更是抵死缠绵,只不过激情退后却比往常睡得更加沉。 周熙烨闭眼之前,喃喃地问:“爱妃,太后跟你说什么了?” 陆嘉应笑:“太后要我好好照顾皇上,为我大周王朝绵延子孙。” 可是第二天,照例还是一碗避子汤奉上。而那时候太后已经出宫到了京郊的念慈庵,大有不再回宫之势。 ------------ 9战端初现 时光飞逝,白驹过隙。日子过得如同流水一般,转眼就到了立秋。杜菀之的身子渐渐沉了,周熙烨便日日歇在了聚芳宫,夜夜承欢的陆嘉应倒看不出有些许的神采飞扬,细细看来甚至还有点疲惫与阴沉。 这一日,周熙烨照例比陆嘉应早一步醒来,他睁开眼就能看见趴在他胸膛上睡得安稳沉静的陆嘉应。这一刻,他脑子突然昏沉一片,捏了捏眉间,一把推开了前一刻还睡在他怀里的女人。他一个起身,眼前一黑,手掌移到鼻尖,却已经发现掌心是鲜红一片。 陆嘉应被推开,一下子就醒了过来,她看到周熙烨掌心的血,连忙喊道:“皇上,您这是怎么了?” 周熙烨双眸漆黑一片,转脸看他,见到陆嘉应一幅惊慌失措的模样,他伸手便拍了拍她的脸,笑道:“怕什么?许是天干物燥,这两天又补得太厉害了。” 这会儿间的动静早就被外殿候着的桂圆听见了,他一路小跑过来,一眼便看见了周熙烨掌心的鲜血,连忙道:“奴才这就去叫太医。” 外头的宫女都纷纷进来了,伺候起洗漱更衣,宝珠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擦着周熙烨手上的鲜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陆嘉应。 陆嘉应见有目光扫来,嘴角轻轻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嘴里却道:“还不快叫人在宫外候着太医。” 不消一会儿,太医院就派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太医过来,可没想到周熙烨到还将这太医认了出来,竟然叫他:“李太医?” 李太医立马磕头:“卑职在。” “前头是你替杜贵妃看病的吧?李太医医术高明,那你就替朕看看吧。” 陆嘉应听到这句话眼神一黯,不由自主便多看了他几眼。这李太医倒是一副老实憨厚的模样,替周熙烨把着脉,头是低得不能再低。 良久李太医才道:“启禀圣上,近日天气干燥,圣上气血过旺,无大碍,待会儿卑职开个去火气的方子,圣上喝个一两剂便可。” 周熙烨听罢,笑道:“嘉应,你看看,你是瞎担心了。” 陆嘉应伸手轻轻拍了拍周熙烨的胸膛:“皇上,你又取笑臣妾了,臣妾这不是担心你么。” 周熙烨似是宠爱又拍了拍她的脸,像是讨饶道:“好好好,朕说错了。” 如此宠溺与爱怜,堂堂天子竟然说自己错了,陆嘉应几乎要当真,可是每每情到浓处,他的眼光里看到是谁?他在最后一刻,叫的名字又是谁的? 周熙烨上了早朝,陆嘉应却将李太医留了下来,屏退了下人,陆嘉应伸出了手:“李太医,还得劳烦你为本宫把把脉。” 李太医却没有伸出手去,模样还是低着头恭恭敬敬的样子,嘴里却说道:“娘娘,恕难从命了。” 陆嘉应站起来,一脚便踹到李太医的身上,骂道:“狗奴才,这是仗了谁的势?!” 李太医没想到她好歹也身为娘娘,居然抬脚便踢了上来,一时不察,竟然跌了个狗啃泥。他立马便爬了起来,一看没有其他任何人,登时哼了一声,一甩衣袖竟然就走了。 如此一来,陆嘉应更加断定他便是周弘烨的人了。 她坐到铜镜前,却只见自己眉眼间愈发阴暗枯黄的神色,不禁笑道。这样一来,竟然是要同生共死。她想,丢掉自己的性命可不值得,既然周弘烨已经遣人看过了,她轻轻一笑,从怀里掏出红色的小纸包,转手就化在了眼前的茶杯中。 洋洋洒洒,入了水,倒也无影无踪。 周熙烨前脚擦了鲜血,后脚便上了朝。那会儿天才真正地亮起来。 一群官员鱼贯而入,带着大大小小的乌纱帽,乌压压跪倒一片,排到了宫门口。 炎夏里,夏朝人一直在边疆作乱,大大小小的仗也打了不少,倒是赢得多。可是先下眼看着就拖到了立秋,硬生生地拖下去也是耗费国力。 其实说穿了,还没打到让夏朝那帮蛮夷讨饶。归根结底,也是大将军杜厚照没能力。 这道理不难懂,可是朝上的人却每一个人敢开口。周熙烨眯了眼,看来国丈大人果然是要一手遮天了。 周熙烨开口:“众卿家可有法子?” 好半天终于有人站了出来,周熙烨面色不改,只是右手指十分有节奏地敲了敲:“蔡卿家有何看法?” 众人纷纷看过去,有人甚至心里暗自抱了看好戏的态度,这蔡成,不过是个榜眼,在户部谋个小职位,一直不受重用,这会儿不知说出来什么话,要是惹到杜家,怎么死都不知道。 那知那蔡成果然是个不要命的,在大殿上立马参了杜厚照一本。 “启禀圣上,微臣以为,常年征战,赋税增长,不仅国库亏空,就连百信都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我大周朝将被这不值一提之战而拖垮。而杜厚照这一战从夏打到秋,分明就是能力不足!还恳请皇上明鉴,遣能者出战!一举击退夏朝蛮夷,使其不再进犯!” 这话一出,杜长望顿时脸色一变,隔着老远,竟然看了过来,眼里厉色凸显。 大殿之上,胆大妄为至此。口口声声的忠君爱国不知在什么地方?周熙烨脸上一笑,头一转,问道:“杜卿家,此时你怎么看?” 杜长望连忙跪在了地上,颇为激动地道:“犬子无能,不过还请圣上明察,犬子数十战役多半战胜。恳请圣上再给犬子一次机会,让他为大周王朝效力,一击击破,使得夏朝蛮夷不敢来犯!” 周熙烨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好!传朕旨意,命杜厚照举军北上,一月之内,务必将夏朝蛮夷赶出我朝边僵,五年之内不再来犯!朕就等他们班师回朝,凯旋而归!” 承天四年,一直纷争不断的边疆,周朝与夏朝终于爆发大战。杜厚照率军一举北上,秋意渐浓,厮杀便越是惨烈。 西北战事一起,周熙烨便下旨于九月初去台山祭天,杜菀之被他留在了宫里,只带了陆嘉应一个后妃。 台山就在京城边上,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也不消一天便到了台山脚下。台山风景优美,山下的白龙寺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主持代代相传,香火极旺。 内务府的人依着周熙烨的意思,早就打点好,一行人便歇在了白龙寺。那时候,恰巧是黄昏时分,陆嘉应被安排在后院一个极为清净的小院子里,小院里有几株高大的枫树,风一吹,火红一片。 陆嘉应恰巧看到这一幕,满树的枫叶轻轻飘下来。宝珠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亲眼看到这位贤妃娘娘的脸庞从未有过的迷惘与怀念。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桂圆小跑着到跟前,陪着笑脸:“奴才叩见贤妃娘娘。” 陆嘉应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桂公公快起来吧。” 如今这位贤妃娘娘可是圣宠正浓,桂圆可是丝毫不敢怠慢,又陪着笑脸恭恭敬敬地道:“启禀娘娘,万岁爷差奴才来问问,娘娘这缺什么物什,待会儿差人送来。” 陆嘉应摆摆手:“不用了,左右不过是一夜的事情。” 桂圆呵呵傻笑,这才将周熙烨交代的话说出来:“娘娘,万岁爷吩咐今夜要听主持讲佛经,娘娘可以不必准备了。” 陆嘉应闻言,顿时嘴角牵扯一丝似是嘲弄的笑容,可又温声温语地说:“本宫知道了,劳烦桂公公了。” 桂圆前脚刚走,陆嘉应便屏退了宫女,独自一人出了门。周熙烨到了白龙寺,自然是要戒严的,因此陆嘉应从后院到前院一路上倒也没遇上什么人,十分顺利地就到了大殿里。 她穿着朴素,除了一张精致的脸与平常妇人简直一样。 大雄宝殿之上,佛光普照,陆嘉应跪在了殿中,双手合十,两眼微闭,似乎十分虔诚。 夕阳西下,晚霞之光从殿上窗口洒下来,一层层铺在大殿之上,就像是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子。 陆嘉应微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外人看来不过是岁月静好的模样,可是只有她自己直到这一刻她心中的恨意终于如同滚滚江水一般连绵不绝。 她甚至向佛祖祈愿,愿自己坚定自心,总有一天要得偿所愿。 夕阳终于洒到了她的身上,可是这一刻却无端照出些许阴冷与凄寒来。 她不知跪了多久,最后终于隐在了一片阴暗之中。 突然背后有人迟疑地出声询问:“陆小姐?” 陆嘉应下意识地便转过身。她在阴影处,在逆着光看到了一个须发全白披着袈裟的老和尚。他慈眉善目地看着自己,又再一次地问出声:“陆小姐?” 陆嘉应终于站起来,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点点头:“主持师父?” ------------ 10祭天之行 老和尚面上带了些疑惑,半晌才双手合十叹道:“贫僧法号戒空,陆小姐佛缘颇深,与老衲四年前就见过了,难道是小姐忘了?” 陆嘉应笑着摇头:“戒空师父许是认错人了,小女子是姓陆,但并不是师父嘴里的陆小姐。” 陆嘉应笑得有些僵硬,跪的时间长了,双腿酸胀起来,可是却不妨碍她站得笔直无比,如同一棵树一样。她嘴角牵起的弧度是最最温和真诚的,她一字一顿无比肯定:“师父,你认错人了。” 戒空眼里的疑惑却不因为她这一句十分确定的话而减少一分,他甚至走上了前,再次询问道:“余音施主,真的不是你么?” 陆嘉应顿时便笑起来,哦了一声:“原来她叫陆余音?不过,戒空师父,据小女子所知,这陆余音莫不是前皇后,她不是两年前就薨了么?” 她眼底冒出来的俱是真实而恳切的光,说完话便笑吟吟地看着戒空,脸上也带着疑惑的神色。 戒空终于相信了,点头叹道:“原来传言竟是真的,我只道余音施主命不该此。想不到,圣上还是没有饶过她一命。”戒空双手合十又道:“女施主与余音施主实在太像,老衲冒昧了。” 殿外的夕阳已经一点点沉了下去,晚霞渐渐西去,天渐渐地暗了。陆嘉应的声音就像是隐在了光影里,她似乎喃喃:“戒空师父何出此言?当今圣上难道对前皇后情有独钟么?据我所知,前皇后一家犯谋逆大罪,当满门抄斩。” “这倒非也,当初老衲本以为余音施主与圣上是两情相悦,但是现在看来或许是余音施主一往而深。” “师父倒是明白许多。” 戒空似乎又叹了一口气:“想当初,余音施主心地善良,天真活泼,佛缘颇深,常常来本寺烧香礼佛,又广结善缘,帮助山脚子民。久而久之,后院里的一所小屋总是为她备着。” “是院中有几株枫树的么?” 戒空听到此话,立刻虚虚行了一个礼:“老衲眼拙,还望贤妃娘娘见谅。” 陆嘉应摆摆手:“大师不必多礼,本宫倒不知竟与前皇后如此相像,大师认错也情有可原。” “依老衲看,贤妃娘娘也是个有佛缘的人,必定大富大贵,一生顺遂。” 这时候夕阳终于沉了下去,大殿里已经暗沉了一片,陆嘉应抬头望去,依稀看到大殿门口有一挺拔身影,她顿时笑道:“承大师吉言。” “嘉应!”门口的身影终于发出声来,语气竟然是多日来前所未有的冰冷。就像是冬日里三千尺的寒冰,又像是刻骨刮脸的风,太冷又太冰。 陆嘉应再次跪在坚硬的地上,低低地道:“臣妾参见圣上。” 戒空眉头一皱,也盈盈一拜。 周熙烨进了殿,不知是从哪里带来的周身寒气。陆嘉应低着头,只看到他衮金的白靴一步一步,几乎振聋发聩。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却透漏着无法辩驳的□与些许的厌恶,可是他还是要偏偏做出关怀备至的模样,虚虚将陆嘉应托起来,问道:“爱妃怎么跑到前面来了?” 陆嘉应也是笑,温婉模样当真举世无双,她低低答道,似乎是在撒娇:“皇上,大师说臣妾佛缘颇深呢。” 周熙烨托着手就在那一瞬间骨节泛白,他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从嘴里硬生生挤出来似的,他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只是反问道:“是么?” 陆嘉应站起来,扬起细瘦白皙的脖颈,眉眼弯弯朝着周熙烨笑道:“大雄宝殿之上,臣妾也不打诳语。” 不知怎么的,分明已经暗下了天,可是眼前之人的双眸晶亮,如同繁星,几乎要灼伤人。周熙烨双眼登时暗下来,他呼吸一滞,立马偏过头去,又道:“嘉应一路上定是累了吧?好好歇着去吧。” 陆嘉应心底冷冷一哼,却是扶了扶身退下了。 夜来得异常的快,一转眼的时间便已经夜幕低垂。入了夜倒是有几分冷,今夜星光暗淡,就连明月也是小小的一弯。周熙烨真的与戒空彻夜长谈,陆嘉应趁着下人不注意,一个人偷偷地溜了出来。 她裹紧了外袍,踩碎了满地的枫叶。每到夜深人静,记忆总是无端深刻,有时候便如同潮水一样几乎将她淹没。她弯下腰,轻轻捡起一片落叶,仔仔细细地盯了好久,却发现果真没有什么不同。 物是与人非,从前与现在。她一下子就攥紧了拳头,“刺啦”一声,手一扬,细碎的残渣被风一吹,无影无踪。 再然后,她便转身进了屋,一夜好眠。 翌日一大清早,陆嘉应就被宝珠唤醒,乘着玉辇便到了山顶。台山山顶历来为周朝祭祀的重要场所,因此山顶早被夷平,并且正中间有一圆形祭坛,而跟着来的百官已经早早侯在祭坛周围。 周熙烨从玉辇上下来,头戴着前后垂有十二旒的冕,身穿大裘,内饰衮服,衮服上印有日月星辰以及山河龙虎的图案。手上拿着镇圭,一步一步走向祭坛的中央。 一大清早,山上的雾气还未散去,陆嘉应跪在当地,依稀只能看见周熙烨脚下金色的靴子。 他向上苍祈佑江山稳固,子民幸福。陆嘉应嘴角不禁牵出一丝丝嘲弄的笑容,他哪里知道他脚下是多少人枉死的鲜血? 周熙烨终于站到了正中间,这时候鼓乐齐鸣,响彻云霄。 桂圆牵着祭祀用得牛羊侯在了祭坛的外侧,周熙烨嘴里念念有词,好一会儿才招了招手,将祭品牵了过来。 百官立时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熙烨从怀里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亲自宰杀了牛羊,动作利索,几乎是一瞬间,陆嘉应便问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悄悄地抬起了头,这一刻薄雾已经一点点开始消散,她依稀可以看到周熙烨坚毅的侧脸和满手的鲜血。 她立刻低下了头,胸腔里的一颗心开始没命地跳动起来。 宫人捧着玉璧、玉圭、缯帛等祭品走向祭坛边早就堆好的柴垛旁。而先前已被宰杀的牛羊也被带了过来,周熙烨亲自点燃了积柴,登时延烟气弥漫,不一会儿就又熊熊火光出现,而烟气已经高高地冲向天空,仿佛真是要让天帝嗅到这一份人间的气味。 乐声四起,比先前更加广阔与嘹亮,活人扮饰的尸走向祭坛。这时候,雾气已经散去,阳光照进来,一点一点将四周点亮。 陆嘉应看到那扮演尸的年轻人不过是十五六的年纪,这一刻他代表了天帝,坐在了祭品面前。周熙烨亲手奉上牛羊的鲜血,而那年轻人果然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却还在强自忍着。 接着,周熙烨又向他献上了五种不同的酿酒。天地已经大亮,陆嘉应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年轻人脸上再也抑制不住的惊恐神色。她眼神扫到周熙烨,他眼神晦暗,似有隐隐怒火,似乎在压着自己的性子。 礼乐再次响起,年轻人喝完五杯酒,颤颤巍巍地向周熙烨回礼。周熙烨捧着酒杯就一饮而尽。礼毕,礼乐停。周熙烨从祭坛上走了下来,年轻人由宫人引走。 礼乐再响,百官再呼:“大周王朝千秋万代,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熙烨终于出声喊道:“众卿平身!” 陆嘉应站了起来,她第一眼就看见了周熙烨站在所有人面前,气宇轩航,霸气外露。那一瞬间,她承认,他拥有真正的王者气概。 可是,那又怎么样?这如画江山之下是万丈白骨,是血流成河。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是帝王的心最为冷漠,从来都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她眯起眼,有阳光划到她的脸上,陆嘉应微微地摆了摆头。而那一刻,周熙烨正好看了过来,他们恰恰四目相对。陆嘉应眼底的恨意硬生生逼了回去,可待到她想笑脸相向的时候,周熙烨已经不再看她了。 陆嘉应顿时心底一慌,到了山下才将将缓和了心情。而刚到了山下,就听人说刚才扮演尸的那个年轻人如今真的成了死尸。 她笑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周熙烨最厌恶的就是不合格的人出现在自己面前,更何况是在那么大的场面上。 可刚到了白龙寺外,却有奏折加急而来。宝珠凑在陆嘉应的跟前说:“娘娘,听说肃州又闹灾荒了。” 陆嘉应眼神一凛,而周熙烨早已抛下她早一步匆匆回京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 “奴婢也是听见到处在传的,只说是肃州城发了大水灾,两天就死了几千人。万岁爷看了奏折就带了人先走了。” 陆嘉应立即做决定:“那我们也赶快走。” “可是……” 陆嘉应面庞上突然浮山来一层层焦急与忧心,不禁厉声问道:“可是什么!” 宝珠吓得连忙跪在了地上:“启禀娘娘,主持师父求见,已经侯了很久了。” 陆嘉应当即往前看,果然戒空已经等在了大殿之中,遥遥地便行了个礼。 不知为何,她心里一沉。这时候已经快到晌午,阳光是最烈的时候。即使隔了几丈,大殿里映衬出来的金光将戒空的白眉白须照得刺眼。陆嘉应下了玉辇,一步一步走向那万丈佛光中去。 ------------ 11故人相见 戒空早就等在了一旁,看到陆嘉应走进来,先是盈盈一拜。宝珠立马跟了过来,陆嘉应转过身就制止了她:“你先退下吧,本宫要向主持师父请教点东西。” 宝珠停住了脚步,看着陆嘉应走进了大殿,又拐进了小偏殿。这时候,戒空才又行了个礼,低声而道:“老衲参见皇后娘娘。” 即使是正午阳光最好的时候,可是偏殿却暗沉沉的,陆嘉应的脸隐在暗处。她站着没有动,戒空依旧垂着身子,她也没有上前去扶他,好一会儿,陆嘉应终于低低地问:“大师,屋里有蜡烛么?” 戒空终于站直了身,燃了烛火,火红色的光一下子照开来。陆嘉应脸上神色淡漠,仿佛事不关己,良久她说道:“大师,本宫是贤妃,不是什么皇后娘娘。” “余音施主,你不必再瞒我了。” 陆嘉应转过了身,只余下瘦削的背影在纸窗上打出一个细长的影子,她看了好一会儿,有些发愣,突然自嘲道:“大师真是说笑,陆余音早就在两年前自尽而亡,全天下皆知。大师说我是陆余音,难道我是鬼魂不成?” 戒空似乎被问住,可是很快便笑道:“佛说一切皆为缘。老衲只知在老衲眼前的便是陆余音,至于娘娘是如何逃出生天的,便一切都是造化。” “大师如此肯定,可有证据?” 戒空摇头一笑:“物证没有,人证倒是有一个。娘娘现下是否想着一位故人?” 陆嘉应听到这话,立马便转过了身,还没等她开口,偏殿之中突然冲出来一个人扑进了她怀里。 “小姐……” 冲劲太大,也没有丝毫准备,陆嘉应一下子就被撞到了墙边。她的后背抵着冰冷的墙面,她双手轻轻地颤起来,似乎不敢相信地发问:“雪香?” “小姐!是我!是奴婢!”怀里的小姑娘终于哭了出来:“小姐,家里发了大水,李大娘他们都被淹死了。琛王爷来了肃州,小姐,我怕,所以我来京城找你了,你不会怪我吧。” “周弘烨去了肃州?” “嗯!”雪香不住地点头:“小姐,你不是来京城投靠主持师父了么?为什么不在寺里呢?” 眼前的小姑娘依旧是天真无邪的,她不知道前因也不知道后果,陆嘉应摸摸她柔软的长发,脸上带了丝温柔的笑容,轻轻地道:“雪香,我有事在外,你留在寺里由大师照顾,好不好?事情办完了,我就来接你走,好不好?” 雪香抬起头,睁着湿漉漉的双眼,期期艾艾地喊:“小姐,你去做什么?有危险么?万一你有个好歹,我怎么跟地下的老爷夫人交代。” “不会有危险的,我保证。”陆嘉应信誓旦旦。 雪香又转过头看了看戒空,戒空慈爱地点点头,她这才放心了。陆嘉应又问:“什么时候来的京城?” “昨天动身的,今早就到了,那时候主持师父说你出去了。” “累了么?”陆嘉应柔声问道。 雪香点了点头,陆嘉应顿时笑起来,拍了拍她的脸颊,又为她擦去挂在腮边的泪水:“那你就去睡吧,好好住在这边,我定期来看你,好不好?” 雪香点点头,终于放心地走了。 陆嘉应看到她的背影离去,一下子坐了下来,她轻轻地笑道,语气终于带了丝脆弱与疲累:“她来了倒好,我知道肃州发大水的时候,真是担心她,知道她没事了,我也就放心了。” “余音施主……” “大师”,陆嘉应仰起头,脸上的神情是多年前初见时的纯粹,可是双眸里却已经多了一分沧桑,她又说:“您一定会照顾好她的,对不对?” 真是巧,烛火忽明忽灭的时候,却将将打在了她的脸上。她的脸庞越来越小,衬得她五官立体凸出,一双眼睛盈盈发亮。而那双眼里有太多的情绪,乞求、无助、心酸与恨…… “她什么都不知道,大师你也知道她是家生奴婢,父母早亡,自小就跟着我了,两年前出事的时候我正巧遣了她替我去肃州寻我奶娘,这才逃过一劫。” 陆嘉应眼里终于有泪光微微闪烁,她仰起头,悲切地开口:“大师,事到如今,我也只剩你一个故交,你就当帮我一个忙,行么?” 戒空终于叹道:“施主尽管放心,老衲既然今天已让雪香施主进了寺门,便一定会竭尽全力护她安全。” 陆嘉应扶了扶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大师。” 戒空欲言又止,陆嘉应却轻轻地低下了头,他看到后缓缓地叹了一口气,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宝珠侯在殿外已经好一会儿,想了半天还是悄悄地遛了进去,寺内这会儿正是静,竟然没人看到她偷偷摸摸的模样,她一个转身就到了偏殿门口,看到雪香出来的身影后连忙闪到一边,但是却将里面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陆嘉应出来后,看到宝珠迎过来,便吩咐道:“回宫。” 宝珠看到陆嘉应的双目微红,连忙低下了头。 他们于半夜的时候回到了宫中,远远却看见桂圆竟然侯在了聚芳宫的门口。宝珠低低地问:“娘娘,桂公公看上去很是着急的样子。” 陆嘉应掀开纱帘,出声问道:“桂公公,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桂圆立马跪在了地上:“娘娘您快去看看,万岁爷不知怎么了,从太后那回来后,喝了点酒,这会儿昏迷不醒了,太医都忙成一团了!” 陆嘉应脑中精光乍现,有无数念头忽闪而过,最后竟停格在那小小的红色纸包上。她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然后竟然一个不稳差一点从玉辇上跌下来。 “娘娘!”宝珠连忙接住她。 “快!快去承乾宫!” 陆嘉应一路上突然感到气闷难耐,一会儿热得很一会儿却又有一股股凉意从脊背处传来。她心中情绪翻滚,却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硬是撑到了承乾宫,陆嘉应却突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杜菀之早就侯在了宫中,一见到陆嘉应进了门就又是吐血的虚弱模样,当即心里冷笑一声,不知是要做戏到什么时候! “娘娘!哎呦!娘娘,您可别吓奴才们啊!”陆嘉应嘴角残留着鲜血,宫内烛火通明,照得诡异万分,桂圆心都要提到喉咙口了。这万岁爷昏迷不醒,贤妃娘娘又当即吐了血,可真是要乱成了一锅了! 可是陆嘉应竟然丝毫不在意,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也顾不得礼节,朝着杜菀之就问道:“贵妃姐姐,皇上他现在如何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杜菀之挽过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条丝绢,仔仔细细地替她拭去唇角残留的血迹,却道:“妹妹身子不好就不用操心了,皇上吉人自有天相,你还是回去歇着吧。” 陆嘉应心底顿时浮上一层又一层无奈,见着杜菀之这般贤良淑德为她考虑的模样恨不得一巴掌甩上去,她硬生生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姐姐侯在这许久了,一定累了吧,不如姐姐先回去。” 杜菀之登时松开了她的手,坐了下来,语气平淡:“那我们一起候着吧。” 陆嘉应点了点头,坐在了一旁。 已经半夜了,太医在内殿诊治,外殿静得如同一潭死水,只偶尔听到点粗重的呼吸声。杜菀之已经显怀了很久,连宽松的宫装都无法遮掩她的大肚子,这会儿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陆嘉应稍稍一个侧眼便可以看到她一直挂在嘴边的淡定矜持的笑意。 宫内烛火太旺,烧得人十分心慌。陆嘉应看到这样稳重的杜菀之,心中不禁又是一个冷笑。周熙烨没有大碍,她怀的是龙子。但是一旦周熙烨出了事,那她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最正统的血液,是这个王朝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无论如何,杜菀之的地位稳如泰山。陆嘉应不禁攥紧了拳头,却突然一个猛咳,气息突然不顺。 杜菀之的眼神扫过来,而桂圆却冲到了她们的面前喊道:“娘娘,娘娘!万岁爷再叫您呢!” 杜菀之“唰”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本宫去看看!” 桂圆的一张脸顿时就涨成了猪肝色,颤颤巍巍地道:“贵妃娘娘,万岁爷喊的是贤妃娘娘。” 杜菀之脸色霎时一变,立马阴了一层,可是立马又缓和了起来,她问道:“皇上可是醒了?” 桂圆却摇摇头:“回娘娘的话,万岁爷这会儿说胡话,一个劲地叫贤妃娘娘,所以奴才斗胆才想让贤妃娘娘移驾。” 陆嘉应将将猛咳一阵,这会儿才缓和了一分,可是听到桂圆的话却立刻站了起来,立马道:“快去!” ------------ 12三日剧变 内殿的烛火不外面更要亮上几分,陆嘉应目光所及之处都是跪在一旁的太医,她再抬头望去,便是重重幔帐之下周熙烨的身形。 殿内的窗户不知是谁开了,吹进来一大股的风,迎面扑上陆嘉应的脸。她眼中突然有泪水滚滚而来,可是不一会儿就又被她生生地逼了回去。 “皇上怎么样了?” “回娘娘的话,皇上脏器受损,虚火过旺,又加之饮了烈酒,这才导致了昏迷。但娘娘请放心,皇上虽然看似凶险,但是实则并无大碍,静养调理便好。” 陆嘉应脑海里突然闪现周熙烨祭天时盛怒的表情,转而便问:“桂公公,今日那扮作尸的年轻人是哪里找来的?” 桂圆立马一愣,转眼便迅速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周熙烨,疑惑地答道:“这,这自然是礼部做主的事。” 那礼部侍郎是琛王周弘烨从小的伴读,陆嘉应终于明白为何要一个十五六岁的人做尸了。 “嘉应……”一声低沉的呼声传出来,桂圆连忙带着一干太医退下。一下子,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了陆嘉应一个人。她抬起脚,一步一步地往前。 她伸出手,掀开重重叠叠的幔帐,映入眼帘的是周熙烨苍白的面颊。他额上有豆大的汗珠一滴一滴落下来,顺着他坚硬的面庞滑到他的下颌,然后没入他滚烫的胸膛。 他一下一下艰难地吞咽着唾液,喉头一下一下地滚动。陆嘉应能十分清楚地看到他因为难受而暴涨的青筋。 她蓦然想到自己头顶上珠钗的坚硬触感,她敢保证,只需要一个眨眼的功夫,她就能将尖利的头饰□他的喉头。只需要一瞬间,他就会一命呜呼,血溅当场。 可是他又在喊:“嘉应……嘉应……” 周熙烨的手突然在空中挥动,似乎是在抓住一个人一样。他明明刚刚还在低低地呼唤,可是这会儿却突然大吼出声。 陆嘉应听得清清楚楚,他喊得是:杜菀之。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又听得他叫:“余音!余音!不要!”她喉头有血腥感汹涌而至,这一刻她唇角有讥讽的笑显露无余。 陆嘉应一把抓住周熙烨的手,终于厉声而问:“你一直以来做什么戏?!你明明就是爱着你的贵妃娘娘!你又叫我的名字做什么?赶尽杀绝还不够么?!” 她气血上涌,又说得愤怒而急切,那一口压在喉咙口的血终于喷了出来,全部都洒在了他们相握的手上。 可是周熙烨却不知道为什么,紧紧地抓住了陆嘉应的手,然后竟然再也没有胡言乱语。 他看不到陆嘉应这一刻精致眉目里清清楚楚都是无边无际的恨意,她一根一根掰开周熙烨的手,笑道:“你怎么不去死?既然这么爱她,那就早点为她的孩子挪位子。”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去,头也不回。 杜菀之还等在外殿,她看见陆嘉应出来,笑着问:“妹妹,皇上他怎么样了?” “好多了,姐姐自己进去看看吧,皇上正喊你的名字呢。” 杜菀之听到这句话,双眼一亮,扶着丫鬟的手就进去了。 陆嘉应看着她的背影,拢在衣袖里的手悄悄地握成了拳。 出了承乾宫,已是四更天,宫外的风带着一层层薄薄的湿气,宝珠将披风拿了出来,唤道:“娘娘,奴婢给您披上吧。” 陆嘉应却摇摇头:“你先退下吧,本宫一个人走走。” 可是她一个人又不知道往哪里走,这皇宫早就变了一个样,在杜菀之手里两年,多了许多她不曾看见过的新鲜玩意。光是御花园里的景象,就已经变了大样。 陆嘉应兜兜转转,不知为何竟然又来了重华宫。她绕过了宫殿,单单跑到了宫后面的一个小花园。就像是为了验证什么一样,她跑得太过焦急,以至于气息不顺,脑子发晕。 可就算是是这样,她的双眼依旧清明。 她突然轻轻笑起来。 看,陆嘉应,你不是个笑话是什么? 小花园荒凉一片,杂草丛生。正中间,只剩下一株粗壮的树桩,若不是她早知道那株树本该在哪里,这会儿早就被荒草掩没的树桩哪里会看得见? 他早就将梨花树砍去,为他人种下满池的荷花。你在旁人眼里,不是笑话,是什么? 陆嘉应突然想起仿佛很久之前的事情,她不听话非得要嫁给自以为两情相悦的意中人时,父亲曾经那爱惜而又难过的眼神。 她终于明白,其实只有她一个人被冲昏了头,连假意与真心都分不清。 陆嘉应不知站了多久,天际从一点点的鱼肚白到反光发亮,雾气散去,阳光普照。荒草反射出来的光几乎刺得她双眼生疼。 她终于往回走,没想到的是在回聚芳宫的路上倒碰见了早就等在一旁周弘烨。 四处无人,这会儿都应该聚在承乾殿。 陆嘉应盈盈一拜,低声道:“王爷。” 周弘烨似乎很满意:“嘉应,你做的很好。很听话,也不枉我将你送进宫里来。” “谢王爷夸奖,这是奴婢该做的。” 周弘烨轻轻将她扶起来,扶着她的手却没有放,细细地将她的手收进自己的掌心,竟然问她:“你想不想出宫?” 陆嘉应心里一跳:“王爷何出此言?” 周弘烨的长相不同周熙烨一般深邃冷厉,他随着当年的母亲上官皇后,长得柔顺,棱角没那么分明,整张脸精致得有几分女气。这时候陆嘉应抬起头便能看见他上挑的凤眼正静静地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情绪太多,她丝毫都看不懂。 良久,周弘烨终于放开了她的手,盯着她问道:“你真的想待在宫里面?” 什么时候周弘烨会问一颗棋子的意愿了?陆嘉应摸不清楚情况,只好低头恭敬地答道:“奴婢自然愿意。” “你起来!”前一秒还高兴的周弘烨在看到如此做小伏低的陆嘉应,突然胸中冒起一股怒气。 陆嘉应心里一慌,脑子却转得飞快,在想到底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她人立马站了起来,颤颤巍巍、恭恭敬敬地叫:“王爷,这是怎么了?” 周弘烨唇线抿成一条,突然哼了一声:“好好,这倒也好。”他转身扔了一个药瓶就走了。 陆嘉应将瓶塞打开,清冽香气扑鼻而来。这……这是能解百毒的清风玉露丸? 她双眼微眯,周弘烨为何突然良心发现?他将自己弄进宫,暗中下毒,对自己放心不下,又派李太医监视。而且时机掌握得如此之好,掐在肃州发大水时让皇帝昏迷不醒。明明什么都在他的预想之下,他又一开始就打算将他用之便弃,这会儿为什么又突然好心放自己一条生路? 陆嘉应想,难道是被他发现了什么,自己身上又有可以利用的地方? “娘娘!”宝珠远远看到陆嘉应的身影,便立马迎了出来。 陆嘉应若有所思,可是直到回了宫也没有想明白。 周熙烨却足足昏迷了三日,期间杜菀之一直衣不解带地侯在一旁。他醒过来的第一时间,便看见杜菀之浓重的黑眼圈。周熙烨的眼神微黯,扫了四周一遍,最终才回到了她身上,轻声吩咐:“菀之,你怎么跑来了,小心孩子。” 杜菀之眼眶中早就滚着泪水终于滴下来,她柔软的手轻轻打了打周熙烨露在外面的手,抽噎道:“皇上,你吓死臣妾了。” 周熙烨拍拍她的手:“好了,让太医进来吧。” 桂圆侯在一旁,眼眶也早就红了,太医看过之后还是说要静养。可是外殿小太监却突然跑进来在他耳边禀报。 “怎么了?”周熙烨出声问。 “回万岁爷的话”,桂圆叹气道:“琛王爷求见。” 周熙烨眼中精光一闪,杜菀之却急急道:“皇上,你这才刚醒……” “无妨,让皇弟进来吧。” 周弘烨进来,似乎风尘仆仆,行礼道:“臣弟参见皇上。”继而转身又像杜菀之道:“参见贵妃娘娘。” 杜菀之的笑一僵,周熙烨道:“起来吧,一家人拘什么礼。” “谢皇上。” 杜菀之道:“皇上,臣妾告退了,您不要太操劳。” 周熙烨望了她一眼,杜菀之却低着头,他双眼里划过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暗黑,继而却闻声细语地开口:“菀之,你也好好歇歇吧。” 桂圆将周熙烨扶了起来,周熙烨缓了一口气才问:“皇弟,何事这么急?” 周弘烨满脸焦急之色,立马道:“恕臣弟唐突,皇上,但是肃州灾情紧急,灾民数量已从第一日的百人增加到将近一万人了!” “仅仅三天?”周熙烨脸色一黯。 ------------ 13情能自抑 杜菀之捧着药碗,到了内殿门口,看见垂首站在一旁的桂圆,嘴里哼了一声:“桂公公倒是将本宫的话当做耳边风了,皇上呢?不知道皇上早该喝药了么?” 桂圆瓮声瓮气,又不敢将心底的厌恶放在明面上,只好垂着头答道:“万岁爷沐浴了,贵妃娘娘要候着么?” 杜菀之当即便随手抽了他一个巴掌,久候着的怒气一下子就撒到了桂圆的身上:“桂公公如今是仗了皇上的喜爱,谁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么?本宫不是早就让你来通传了么?怎么直到皇上沐浴你还站在这里?!” 这一巴掌可真是打得响,桂圆脑子里立马“嗡嗡嗡”得出声,下一秒却立马跪了下来,连忙喊:“万岁爷!” 杜菀之听到这话,托着腰身挺了一挺,大眼睛里怒气还未消散。见到周熙烨的时候才稍稍地扶了扶身。 “爱妃不必多礼。”周熙烨沐浴出来,穿着宽松的大袍子,眼睛一扫却是看见了桂圆脸上鲜红的指印。而杜菀之这会儿望向他似乎有无限的委屈,他轻轻一笑:“菀之,谁欺负你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杜菀之扭身便靠近了周熙烨的怀里,周熙烨从善如流地将她搂进来,又低声温温柔柔地问:“怎么啦?菀之?” “皇上,桂圆这狗奴才可眼高于顶呢?臣妾让他通传一声还不知等了多久。你看看,腿都肿了呢?”说着,竟然将轻轻撩了撩自己的裙摆和裤腿,露出了白皙的脚踝。 怀孕的女子到了杜菀之这个时候本身就开始有点浮肿,周熙烨又是低低一笑,转眼看向了桂圆,厉声问道:“小桂子,是谁给你的胆子?!是朕么?!” 桂圆连忙摇头,又不敢说一句话。 周熙烨眼神顿时一狠,双眸中仿佛有杀意涌现,随手抄了茶杯就“砰”得一声砸在了桂圆的身上。茶水四溅,几乎烫了桂圆一身。 “还不快滚!” 杜菀之瞧着桂圆屁滚尿流的背影,嘴角顿时勾起一个笑容。她朝着周熙烨道:“皇上,您该喝药了,这些个奴才没个上心的。” 周熙烨看着烛火下杜菀之那张志得意满、趾高气扬的脸,心里渐渐生出一丝丝冷笑。无妨,她还能待在他身边几天? 翌日,周熙烨起了一个大早,却没有宣早朝,竟然摆驾到了聚芳宫。陆嘉应那时候还躺在床上,宝珠见了皇帝连忙要去唤主子起床,却被周熙烨一个摆手就阻止了。 晨露还没有消散,只有一点点清晨的光悄悄地透过窗棂洒进来。周熙烨撩开厚重的幔帐,能看见陆嘉应睡梦中微微紧蹙的眉头。 她秀气精致的五官全然在他的双眼之下,若不是她脸上越来越痛苦的表情,他几乎要错认眼前之人就是两年前那个天真快乐的人。 陆嘉应嘴里在低声喃喃,周熙烨低下头,听得真真切切。 她分明在一声声地叫:“阿烨,阿烨。” 周熙烨终于脸色大变,立马将头一扬,连连后退几步。 陆嘉应又突然大叫,撕心裂肺地喊:“父亲!” 周熙烨一双黑眸中情绪汹涌翻滚,可是很快他便重重地一声嗤笑。他又坐上前,轻轻拍了拍陆嘉应的脸,道:“嘉应、嘉应。” 陆嘉应终于醒过来,脑子还有些懵懂,看到周熙烨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是很快就笑了起来,柔柔地唤:“皇上。” “朕一言九鼎,要陪你一整天,爱妃还不快起来。” 陆嘉应连忙将宝珠换进来,利索地就疏了一个简便的发髻,宫装也是挑素雅的来。果然,这一下正中周熙烨的胃口,她看到他双眼亮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记得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周熙烨曾经抱怨宫里的那些女人总是浓妆艳抹,父皇倒还是喜欢。陆嘉应将这些记在脑海里,反正总有一天要投其所好。现在想想,心底泛起一丝冷笑,这几乎成为他唯一对自己说过的一句真话。 周熙烨十分自然地牵起陆嘉应的手,带着她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了缀锦楼。陆嘉应眼神一黯,有点不知用意。 这缀锦楼是周熙烨还是皇子时在宫中的住所。大周的皇子无论是否成年,只要皇帝健在都一律住在宫中。先帝在世时,周熙烨、周弘烨以及其他两位公主分别住在缀锦楼、流芳楼、 蘅芜苑、暖香坞。 先帝子嗣单薄,只得两位皇子以及两位公主。即便加上早夭的大皇子也不过才五位。而现在,周熙烨继位四年,周弘烨早就搬出了宫。无双公主已经嫁人,这里便只剩下了暖香坞里的二公主周明玉。 周明玉已到婚配年龄,待字闺中,又是个喜静的人,极少在宫中走动,更不会往这缀锦楼走。所以这会儿陆嘉应被周熙烨拖着手来了这里,一时间竟只看到个扫地的小太监。 人去楼空,萧瑟地如同从没有人存在过。 陆嘉应轻轻一笑,原来什么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想起来已经埋于心底的往事,那时候周熙烨还只是个二皇子而已,那时候她总是偷偷跟着进宫面圣的父亲,然后便溜到这缀锦楼来。 那时候京中小姐的闺房话里总是少不了两位皇子。二皇子生得俊秀无双、文武双全、性格又是极好的。三皇子为嫡长子,身份尊贵,又是极受宠的,皇后善良温柔,想来更是一个好婆婆。 可是后来嫡长子成了琛王,性格极好的二皇子荣登大宝,心肠却渐渐变冷,眼睛都不眨就能将自己的原配皇后满门抄斩。 如果现在还不知道人心隔层肚皮的道理,她真该死无葬身之地。 周熙烨也没有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身吩咐一帮跟着的人:“都不准跟进来。”他又轻轻地拉了一拉陆嘉应的手,低低地一叹:“走吧。” 陆嘉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他强硬地带着往里走。 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陆嘉应的一颗心顿时荡到了谷底,她只要轻轻地抬头就能看见面前的那株梨花树。 虽然这个时候只剩下躯干,但是她却能一眼认出这一株树。她暗暗冷哼一声,重华宫后的梨花树已经砍去,这里的又留着干什么? 周熙烨摆摆她的手,口吻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去树下站着。” 陆嘉应心底一凉,一步一步移动着自己的脚步站到了树下。 周熙烨的眼神一下悠远开来,他盯了她好久,眼里的情绪翻滚开来。陆嘉应看不懂,却听到他又一声的吩咐。 “笑!” 怎么笑?她硬生生牵起了嘴角,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周熙烨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无比,他说出来的话就如同寒冬里最为冷硬的冰。 “笑得不对!” 很久之前的春日里,梨花树上开满了白雪一般的花。她在树下笑得如同艳阳一样,他亲手替她戴上了自己亲手雕刻的木簪子。他在她的唇角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那时候陆嘉应当真觉得仿佛这就是天长地久。 周熙烨见她愣神,终于走到了她跟前,面色不变,一字一顿地说:“你笑的时候应该嘴角轻轻上扬,勾起两个酒窝。”他僵硬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又道:“不是像你这样,不情不愿,比哭还要难看。” 陆嘉应立马换上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低低地叫:“皇上……” 周熙烨双眼一眯,大手下移,“刷”地一下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她的脉门。 这一刻,陆嘉应终于看到他眼里不再掩饰的无边无际的厌恶。 他手越收越紧,陆嘉应气息不顺,小脸涨得通红,双眼登时通红。她想低低地求,可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终于她开始奋力挣脱,开始拳打脚踢。只不过为时已晚,气力不足,就跟猫挠一样。 周熙烨又伸出一只手缚住她乱动的双手,他凑到她耳边突然笑得阴狠无比:“既然要学,就要学得像。” 陆嘉应眼前已经出现白光,这句话在她耳边回旋,下一秒几乎要死去。 终于,周熙烨大发善心,“砰”得一把就把她甩在了地上。 陆嘉应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周熙烨却又狠狠地踢了她一下,阴测测地笑着问她:“爱妃,是谁让你叫朕阿烨的?” 陆嘉应双眼一闭,眼泪滚滚而出,继而开始啜泣,突然就爬到周熙烨的脚下,抱着他的脚哭道:“皇上,皇上。臣妾错了,是贵妃姐姐跟臣妾说您喜欢这么被称呼的。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周熙烨眼神“嗖”的一黯,弯下了腰,又将陆嘉应拉了起来问道:“是么?” 陆嘉应连忙点头,又保证:“臣妾再也不敢了!皇上让臣妾学谁臣妾就学谁!” 周熙烨听毕,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甩下她就走了。 陆嘉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之后才排掉了身上的灰尘,擦了擦眼角的泪。周熙烨从来不轻易相信别人,上次她不惜让自己大病一场,却没想到还是没让他对自己放低戒心。 ------------ 14人心难测 杜菀之捧着药碗,到了内殿门口,看见垂首站在一旁的桂圆,嘴里哼了一声:“桂公公倒是将本宫的话当做耳边风了,皇上呢?不知道皇上早该喝药了么?” 桂圆瓮声瓮气,又不敢将心底的厌恶放在明面上,只好垂着头答道:“万岁爷沐浴了,贵妃娘娘要候着么?” 杜菀之当即便随手抽了他一个巴掌,久候着的怒气一下子就撒到了桂圆的身上:“桂公公如今是仗了皇上的喜爱,谁都不放在眼里了是么?本宫不是早就让你来通传了么?怎么直到皇上沐浴你还站在这里?!” 这一巴掌可真是打得响,桂圆脑子里立马“嗡嗡嗡”得出声,下一秒却立马跪了下来,连忙喊:“万岁爷!” 杜菀之听到这话,托着腰身挺了一挺,大眼睛里怒气还未消散。见到周熙烨的时候才稍稍地扶了扶身。 “爱妃不必多礼。”周熙烨沐浴出来,穿着宽松的大袍子,眼睛一扫却是看见了桂圆脸上鲜红的指印。而杜菀之这会儿望向他似乎有无限的委屈,他轻轻一笑:“菀之,谁欺负你了?谁有那么大的胆子?” 杜菀之扭身便靠近了周熙烨的怀里,周熙烨从善如流地将她搂进来,又低声温温柔柔地问:“怎么啦?菀之?” “皇上,桂圆这狗奴才可眼高于顶呢?臣妾让他通传一声还不知等了多久。你看看,腿都肿了呢?”说着,竟然将轻轻撩了撩自己的裙摆和裤腿,露出了白皙的脚踝。 怀孕的女子到了杜菀之这个时候本身就开始有点浮肿,周熙烨又是低低一笑,转眼看向了桂圆,厉声问道:“小桂子,是谁给你的胆子?!是朕么?!” 桂圆连忙摇头,又不敢说一句话。 周熙烨眼神顿时一狠,双眸中仿佛有杀意涌现,随手抄了茶杯就“砰”得一声砸在了桂圆的身上。茶水四溅,几乎烫了桂圆一身。 “还不快滚!” 杜菀之瞧着桂圆屁滚尿流的背影,嘴角顿时勾起一个笑容。她朝着周熙烨道:“皇上,您该喝药了,这些个奴才没个上心的。” 周熙烨看着烛火下杜菀之那张志得意满、趾高气扬的脸,心里渐渐生出一丝丝冷笑。无妨,她还能待在他身边几天? 翌日,周熙烨起了一个大早,却没有宣早朝,竟然摆驾到了聚芳宫。陆嘉应那时候还躺在床上,宝珠见了皇帝连忙要去唤主子起床,却被周熙烨一个摆手就阻止了。 晨露还没有消散,只有一点点清晨的光悄悄地透过窗棂洒进来。周熙烨撩开厚重的幔帐,能看见陆嘉应睡梦中微微紧蹙的眉头。 她秀气精致的五官全然在他的双眼之下,若不是她脸上越来越痛苦的表情,他几乎要错认眼前之人就是两年前那个天真快乐的人。 陆嘉应嘴里在低声喃喃,周熙烨低下头,听得真真切切。 她分明在一声声地叫:“阿烨,阿烨。” 周熙烨终于脸色大变,立马将头一扬,连连后退几步。 陆嘉应又突然大叫,撕心裂肺地喊:“父亲!” 周熙烨一双黑眸中情绪汹涌翻滚,可是很快他便重重地一声嗤笑。他又坐上前,轻轻拍了拍陆嘉应的脸,道:“嘉应、嘉应。” 陆嘉应终于醒过来,脑子还有些懵懂,看到周熙烨后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可是很快就笑了起来,柔柔地唤:“皇上。” “朕一言九鼎,要陪你一整天,爱妃还不快起来。” 陆嘉应连忙将宝珠换进来,利索地就疏了一个简便的发髻,宫装也是挑素雅的来。果然,这一下正中周熙烨的胃口,她看到他双眼亮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她记得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那时候周熙烨曾经抱怨宫里的那些女人总是浓妆艳抹,父皇倒还是喜欢。陆嘉应将这些记在脑海里,反正总有一天要投其所好。现在想想,心底泛起一丝冷笑,这几乎成为他唯一对自己说过的一句真话。 周熙烨十分自然地牵起陆嘉应的手,带着她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了缀锦楼。陆嘉应眼神一黯,有点不知用意。 这缀锦楼是周熙烨还是皇子时在宫中的住所。大周的皇子无论是否成年,只要皇帝健在都一律住在宫中。先帝在世时,周熙烨、周弘烨以及其他两位公主分别住在缀锦楼、流芳楼、 蘅芜苑、暖香坞。 先帝子嗣单薄,只得两位皇子以及两位公主。即便加上早夭的大皇子也不过才五位。而现在,周熙烨继位四年,周弘烨早就搬出了宫。无双公主已经嫁人,这里便只剩下了暖香坞里的二公主周明玉。 周明玉已到婚配年龄,待字闺中,又是个喜静的人,极少在宫中走动,更不会往这缀锦楼走。所以这会儿陆嘉应被周熙烨拖着手来了这里,一时间竟只看到个扫地的小太监。 人去楼空,萧瑟地如同从没有人存在过。 陆嘉应轻轻一笑,原来什么都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她想起来已经埋于心底的往事,那时候周熙烨还只是个二皇子而已,那时候她总是偷偷跟着进宫面圣的父亲,然后便溜到这缀锦楼来。 那时候京中小姐的闺房话里总是少不了两位皇子。二皇子生得俊秀无双、文武双全、性格又是极好的。三皇子为嫡长子,身份尊贵,又是极受宠的,皇后善良温柔,想来更是一个好婆婆。 可是后来嫡长子成了琛王,性格极好的二皇子荣登大宝,心肠却渐渐变冷,眼睛都不眨就能将自己的原配皇后满门抄斩。 如果现在还不知道人心隔层肚皮的道理,她真该死无葬身之地。 周熙烨也没有话,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转身吩咐一帮跟着的人:“都不准跟进来。”他又轻轻地拉了一拉陆嘉应的手,低低地一叹:“走吧。” 陆嘉应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已经被他强硬地带着往里走。 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陆嘉应的一颗心顿时荡到了谷底,她只要轻轻地抬头就能看见面前的那株梨花树。 虽然这个时候只剩下躯干,但是她却能一眼认出这一株树。她暗暗冷哼一声,重华宫后的梨花树已经砍去,这里的又留着干什么? 周熙烨摆摆她的手,口吻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去树下站着。” 陆嘉应心底一凉,一步一步移动着自己的脚步站到了树下。 周熙烨的眼神一下悠远开来,他盯了她好久,眼里的情绪翻滚开来。陆嘉应看不懂,却听到他又一声的吩咐。 “笑!” 怎么笑?她硬生生牵起了嘴角,简直比哭还要难看。 周熙烨脸色一下子就变得阴沉无比,他说出来的话就如同寒冬里最为冷硬的冰。 “笑得不对!” 很久之前的春日里,梨花树上开满了白雪一般的花。她在树下笑得如同艳阳一样,他亲手替她戴上了自己亲手雕刻的木簪子。他在她的唇角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那时候陆嘉应当真觉得仿佛这就是天长地久。 周熙烨见她愣神,终于走到了她跟前,面色不变,一字一顿地说:“你笑的时候应该嘴角轻轻上扬,勾起两个酒窝。”他僵硬的手指扣住她的下颌,又道:“不是像你这样,不情不愿,比哭还要难看。” 陆嘉应立马换上一张楚楚可怜的脸,低低地叫:“皇上……” 周熙烨双眼一眯,大手下移,“刷”地一下准确无误地掐住了她的脉门。 这一刻,陆嘉应终于看到他眼里不再掩饰的无边无际的厌恶。 他手越收越紧,陆嘉应气息不顺,小脸涨得通红,双眼登时通红。她想低低地求,可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终于她开始奋力挣脱,开始拳打脚踢。只不过为时已晚,气力不足,就跟猫挠一样。 周熙烨又伸出一只手缚住她乱动的双手,他凑到她耳边突然笑得阴狠无比:“既然要学,就要学得像。” 陆嘉应眼前已经出现白光,这句话在她耳边回旋,下一秒几乎要死去。 终于,周熙烨大发善心,“砰”得一把就把她甩在了地上。 陆嘉应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呼着气。 周熙烨却又狠狠地踢了她一下,阴测测地笑着问她:“爱妃,是谁让你叫朕阿烨的?” 陆嘉应双眼一闭,眼泪滚滚而出,继而开始啜泣,突然就爬到周熙烨的脚下,抱着他的脚哭道:“皇上,皇上。臣妾错了,是贵妃姐姐跟臣妾说您喜欢这么被称呼的。皇上,臣妾知错了,臣妾再也不敢了!” 周熙烨眼神“嗖”的一黯,弯下了腰,又将陆嘉应拉了起来问道:“是么?” 陆嘉应连忙点头,又保证:“臣妾再也不敢了!皇上让臣妾学谁臣妾就学谁!” 周熙烨听毕,眉头一皱,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然后甩下她就走了。 陆嘉应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看不到之后才排掉了身上的灰尘,擦了擦眼角的泪。周熙烨从来不轻易相信别人,上次她不惜让自己大病一场,却没想到还是没让他对自己放低戒心。 ------------ 15千变万化 陆嘉应从缀锦楼出来,没想到竟然看到周熙烨还在等着她,她心里一惊,连忙又要跪下来。那知周熙烨却一把扶住了她,这个时候他脸上什么神色都没有,刚才浓重的厌恶与冷冽全都散去。他只是低低地道:“走吧。” 她此刻已经全然猜不透他的心思,更加没想到的是周熙烨真的陪了她一整天,连晚上都歇在了聚芳宫。 翌日,一大清早,两日没宣早朝的周熙烨龙袍加身,陆嘉应侧着身,眼里一闪而过的是他似有似无的笑意。 她有一种他得偿所愿的错觉,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然而上午便传来消息,肃州大乱,灾民暴动,集结造反,州治官杜厚礼瞒住钦差大臣周弘烨铁血镇压,死伤无数,血流成河。 肃州百姓遭了灾没有得到抚慰,反而丢了性命,民心大寒。而此时在一日之间传得沸沸扬扬,全国上下百姓已有不少对周家江山辱骂异常。 琛王周弘烨连夜回京,风尘仆仆便进来宫,侯在承乾殿前,求见当今圣上。 而周熙烨在朝堂之上,雷霆震怒。杜长望老脸僵硬,杜厚礼可是他嫡亲的侄子,父母早丧,一直由他抚养成人。杜家党羽没有一个人在这一刻敢触逆鳞。 周熙烨在承乾殿召见了周弘烨之后,当即甩了前来求情的杜贵妃一巴掌。天子脸上是难得一见的震怒,他道:“胆大妄为,谁给的胆子?!” “皇上息怒!”周弘烨连忙跪在地上:“还请皇上明察,此刻最重要的还是安抚民心,臣弟请旨遣臣弟前往,为皇上分忧。” 周熙烨阴沉的脸上似乎有一点点的安慰,只不过他道:“此事明日朝上再谈。” 周弘烨脸一垂,掌心轻轻地捏了一捏。 下午之时,陆嘉应入了密道,见到了周弘烨,她看得出来他目的已经达到,看着她的时候笑得很是自然。 所以连带着周弘烨十分亲切地叫她“嘉应,嘉应”的时候,她也没觉得奇怪。她笑道:“恭喜王爷。” 周弘烨让她拖住周弘烨一天时间,他自有安排,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些作乱的灾民应该是他的手笔,一箭双雕,既将杜厚礼圈进陷阱里,又使得周熙烨这个皇帝遭受骂名。 周弘烨听到她这一声恭喜,双眼一亮,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让陆嘉应心里一惊。 他说:“嘉应,你恨周熙烨是不是?” 陆嘉应脑中立刻回想自己种种行为,却不知道哪一点让他看出来了。她抬起头,带着笑:“王爷,奴婢只是照王爷的吩咐行事,王爷为何这么说?” 周弘烨盯着她的脸,密室里只有幽暗的烛光,他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他渐渐地笑了,反问道:“寻常女子即便是受了我的恩惠报恩,怎么会有胆色与毅力坚持到现在?若不是巨大的仇恨,怎么会将自己送进宫?” 陆嘉应心里大惊,指甲悄悄掐入自己的掌心,有刺痛感传到她的心尖,她猛吸一口气,连连摇头:“奴婢的命是王爷救的,自然为王爷赴汤蹈火死而后已。要是王爷即刻要我去死,奴婢不敢说一个不字。” 年前的大雪天,周弘烨在回府的路上救下奄奄一息的陆嘉应。她做戏完全,十足一个饿得几乎要死的外乡人,台词套路准备充分,而看周弘烨后来对她的态度也不像是怀疑她。 只是,为何这两次见面,他却突然性情大变?陆嘉应垂下头,眯了眯眼,是哪里出了差池,还是有谁知道了? 周弘烨却道:“你还是想待在宫里么?” 陆嘉应不明白,却点了点头:“王爷不希望么?” 周弘烨脸上立即出现有点失望的神情,他勾起嘴角,盯着她的双眼缓缓而道:“陆嘉应,你不会是爱上皇帝了吧?” “怎么可能?!”陆嘉应连忙否认:“王爷您为何这样想?嘉应的心您还不明白么?” 周弘烨闻言却轻轻哼了一声,他仿佛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表情忽明忽暗:“你的心是属于本王的?”他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一样,自嘲了一声:“本王竟然不知道。” 他突然就拉过陆嘉应的身子,一个俯身就吻住了她。一开始的时候他几乎咬痛了她,他蛮横地冲进她的口腔里扫了个遍。可是后来他却细细地轻柔地吻她,就像是吻着一个易碎的宝贝一样。 陆嘉应完全不知道如何反应,可是理智立马席卷而来,下一秒她就立刻伸手捧住了周弘烨的脑袋,低低地回应他:“王爷。” 周弘烨却在这一刻松开了她,他只是一笑,然后竟然甩了甩衣袖就离开了。 而陆嘉应出了密室,写了一封信,即刻送出了宫,是给台山戒空主持的。宝珠在门口截住了匆匆离去的小太监,问道:“是娘娘的信么?” 小太监一看是贤妃娘娘身边的红人,也不敢怠慢,立马将信拿了出来。 宝珠却接过来了信说道:“娘娘要改呢,你且在这里候着。”说罢,立马进了内殿。 可是她却避开了陆嘉应,一目十行地看完信件之后,又出了来将之交给了小太监让他去送。 当夜,杜菀之的万安宫又闹了,贵妃娘娘吃了皇帝一巴掌之后乖乖地待在自己的宫里,却没想到半夜起床却摔了一跤。 陆嘉应收到消息,唤了人梳洗一番,趁着夜色便到了万安宫。 周熙烨早了一步已经陪在了杜菀之的床边,陆嘉应看到他烛光下阴沉的侧脸,突然想原来被周熙烨的喜欢的女子下场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是谁伺候的?!”周熙烨已然震怒,几乎要将满宫的宫女太监都要拖出去问斩了。 杜菀之摔了一跤,太医看过之后说是有滑胎迹象,但是毕竟月份大了,也好保住,只不过到时生产的时候就难说了。 周熙烨的脸色一下子又阴沉了几分。满室气氛压抑,一个人都不敢出声。陆嘉应说不出自己心里的感觉,不过她看到这番情景的时候,就像是有一波一波的潮水向她汹涌袭来,她几乎要窒息而亡。 她想,这应该就是恨到极致的时候了。他此刻脸上疼惜爱恋神情就像是在陆嘉应脸上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一样,又像是在她的心窝里捅了一刀。 如果不是当年蠢到极致,怎会相信情真意切?现如今他所有爱惜温柔、震怒气焰皆是为了他人。 陆嘉应手愈发得绵软,她轻轻地拍了拍周熙烨的肩安慰道:“皇上,您好歹歇歇吧,保重龙体。太医说了,贵妃姐姐无大碍,臣妾相信她吉人自有天相,到时生产也会没事的。” 周熙烨只感觉肩上有轻轻的如羽毛一般的触感,他抬起头时便看见陆嘉应一张温柔宽慰的脸。他眼中神色微微闪烁,然后摇摇头说道:“你回去吧,朕要陪着她。” 陆嘉应看了一眼床上的杜菀之,白皙的脸颊之上浓密的睫毛如同一把小扇子一样轻轻盖在她的双眼之上。果然也是一个绝世美人,难怪讨得周熙烨的欢心。她悄悄退出来。 宝珠早就侯在了宫门口,尽职尽责地要给陆嘉应披上风衣。陆嘉应却将她先遣了回去。 半夜了,风呼呼地吹过来,刮到了陆嘉应的脸上,她往前望能看到一路的宫灯在风中摇曳,她抬头看能看到夜幕里无数的繁星。 她于是对自己说纵使身后暗成一片,但是她只要抬头往前看总有一条光明之路。她于是坚定地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 而周熙烨自从陆嘉应走了之后,望了一眼床上的杜菀之然后便唤了桂圆说要回宫。 可是当桂圆传来玉辇的时候,周熙烨摆摆手说道:“朕走回去。” 没走几步,周熙烨便问了:“贤妃可是回去了?” 桂圆心里一叹答道:“回万岁爷,娘娘一个人走的。” 周熙烨也仿佛是没有听到,好半天快到承乾宫门口了突然又问:“小桂子,你说贤妃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然是个好人。” “是么……”周熙烨踏进宫门,仿佛自嘲:“哪是好人,总归是太宠她了,这会儿就要乱了。” 桂圆听得不明不白,但是主子话里面的落寞总是听得出来了。他心里百转千回,掂量了好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万岁爷,好不容易有个像娘娘的人,您不喜欢么?” 听到这句话,周熙烨眼神如刀一下子就刺过来,他低低地一笑说道:“桂圆啊桂圆,你真是糊涂。朕会喜欢那样的人么……” 桂圆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忍不住斗胆看了一眼当今圣上,却发现他一双眼里淬了毒一样的眼神,吓得连忙低了头。 ------------ 16灾情背后 天亮得早,眼看着一道道光从天际射过来,穿过云层,朝四面八方散开。大太监尖利响亮的叫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一个个头戴乌纱帽、身穿朝服的官员鱼贯而入。 “皇上驾到!” “轰”一声,满朝官员应声跪下,一个个俱是垂着头,视线不敢妄动分毫。 年轻的帝王有着一张英俊的脸,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脸色莹白、五官立体、轮廓分明,又带着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众卿平身。”周熙烨缓缓而道。 乌泱乌泱的人从金銮殿往外排直到大殿几丈之外。周熙烨看着他的满朝臣子一个个站起来,他放眼望去,一个个数过去,竟然发现四品以上的官员竟然已有七八成是杜长望的人。 他微微一个侧首,桂圆朗声而道:“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周弘烨从前头走出来,紫金色的朝服在清晨洒落的阳光里熠熠生辉,他中气十足,高声而道:“臣弟有事启奏!” “准奏!” 周弘烨不知为何,双眼一扫伫立在一旁的杜长望后轻轻一笑,继而开口:“臣弟从肃州而回,如今肃州已是乱极,灾民暴动。而州治官杜厚照却欺瞒圣听,残杀百姓,此事影响极坏。望皇上明察。” 这件事在京城早已传开,如今终于摆在明面上说清楚,而这杜厚礼是杜长望一手教出来的,朝堂上已经有人向他侧目而视。 岂知周弘烨眸光一闪,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又道:“皇上,还有一事,望皇上先一阅臣弟手中账本再议。” “呈上。” 周熙烨接过账本,一张张翻阅起来,脸色愈发地阴沉难看。而朝堂里这时候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先前这琛王禀报的残害灾民原来只是小菜,恐怕当今圣上手中的这本账本才是重头戏。 杜长望身形轻轻一晃,立马捏紧了自己的双拳。 终于周熙烨看完了,他沉声而问:“琛王,你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回皇上。此乃微臣在杜厚礼的房中搜到的一本账本,这上面记载了其从承天二年任州治官至今贪污受贿,参与买官卖官,谎报灾情从中牟利的种种收入帐。涉及人员包括肃州州治官杜厚照、八按巡抚李素、前钦差大臣陈庆、吏部户部等几十人。官位上从四品大官下至九品芝麻官,一共卖官百余。” “至于肃州灾情一说,根本不是如杜厚礼呈报所言。肃州虽然地处偏僻,但是近两年来无大灾害,而杜厚年年谎报灾情,骗取朝廷赈灾银两,又往百姓身上征交杂税。欺上瞒下,已经贪污纹银达到百万两之多。而年年负责考核政绩的官员亦是包庇欺瞒。此种欺君罔上的行为,罪当诛杀!” 话音一落,满朝寂静。周熙烨双眼一眯,厉眼里杀机四起。他沉声开口:“琛王除了这本账本可还有其他证据?” “回皇上,臣弟任钦差大臣期间已经提审杜厚礼,这里是杜厚礼的认罪状。还请皇上过目。” 证据确凿,连主犯已经认罪。周熙烨望着眼前的认罪状上鲜红的指印,条条罪状清清楚楚,罗列完全。他望向依旧伫立在朝中犹如扎根在此的杜长望,眼里墨黑一片,他突然开口:“杜厚照乃区区一个州治官怎有如此大的权力与能力,居然还有其他官员从旁协助?买官卖官居然能够影响朕的朝堂?” 他轻声一笑:“诸位爱卿,你们怎么看?!” 周熙烨这话分明意有所指,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得懂,更何况这群站在朝上混了多少年的人精。只不过他们纷纷看向了杜长望,没有人接腔。 周弘烨眼眸一闪,正又要上前一步,岂知人群中突然有一个人冒了出来。 “蔡卿家?” 周弘烨想起了,这个蔡成还大言不惭地诋毁过杜家的长子。今天居然又冒了出来。他抬头看向高高在上的天子,却见周熙烨一双一双隐在珠帘下似笑非笑的脸,他双手轻轻一握。 “启禀圣上,这分明就是杜厚照仗着自家伯父杜将军的势力以权谋私,胆大妄为。试问,杜将军难道对此事一点都不知情?” 矛头终于指到了自己身上,杜长望老脸一僵,缓缓向前一步,却只道:“望圣上明察!” 周熙烨心头一滞,满腔怒意生生压下。他大手一挥,竟然下了结论:“杜将军戎马一生,为我大周王朝倾心尽力,朕相信杜卿家的清白。此事到此为止,将杜厚照明日午时问斩,其他涉案官员削去官职,情节严重者发配边疆。琛王……” “臣在。” “此事就交给你去办。” “臣遵旨。” 周熙烨话头一转,望向了还立在中间的蔡成:“蔡卿家,朕派你前往肃州替朕安抚灾民。跟着琛王好好查案……”他轻轻一笑:“不要在这金銮殿上大放厥词了!” 蔡成立马跪了下来:“臣遵旨。” 周弘烨却脸上一僵,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退了朝,杜长望还是一品大员骠骑大将军,在朝堂上受到天子维护。可是为何先前又要受一个区区户部的小官指责?这里面的意思恐怕不言而喻。 而杜长望回了府,立马召来了管家问道:“宫里可有什么消息?” 管家连忙回道:“昨日琛王就进宫面圣了,恐怕厚照少爷的事情当时圣上就知道了,贵妃娘娘已经去求情了,却被赏了一个嘴巴。” 杜长望听罢此言,顿时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又问:“娘娘几个月的身孕了?” “恐怕入了冬,就应该生了。” 周熙烨回了承乾殿,听人来报说是杜菀之醒了嚷嚷着要找他。桂圆侯在一旁,眼神却是询问着要不要去。 周熙烨眉头一皱:“去瞧瞧吧。” 万安宫里的小太监老远看见了玉辇,连忙往里报说是万岁爷来了,芳翠听了连忙说给了正躺在床上的杜菀之听。 霎时间,杜菀之一张憔悴的脸盈盈泛出了光,立刻就像是好了不止一分。 周熙烨进了内殿,杜菀之便挣扎着从床上起来,他看见了连忙去扶了她,宽慰道:“你好生歇着吧。” “皇上……”杜菀之一双忽闪忽闪的美目突然由盈盈泪光。 周熙烨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轻声问:“这是怎么了?” 杜菀之使劲地摇摇头,好半天才说:“厚照这个不争气的,皇上后来怎么处置他了?臣妾知道此事不该臣妾过问,不过厚照一直是个可怜人,幼时寄人篱下,臣妾看得出来他一直郁郁寡欢。” “能怎么办?”周熙烨闻言一笑:“照本朝律例,定当处死。” 杜菀之登时一僵,周熙烨依旧在笑,他轻柔的手缓缓地抚摸着杜菀之垂在一旁的秀发。 他分明温柔缱绻模样,却在骨子里散发出嗜血的气息。杜菀之的心顿时咯噔一跳,她连忙道:“厚照是罪有应得。” “菀之不会怪朕吧?” “怎么会?”杜菀之摇头:“皇上这是为江山社稷着想,臣妾自然不会怪皇上,况且连厚照自己已经伏法认罪。” “你明白就好。”周熙烨在她唇上轻轻映下一个吻,又道:“爱妃现在怀着的可是本朝第一个皇子,要好生养着。朕让人待会儿让人将今年新贡的补品送来,你好好补补。” “谢皇上。” 周熙烨掌心向下移,轻轻抚上杜菀之高隆的小腹。他轻轻地在上面打了一个圈,眼睛里是看不真切的笑意。 一阵寒意从脚底袭上了杜菀之的心头,她甚至扭了扭腰身。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没、没有。”杜菀之尴尬地笑笑:“只是皇上难得这么做,菀之一时不习惯。” “那你以后可要多多习惯了,到时候小皇子出来了,朕就不用再去聚芳宫了。” “皇上说的是真的?”杜菀之听到这话,脸上终于带点喜色,却又道:“那嘉应妹妹可要怪我了。” 周熙烨却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不答话了。 当夜,周熙烨像是提前兑现诺言一样歇在了万安宫。聚芳宫里的陆嘉应倒听了这消息倒是没多大动静,只是问宝珠:“宫外可来信了?” 宝珠摇摇头:“还没消息呢,娘娘。” 陆嘉应脸上有一丝焦急,却又听了今早朝上的一些事,掂量着周弘烨应该没有碰到过雪香,按理来最迟明天也能收到回信了,且在等等吧。 她这样想,便命人伺候梳洗歇下了。然而,她一个不经意间却突然发现宝珠正悄悄盯着她。可是她再仔细看,却又发现这宫女已经垂下了脸。 ------------ 17杀机四起 秋意渐浓,聚芳宫里的树叶飘了一地,浅浅地就像是铺了一层薄薄的地毯。陆嘉应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小太监飞进来,宝珠立马跑到陆嘉应的面前,低声道:“娘娘,来信了。” 陆嘉应阅罢信,脸上却已经阴沉一片。 “娘娘,出事了么?” 陆嘉应素白的手紧紧握起来,绵薄的信纸被她捏成一团,她又在手里紧紧地一揪,然后才吩咐道:“烧了吧。” 宝珠见她脸上神色突然狠戾起来,精致美目间带起一丝丝杀气,看得心惊肉跳,连纸团烧在了自己手上也没反应过来。 “想什么呢?” “娘娘。”宝珠连忙抬起头来,这才回过了神,暗自拉住自己烫伤的手指。 陆嘉应神色一变,轻轻叹了一口气,从梳妆盒里掏出不知从哪里来的上好膏药,她竟然说道:“把手伸出来吧。” 宝珠吓得直瞪着眼,巴巴地看着陆嘉应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捧在自己的手里,又给她细细涂抹了一层均匀的膏药。 “娘娘您真是折煞奴婢了!”陆嘉应松手后宝珠连忙跪了下来。 陆嘉应却拍拍她的肩,轻轻笑道:“宝珠,本宫一向待你不薄,如今只是一管小小膏药,何必诚惶诚恐。” 她脸上笑意温柔和煦,刚才丝丝杀气全然不见。宝珠被她扶起来,背脊却开始冒出滚滚寒气。 “本宫要出宫办事,宝珠你想个法子。” 宝珠心里计较一番,很快就办了妥当,给陆嘉应递来了宫女服。东直门出得宫,连马车都已备好。陆嘉应闲闲一笑:“宝珠倒是好本事。” 这时候已到了正午时分,宫里面正是换班交差的时候,戒备最为不严的时候。一个小小宫女,本事太大了。陆嘉应往后一望,却见宝珠低下了头,敛去了一张脸。 陆嘉应上来马车,宝珠却没有跟过来,没有一个宫女太监跟过来。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陆嘉应轻轻掀开垂着的帘子,只见恢弘巍峨的宫殿渐渐离开她的视线,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在阳光下一个小小的点。 这个时候她已经上了马车几乎半柱香的时间了,她看着马车的走向超出自己的掌控。 去京郊台山的路不是这一条,她垂下了帘子,却闭上了双眼。 既来之,则安之。 她迷迷糊糊之间,不知想起何年何月的事情。那年暑气正盛之时,刚刚下了一场倾盆大雨,她被困在宫里,因是偷偷溜到缀锦楼来的,也不敢告之父亲。 她可怜巴巴地躲在宫里的凉亭,期盼着雨能早点停。却想该死的阿烨怎么不来找她。她想的心思极沉,连大雨中跑来一个人都不知道。 那人跟阿烨长得几分相像,却凶巴巴地问她是谁? 她小声小气地说:“我是二皇子的宫女。” 凶巴巴的人眨着一双亮闪闪的桃花眼:“骗谁呢?宫女怎么可能穿成这样?” 他上前来,站到她跟前,那时候他已经比她高一个头了,力气又大一把就抓住了她的领子,恶狠狠地道:“说!说!你是谁?!” 马车不知撞上了什么地方,终于停了下来,陆嘉应也从旧梦中清醒过来。下了马车,眼前的府邸她很熟悉,曾经大雪天里被就回来后来也是待在这地方。 “娘娘,请吧。” 陆嘉应往里走,看到的丫鬟小厮都是几个月前无比熟悉的人,他们都曾奉了自家主子的命照顾过自己。再往前走,就看到了周弘烨的贴身侍卫了。 该来的总归要来,陆嘉应推开了门。 这时候已经将近黄昏了,夕阳西下,大片大片的晚霞横于天际之上,照应出七彩的光芒。周弘烨听到声响转过身来,他的脸却隐在一片阴暗之中,难辨真假。 陆嘉应没有说话,进了门,只听着背后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满室的静谧,周弘烨深如刀刻的眼神终于探过来,他哼了一声问道:“见了本王怎么不下跪了?!” 陆嘉应挺直了背,也是看了他一眼,却突然弯腰就要下跪。 周弘烨如一阵风一样,几步就到了她面前,他狠狠地抓住了她的手,如同很久很久之前那样咬着牙发问:“你是谁?!你是谁?!” “王爷既然已经知道,又何必再问我?还求王爷将雪香放了吧。” 周弘烨呼吸一滞,瞳孔紧缩,松了她的手连连后退几步。 “你给老子说清楚?!当年你明明已经死了?!” “王爷将宝珠放在我身边,想必已经知道我碰见戒空师父的事情。如今连雪香都在你手里了,你还有什么不相信的?” “可是……可是……” 陆嘉应轻轻一笑:“可是什么?哦,是我怎么能活着?”她对上他那一双举世无双的桃花眼:“可是我就是活着,难道不好么?” “那你为何找上我?!” 陆嘉应轻轻一笑:“因为王爷需要我,毕竟找跟我相像的人还不如找我。果然王爷一看到我就将我送进宫了。” “你?!”周弘烨大怒,终于又冲上来,他睚眦目裂,眼里有熊熊火光:“没想到本王竟然被蒙在谷里这么久,你凭什么就认定本王需要你?!” “承天三年你往宫中送进去的女人不是与我有三分相像?只可惜,她太蠢,很快就被杜菀之逼死在了宫里。” “你竟然早就想好了,早就在旁观察细致。”周弘烨听她这番话,怒极反笑:“好,你费尽心机,为了什么?!” “我为了什么?”陆嘉应自进门来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终于有了点变化,可是却是她眼里瞬间凝集起无数恨意,浓烈如同刚刚一笔而就的浓墨重彩的水墨画。 她抬头,不眨一眼地盯着周弘烨:“王爷以为我陆家上下一百八十三口人都是白死的么?!” 周弘烨被她眼里汹涌而至的恨意惊到,一时间竟然怒气也平息了,直直地又退了几步。 “所以你才这么心甘情愿,我早就说过寻常女子怎会心甘情愿进宫。” 陆嘉应笑道:“王爷英明,早就猜出来了,这才有了今日一见不是么?王爷现在不如将雪香放了。” “陆余音!”周弘烨终于叫出那个名字:“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利用我在先,现在凭什么要求我放了你的小婢女?!” 陆嘉应被他叫得浑身一震,她想起在马车做的那一个梦,恍如隔世就像是假的一般。她嘴角勾起一个笑容:“陆余音早就在两年前死在了冷宫里,我现在叫陆嘉应。王爷何苦要为难我?!” 她如今冰冷狠心,早就不是很久之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了。 “好。要本王放了她也可以,你说说,你进宫准备怎么办?” 陆嘉应一笑:“灭了杜家,杀了皇帝。” “呵呵,你舍得么?”周弘烨就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样,突然笑了起来,他又问道:“即使你现在是陆嘉应,你又舍得么?” 陆嘉应反问道:“有人杀你全家,你还会不舍得么?” “好。”周弘烨终于笑起来:“那本王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杀了皇帝?到时候本王自会将雪香毫发无伤地送到你面前。” 卑鄙。陆嘉应在心里默念。手指狠狠地掐进掌心,直到有丝丝痛意传来才停下了手,她又道:“我这样做,王爷不也是从中获利?何必一幅不情不愿、被人利用的模样?” 陆嘉应脸上神色已经坚定万分,这一刻夕阳已经沉了下去,屋子里已经暗了。周弘烨却依然能够看到她一双明丽的眼。他不知为何,突然感到一阵心慌气短,他突然想到密室里陆嘉应言之凿凿的那句:嘉应的心,王爷还不明白么? 他突然开口问:“陆嘉应,你跟本王说的,有几分真话。” 周弘烨如今已经变成多疑的一个人,陆嘉应摇头答:“你能相信几分便有几分是真的。” “是么……”周弘烨眼神突然暗下来,就想这室内的光一样暗沉沉。他突然说道:“你放心,杜家好景不长了。” “自古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杜家在我陆家满门抄斩一刻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杜长望这个老贼怎么可能乖乖就范?” “哼”周弘烨一笑:“那周熙烨也不是吃素的。” “所以,王爷……”陆嘉应点燃了烛火,屋内“噌”的一下通亮无比。陆嘉应一张脸一览无余,精致中带着隐隐大气。她又问:“我们要不要合作呢?” “我们互相帮忙,各取所需,到时候皇位岂不手到擒来?” 周弘烨盯着她一会儿,几乎出了神,最后答应了:“好。不过,雪香我还要留着。” ------------ 18苦不堪言 周弘烨还是平安将陆嘉应送回了宫,路过南山寺庙之时恰好有钟声响起。“嗡嗡嗡”的,使人心头一震,陆嘉应再往前望,就已经看见了若隐若现的宫门。 彼时恰为落日斜斜一层将宫殿染红,玫瑰之色如云雾一样将恢弘戾气悄悄掩盖。陆嘉应一张娇俏小脸,夕阳缓缓落入她的面目之上,划过她立挺的鼻梁,停留在她一片雪肤蜜肌处。 她昂了昂头,敛去眸中所有情绪,覆上宝珠递过来的手边踏进了聚芳宫的门。 却不曾想到,她离开半日,宫内已经闹翻了天,当今圣上周熙烨已经发了一通大火,将急急呈上来的奏折当即一把摔在了桂圆的身上。 龙颜大怒,打听之下才知原是边境出了事。本朝与夏国一战,粮草先行,军饷充足,士气大足,前方频频捷报。却哪知,竟有边关将士受陆清文之命日夜兼程,不惜以下犯上求见周熙烨。 而那时周朝大军已被夏朝敌寇围困于小沟山十日有余。而先前的捷报竟然皆是大将军杜厚照一手操控的假情报。事实上,边疆一战开打至今,杜厚照因为先前取得几记胜仗,骄纵忘形,竟然不听劝说一意孤行,使得伤亡惨重。而后来几仗,更是惨败连连。 大将军杜厚照后来竟然临阵逃脱,现已不知去向。陈力将军身受重伤,陆清文抵死作战,请求支援。 陆嘉应嘴角轻轻一弯,杜厚照果然是个不负厚望的酒囊饭袋。连最后的收场都是死罪一条。 “皇上现下在哪呢?” 宝珠轻轻答道:“回娘娘的话,这会儿万岁爷正在承乾殿,杜老将军已经被召进宫了。” 陆嘉应从心底冒出来一丝丝喜意,连着她嘴角微微上翘,一时间一张在夕阳下的脸更显无双。宝珠见她是真心高兴,便贴在她耳边道:“恭喜娘娘。” 明显是讨好,这会儿两人身份早已心知肚明。陆嘉应笑眯眯地问:“宝珠,做奴才的最高境界便是为主子活为主子死。宝珠到不愧是个好奴才,一路忠心耿耿,本宫竟然一点都看不出来。” 宝珠想起那罐涂在自己手上的膏药的清凉触感和陆嘉应细细柔柔的双手,竟然一时间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只是不知道宝珠眼里的主子可有本宫一分地位?” 宝珠慌得连忙跪下去,陆嘉应却一把扶起来:“走吧,不难为你了。” 入了夜,宫人才报说是杜老将军脸色僵硬地出了宫,而这次杜贵妃再闹什么腹痛脑昏的一律被万岁爷挡了回去。 陆嘉应闻言又是轻轻一笑,细细描眉抹粉,着了件淡藕色的裙装,绾了一个松松的发髻,只插了一个碧玉簪子,她说:“好戏开场了。本宫兄长命在旦夕,全靠圣上一句话了。” 她很快便来到了承乾殿前,桂圆一把将她挡了回去,神色艰难地说:“娘娘,万岁爷现在谁都不想见。” 陆嘉应头一扬,能见到头顶漆黑夜幕之上一轮弯月高悬,宫里烛火通明,周熙烨分明还未睡下,她怎能不见他? “桂公公,还烦你通报一声,本宫今夜见不到皇上就不回去了。” 说罢,陆嘉应竟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后头跟着两个小宫女也连忙跪了下来。 月光清辉之下,陆嘉应秀气精致的脸上两行清泪已经滑下,顺着她的脸庞一落到底,滴在了她跟前坚定的宫殿之上,几乎能听到“嘀嗒嘀嗒”的两声。 桂圆只觉得自己一颗心都要揪起来,立马说道:“娘娘您且在这候着,奴才这就去通报。” 周熙烨离了案几上堆成山的奏折,遣退了下人,竟然一个人饶有兴致地泡起来茶来。 江南新贡的碧螺春,存的时间久了,拿出来的时候在烛火下有一点点的泛青黄之色。周熙烨倒也不在乎,用滚烫的水浇了一遍茶具之后,修长的食指捏起一小撮的茶叶放入茶具之中,冰封的雪水煮成的开水一记倒入。 霎时间清幽茶香立马溢满了整个室中,周熙烨微微一嗅,双眼轻轻一闭。 这时候桂圆不长眼地走进来,急急道:“万岁爷、万岁爷!” 周熙烨眉头一皱,双眼睁了开来,尽是被打扰的怒色,他冷声而道:“小桂子,何事冒冒失失的?是嫌命太长了?” 桂圆立马自己掌了嘴:“万岁爷,贤妃娘娘这会儿正跪在宫门外呢!说是要求见!” 周熙烨倒掉第一遍茶水的动作微微一滞,然后便微微一笑:“那就让她候着。” “这、这……娘娘说您要是不见她,她就长跪不起了!” 滚烫茶水迎面袭来,却在耳边擦过,地上“砰”的一声,上好骨瓷茶杯四分五裂。周熙烨怒意四起:“怎么?!还敢威胁朕?!” 桂圆脸上冷汗立马冒出来,心里只道是越来越摸不清这位九五之尊的心思。 周熙烨立身而起,明黄色的龙袍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脸上神情突然一变,那时候他已经远远望去,看到了垂着头露出细瘦脖颈的陆嘉应。 他看不分明,只看到一个小小的影子与轮廓。他却突然想起仿佛很久之前,也有一个人曾今跪在那里。那个人耸动着瘦弱的肩膀,面前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滩。 那时候他离她很近,几乎可以看到她悲痛绝望的神情。 周熙烨心里终于一震,有刀割疼痛汹涌袭来。只是,那个她到底是谁?她又为什么跪在他面前? 他连连后退几步,桂圆连忙扶住他,低低地在他耳边询问:“万岁爷,您看?” 周熙烨眸光深邃,终于说道:“让她进来吧。” 桂圆连忙跑出去,周熙烨看到陆嘉应脸上一闪而过的笑意,再细看却见她一双红肿凤眼里的盈盈泪光。 “皇上……”陆嘉应甫见他便又要下跪。 周熙烨将她扶了起来:“嘉应是有事?” 他这时候眼神温柔,动作轻柔,分明与那日恶狠狠地掐住她脖子的人千差万别,就仿佛不是同一人。 “皇上……”陆嘉应还未说出什么话来,眼泪就已经先一步流下来。她继而紧紧抓住周熙烨宽大的袖子,抽抽噎噎道:“皇上,求皇上救救臣妾的大哥!” 她浑身开始发抖,就像是见到万般可怕的事务。她无依无靠,此刻如同浮萍一样。周熙烨只要低下头就能看见她可怜凄惨的模样。 他终于抬起手,拭去她眼角的泪,低声宽慰道:“莫急,莫急。陆卿家为国做到这般地步,朕身为皇帝又岂能坐视不管?” “臣妾听说大哥他已被困了数十日,臣妾只怕……只怕……” “你放心。”周熙烨轻轻抚摸她垂在后背的如云长发,叹了一口气:“朕会救他的。” “谢皇上!谢皇上!”陆嘉应说完这句话,神形俱松,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周熙烨的怀里。 他看着倒在自己怀里的人,不知为何他的头竟然越来越低,似乎要看透她脸上的每一种表情每一个细节。他的脸上是她轻轻呼出来的热气,拂过他的脸颊。 陆嘉应微睁着眼,嘴角有满足的小小弧度。 周熙烨眼神突然一黯,立马松了手。 桂圆暗自哎呦一声,连忙将陆嘉应扶住。她微微站定,轻轻呼着气,恢复了风华绝代的气质。 烛火应该是烧到了底,有一阵子的光特别的幽暗,室内不知为何突然一片静。陆嘉应轻轻低着头,周熙烨又看着她头顶上那小小的漩涡发愣。 桂圆识相地带着一帮子的宫女太监出了内殿候着。 陆嘉应这时候才又抬起头来,委委屈屈地问道:“皇上,那天在缀锦楼你说臣妾像谁?” 她似乎一点不知情,真的只是按着杜菀之教她的方法来。周熙烨却被这张仰头问他的脸搅得苦不堪言。 “没有谁,你没有像谁。”他回答,又仿佛是在对自己说。 她笑起来,可怜兮兮之中带了一点娇俏,又埋怨道:“皇上那天吓死臣妾了。嗯,是臣妾不好,惹你生气了。” 周熙烨眼神终于变了变,却只是道:“你退下吧,让朕想想怎么救陆卿家。” 杜菀之在万安宫里听到陆嘉应成功进了承乾殿,又得了皇帝的亲口承诺才离开之时,一张小脸顿时扭曲起来。 她轻轻抚着小腹的手掌猛地一滞,嘴里恶狠狠地吐出来两个字来。 “贱人!” 一直候着的芳翠心里一寒,手上动作没轻没重,一下子就泼倒了茶水。 杜菀之甩手就给了她一巴掌,五个指印通红毕现。 “我要让她不得好死!” 她眼中精光乍现:“不就是个替身么?!看她嚣张到何时?!” ------------ 19乱臣贼子 翌日早朝,杜老将军却突发心疾,一下子就下不来床了。周熙烨将边关一事拿到了朝堂之上,一时间各位大臣一下子就分成了两派。 有人说此等临阵脱逃的缩头乌龟简直有辱大周王朝的脸面,一定要将杜厚照以军法处置,杀之以敬天下,而陆清文陆将军抵挡有功,应该尽快接手大将军之位,已壮士气,让其坚持到援军到来。 但也有人说杜长望才是最好的人选,杜老将军常年驻扎在西北,对战经验又极为丰富,这会儿应该摒弃前嫌,派杜长望赶到边疆先退敌再说。 一时间是吵得不可开交,问题就在到底还该不该信任杜长望?在经历杜厚礼震动朝野的贪污案以及杜厚照罪不容诛的逃脱案后,还该不该信任这个老将军?毕竟这两个蛀虫可都是他亲手教出来的。 可再往深点想,要是没有这个老将军在后面庇护着,这两个人能够这么大胆包天么? 周熙烨的面色渐渐难看了起来,他的满朝大臣各据一派,做任何事都要为自己的利益考量,很多时候几乎已经忘了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那么,他要杀掉多少人要撤掉多少人,才能将先帝留下来的一班蛀虫给洗清?要到何时才能真正做到皇权强大? 万事维艰,只有一步一步来。他放眼望去,终于下来决定。 “众卿听旨。削去杜厚照大将军一职,由陆清文暂代,着人将杜厚照带回京城听后发落。另派骠骑大将军杜长望征战西北,将功赎罪。西北一带所有兵力即日启程赶往小沟山支援陆将军。传朕旨意,还望杜卿家即刻启程吗,务必将夏朝贼子击灭,否则朕势必将追究其对子的不教养之罪。” 话音一落,周熙烨便面露疲态,摆了摆手就宣退朝了。 周弘烨站在下手最前面的地方,他明明看见自己这位帝皇二哥眼角散过的一丝丝狠戾的神色。他心里冷冷一笑,论到装可是谁都比不上这位承天大帝。他清楚的知道谁都比不上周熙烨更会将计就计。 退了朝,周熙烨直接去了承乾殿,刚刚才下来朝,没想到朝堂上的消息一经传到了杜菀之耳朵里。而陆嘉应居然也跟了过来。 周熙烨从玉辇上下来,桂圆皱着一张脸唉声叹气:“万岁爷,两位娘娘可都来了。” “没用的奴才!都把她们给朕挡回去,就说朕今日累了。” 可还没等桂圆把脚踏出去呢,杜菀之就已经由着宫女搀过来了,她脸色倒还是好,只是盈盈拜了拜,一直等在那里想让周熙烨将她扶起来。 陆嘉应在她背后几步之远,轻轻一笑,喊了声皇上好便自己起来了。 周熙烨没有伸出手,只是静静看着她,幽幽地道:“菀之,你起来吧。” 杜菀之的脸色“刷”的一下子就白了,立马抓住了周熙烨的袖口低低地似有无限的衷肠在唤:“皇上……” 周熙烨却不为所动,只是摆摆手对着芳翠说道:“将贵妃娘娘送回宫去,好好养着,这会儿不要再为了其他事烦心了。” “可是……”杜菀之还没说出口,周熙烨已经神色疲惫地往承乾殿走了,他在路过陆嘉应身边的时候语气几乎冷成一块冰,“嘶嘶嘶”地往外冒着冷气。 他问:“嘉应又有什么事?” 陆嘉应转脸一看杜菀之临走前还不忘望向她的似有似无的眼神,轻轻一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在场几个人都听见了。 “谢谢皇上。” 她看到杜菀之的背在一瞬间就僵了。 陆嘉应上来玉辇,一路上脑子反反复复的居然是杜菀之越走越有的背影。杜家权势滔天,而近日来的一系列的动作显示了周熙烨已经有心要除掉这个心腹之患。可是这个杜菀之呢,到了这种地步却依然宠冠后宫,依然怀着周熙烨的龙子,依然是六宫之首。她甚至怀疑当初有人说周熙烨曾经甩了她一巴掌的话都是以讹传讹。 因为周熙烨到现在为止,都从来没有跟杜菀之说过一句重话。而对她,眼神如冰,厌恶地无以复加。 秋风起来了,聚芳宫前的那一大池荷花现如今只剩下枯黄的枝干。陆嘉应掀开随风而起的帘帐感到一丝丝凉意从她骨子里渗出来。 她要如何做,才能达到目的?周弘烨已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并且制住她的弱点,那么有一天她会不会这个弱点而功亏一篑? 过了晌午,周弘烨与蔡成再次前往肃州。是夜,骠骑大将军杜长望开拔西北。杜菀之据说是在万安宫里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又听说是陆嘉应在皇帝耳边说上了话,当即便沉下了脸。 当夜,已是要到十五的日子了,月亮却还是偏偏缺了好大一块。到了后半夜,冷风呼呼呼地吹,陆嘉应睡不着悄悄的一个人走了出来。 宫灯被风一吹摇摇晃晃,发出来的光影影绰绰。陆嘉应一个人慢慢地走,几乎没有声息,她心底冒出来的层层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可是她还是一个人走,越是害怕越是恐惧便越是难忘。 她早就不像从前那样,一个人无法无天,天真到以为这个世上连鬼魂皆是有善心的。 她不知为何便走到了宫门边,却被她看见大着肚子的女人由着宫女搀扶着悄悄出了宫。 陆嘉应心里微微一动,有什么事要劳烦到这个快要生产的女人呢?她轻轻一笑,看来杜家那个酒囊饭袋应该是逃回了京城了。 “娘娘……” 陆嘉应连忙回身,一下子就捂住了来人的嘴。 宝珠从来没有想到如此柔柔弱弱的陆嘉应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堪堪就将她扯到了一旁的树后。 那个时候,杜菀之已经出了宫。陆嘉应死死地盯着出宫的方向,目光突然冷厉异常,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冻了十日以上的冰。 宝珠心里在发颤,却听见陆嘉应在她耳边道:“宝珠,跟你家主子飞鸽传书就说是有人回来了。” 杜厚照从边关连日连夜逃回京城,她倒要看看周熙烨的听后发落倒是如何发落。 而杜厚照只带了一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将几日来一直往京城逃,本来是想与自己父亲碰头,可是没想到一到了京城才知道杜长望已经大军开向了西北,本来继续想要依靠父亲出个主意,这下好了,顿时犹如无头苍蝇,在半夜的京城大道里来回地转悠,不料还竟然看见了自己的公示罪状。 他只好躲进了京城里的一家小客栈里,想方设法才联系到了自己在宫里的妹妹。 杜菀之见到自己大哥的那一刻,一个巴掌就甩了上去,杜厚照怒意四起,脸上顿时红肿一片:“你!” “闭嘴!你还有脸回来!还不如死在边疆得了!” 杜厚照被这一吼,只好生生憋下了这口气,商量着:“菀之,你好歹帮帮我,我可不想蹲天牢。” “在这节骨眼上出事,你这叫找死,我如何帮你?!” 杜厚照一笑:“谁不知道皇帝最宠的就是杜家的贵妃,你可是怀了龙种的,说话应该是有分量的吧?” 杜菀之一听这话,立马一个讥讽的笑:“那你是离京太久了,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整个皇宫里谁不知道皇帝最宠的是进来没几个月的贤妃?” “那女人也有孕了?” 杜菀之挺了挺腰身:“那倒没有。” “无论如何,你得帮我!我听人说厚礼已经被杀了,我可不想跟那小子落得一样的下场!” 杜菀之摇摇头:“你以为皇上真的就这么放过你,就凭我一个人?” “什么意思?” 小客栈可不像宫里,烛火一闪一闪总是一副就要烧光的模样,杜菀之间自家兄长这幅无脑莽夫的模样真想再扇他一个巴掌。 杜厚照见杜菀之又不说话,以为她真铁石心肠,立马狗急跳墙,眼里浮起浓重戾气:“你别忘了,当年你是怎么进宫的。菀之,要不是我,你可不是我们杜家的大小姐!” “蠢货!”杜菀之讥笑:“怎么?想威胁我?!你以为这么大的事,父亲会不知道?这件事恐怕他早就知情,你怎么威胁我?!” “你!” 杜菀之站起身来:“不是我不帮你,你如今做到这番模样,早已是杜家的一颗弃子,跟杜厚礼有什么两样?你还是快点逃吧,父亲不会为了你在这种关头再犯龙颜。” “杜家西北大军十五万兵权,就是因为你,这下全都落在了别人手里。不是我不提醒你,你早就自取灭亡了。” 杜菀之扔下了一袋银子转过头来又道:“要想活命,就不要回京城了,去逃命吧。” 杜厚照听言,见杜菀之头也不回的背影,一双拳头捏得死紧。 ------------ 20圣宠再临 远方有白光出现,一层层从云层里冒出来再四散开来,成为五彩缤纷的颜色。陆嘉应躲在聚芳宫的内殿里,眼看着阳光渐渐照到她的脸上。 她一夜未睡,眼眶有些许的暗沉,眼神却在听到杜菀之一个人悄悄回来的时候亮了一层。 杜厚照已为杜家弃子,杜菀之却没有杀了他,这倒是妇人之仁,因为杜厚照能够成为很多人手里的利器。比如,周弘烨。又比如,周熙烨。 小宫女跪在陆嘉应的脚边,替她轻轻套好舒软的宫鞋。有人给她淡扫蛾眉,又给她绾发结髻。陆嘉应却问:“宝珠呢?” 小宫女以为她不满意自己的伺候,委委屈屈地说:“宝珠姐姐在外头候着呢,好像是刚刚回来。娘娘,您要叫她么?” “不了。吩咐人备早饭吧。” 却不曾想到周熙烨下了朝竟然来了聚芳宫,陆嘉应的手刚刚捧上了碗筷便立马放了下来,连忙出去迎他。 周熙烨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在身,衬得他果真如同人中龙凤一样。陆嘉应跪在地上,盯着他衮金的靴子轻轻一笑。 他明明知道,现如今陆清文生死未卜却被委以兵权,杜家人早就将他看成了眼中钉,连同杜菀之也将她放在心上,恨不得她行将踏错一步再难翻身。可周熙烨还是偏偏要过来,越是这样,她陆嘉应就会成为第二个杜菀之。甚至还不如杜菀之,她陆嘉应哪里有人家杜菀之那样雄厚的背景。 他那日在缀锦楼那样浓烈的恨意与厌恶明明就是真的,现在又一幅深情款款将自己放在心间上的模样。他是为了保护谁?陆嘉应又是一笑,声东击西,转移重点,杜菀之真的值得么? 周熙烨伸出手来,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带起陆嘉应,再看见她那一双美目之上的黑眼圈之时,他微微一愣,拍了拍她的手道:“嘉应,陆卿家一定会没事的,我大周军队一定会将夏朝贼子赶回去,你不用担心。” “皇上英明。” 他轻轻叹一口气:“你瘦了。” 果然,他又是做足情深的一面。陆嘉应顺着他的手站起来,轻轻地往他身上一靠。 一阵淡淡清幽的梨花香气萦绕在周熙烨的鼻尖。他眼神悄悄地一黯,手指不由自主地拢过她散落在耳边的发丝。那时候秋日的晨光一点点照上来,打得她的侧脸安静祥和。她低眉垂眼的时候,无害而又安然。 周熙烨想起那日在缀锦楼里她被自己踹了一脚的情景,她倒在地上时的无助。陆嘉应微微抬起头来,细细柔柔地喊周熙烨:“皇上,您怎么过来了?” 她终于小心翼翼起来,周熙烨又想起她在自己面前几乎无数次的泪流与难过。 他是不是将她想得太复杂了?明明已经差人重新查过她的底细,昨夜报上来一点差错都没有,难道她真的只是一个四品官员的妹妹么? “陪你用饭?可好?”周熙烨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愈发地低柔起来。 陆嘉应听在耳朵里,整个身体轻轻一僵,慢慢地才回过神来。 如此话语,带着点商量与宠溺,与前些日子所谓的娇宠更甚一层。却与很久之前的那些日子天衣无缝地吻合起来,那些日子几乎刻在了陆嘉应的骨头上,一旦提起就会牵动血肉与神经,再然后便狠狠地疼起来。 他一定不知道,现如今的陆嘉应最恨他这样。这样剥皮拆骨,挖心挖肺。 可是她又偏偏笑得愈发温柔与贤惠,真真担了贤妃娘娘的称号。陆嘉应明眸皓齿:“皇上可是说得真的?今日怎么有空了?桂公公说你一直忙着呀。” “小桂子那奴才你怎么能信?这奴才朕总有一天要收拾他。” 说话间,已经到了聚芳宫里,周熙烨一闻淡淡的粥香,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定睛一看却都是他喜欢的口味与菜色。他双眼一晃。 宝珠跪在地上:“奴婢叩见皇上。” “这都是你准备的?” “回皇上的话,这些菜色都是娘娘这几日吩咐的,日日如此。” 周熙烨回过头来,只见到陆嘉应淡淡的笑脸。 那天早上,陆嘉应与周熙烨一直无话,却是周熙烨第一次为陆嘉应布菜。 至此之后,周熙烨每次下朝都会来聚芳宫用过早饭才回承乾殿。每次来也不多话,陆嘉应便愈加地乖巧体贴起来。 朝堂上传来消息,陆清文与西北一带军力汇合,成功从小沟山脱身。并且率领了余下军队乘胜追击,硬生生地将夏朝的军队逼退五十里。 只不过,到底被围困数十日,赢了胜仗之后,陆清文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军中。 而那时候杜长望的大军才到了西北,先前被周熙烨委以粮草之任的陈力陈将军在陆清文昏倒之时临危受命接手十五万大军军权,一直到了杜长望来时。 前线传来消息,局面如此,杜将军却按兵不动。 陆嘉应收到消息,却轻轻吐出一口气,还好,清文哥哥没有事。这一晕也是晕得妙极,杜长望自然不会将他当做眼中钉,而天子门生陈力却没那么幸运了。 而想必杜长望也看得出来,这只是天子收回兵权的小小一步。 杜家已经权势滔天,威胁皇权,功高盖主。该为自己做做打算了。 很快就到了十月份,天气一天天凉起来,正午之时还是阳光普照,但一到了晚上风吹上来却能感到一丝丝凉意从背后钻进来。 宫里也开始裁新衣,往年内务府的人都是先问过了杜菀之才会过问宫里的其他人,可是今年却先到了陆嘉应这边来。 聚芳宫里的人因此在宫里见了其他人都是高挺背脊的,于是终于出事了。 那日陆嘉应闲闲地倚在榻上,翻着内务府送来的花样一页一页地翻着,却见一个小宫女哭哭啼啼地跑进来。 这些日子以来,陆嘉应恩威并施,但多数时候脸上总是带着轻轻的笑,因此这宫里的宫女太监都十分尽心尽力地伺候着她。 那小宫女名叫兴亚,见了陆嘉应在硬是止住了哭声,只是肩膀一下一下地耸动着,悄悄地靠在宝珠的身后。 “把脸抬起来。” 兴亚颤颤巍巍地唤:“娘娘……” 陆嘉应看到她脸上泫然未泣的眼泪以及滑落到腮边的晶亮泪水。她微微一叹:“出什么事了?” “回娘娘的话。”兴亚抹了抹眼泪:“今早奴婢奉娘娘的旨意去内务府挑先前说好的料子,可是却被告知没有了。” 陆嘉应瞧着她,应该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一张小脸稚气未脱,这会儿脸上带着固执不忿的神情。 她终于不满地说道:“哪知道碰上了贵妃娘娘的婢女,说是那江南每年贡上来的五匹料子,年年都是贵妃娘娘两匹,太后三匹,旁人十不准有的。不由分说就被抢走了,内务府的那些奴才也不说话!不是桂公公亲自吩咐说是今年由娘娘您先挑的么!” “那你脸上的巴掌印是哪来的?” “奴婢气不过……就,就跟她们理论了几句!没想到就被芳翠姑娘打了一巴掌!”兴亚又转过身去朝着宝珠说:“宝珠姐姐,你平常都不教训我们的!” 陆嘉应嘴唇微微抿起来。这一巴掌,可不简单。这些日子以来,杜菀之渐受冷落,估计早就气翻了天,终于发了火了,这下人也倒为她出了气了。 如此之好机会,陆嘉应怎么能生生放过? 周熙烨百般疼爱,到底是为了什么?她倒要将计就计,看一看这杜菀之在面对失宠之时是什么反应,而周熙烨又会不会帮她? “摆驾万安宫。” “娘娘……”宝珠一愣。嘉应又是一笑:“没听见本宫的话么?” “是,娘娘。” “兴亚。” “奴婢在。” “你也跟着,本宫倒要问问本宫宫里的人是不是就这么任人欺负了!” 玉辇一摆,陆嘉应很快就来到了万安宫。杜菀之已经快要临产,将将窝在榻上,也没出来。陆嘉应进了宫,第一眼便看见了她高耸的腹部。 杜菀之脸上表情淡淡,不过再往深点看,却能发现她一双大眼背后怨恨的光。 陆嘉应便愈发地坦然起来,笑眯眯地问:“贵妃姐姐近日身体可好?” “多谢妹妹关心,我很好。” “姐姐专心养胎,宫里的事定是不怎么管了,姐姐可知道今日有奴才可是狗仗人势专挑软柿子捏。倒也不知我宫里的丫头怎么就被人打了一巴掌,回来时哭哭啼啼,倒是闹心。” 杜菀之神情一僵,却见芳翠立马低了头。 杜菀之手轻轻往榻边上一放,笑得有点僵硬,语气开始冲起来:“妹妹这是什么意思?” ------------ 21往事在目 “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这无缘无故的,一个丫头就被人甩了一巴掌,我这做主子的要是不为她做主,岂不会寒了她们的心?” 杜菀之见着陆嘉应这般趾高气昂的样子,掌心顿时掐起来,她哼了一声:“是哪个丫头受了委屈?” 兴亚这小宫女倒也立马站了出来,手一伸,气势汹汹地就指着垂着头的芳翠。 杜菀之倒吸一口凉气,简直胆大妄为,敢在她的地盘上撒野。她托着小腹便站了起来,目光如炬,盯着兴亚就说:“是谁?不如将名字说出来!” 她气势迫人,阴狠异常。陆嘉应看着,心底却轻轻笑起来。 “是!是芳翠姐姐以大欺小!” “芳翠!” “奴……奴婢在。”芳翠从后面颤颤巍巍地走出来。 杜菀之“啪”的一巴掌就甩上去,芳翠被打得跌倒在地,嘴角立马渗出了血。杜菀之朝着陆嘉应笑笑:“妹妹,这奴才不长眼,没冲撞到你吧?” 陆嘉应继续下猛药:“姐姐打算就这样算了?我这一天都被这些个琐事搞得头昏。” 数日之前,陆嘉应哪里轮得到这样跟她说话?伏低做小的明明是她陆嘉应,现如今她竟然要沦落到这种地步? “嗯……”杜菀之脸色突然煞白,她连忙拉住了陆嘉应的手:“妹妹,妹妹,快去叫皇上……” 杜菀之的手青筋暴起,抓在陆嘉应的手上狠狠地掐了一把,陆嘉应见她又苍白几分的面色,叹道这女人真是有几分本事。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难道是要生了?!”有太监尖叫:“快去请皇上!” 只不过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周熙烨就立马赶了过来。那时候陆嘉应已经将杜菀之扶到了宽大的床上,她瞧瞧一撇眼,便看见了兴亚止不住发抖的嘴唇和僵硬的脸蛋。 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周熙烨的脸阴沉一片,他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叫太医了么?”他这才注意到跪在她跟前的陆嘉应,这些日子宫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耳目,他仿佛一下子就了解了来龙去脉,说出来的话就像是带着刀一般:“嘉应为何在这里?” 还没等陆嘉应说出一句话,杜菀之已经十分痛苦地喊:“皇上……” “太医呢?!太医呢?!” 他脸上的焦急神色到底是不是真的呢?这时候的周熙烨已经不需要陆嘉应的回答了,他已经抓住了杜菀之的手低声细语地对杜菀之说:“菀之,你要挺住。” 看来,即便是他要除掉杜家要赶尽杀绝,却也无论如何不对杜菀之下手。 原来啊,这才是他的心。他是真的喜欢她才将她娶来,不然何必要费这么多的心思?陆嘉应低着头,嘴角牵起一丝弧度。 她终于明白其中的差别,两年前的陆余音无法得到的东西今天被杜菀之得到了。 陆嘉应感到自己的胸口轻轻的一闷,然后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痛,就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再一刀刀往她的心脏戳,刀刀见血。 可是她死过去,终究还是活过来。她没声没响地退出来,却看见了周弘烨的身影。 “王爷。” 周弘烨眼神一黯,屏退了下人。他看到失魂落魄的陆嘉应突然嘲讽地一笑:“怎么?伤心了?不是你自己导的这场戏么?” 这会儿正午,深秋的阳光从她的头顶上照下来,她的身影小小的一团。陆嘉应兀自笑起来:“你觉得我是伤心么?” “难道不是么?” 她终于抬起头来,周弘烨眼神一怔,陆嘉应脸上笑容分明如同最为浓烈的花,她连眉梢都微微翘起来,她说:“我这叫不甘心,如今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答案,又怎会伤心?我终于知道周熙烨最为看重的是什么。” “是什么?”周弘烨受了蛊惑,目不转睛看着她。 陆嘉应双手抱胸,轻轻笑起来:“他的心一分为二,一半是他的江山,一半是他的菀之。” 周弘烨闻言眼神稍动,眉毛轻轻跳起来,一双桃花眼熠熠生光:“哦?那你预备如何?” “我如何可能让杀我全家之人简简单单地就那么死去。既然他的心装着这两样东西,那我就掏空他的心,而且是用他自己的手。” 陆嘉应一步一步走向周熙烨。他看见她明眸皓齿却仿佛隐在光天化日之下,眉眼依旧却又仿佛相去甚远。她这一刻终于满身杀气,如同地狱修罗。 周弘烨鬼使神差,一颗心被掉了起来,竟然再一次叫出那一个名字:“余音……” 陆嘉应眼神又暗沉几许。她终于薄唇轻启,慢慢的缓缓的,就像是隔了千年一样叫出了那个称呼。 “三哥……” 周弘烨的眼神一瞬间就如同黑墨一般。 “三哥……”她又叫,低回婉转又仿佛荡气回肠,当真就像是冲破了遥遥时空,回到了多年前。 “三哥,你以前说过,你总会帮我,还算不算数?” 周弘烨想要张口,可是一时间他的喉咙发紧,他明明知道她是骗人的,她是最深切的毒,只要说不,她依旧是陆嘉应,是自己在宫里的一颗棋子。 可是下一秒,他却点了头。 怪只怪,多日前宝珠告诉他,王爷,那个女人其实是叫陆余音。 陆嘉应眼看着周弘烨因为陷入回忆而不可自拔,却丝毫没有解救他的意思。她此时此刻,已经决定要把往事拿来利用,卑鄙变成事实。 尽管陆清文曾经再三警告她,周弘烨性情大变,多疑猜忌,与他相商就是与虎谋皮。 可是事到如今,她已知道周熙烨最为深切的弱点,而入宫几月等到时机已对,何必再犹豫,不如就此一搏,再也不用噩梦连连。 她借由周弘烨进宫,百般争宠,一面为的是让杜家觉得自己地位受威胁,一面是为了试出周熙烨的真心,他到底爱不爱他的贵妃娘娘呢?那个在曾今的她自尽于冷宫当夜而迎娶的贵妃娘娘。 答案已经出来,而现在杜家军在西北成观望状态,正是最好的时机。那便用最底线的办法。她一开始没有想过跟周弘烨合作亦或是借用他的势力。 只不过,事态发展到此,她没有想过他竟然相信世上真有死人复生一说,那么她是否又多了一份资源? “三哥,杜厚照是否在你手中?” “是。”周弘烨轻轻点头,也道:“你难道是要逼反杜长望?” 陆嘉应点点头:“三哥知道如何做吧?” “那岂不是太便宜周熙烨,他明明也是希望如此,这样一来他名正言顺地铲除杜家这盘根错节的一大世家。” “可是杜长望一反,三哥难道不能趁虚而入?况且,有些事必须要让这杜长望反了才能真相大白。” 周弘烨深深望她一眼,陆嘉应的表情渐渐松下来,她虚虚一笑:“你难道忘了,当年我陆家是为了什么满门抄斩的么?” 周弘烨呼吸一滞,他微闭双眼,再然后便是深吸一口气:“通敌叛国,陆相一家一百八十三口全都死在菜市口,血迹十日不退,惨象叫人不敢忘怀。” 陆嘉应突然倒退一步,再然后才站稳了脚跟,她又道:“陆皇后冷宫自尽,死后未得葬于皇陵,仅得一口普通棺木,葬于青山脚下,魂魄不得回京。” “真是惨……”她幽幽地笑:“后来老天爷看不过去了,于是便又让我回来了。” 陆嘉应仿佛想起无数个阴暗不堪的日子,她无意识地看了看现在的纤纤十指,又抬头道:“三哥,杜菀之要生了,我想在她生产那天在当一天皇后。” 周弘烨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发丝,细软柔滑,可是她的心却千锤百炼终于冷成了一块再也捂不暖的冰。 他先前真的想过让她离宫,看来已经不再可能了。 当夜,周熙烨留宿万安宫,陆嘉应一个人睡在宽大的床上。有月光扫进来,陆嘉应的幔帐被开了一个口,月光便溜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之上。 陆嘉应那时却泪如雨下。一颗颗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滑落到她的腮边,她嘴里一直在轻轻地喊:“爹爹、爹爹、弟弟、弟弟……” 承天二年至今,每每夜里她都做如此噩梦。梦里面爹爹与弟弟和无数的陆家人一遍又一遍被人一刀砍掉脑袋,鲜血四溅。 而她跪在她最爱的人面前,眼泪聚成滩,他却甩开了她迎娶了另一个女人。 场景不断切换,他们的鲜血,她的泪,最终混在了一起,化成了无边无际的河流,而她就深陷其中,无论无核呼喊,没有一个人能够救她。 ------------ 22冬至将到 陆嘉应终于挣扎着醒了过来,她的脸上冰凉一片,她胸腔里积压到如今的怨恨与悔意终于冲到了她的喉咙口,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在周熙烨身下婉转承欢的模样,一股嫌恶的恶心之感“蹭蹭蹭”地往上冒了出来。 她连忙下了床,身影跑动起来,落在宫殿里煞白的墙壁上,犹如孤独绝望的蝴蝶。 “呕……”酸意充斥着她的口腔,她连苦水都吐了出来。 许是动静大了,宝珠立马醒了过来,燃了蜡烛看到了陆嘉应面如死灰的神情以及额角豆大的汗珠。她心里终于轻轻地扯动起来,她又想起陆嘉应将药膏涂在她手上之时的清凉触感,仿若隔世却又历历在目。 “娘娘……”宝珠来到陆嘉应的跟前,低低地唤,仿佛是生怕打扰到她。 陆嘉应这一刻才魂魄重新附体,心神初定。她一转脸便看见宝珠担忧的神情。 月白从宫殿顶端的小小缝隙里钻进来,一点一点将宫殿染白。秋风随着月光偷偷钻了进来,轻轻吹动着刚刚点燃的红烛,她打在墙壁上的身影忽明忽暗,忽大忽小,摇摇晃晃。 “我没事。” 她明明难受到极致,夜夜做无数噩梦,呼喊连连,连背影都脆弱不堪,却偏偏还要说自己没有事。 这么美好漂亮的女子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宝珠心里暗暗一叹,越来越觉得她可怜但却又可敬。 陆嘉应伸出手:“你扶我回床吧。” 宝珠的动作愈发地轻柔起来,陆嘉应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似有似无的弧度。她接着入眠,呼吸清浅,任凭眼前场景一个接一个闪现,却一句话都没有喊出来。 第二日,周熙烨终于从万安宫里出了来,太医说贵妃娘娘的生产日子应该就在半个月后了。陆嘉应掐指一算,那应该就是立冬了。 前线又传来消息,杜长望终于发起了进攻,战事一触即发,双方交战于西北十里坡。陆清文却还没有醒过来,陈力便成了先遣部队。 杜菀之又重新躲在了万安宫安心养胎,周熙烨赏了一大堆的物什,吃穿用度俨然一个皇后的规格。 可没过两天,宫中便又传言,杜菀之的亲生大哥被京城官兵当场围堵在城门,如今已被关押在吏部大牢,将不日受审。 陆嘉应不知道杜菀之是如何表情,只是道听途说她宫里宫女好多人求内务府要换地方,哪怕是待在浣衣局。 周熙烨依旧宠着自己,夜夜都留宿聚芳宫,软语温存。他在她耳边说着一遍一遍美丽的情话,陆嘉应的心便一遍一遍地淬着最为深切的毒。 他怀抱温热滚烫,每次挺入都一/插/到/底,但却搅得她满脸惨白。她虽然娇喘连连,可是却干涩万分,每一次周熙烨都紧皱眉头。 完事后,他眸光暗沉,深不见底。 陆嘉应想,这不是长久之计,周熙烨本来就没有十分相信她,这样的表现显然不是理想的,该不该弄点助兴的东西呢? 可是每每喝下一碗避子汤药之时,陆嘉应便连一点装的心思都没有了,他如果能够为了自己生涩的表现而放过自己岂不是更好?那就不用每每喝完这碗药汤后再恶心几天。 可是周熙烨仿佛起了征服之欲,这一夜,聚芳宫的宫女太监都被赶了出去。只剩下周熙烨与陆嘉应两人在一个偌大的浴汤里。 热气蒸腾,水雾渐渐飘起来,就像是云雾一般浮在了半空中。周熙烨将陆嘉应圈在怀里,自己闭着双眼躺在了一旁的汉白玉池壁之上。 陆嘉应瓷白的脸颊因为热气泛起了如同晚霞一般的红晕。她湿漉漉的睫毛扑闪扑闪,轻轻盖在她小巧力挺的鼻翼两边,似乎很是享受的模样。 周熙烨突然睁开眼,便看到了她这幅模样。他眼神微微一黯,接着轻轻地摆动起了有力的胳膊。睡眠荡起了涟漪,水波几乎泛着幽幽的光。 “嘉应……” “嗯?”陆嘉应终于睁开眼,抬起头在周熙烨怀里仰望:“皇上,怎么了?” 周熙烨嘴角一个坏笑,陆嘉应便已经感觉到股沟处顶上来的灼热。她脸一烫,更加地红晕光滑。 周熙烨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垂在一旁的长发,脸越靠越近,他温热的带着湿气的气息一下子喷到她的脸上,与汤池里的热气完全不同。 陆嘉应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被周熙烨一把捂住了嘴巴。 紧接着,他突然大手一个打转,便将陆嘉应整个人从怀里推到了池壁之上。她的背部一下子撞到坚硬的汉白玉,发出一声闷哼,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周熙烨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不由分说,野蛮地拉高了她的大腿,一个挺身一没入底。 “唔……唔……”陆嘉应被捂住了嘴,不停地哼哼。 周熙烨定定地看了她一眼之后立马前后抽动了起来,一下一下,陆嘉应的身子便不停地顺着池壁往上滑,周熙烨又紧紧抓着她,她便上下抖动,如同天底下最无依无靠的枝桠。 他们周围的水面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一开始还是慢慢地轻轻地,但是很快随着周熙烨速度的加快,水里便响起“噗通噗通”的声音。 有的水的润滑,陆嘉应进入状态仿佛比较快,很快就发出“嗯嗯啊咦”的淫靡之声。 她闭着眼红潮涌动,而他却在整个过程中都睁着一双如鹰一般锐利的双眼。 如果是被送来蛊惑帝王的,不是应该对床第之事信手拈来,怎么可能反映如此生涩?仅仅在汤池里面就忍受不了? 周熙烨再次加快速度,陆嘉应再也忍受不住了,低头一口咬在了周熙烨抓着她大腿的手臂上。 “不要……不要……” 周熙烨轻轻一笑,在她耳边一叹:“朕如何能依你?” 最终结果就是陆嘉应昏了过去,被周熙烨带回了床上。 那一夜离立冬还有七日,第二天周熙烨与陆嘉应在汤池的荒唐行径就被杜菀之知道了,那时候她终于气得一口鲜血喷出来,吓死了侯在一旁的芳翠。 日子渐冷,似乎有阴风从她的背脊里伸上来,她终于从梳妆盒的暗仓里拿出了一封信吩咐道:“快马加鞭,递往前线,务必隐秘。” 当日,吏部提审杜厚照,连审一天一夜,最后杜厚照服罪画押,却在认罪之后自尽于天牢。而第二日,吏部官兵奉天子之命,冲进了杜家,带走了杜家一直体弱多病的二公子杜厚光。 杜菀之听见此消息时,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阴沉与难看。而她百般打点,却不知道杜厚照认了哪些罪,而杜厚光又为何被抓进天牢。 一道圣旨飞到万安宫,却依然是让杜菀之安心养胎。当日下午,宫中不知从何而起,流言纷纷。据说空缺两年的后位周熙烨有意再立,而皇后人选却不是即将生产的杜菀之,而是进宫时间不长的贤妃娘娘陆嘉应。 离冬至三天之时,西北杜长望十里坡战役大胜,又乘胜追击夏朝贼子数十里地,最终夏朝人签订了议和书,并派出本国最为得力的皇子夏利闻随军前往大周朝商议事宜。 而陆嘉应收到消息,陆清文终于醒了,陈力将十五万兵力交还给他,杜长望没有任何意见,但是谁都知道这十五万兵力在这一场战役之后余下人数不到三万。 杜家大军班师回朝,杜长望因为独女即将生产于是先行一步,不消三日便能抵达京城。而他带的先行部队里包括了陆清文。 陆嘉应写书一封,盼自己大哥早日归来。但是她知道,陆清文做事妥帖万分,他昏迷醒来的时机极好,表明了自己向着杜长望的一颗忠心,加之他曾经舍弃性命救过杜长望一命,杜长望怎会不信任他? 而宫里这时候,太医院已经派人时刻侯在万安宫,等待着大周皇朝第一个血脉的降临。 陆嘉应站在聚芳宫外,看到秋日萧条景象,紧紧裹紧自己的披风。手里捏着周弘烨从外面递进来的条子。 上面写着:夏利闻随身带着的百人为夏国境内武功最为高强的百人,而御林军总管―杜长望门生唐西夜抽调了宫门守卫,守卫作息与习惯大大改变。 而这个时候,陆嘉应最想知道的却不是这些,她嘴角轻轻一抿,她无比渴望看见这一刻周熙烨的脸色。 是什么样的呢? 是将计就计得逞之后的笑还是终于看穿自己不用在虚与委蛇的轻松? 他终于不用再试探,她如今亲自告诉他,她确实是被人送进来坏事的女人,她真的不单纯。 只是,他现在又能拿她如何? ------------ 23叛乱之夜 承天四年冬至,白日里天气突然回暖,杜长望一路南上,然而刚入了夜,突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从头顶神明处散落下来,只不过两个时辰,整个宫殿已经犹如铺上了一层白色的外衣。 周熙烨这一刻站在万安宫内殿之外,他一抬眼便能够看到屋外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花。他眼神突然飘远,直直地盯着门外出神。 “杜将军被耽搁多久了?” 桂圆垂着头,手里捧着周熙烨的斗篷,低低地答:“回万岁爷,杜将军本是中午就能到京城了,这会儿应该被耽搁了好久了,侍卫刚刚来报应该还有一个时辰就能到了。” 周熙烨点点头,然后一个转身,终于听到杜菀之的声音从内殿传来。宫女、太监一下子涌了出来,只不过一个眨眼的瞬间,灯火“蹭”的一下亮堂了不止一分,连宫外面都挂满了大红色的宫灯,一个个俱发出像血一般的光芒。 “啊……”又是一声叫唤,周熙烨双眼神色一凛,兀自笑道:“菀之生产真是难,从中午熬到现在了。” 桂圆悄悄抬头看一眼伺候了多年的帝王,却只见到一张神色淡然的脸,他一下子摸不清周熙烨的心思,只好百无一失地应道:“万岁爷,太医说娘娘总是使不上劲。” “哼”周熙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也不知是笑还是讽刺,又道:“真是个好女儿。” 聚芳宫里的陆嘉应听到这消息的时候宝珠刚刚为她梳洗完毕,准备就寝。她也是轻轻一笑,然后道:“杜菀之真是不简单,连生孩子都能掌控时机,但是她就不怕将孩子憋死么?” 杜长望日夜兼程,为的就是在杜菀之生产之前将她带出来,到时候皇家血脉在手,废了皇帝之后也能保证有正统的继承人,以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陆嘉应微微摇了摇头,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偏偏突降大雪,要庇佑周熙烨的江山。 而且,杜长望真的以为自己万无一失,而周熙烨就是一个昏君? “啊!”万安宫里又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声,太医慌乱的声音传出来:“快!热水!热水!” 这时候,京城城门大开,杜长望的军队终于踏雪归来,马蹄在雪地里留下一个个深深浅浅的印子。宫外立马飞进一人在周熙烨耳边轻声报告,周熙烨点点头,吩咐桂圆:“进内殿候着,贵妃娘娘不可有半点闪失。” 桂圆终于明白了,这是让他看着里面呢! 雪依旧下,夹杂着冷风,周熙烨迈开了脚步走到了门外。宫灯映照出来的血红色打在他忽明忽暗的侧脸之上,隐隐约约之间仿佛有无数杀意与戾气喷薄而来。 而他又轻轻抬起了头,屋外月朗星稀,月光打在层层白雪之上反射出惨白的光芒。 周熙烨想,待会儿这片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将染上肮脏的鲜血,滚烫的无数人的鲜血。 约莫半柱香的时间过去,周熙烨耳边从四面八方远远传来的整齐划一的行军之声。“啪嗒啪嗒”一声一声,震动着他的耳膜。 他回想起自己的这两年,是如何将杜家一家人捧到天上。承天二年迎娶杜菀之为皇贵妃,将当时还是二品官员的杜长望提拔为正一品的骠骑大将军,让杜家所有旁支七七八八的人都当了可大可小的官。正可谓圣宠至极。 而当时陆家灭门,杜家成为三朝仅剩的一大世家。而杜长望的野心也终于由小变大,周熙烨终于将他的罪名养到足够之大,能够诛他九族。 而他死后连他手里一直握着的兵权也会紧紧握在天子手中。那时候杜家包括杜厚照、杜厚礼甚至还有一直隐在背后的杜厚光的所有罪行足以让天下唾骂。 那时候那些曾经再怎么与他杜长望出生入死的兄弟们也会誓死效忠他周熙烨。 “哇……哇哇……”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之声划破了夜空。周熙烨捏了捏挂在自己腰间的玉佩,又轻轻一笑。 “万岁爷!恭喜万岁爷,娘娘平安诞下一名小皇子!”他甫一进门,所有宫女太监都齐齐跪在地上向他道喜。 周熙烨背后是凛凛寒风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而他的眼前是被太医抱出来皱巴巴的小皇子。 周熙烨却没有看一眼,他连眼角都没有扫向宫里的第一个血脉,他就说:“赐名启望,立为太子。” 话音刚落,脚步声终于逼近,有人一脚踹开了万安宫的宫门。 盔甲、长矛,雪落在他们的肩头。周熙烨轻轻一笑:“杜卿家,你这是何意?” 月光照上来,他的一双眼就像是杀红了眼。他轻轻一笑:“周熙烨,既然有了太子,何不早点改朝换代。老夫相信我杜长望的外孙一定要比你这昏君做得好,今夜我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杀你于此。哈哈哈哈……”他大笑一声:“周熙烨,你看看整个皇宫都是我的人,你还不束手就擒?!” 周熙烨朝他一望,脸上神情无多大变化。他只是淡淡地斥责道:“桂圆,你这奴才又没做好事了,不是让你看着贵妃娘娘的么?你看,现在连皇子都被偷梁换柱,你该当何罪?!” 桂圆面色一僵,这会儿早已腿软,低低叫了一声“皇上……”便瘫到了地上。 杜长望见状又大笑一声:“没错!我杜家外孙一出生就已经命人抱了出来,周熙烨你刚刚看到的就是京郊屠户家的儿子!” “国丈真是好本事,原来早就想好了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招,难怪两个儿子一个死一个入狱都不闻不问。” 杜长望闻言神色一黯,眼底有隐隐怒色,终于骂道:“看老夫待会儿将你手刃,你还有何话说?!” 朕真是好奇,国丈除了御林军、太医馆居然连这万安宫里都是你的人,你花了多长时间笼络人心? “这些?老夫仅仅用了半年时间,怎么,昏君,知道自己多失败愚蠢了?”杜长望又道:“传言你要立一个出生低下进宫才几月的女人做皇后?怎么,是什么时候知道要防备老夫?是厚礼被杀的时候?” 他得意洋洋的声音随着冷风传到周熙烨的耳朵里:“昏君你还来得及么?!” 杜长望拔出了剑,往前一指,剑气森森:“受死吧!” 周熙烨的面前仅有的几个侍卫也拔出了刀挡在他的面前。 “誓死保卫皇上!誓死保卫皇上!” 瘫倒在地的桂圆这一刻仿佛突然有了勇气,一个弹跳便从地上爬了起来,嘴里大叫:“万岁爷,奴才下辈子再来伺候您!” 然后便不知从哪里抽了一把刀便冲向了杜长望。 杜长望双眼一眯,只是轻轻一挥手就将桂圆掸了出去。桂圆的身子就像是断线的木偶一样,一下子就撞到了墙上,他只闷哼了一声便顺着墙滑了下来,无声又无息。 周熙烨终于脸色稍变,双眼里迸发出一层层暗光。 雪依旧在下,周熙烨从门前走下来,一大朵一大朵雪花落在他乌黑的发上,落在他挺拔的肩上。 杜长望“哼”了一声,左手一挥,一个个士兵纷纷拔了刀,一个小跑边将周熙烨围在了中间。 “不知杜将军是够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杜长望觉得周熙烨这会儿就是垂死挣扎。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怎么?” 周熙烨终于站定,白雪将他笼罩起来,月光打在他身上,他的眼里终于情绪大变,无边无际的墨黑消散只剩下一层一层如潮水一样涌出来的霸气与讥讽。 杜长望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感到一丝不妥。 周熙烨终于也笑道:“杜卿家如何能够肯定只凭半年就能收服朕皇宫里的人?又如何能保证你手下的一兵一卒又不会被朕收买呢?” 他一把推开了挡在自己面前保护自己的侍卫,像是在询问某人一样:“陆卿家,唐卿家,你们说是么?” 杜长望下意识地就往后看,却发现陆清文已经收回了手中的刀,而他的门生唐西夜从人群中默默走了出来,而他就眼看着他的学生一步一步走向了周熙烨。 “你们!”杜长望顿时大喝一声:“叛徒!” 而就在十几步之遥,陆嘉应正站在周弘烨的身边静静地看着战场变故。 “他这个局布了好久,只不过我们加快了进程而已。他应该要感谢我们。”陆嘉应轻轻一笑。 “他一直不曾相信你,一直在试探你,而立后的传言一出,他一定再次怀疑你,你又准备如何继续待在这皇宫里?” “我还没有得到我想要的,三哥,你说我能走么?” ------------ 24帝王之气 大雪轻轻落在陆嘉应的乌发之上,犹如许多年前她肩头盛开的梨花,雪白耀眼。周弘烨眼神就像是在风中摇曳的残烛一般,忽明忽暗。 “三哥,你看,你要的只要慢慢等一定就能得到。” 周弘烨顺着陆嘉应的眼神望过去,就在几丈之外,大周王朝的骠骑大将军带着他所谓的下属在对抗这个皇朝的主人。而他与陆嘉应隐在阴影之中,观赏这场由他们推波助澜的好戏。 唐西夜一步一步朝周熙烨走过去,脚下是深深浅浅的印子,看在杜长望的眼里是一种被背叛的凌迟,他再望陆清文,见他收回手中之刀之后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杜长望大笑一声:“好好好!一个是我倾心栽培的门生,一个是我信任多年的属下。你们都要背叛老夫,老夫就让你们不得好死!” 陆清文收回刀的手再次挥起,望着杜长望说道:“将军,属下效忠的是大周王朝,是当今天子,如今你既为乱臣贼子,我又为何听命于你?!” 杜长望被他说得当即一愣,继而怒极又笑:“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待我杜家坐上龙椅之时,你到时还会效力于周家昏君么?!” “那就要看将军是否有这个本事了。” 杜长望眼中杀意四起,精光乍现,一眼便直视周熙烨。却见周熙烨脸上表情微微一动,一双厉眸只是轻轻一瞥自己,就像是从来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一样。杜长望终于从怀里掏出信号弹。 点燃火线,信号弹一飞冲天,宫门之外的夏利闻一举砍杀守门侍卫。 侍卫头颅滚落,鲜红热血抛洒在三尺白雪之上。 信号弹最后一点红色消散,周熙烨耳边传来异族杀声,他眸光如同深井寒冰又似淬毒飞刀,终于一声令下:“诸卿听朕号令,杀了这勾结外贼,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 陆清文耳边得令,手中刀便已经向杜长望身边砍去。 承天四年冬至,骠骑大将军杜长望引外敌闯入皇城,反。唐西夜奉命而去率御林军殊死抵抗,与夏朝百名死士激战于东广门。陆清文陆将军于万安宫前护驾,与杜长望亲信手下激战。 周熙烨一步一步走下宫阶,雪几乎覆盖他脚下衮金的皮靴,他看陆清文杀得满眼通红,一刀一刀砍下对手头颅,鲜血四溅,噗噗噗洒在雪白的大地之上,就像是一朵一朵在冬日里盛放的梅花。 他随手便抽掉身旁之人的配剑,轻轻一挥,脚下一移,有浑然天成帝王之气隐隐袭来。周熙烨轻轻一笑,就像是看到了最好的猎物一般,眼神开始发亮,目光锐利而深远。 而他目之所及之处,便恰恰是已经抽刀抵抗的杜长望。 雪花落在周熙烨手中冰凉的长剑之上,他轻轻转动手腕,空中便发出“呜呜”之声,他将剑往前一递,已有森然剑气。 他脚下终于快步而来,一会儿便腾空而起,直直向杜长望冲去。 龙袍在身,他却犹如江湖中人一样,宽大袖袍鼓鼓生风,衣袂飘飞,手持利剑,俯身而下之时,让人直觉有强大气压扑面而来。 有人已经忍不住往头上望,下一秒便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杜长望心里暗骂一声,没想到这周熙烨竟也是个中高手!他连忙拿刀提气往后退。周熙烨眼神一挑,身形一晃,手中剑势一转,追着杜长望就往前去。 陆清文心中一番计较,立马也冲向了杜长望。 周弘烨在见此情形之时,不由喃喃出声:“死定了。” “周熙烨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陆嘉应点点头,眼神却突然深如海底。 就在那一瞬间,远处厮杀声渐渐平息,有一怒吼之声响彻云霄。周熙烨轻轻一笑,杜长望脸色大变。 唐西夜浑身是血,生生砍去夏利闻一条胳膊,压着他正往万安宫赶来。 周熙烨口中轻轻一叹:“杜长望,时候到了。” 说罢,他身形突然快如闪电,利剑与他仿佛合为一体,从空中劈下。杜长望再想往后退去,却见陆清文手持大刀从背后袭来。 杜长望顿时心中升起一股悲怆苍凉之感,他在最后一刻终于醍醐灌顶,就像是临死之前的大彻大悟一样。他想,周熙烨想他反想了多久呢? 他终于无路可退,只好殊死一搏。而周熙烨已经劈头而下,一剑就刺中了他的心脏。 剑□,血从伤口里飙出来,溅到了周熙烨的脸上,继而又溅到了漫天的雪地之上。杜长望在周熙烨的剑下,缓缓倒下。 杜长望死的时候,没有瞑目。周熙烨收回了剑,那时候唐西夜已经押了夏利闻从宫门外走来。 所有人跪倒在周熙烨的脚下呼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雪一刻之间,忽然停下。周熙烨踏上宫阶,居高临下:“众卿平身!” 这一夜,宫中杀意四起,血光四溅。然而,也就仅仅一夜,杜家蓄意已久的谋逆反举,已被平定。 当一切平息之后,天边终于有亮光出现,一层层的白光慢慢突破雾霭与云层终于四散开来。 陆嘉应站了一夜,身子有点冷,却又感觉时间太短,等她回过神来之时,天边已经大亮,周弘烨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嘉应,回去吧,这只是刚刚开始。” “我只要两个人说实话,一个是夏利闻,一个是杜厚光。” “简单,他们不说真话,本王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三哥,你说杜菀之被杜长望藏到哪里去了?” 周弘烨的脸上被镀上一层一层清晨之光,他低眉垂首,只见陆嘉应眉眼平静如水,却又仿佛暗潮涌动,他轻轻一笑,语气竟然有一丝丝苍凉之感。 “杜菀之已经不是你对手,你却还是想看周熙烨的对策,若是周熙烨结果真的证实你心中所想,他果真将杜菀之放在心间之上,你又待如何?” 陆嘉应抬头,冰凉的手指一点点摸索着周弘烨隐忍的侧脸,轻轻一笑:“三哥,我早就说过,我要逼他亲手毁了他心中所有。不如从杜菀之开始,可好?” 周熙烨呼吸一滞,他顺着陆嘉应的手头轻轻一侧,良久才道:“好吧,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不过一会儿,周弘烨又轻轻一笑:“嘉应,如果当年你嫁的是我,那该多好。” 陆嘉应不置可否,手收了回来。这一刻,周弘烨眼神怅惘迷茫,犹如陷入无边无际的回忆之中,无法自拔。陆嘉应嘴角溢出一丝丝笑容,却不知有几分真心。 “三哥,你也走吧。” 周弘烨点点头,终于从阴影处走开来,一个人离开。陆嘉应还留在原地,她看着周弘烨的背影一点点走远,她还没有动。 日头渐渐上来,她所身藏之处终于被阳光所照,不再是一片阴影。陆嘉应挪了挪早已酸胀的双腿,心底却坚硬如刀,她嘴角又勾起一丝笑容。 她在多年之前,太过相信一个人的真心,最终换来两年来夜夜无法摆脱的噩梦。如今周弘烨再次如同很久之前一样,只可惜,她现在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傻了。总归能够知道他这般做,他自己又能获利几分。 陆嘉应从万安宫一个人走回了聚芳宫,路上她曾遥遥一望当年繁华绚丽的重华宫,再回首,已经目光平静,如同深潭古井。 皇城叛乱案承天大帝一举平息,杜家一大世家纵使盘庚错节却已开始摇摇欲坠。杜长望一众党羽,周熙烨开始一一清理。陆嘉应想,这阵子,周熙烨应该也没空搭理自己。 可没想到,她一脚踏进聚芳宫之时,却被告知周熙烨已经等了很久。 宝珠轻轻靠过来,低低地一声告诉她:“娘娘,王爷说杜贵妃被找着了,万岁爷现在将她和新出生的小皇子软禁在了万安宫,还没举动呢。” 陆嘉应心里轻轻一动,点头说好。再抬头,却见周熙烨讥笑的脸。 她低下头,扶了扶身:“臣妾参见皇上。” “昨夜宫中大乱,不知嘉应是否伤到?” “杜长望知臣妾无足轻重,怎会费心杀我?” 周熙烨讥讽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来:“嘉应是大周王朝未来的皇后,又怎么会无足轻重?” 果然,陆嘉应心想,她抬起头一字一句地问道:“不知是谁扰乱圣听?” 周熙烨心中一滞,她从来都只会服软讨饶流泪,什么时候如此了?可是他又问自己,他又为什么要来? 他似乎看不清她,她明明有可疑之处,却又偏偏查不到一点证据。 她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周熙烨眼底浮起一圈圈涟漪,拳头轻轻捏起来。 他终于一笑,将陆嘉应扶了起来:“爱妃恼了?朕立马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散布谣言,定从严处置。” ------------ 25月色如弓 昨夜血光四溅场面还在陆嘉应的脑海里一点都没有散去,而这一刻她垂着头看了一眼周熙烨扶起她的手,干净修长有力而又骨节分明的手,却不知为何心底浮起一层层冰寒彻骨之感。 她几乎有错觉,双眼里映入的是那双手上无数无数的鲜血。而他的指甲缝里夹杂的是一根根细小的白色的碎骨。 陆嘉应顿时毛骨悚然,肚里翻滚不停,好不容易才朝着周熙烨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 周熙烨却见她突然苍白的脸颊,眉头一皱,转念一想才道:“爱妃放心,爱妃的大哥在关键时刻与朕同仇敌忾,朕必定会好好赏赐一番。” “谢主隆恩。”她虽然这么说,可是她知道她想要的,周熙烨永远也不会亲自送到她眼前。 昨夜大雪一过,这会儿日光恰到好处的好,从宫殿里窗棂里的雕花镂空里渗进来,泛着粉粉的金黄色,悄悄地洒落在陆嘉应侧脸之上。她纤长的睫毛在她小巧的脸庞形成一个小小的侧影,盖住她的黑亮的双眸。周熙烨看不清楚她眼底最为深切的情绪,也不知道他应不应该相信她。 索性离开,他想。于是他便拍了拍陆嘉应的手:“朕改日来看你,爱妃的大哥这会儿在宫中,朕可以让他过会儿来看你,你们应该也是许久未见了吧。” 陆嘉应点点头,看着周熙烨的背影,握成拳的手掌才悄悄松了开来。 到了下午的时候,陆清文果然来了聚芳宫。宝珠心念一转,命人奉上了内务府刚送来的新茶。然后又立马带着下人退下了,一室之内,只剩下陆嘉应他们两人。 陆嘉应看着宝珠俨然自己心腹的姿态,轻轻一笑。谁能想到几日之前,这个她手下的第一宫女还出卖过她?谁又知道这个宫女其实内有乾坤呢? “如今杜家已经摇摇欲坠,很快杜党就会被皇帝全部清理干净,嘉应,是到了给陆伯父正名的时候了。”陆清文的脸隐在你袅袅茶香之后,却无法掩盖住他身上饱经风霜、苦心孤诣的气质。 陆嘉应点点头却道:“此事我已着手,只不过是借了周弘烨的力。清文哥哥,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但是还不清楚你我之间的真正关系。” “是那个宫女?” “是,而且雪香现在还在他手上。我明白他与我也不过是互相利用的关系,若是真的是真心帮我,这会儿雪香已经回来了。” “你明白就好,周弘烨此人我早就说过不会那么简单。从当年我拜入他门下,他却将我送到杜家军手下之时,便可窥见一斑。幸好,我们早有对策。他一直以为我是他在杜长望身边的一颗棋子,殊不知他却被我们反利用一把。” “所以我进宫时才占了你妹妹的头衔。不过他即使再聪明在心思缜密,到底也猜不透人心,你看看他亲手送进宫的宫女这会儿不也要成了我的人么?” 陆清文站起身来,朝外看见宝珠带着一帮宫女太监侯在外殿恭恭敬敬的模样,脸上终于笑起来:“两年了,很多时候我总是觉着这就像是梦一样,可是今天这梦倒慢慢成真了。” 陆嘉应也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陆清文的背:“清文哥哥,你辛苦了。” “嘉应……”陆清文缓缓转过身,桌上茶杯里冒出来一缕缕白气,将陆嘉应团团围住,她的眉眼忽远忽近。陆清文的声音不由得变低:“辛苦的是你。” 两年,七百十二个日日夜夜,无数个噩梦与假笑的交织,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嘉应你还好么?从来没有。可是这一刻她知道,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即便所有苦痛在这一刻汇集,她都知道无论如何总归会有一个人在她身后。 她极力抑制住汹涌而出的眼泪,弄得双目通红。陆清文轻轻一笑:“你在我面前还装什么?我又不会笑你。” “伯谨能够认识你这种大哥,当真死而无憾。” “不,是我有幸能被伯谨引荐,认识你们一家人,是我三生有幸。” 他说得认真而又肯定。双眼里都是信任而支持的光,陆嘉应眼角的泪终于一刻一刻掉下来,顺着她的下颌滴到她胸前,她立马擦了擦,终于扬起一个笑容:“这会儿我哭什么,不是该高兴么?” “吏部蔡成已经升为尚书,掌管吏部,此人虽然是皇帝亲信,但是为人耿直忠良,明日他将提审天牢中的杜厚照以及夏利闻,定能将两年前被掩盖过去的事实查清楚。你放心,他一定会还陆家一个清白。” 陆嘉应点点头:“我明白。我不会心急,我知道我要慢慢来。” 当夜,月缺如弓,有几颗星惨淡挂在夜空之中,夜风大作,挂在宫门上的红色宫灯一荡一荡,使得地面忽明忽暗,人影绰绰。陆嘉应带着宝珠出了门,宝珠细心替她披好斗篷。 陆嘉应小小的脸缩在宽大的帽子中间,只剩下一双晶亮晶亮的眼在夜色中盈盈出光。 这宫里,杜贵妃已经被软禁,陆贤妃便一跃而上,成为后宫里最大的女人。而这皇宫禁地,哪一个侍卫或者太监不是识眼色的?所有当陆嘉应走到万安宫前,表示想要看看杜菀之的时候,守门的侍卫只是迟疑了一会儿便放行了。 进了万安宫里面,仅有的两个伺候着的小太监也识相地退下了。 陆嘉应进得内殿,第一眼便瞧见案几上摆放着的一碗已经冷掉的白粥,那粥似乎煮糊了,碗边上沾着点焦边儿,也似乎没煮好,黏黏糊糊的,冷掉之后就坨成一团。往常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杜菀之怎么会吃这种东西? 可是很显然,杜菀之已经吃掉了大半碗。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饿坏了,而食物只有这个。 但是陆嘉应却不明白被周熙烨放在心上的杜菀之即使被软禁,怎么可能会吃这样的东西? “哇……哇……”一声婴孩的啼哭声打乱了陆嘉应的思绪。然后她便看见杜菀之迷糊的双眼清醒过来,然而她没有看错的是杜菀之眼里极其不耐烦的神色。 那小婴孩许是饿极,哭得愈加响亮。一声一声,陆嘉应心里猛地一提,仿佛觉得那小孩小一秒就要断气。 “娘娘……”宝珠小声的询问着她。 “嘘”陆嘉应摇摇头,她倒要看看,杜菀之会如何。 陆嘉应扯了宝珠躲到了一旁的屏风后面,而杜菀之终于从榻上起来了。她定定地看了眼身旁的婴孩,仿佛不认识一般,然后她一手便掸掉了正在啼哭的孩子。 “啊!”宝珠终于忍不住,继而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谁?!”杜菀之整个人站了起来,仿佛如临大敌。 而那小小襁褓中的小孩子从榻上跌下来,在地上“啪”的一声,哭声顿时停了下来。 陆嘉应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被提了起来,她一把推开了眼前的屏风,随着屏风应声而倒,陆嘉应大步朝前,毫不犹豫地便一掌呼向了杜菀之。 “你还是人么?!连自己的孩子还要下手!” 杜菀之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掌打到,整个人向一旁倾去,嘴角立马溢出血丝来。可是下一秒,她便站了起来,语气嘲讽。 “贤妃未免也管得太宽了!” 陆嘉应蹲下来,轻轻抱起了小婴儿,那小孩此时已经声息全无,陆嘉应一阵恍惚,眼前的小孩子五官都还没有张开,难道就这么没了么?她心里开始揪起来,转过头来吩咐宝珠。 “损害皇家血脉,该当死罪,宝珠,给我掌嘴!” “你敢!” 陆嘉应嘴角牵起一丝几乎残忍的弧度:“本宫有什么不敢的?!” 杜菀之脸上顿时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而宝珠已经得令立马跑到了她跟前,一掌就又呼了下去。 宝珠也是恨,这一掌当真用尽全力,杜菀之被打得摇摇晃晃。 陆嘉应见她突然眼神迷茫,这才止住了宝珠:“好了,你退下吧。” 杜菀之突然又是笑,继而伸出纤纤十指指着陆嘉应怀中的孩子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只一会她越笑越大声,笑得她都弯下了腰。 陆嘉应不顾她突然疯癫的行为,又低低地看了眼她怀里的小孩子。那样软带着丝丝奶香的小孩子,陆嘉应轻轻地摇晃起来,嘴里喃喃:“宝宝,宝宝。” 就像是奇迹一般,刚才还悄无声息的小孩子突然睁开了一双乌黑大眼,似是瞪了她一瞬,然后“哇哇”大哭起来。 陆嘉应可是被这哭声给逗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小鼻子:“嘿,你这孩子,刚才把本宫吓死了。” 宝珠见了也不由得笑起来,又连忙从陆嘉应手里接过小孩,哄了起来。 ------------ 26前尘旧事 杜菀之渐渐收起笑声,乌白大眼间终于浮现出深重的怒意与嫉妒,直直地毫不忌讳便向陆嘉应看来。 这是陆嘉应进宫将近半年来见过的最为真实的杜菀之。她轻轻一笑,道:“杜贵妃怂恿自己父亲反我大周王朝,就该知道结局如何。现今,何必迁怒于本宫?” “一口一个本宫?贱人,做姐姐的奉劝你一声,你也不过是旁人的替身!” 杜菀之一步一步欺近,脸上复又带着讥讽的意味。 “哦?那我是谁的替身?” “是……”杜菀之好似脱口而出之时,又突然闭了嘴:“你想知道?何不亲自问问皇帝?”她突然眼神又闲适起来,语气悠然道:“你当真以为本宫就会这么不见天日?告诉你,就凭你,想当皇后?简直痴心妄想!” 她还惦记自己在她生产时放出来的消息,陆嘉应心底悄悄一笑,可到底抓住了她话里的重点,立马问:“不知杜贵妃何以如此肯定?你可别忘了,杜家犯的可是株连九族永世不得翻身的重罪。” “但是你看看”,杜菀之摊了摊依旧保养得当的葱白玉手:“现在我还是住在万安宫里,皇帝也还没有将我打入冷宫。” “你可知道?”她朱红色的唇在昏黄的烛火里就像是毒蛇吐出来的鲜红信子:“两年之前,即便是当今皇后陆余音也被即刻打入冷宫。” 这句话真的是命中要害,一刀毙命。陆嘉应一瞬间呼吸一滞。对,果然不一样,事实证明陆余音是一个笑话,而她杜菀之如论如何才是周熙烨心尖上的那一个人。 但是几个眨眼的时间过后,陆嘉应已经笑了开来:“那我倒要看看,皇上对杜贵妃的宠爱到底到什么地步。” “好啊,陆嘉应,你等着。看是我杜菀之坐上凤位还是你!” “宝珠,我们走。” 宝珠一个迟疑,她怀里的小婴孩好不容易才哄着睡着了,这会儿要是再将他还给杜菀之,这孩子不知又要遭什么罪,于是她抬起头来指了指怀里的小人:“娘娘?” 那小孩子才出生几天,皮肤还有点皱皱的,真说不上有多好看,可是这会儿他窝在小小襁褓之中,躲在宝珠的怀里,小嘴巴微微撅起来,睡得很是香甜。陆嘉应心里就又是一揪,她突然眼神轻轻暗下去,不知是想起什么,她再低头望,幽幽的光照在小孩子的脸上,她语气忽然冷漠下来,只是淡淡道:“还回去吧,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杜菀之下一秒就已经走到她们跟前,倨傲地说:“他是大周朝的皇子,出生那一刻就被立为太子。而本宫,是启望的亲生娘亲。” 而回答她的却是陆嘉应轻轻的一声冷哼。 出了万安宫,陆嘉应却吩咐道:“告诉王爷,这个孩子有嫌疑,杜菀之既为亲身母亲,为何如此对待自己的孩儿,还望仰仗王爷尽快查清此事。” 要是事实如她所想,那么当初让周熙烨亲手抹杀心中所爱的一半就好办了。 而在陆嘉应走后,杜菀之面色终于冷下去,眼边触及襁褓之中的婴孩,只是定定地看了一眼,却没有抱起他。 冬至一过,果真冷了不止一分,陆嘉应轻轻裹紧肩上的斗篷,在踏上聚芳宫前的长桥之时,她突然转过身对着身边低眉垂眼的小宫女一句:“宝珠,你辛苦了。宫中万事艰难,若你想要出宫,下次本宫再见王爷之时,可以让他换一个人。” “娘娘。”宝珠这才抬起头来:“我愿意跟着您。奴婢知道,您是好人。奴婢早些年的时候就听人说过,陆丞相家的大小姐菩萨心肠。您入得宫来,是为复仇大计,奴婢愿为您分忧。” “这些……都是谁跟你说的?” “王爷早就吩咐奴婢,现如今一切接听娘娘调度。娘娘……”宝珠一字一句,极为诚恳:“先前王爷拿您当棋子用,是因为根本不知道您的身份,可是自从他知道您是谁之后,他诸事为您考虑,照奴婢看来……” 可是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嘉应一下打断:“好了,不要说了。”她笑笑:“怎么说到这份上了?” 宝珠欲言又止,但却看到陆嘉应面目表情的侧脸又想到如今形势,立马闭了嘴。 翌日,陆嘉应听说周熙烨在承乾殿发了一通大火,原因是看了吏部蔡成送上来的奏折。 夏利闻已供出与杜长望合作的细节,连事成之后如何瓜分周朝都详详细细地吐露了出来,周熙烨龙颜大怒,却不可杀他,原来是夏朝已派人出使周朝,竟然愿意以十座城池换这个被削去了一条胳膊的皇子。 杜厚光对所有罪行供认不讳,拿出了几年来杜家暗地里的细仗,简直要比杜厚礼的那份更加精彩。而且他还说出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使得周熙烨的脸色一变再变。 冬至那一夜,桂圆受了重伤,直到昨夜才醒了过来。太医说他肋骨断了两条,头部又受了重伤,醒过来已是大幸,这会儿可绝对不能跟前伺候了。 于是周熙烨想找人核对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时都不知道找什么人。 两年之前,杜家兴起,当朝丞相陆醒却怀疑驻军西北的杜长望与夏国勾结有通敌叛国的嫌疑。那一年,陆丞相独子陆伯谨高中状元,肃州大旱,刚刚继位两年还要仰仗老丈人的周熙烨调动百万纹银赈灾,当时肃州的州治官还是太后的娘家人齐录。当时新科状元被任命为钦差大臣与百万纹银同时到达肃州。后来却发现,肃州根本不像所上报的情形一样,州治官仗着身份与肃州的地形将灾情夸大,企图私吞赈灾款项。 蔡成后来总结道这个故事关键在于时间。 是的,年轻气盛的新科状元初入官场,以为此等贪官必要好好审查惩处,哪知道就是因为这样耽搁了时机,反被人倒打一耙。齐录勾结当地乡绅土豪又上下打点,到最后居然成了新科状元鼓动他侵吞灾款。 陆伯谨怒极,愤然回京。陆丞相得知此事,顿时忧心忡忡,一时分神,居然也耽搁了重要时机,被杜家反咬一口。就在陆伯谨回京当夜,无数证明陆家通敌叛国的证据想雪花一样飞到了皇帝眼前,更有认证口口声声说陆家与夏国已经联系多时,想要废掉当今皇帝。 几日之后,形势剧变,陆家被泼了一身脏水。而那时候周熙烨已经将陆丞相拒之门外。 陆家父子,居然殊途同命。皆因时机,将陆家毁在了他们手上。 然后定罪定得出乎意料的快,连申诉的机会都没有给。满门抄斩,连皇后也死在了冷宫。 周熙烨听罢这个故事,心头活血一点点冷下去。他终于记起来,那个在他面前将眼泪滴成小小一滩的是谁了,她是故事中的皇后,他的皇后。 蔡成说杜厚光在故事的最后还加了一句:但这若不是也有皇上的几分暗示意思,他们做事能有这么顺利么? 周熙烨几乎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又硬生生被他憋回到了嘴里。他本来想说:“怎么可能?” 可是那时候桂圆不在,这个跟了他很久的太监不在。他连说不可能的底气都没有。 他已经听不清楚后来蔡成说出来的一字一句,连连摆手让他走。 分明是青天白日,他坐在承乾殿的正中,初冬的阳光打在他的脸上,本应该是祥和而又安宁的。可是他却如同坠入数十丈的寒冰之中,从皮肤冻到骨子里,早已毫无知觉。 是他逼死她的,是他亲手逼死她的。 如今现实如同剥皮拆骨将最为真实的一面鲜活地展示在自己眼前之时,周熙烨明白他已经无路可逃。 两年来在自己脑海里闪过的无数念头无数怀疑,终于被证实。现如今再也没有桂圆在自己耳边说谎,承认吧,承认吧。 周熙烨眼中突然布满血丝,他一手抄起手边茶盏,绝望地一掷,发出低低的吼声,如同最为绝望的而又孤独的野兽。 到了下午的时候,陆嘉应又听说周熙烨一直待在了承乾宫没有出来,而到了晚上,她又听说还是那样。 她想,要不要去看看?可是却如此讨厌虚与委蛇,在他面前笑。终于没有说服自己的心,没有行动。 而入了夜,周弘烨却到了密道来找她,陆嘉应心里一动,立马起身。 火折子点燃,周弘烨一日既往地站在那里,在看到陆嘉应的那一霎那,轻轻一笑,桃花眼的弧度微微翘起。 “嘉应……” 陆嘉应脚下一滞,总觉得他笑里有无穷无尽的意味,可她还是要往前走。 作者有话要说:阴谋阳谋一起上! ------------ 27旧人之恨 周弘烨站在火光最亮的地方,他一身湖蓝色长袍加之白玉头冠衬得此刻言笑晏晏的他在陆嘉应的眼里是另一番风骚景象。 “三哥何事如此高兴?” 周弘烨渐收笑容,一双乌黑的眼竟然直直盯着她。陆嘉应被他看得心里直慌,不甚自然地扯了扯嘴角。 他幽幽一叹:“难道我不能为你高兴?”他走到她跟前,却见她微微垂下了头,细白的脖颈在他眼里几乎泛着犹如白玉一般的光芒。“吏部蔡成已经将两年前陆家一案查清,并且提到明面上,陆相恢复清白指日可待。你难道不高兴?” “我高兴。”陆嘉应终于抬起头:“只是三哥,我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这么早不能掉以轻心。”她顿了一顿,开启了令一个话头:“想必宝珠已经将我的话禀报给你,所以,杜菀之的孩子有问题么?” 周弘烨摇摇头:“没有问题,她怀的确实是皇家骨血,而皇帝这几天估计要被朝上一群臣子吵昏头,也没空处置杜菀之。” “皇家血脉?真的么?”陆嘉应心里冷哼一声,“凭那个女人的手段,母凭子贵,她能这么安心?我倒要看看,她能怎么办?” 周弘烨见她目光渐冷,分明有浓烈恨意,嘴角轻轻扯出一个笑容,却是摇了摇了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今年的初冬比以往要冷,夜风打在脸上是刀刮一样的疼。杜菀之一个人从榻上悄悄地怕了起来,她开来窗,大眼所望之处皆是派来监视自己的侍卫。她回头望,是睡得香甜的小小婴孩。 夜已深,宫里静成一片,她双耳边只剩下呼呼大作的风。然后她便见一人背影冷厉踏月而来,嘴角蓦地牵扯一个了然的笑容。 翌日一大早,周熙烨称病没有早朝,他嘴角是新冒出来的胡渣,洗漱完毕,却一个人前往了念慈庵。 没有一个人跟着他,这会儿承乾殿里的龙床幔帐厚厚地垂下来,所有的宫女太监都以为当今圣上还留在了宫里。然而他已经到了念慈庵的门口。 白墙屋瓦,他静静地看了很久,这里面住着的那个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该信任的人,只不过他已经很久不曾与她亲近过。 周熙烨走了一上午的时间,这会儿阳光是一日中最为温暖的时候。他推开门,几个尼姑正有条不紊地准备着斋饭,见他器宇轩昂不像一般人模样才有一个师太上前来问他:“施主可有事?” “我想见太后。” 师太上下打量他一番,终于了然,深深作了一个揖:“贫尼参见圣上。” 其他尼姑听到这一称呼时,都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有几个年纪小已经一幅想要下跪的模样。 周熙烨扶起他面前的师太:“朕此次不想声张,还望师太通传一声,朕有事想问太后。” 齐太后没有想过周熙烨还会来找自己,跟了自己多年的贴身侍女看她眼神有些发愣,笑眯眯地说:“娘娘,咱们皇上还是念着您的,这不,还是来看您了。” 齐太后却想起来小半年之前自己回宫的一番景象,恍惚间陆嘉应的一张脸与当年陆余音毫无缝隙的重合起来。她脑子里顿时“嗡”的一声,再抬头的时候却见周熙烨已经进来了。 “你到底是谁?!” “臣妾是忠武将军陆清文的妹妹。” 齐太后的脑子里回旋出这一句对话,隐隐地觉察出些许不对劲。 “母后。”周熙烨进来时深深一拜,抬起头来时齐太后一看,竟见他鬓角已有点点白发。 他才继位多久?又才多大?便已未老先衰。而小半年前,他明明不是这般模样。 齐太后不知道,周熙烨是一夜之间增添了鬓角的白发。 “阿烨,你此番前来,有何要事?哀家皈依我佛,已不再理俗事,你早已能独当一面,何必再来找哀家?” 身旁阿翠叹一口气,这母子俩不知别扭要闹到什么时候。 “翠姑姑,朕想跟母后单独谈谈。” “阿翠,你先下去。” “是,太后。” 齐太后轻轻眯了眯眼,往座椅上一靠,道:“说吧。” 周熙烨忽一下子抬起头来,他眼里常常有的光这会儿却一点一点暗下来,直到一双眼墨黑一片。 齐太后看得是触目惊心,直起身来:“到底怎么了?” 禅房外面本种着一大片的树,郁郁葱葱。可是这会儿已是初冬,只剩下了枯黄的树干与枝桠。满目的萧索,周熙烨的眼神却在它们身上流连,好一会儿过去,他才回过神来,慢慢而道:“母后当初为什么要离宫?” 未等太后回答,周熙烨自己却先一步讲出来:“是朕当年为了铲除世家赶尽杀绝,在肃州灾情一案上将齐家后人一一杀光,太后对儿臣心寒所以弃儿臣而去,是么?” 见他提起此事,齐太后的目光顿时悠远,良久才徐徐开口:“齐家做错事本该受罚。” “不,是朕太急功近利,手段残忍,齐家乃一大世家,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皇上如今何必如此?世家该除,当时齐家势大,皇权被压。况且皇上做事从来不曾后悔。” “可是还是让人心寒,不是么?” 齐太后终于一时静默。 “那么,母后尚且如此,更何况曾今与我同榻而眠的人。” “阿烨!”太后终于见他垂下尊贵的头颅,肩膀微微耸动,似在微微啜泣。她连忙将他扶正,手中微凉,而周熙烨脸上已经没了泪。她一怔,细细看了看手中的水珠。 “事情已经过去了,阿烨,往前看吧。” “当初是她求过朕的,是不是?” 何止求过他?太后苦笑,陆余音连自己都求过。跪在坚硬的宫门前,不说话,只是流眼泪,一颗一颗“啪嗒啪嗒”地掉。后来实在熬不过她,只好见了,那时候她却只说一句话“爹爹是清白的,伯谨也是清白的。” “阿烨,当初你娶她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娶的是陆相的身份,一个让你在先帝弥留之时能够坐上皇位的一个保证。阿烨,母后知道,你也从未真正爱过余音,不是么?已经两年过去了,你也不能改变什么了。” “朕原来从未爱过她么?”周熙烨轻轻一笑。 太后又接着说道:“所以哀家也不明白你又何必将一个与余音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放在身边。” “呵。”周熙烨站起身来:“是啊,朕为什么要将一个陆嘉应放在朕身边呢?” 太后听他此番自嘲语气,心里顿时一个机灵,突然间醍醐灌顶,恍然大悟。心中却酸涩异常,只有叹气:“冤孽啊冤孽,既然如此,当初你又为何将她打入冷宫,又同时迎娶菀之,使她生无可恋一死了之?你何不等她情绪稳定,再娶杜家女儿!” 不知道为什么,周熙烨他眼前突然空白一片,只感觉太后的脸越来越淡越来越远。他耳边只剩下那八个字“生无可恋、一死了之”。 原来她是这么走掉的,他不要她了,然后她也不再要自己了。 他眼前有白光闪现,周熙烨后退几步,一个踉跄跌倒在地,颓然倒在了墙边。太后急急从椅上下来,而他却仿佛什么都看不见。 他脑海里关于陆余音的记忆只剩下很小的一块,只有一个场景,仿佛很久之前,他和她站在春日里最好的阳光下,站在满树雪白的梨花树下。花香飘过他们的鼻翼,他轻轻一笑,从怀中掏出亲手所做的粗糙的木簪子。 她那时候笑的样子,美好得简直不可思议。以至于他什么也不记得之后却独独记得这一幕。 周熙烨摸了摸此刻躺在他怀里已经断成两半的木簪子。他的胸口烫成一片,一颗心几乎要从胸膛中跳出来。 “你不爱她,你从来没有爱过她。” 旁人在她死后都是这样认为的,那她在地下一定更加恨他。 他堂堂一个帝王,站在所有人的头上,仰视众生。却不知道他的皇后为何而去。他稀里糊涂天真以为陆家当真有罪,皇后又如太监说的一样是病故的。 可是,可是,那拙劣的谎话他也相信。 “阿烨!阿烨!”齐太后大喊:“你怎么了?!” 周熙烨混混沌沌的脑袋终于在太后的呼喊声中回到了人间。下一刻他终于站了起来,他不知为何,整个人特别僵硬,就像是没有魂魄的木偶一样。 他低喃一声:“娘亲,我该怎么办?” 齐太后已经有十年多没有见过他示弱了,这一刻她心里一酸,摇了摇头,滚滚泪水从她眼里滴落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俺终于来了,慢慢开始点题。 ps:出去玩也累啊,还是睡觉舒服…… ------------ 28一夜突变 夜半风大之时,陆嘉应在梦中怎么也醒不过来。两年来夜夜入梦的人在这一刻还是不放过她。月光从宫殿的细缝中偷偷溜进来,又钻进了她重重幔帐之中。打在她脸上显现出来,却是支离破碎的光之下的那一张惨白的脸。 父亲陆醒的脸与娘亲沈思的脸交错出现在她眼前。沈思温温柔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叫她小音,陆醒总是斥责她丝毫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 彼时她是陆家的掌上明珠,是大周朝京城里最为无忧无虑的闺中小姐。那时候的陆嘉应面对着陆醒无可奈何的斥责声,轻轻吐了吐舌头,转脸就能找到沈思温暖的怀抱。 她是娇宠的大小姐,连自己的弟弟陆伯谨都嫉妒她。在陆嘉应的梦里,陆伯谨一直停留在跟在她身后那个小小的大眼睛嘀溜嘀溜转个不停的小男孩。 可是一转眼,所有人就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身首异处。而她的小跟屁虫在他最好的年华里死在了她最爱的人手上。他才刚刚高中状元,又才刚刚束发,昔日稚嫩的脸庞冒出了细碎的胡渣。他坐着高头大马,意气风发走过京城繁华的街道。 陆嘉应眼角已经没有泪能够再泛出来,这一刻她在梦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陆伯谨一刀毙命,头颅“骨碌”滚下来,好事群众有几人一口唾沫便啐向他不能瞑目的脸。 “阿姐,救救我,我不想死!” “不要!不要!”陆嘉应拼命地甩着头。 梦中的陆伯谨,头颅突然一跃而起,从空中向她袭来。他嘴里振振有词:“阿姐!你为什么不救我!” 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不救他们? 场景变换,陆嘉应又梦到两年前她从宫外偷偷溜回来的时候,途经东直门,耳边听到的阵阵喜乐,她回头望,终于看见从宫门外进来的新嫁娘。 她那时候有一种冲动,想看看那个女人到底长什么样子。于是她低眉垂脸,换了宫女服混进了万安宫。 可是她最终半途而废,她看见了周熙烨脸上仿佛从眼里流露出来的笑容。她听见他低低地唤她:“菀之。” 温柔缱绻,仔细妥帖的模样是陆嘉应自以为与他相爱那么多年都没有看见过的。 她终于败下阵来,一个人回到了重华宫。然后那一刻收到他的圣旨,陆嘉应现在还记得那一日春光明媚,重华宫后的梨花树开得正好,满树雪白,幽香一阵阵飘到她鼻中。 她轻轻一笑,收起粗糙的木簪子住进了冷宫。 “娘娘,娘娘,天亮了。” 陆嘉应已经满脸大汗,宝珠轻唤她见她如何都不能醒来,只好伸手推她,又叫:“娘娘,娘娘,您快醒醒!万岁爷来了!” 她终于挣扎着从无底深渊中醒过来,终于睁开眼见到外面的光。 “扶本宫起来。” 流彩云锦宫装却衬得陆嘉应一张脸愈加的惨白,宝珠小心翼翼得替她往腮边擦着胭脂,弄了好半天,她双颊才有了几分淡淡的粉色。 出得外殿,却只见周熙烨反手站在宫门口,他背对她,见她出来行礼时才转过了身。 大约是桂圆不在跟前,周熙烨又不习惯别人伺候,他下巴上是星星点点的胡渣。陆嘉应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盈盈唤道:“皇上怎么有空到臣妾身边来了?” 周熙烨背着这晨光,眉目不甚分明。陆嘉应许久得不到回答,只好抬起头看他,却没想到正好撞上周熙烨一双墨黑的眼。她心里一惊,脸上笑意更甚,转移话头:“皇上用早膳了么?不如与臣妾一同用点?” “好。”他惜字如金,许久才道。 陆嘉应此刻倒是摸不透他的心思了,之前承乾殿里的人说是一直在病着,而他这会儿一大早是病好了?又来找自己做什么? 鸡肉粥冒着白气,葱香盈盈。在他们之间形成一股白色的水气,陆嘉应躲在这团水气之后,突然一笑。这么难下决定,病了一天一夜?还是不知道怎么对待杜菀之,亦或是他在想如何将陆家的事掩盖过去? 陆嘉应的手握在碗边,渐渐发白。昨夜的梦依旧在她脑海里盘旋,她硬生生扯起一丝笑容以遮掩她从心里浮上来的种种情绪。 “朕听说,你去看过杜贵妃了?” “哐当”一声,汤勺碰到碗壁,陆嘉应起身想要认错,却被周熙烨大手制住,又听得他说:“朕没有怪你,何必如此害怕?” “臣妾知罪,但是杜贵妃待臣妾不薄,再者小皇子还在她身边,即便她有罪,小皇子也是怠慢不得。” “呵”周熙烨轻轻哼了一声:“她如何待你不薄了?是教你如何讨好朕么?” 周熙烨似乎愠怒,陆嘉应想起之前他在缀锦楼几乎掐死自己的情景,脸上表情变淡,似娇嗔又似生气地说道:“望皇上惩罚。” 她越是得体越是讨好,周熙烨便越是讨厌她。陆嘉应在他眼里就像是人造花一样,美则美矣,却丝毫没有灵气。更何况,她与一个人是那般千差万别。 周熙烨顿时觉得难以下咽,味同嚼蜡,冷冷地扔下一句:“嘉应现在是后宫之首,自然打点上下,朕为何要怪罪于你。” 他心中戾气越深,竟然推了碗盏就往外去。 陆嘉应见他背影越走越远,嘴角弧度终于消散殆尽。 然而,早朝还没宣,周熙烨也才刚刚回了承乾殿准备换上朝服。门外却已有太监禀报:“万岁爷,吏部蔡成求见,说是有急事。” “宣。” 蔡成大冬天面上有汗,匆匆从殿外赶来,甫一见周熙烨便立马跪下顾不得礼节便道:“皇上,不好了,昨夜杜厚光在狱中自尽了!” 周熙烨听言眼中精光乍现,,立马便问:“他已认罪伏法,证据都有么?” “杜家贪污勾结外敌谋反一事证据确凿,他难逃一死。只是……” 周熙烨脸色终于大变,数秒间在他手边的茶盏已经被他一掌甩到大殿正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同时,他冷厉的声音便也响起:“他说的那个故事里的证据都没有了,是不是?” 蔡成早些年便听说过那位不受宠的前皇后娘娘,现在却见当今圣上这番模样,心里大惊,更加暗叹事情大条。只好硬着头皮答:“回皇上,没有了,微臣听闻此事深感此事重大,便立马报与圣上。而杜厚光已经准备供出证据所在,想求得一时活命,却没想到昨夜竟然于狱中自尽。” “他是想活命?” “是。” “可他现在却是死了,蔡卿家,你倒问问自己这是怎么回事?” “此事甚蹊跷,只是微臣不明白,即便真是有人暗中相助,但是像现在的杜家又有谁肯舍命相帮?” “世人分两种,一为名,二为利。蔡卿家可明白?” 蔡成在胸中回旋此话,脑海里立马搜索相关人员,突然便像是醍醐灌顶,道:“皇上,微臣愚钝,现在明白,要说杜家还有何让人忌惮之处,便是那帮跟随杜长望出生入死的亲信。现如今杜长望一死,这帮人群龙无首,这股兵力恐怕……” “难以收服?”周熙烨眸光中渐渐露出凶狠神色:“杜长望谋朝篡位,他们无话可说,怎奈感情又深,真不知他们是为我大周还是为了杜家!” “微臣以为,圣上不如将这兵权放于出身杜家军人身上。” 周熙烨立马明白他是在说谁:“蔡卿家在说陆清文?”他手指轻点榻边:“他倒是忠君,那日阵前倒戈,倒也是人才。可是他在那帮杜家军眼里可是叛徒?” 蔡成摇头:“圣上明鉴,何来叛徒一说,若是杜家军不认陆将军,那他们倒成了叛徒。” 周熙烨轻轻一笑:“朕果然没有看错蔡卿。” “臣惶恐。” “蔡卿家,朕还有一事要你去办。” “臣在。” 刚才挂在周熙烨嘴角的一点笑容突然消失,之间他目光中霎时便带阴冷之色。他道:“去给朕将杜家宅邸掘地三尺,将证据找出来。给朕查明杜厚光自尽一事,凡有牵连者一律关押天牢,听后处置。” “臣领旨。” 日头上来,周熙烨坐上龙椅。他手下便是一身紫衣的周弘烨,他轻轻一笑,手一摆,大太监出来宣旨。 “宣忠武将军陆清文,校尉陈力接旨。” “臣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武将军陆清文、校尉陈力在西北与夏朝敌寇一战中战绩显著,不屈不饶。擢陈力为忠武将军,继续为我朝效力。陆清文后又在杜贼谋朝篡位之时立下大功,擢为骠骑大将军,掌管西北大军!” “谢主隆恩。” “禁卫军统领唐西夜接旨。” “臣在。” “禁卫军统领唐西夜在国之危难之时,与朕并肩作战,救驾有功。赏黄金千两,良田万顷。并擢为枢密使。” “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这会儿还没恢复记忆,只是刚刚知道了点苗头。别急,要好好虐他。 ps:评论我都看了,今天没时间回了,明天统一回复~~~爱你们~还有,一直霸王我的美人,你们好意思么?!哼……扭脸…… ------------ 29不择手段 杜厚光在狱中自尽的消息很快便传到了陆嘉应的耳朵里,上一秒她还在为陆清文手握兵权的事情感到有一丝欣慰,可是下一秒脸色立刻大变。 事情已经到现在这一步,居然还会在节骨眼上出错。那么到底哪一个环节出了差错? 陆嘉应不由得想起周弘烨向她保证的话,一定能让夏利闻以及杜厚光说实话。但是现在说了实话又有何用,证据已经随着杜厚光的死一同消失。她握着手炉的一双素手骨节发白,她转脸便向宝珠吩咐:“本宫要见王爷。” 宝珠垂着头,见到如此愠怒的陆嘉应之时更加小心翼翼:“王爷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夏国使节已经到了京城,这会儿正在承乾殿面圣呢。王爷也去了,他让您宽宽心,总会有办法的。” “不是说吏部连当年的卷宗都失窃了么?分明是有心人为之。不过在这份上居然还有人敢帮杜家。” 陆嘉应嘴角勾起一个笑容,到底是谁?能有如此之大的权力?她心底突然冒出来杜菀之一张胜券在握的脸,一个想法立马冒了出来,带着坚冰般的冷意刺穿她的心。 也许是周熙烨授意,为了他心爱的菀之,留下杜家的一条血脉。 而这一刻在承乾殿里的周熙烨在面对着夏朝使节之时,眉眼连一点笑意都没有。周弘烨坐在他的右下手,一双桃花眼里有波光潋滟,轻轻闪耀。他低下头,敛去所有表情。 “皇子为我朝皇后所生,血脉正统。还请周朝陛下开恩,我朝愿以十座城池换回皇子殿下。” “十座城池?”周熙烨轻轻把玩着手中的骨瓷茶杯,目光却渐渐向外望去。 承乾殿外的树木皆已只剩下枯黄的枝桠,冬日的阳光照上去,显现出枯黄的光。那日大雪之后天色依旧不见回暖,只是一味地冷下去,之前还泛着碧波的小湖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分明已是日上三竿的时候,却怎么也不见消融的模样。 周熙烨突然摇摇头:“朕不要你们的十座城池。” 那使节一听,冷汗立马冒了出来,见天子表情无法揣测,这会儿更是心里没底,颤颤巍巍地问:“那陛下的意思是?” “人可以放,但是朕想要一件东西。” “不知陛下是指?” “两年前,你们这位夏利闻皇子与我朝陆丞相暗中勾结,此案虽然已结,但是却有一样物证没有找到。” 周弘烨在旁听到此话,微微一怔。 当年雪花般的物证飘来,到底还缺了什么? “陆相引敌兵入境,那朕倒要问问,以何为凭证?兵符在哪?” “这……”使节一时间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哼。”周熙烨冷哼一声:“夏利闻皇子三番两次勾结我朝大臣,企图踏入我朝疆土,想来朕留他一条命会惹得众怒。不知大使怎么让朕向天下百信交代?!” “据朕所知,夏利闻皇子可是对两年前所有事情供认不讳。那么兵符在哪?” “来人,将夏利闻皇子请来殿中。” 不过一会儿,一个人高马大,衣着华丽但是却没了一跳胳膊,面色狼狈的人跌跌撞撞地来到了承乾殿。 周弘烨心里一思索,眼里光芒更甚。之前千方百计让人死,这会儿却千方百计地去弥补。 “兵符呢?” 夏利闻眼中精光乍现,那使节见状连忙跪拜参加,高呼“殿下千岁”。可哪知,周熙烨脾气一上来,“哐当”一声骨瓷茶杯堪堪擦过那使节的侧脸,“砰”得碎裂在夏利闻眼前。 “夏国使节已到,皇子还不说实话,难道是想留在我朝?” 之前这夏利闻可是什么都不说,只是承认自己与大臣勾结。蔡成在他嘴里可是什么也挖不出来。周熙烨望着他,嘴角浮出冷厉笑意。 “听闻夏朝皇帝缠绵病榻,时日无多。大使,恐怕这才是夏朝如此想皇子回去的原因吧?” 那使节被说中心思,脸上一阵神色不明,又望了望自家皇子。 夏利闻终于吐出一口恶气:“陆相确实与我朝无关,一直以来联系本王的都是杜长望杜将军。” 周熙烨轻轻笑起来:“宣吏部蔡成。” 那蔡成就跟候着一样,很快就来了,一见着这阵势就明白事情成了。心底暗暗佩服,从怀里掏出一张供词递到夏利闻面前就让他认罪画押。 夏利闻一看,脸色一变,多日来好吃好喝供着,自己之前什么都供认不讳的时候也没见这供词,原来是侯在这呢! 他环顾四周,殿中有股凌厉气势向他压来。周熙烨似笑非笑,支着头等着他的模样。他眼神一扫,又见周弘烨一双桃花眼似有似无地向他望了一眼。 夏利闻“哼”了一声,终于接过供词,按下了自己的鲜红指印。 这天下午,京城杜家被一批官兵踢开了家门。杜家犯得是株连九族的大罪,庭院早已空成一片。蔡成一声令下:“给我挖!” 当真是掘地三尺,一直挖到了入夜。 陆嘉应临睡前,宝珠悄悄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娘娘,王爷让您宽心。” 她唇角轻轻勾起,柔顺长发如瀑布般披下来,遮盖住她大半张脸,面上表情几乎无人能见。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此刻心中所想,通通就是不择手段也要得偿所愿。梦里无数张脸已经将她压到极限,她即便手上沾满鲜血也要还之清白。 翌日一大早,宫里就在传吏部尚书蔡成果真在杜府里挖到了好东西,据说是一大堆伪造的文书以及密诏。 “王爷连夜让人偷溜进杜府埋好的,就等着他们挖呢!” 陆嘉应闻言一笑:“替本宫谢谢王爷。” 宝珠愣愣地望了陆嘉应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有何可谢的?明明是他自愿为你掏心掏肺。 陆嘉应心底暗笑,不知要有多少人要被他一张真心实意的脸所骗。但她又转念一想,又有多少人被自己所骗。眼前这小宫女眼看着就要成为自己人了。 “本宫想要出宫一趟,你切记打点好一切。” “奴婢明白。” 宝珠在宫里有着庞大的人脉,由此可以看出周弘烨的触角早已渗透在宫里的每个角落。而很快,陆嘉应就坐上了出宫的马车。 陆清文被提拔为骠骑大将军,从一品的大官。宅邸必然搬到了新的地方,而越是大的地方隐蔽的地方也就越多。 陆清文早就意料到陆嘉应肯定要走这一趟。早就派亲信等在了府门口,一看到马车就已经将他们引至后门。陆嘉应被小厮带着拐了好几个弯才到了一处暗房。 “清文哥哥。”陆嘉应朝他点点头。 陆清文望她一眼:“是为杜厚光之事?” “是,想必你一收到消息就已经暗地查探了,我想听听结果。” 陆清文一笑:“天牢里的尸体不是他,杜厚光已经逃了出来。我刚刚收到线报,杜厚光已经到了京郊。你不用担心,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现在只等你一句话。” 暗房里几乎没有一点光,只是燃着一根蜡烛,昏昏暗暗地照着。陆嘉应的眉眼几乎笼罩在一片黑暗里,可是她的声音却无比清晰。 她说:“杀了他。” 既然有人这么想让他活命,那她就要看看当他死后,有谁替他收尸,又有谁心急。 那么一瞬间,陆清文终于明明白白,很多年前那个巧笑天真的陆嘉应真的已经不见了。 “周弘烨吩咐过你什么事么?” 陆清文摇摇头:“杜家兵权他早就虎视眈眈,现如今握在我手中,他真可谓意气风发。我可一直都是他的一颗棋子。” “呵。”陆嘉应抿唇一笑:“怕只怕这可能是皇帝用来试探你与周弘烨的手段罢了。他从头至尾一直不相信我,现在对于他而言,最大的威胁就是周弘烨,他肯定猜测过你与周弘烨的关系。你要多加小心,不要被他抓到把柄。”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几次三番表示衷心,皇帝暂时不会动我。” “噗”一声,蜡烛燃尽了,唯一的光灭了。满室黑暗,陆嘉应却如同雕像一般一丝不动,可是她突然间紧紧抓住陆清文的手却泄露了她的软弱与可怜。 那双素白小手已抖得不成样子。顷刻,陆清文马上拉住她,大手里竟然都是她流出的冷汗。 大冷天里,汗水连连。 “点灯……点灯……”她几乎虚弱地喊。 陆清文心中百转千回,一颗心立马揪起来。他终于发问:“嘉应,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可是陆嘉应却已经昏倒在他的怀里,再无声息。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今天本来想写个两章的,可是怎么也挤不出字来啊…… ------------ 30昨日梦魇 普通皇后的陵寝是什么样子的? 必定葬入威严肃穆的皇家陵寝,长眠在青山环抱、树木葱郁、溪水长流的地方。她的棺木之下必定铺着上好的珍珠玛瑙、宝石玉器、金银器皿。 从此引得无数技艺高超的盗墓人疯狂。 可是陆嘉应的墓穴呢?简单一口棺材,葬于京郊的青山脚下。十里之内,杳无人烟。荒草丛生,就像是被人遗弃一般。 她胸口从心脏处冒出来的鲜血早已干涸,在她素净的衣服上留下一滴滴暗红色的痕迹。陆嘉应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她会重新睁开双眼,她下意识地便摸向胸口,没想到的是她心口亲手所刺的缺口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 她继而去掐自己的脸庞与手臂,触感温热柔软。 她居然……活着! 可是她又为什么而活着,在她决心赴死,生无可恋之时,为什么又要让她活着?全家人在菜市口洒下的鲜血,伯谨年轻的头颅在她眼前闪现,在这一片漆黑之中,陆嘉应恍惚间想起从前所有铭心刻骨的美好,这一刻通通变成滚滚而来的仇恨。 他该有多假,与她蓄意温情如此多深切漫长的日日夜夜? 她从前爱他的一颗心已经被他伤害至满目疮痍,所以她亲手了结。可是现如今她胸腔里的那颗滚烫跳动的心脏毫无缺口,新鲜完整分明就是如同初生一般。 原来老天将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给了她第二次生命。 陆嘉应用力推开自己头顶的棺盖,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那一刻扑面而来的是混着尘土的浑浊空气以及无边无际的黑暗。她看不见前路,也看不到后路。 阴风从她背后灌进来,沿着她的背脊升到她的颈项。她头皮一阵发麻,无数鸡皮疙瘩冒起来。然后她耳朵里突然冒进来无数声息,低低的抽泣、尖利的叫声有混杂着男人的怒吼、女人的笑骂、婴孩的哭声。 陆嘉应下意识就摸了摸自己的小腹,什么都没有。她想起陆家失事之前的事情,周熙烨看着她的眼神她如何都看不懂,重华宫里他的身影却越来越少。 她怀揣着自己的小秘密好久好久,期待周熙烨听到时候的反应。可是直到她去死,她终究也没有将这个秘密告诉他。 而今这一刻,她的重生仿佛是另一条生命换来的。 她于是重新鼓起勇气,一步一步往前走。 一炷香时间过后,陆嘉应却绝望地发现,她的墓穴前后封死,根本没有出路。她所在的环境里有的只是越来愈稀薄的空气和深沉的黑暗。 她走不出去!走不出去!她靠在墙角,伸出手,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见。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流失得很快,陆嘉应所有的勇气开始消耗殆尽,几近昏倒。难道她再一次的生命就会这么了结么? 她抬起手费劲万分,只能用这手指轻轻的摸索。她渴并且饿,于是她咬开自己的手指,贪婪地吮吸着自己的鲜血。 一直撑到了第五天,陆嘉应已经神志不清,脑海里不断盘旋着的是各式各样的脸,她小时候的美好光景,她长大后遇见心上人时羞涩通红的脸。就连周熙烨也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他温柔的样子,他呵护的神情以及真相大白之后他冷漠的双眼。然后便是那日那个未曾谋面的菀之那双被他牵起的小手。 她心中有恨,心中有念头,却依然逃不出周熙烨为她亲选的墓穴。又一波更为深沉的绝望终于笼罩在陆嘉应的心头。 就在那一刻,就在她放弃的那一刻。突然有光穿过重重黑暗,从外面照进来。陆嘉应恍惚间听见真切的对话声。 “呀,师父,这皇后陵看来真没好东西,这皇帝也太绝了吧,好说歹说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啊。” 光圈越来越大,那个声音越来越近:“师父,真没东西,别往前挖了!” 良久之后,一个深厚的老者声音才响起:“看来老夫失算了,走吧。” 而陆嘉应就像是狗一样,循着光源爬了出来。 后来辗转反侧找到雪香,住在肃州两年。在墓中咬得不堪瞩目的双手渐渐恢复到七八分原来的模样。可是她从此害怕没有光的黑夜,却再也无法改变。 冬日午后的光从窗棂里洒进来,落在陆嘉应脸颊滴落的汗珠之上,闪耀出几乎支离破碎的光。陆清文看着床上小小的缩成一团的人,心里渐渐生出一股悲怆的感觉来。 陆嘉应已经昏迷三个时辰,怎么呼喊都醒不过来。她仿佛陷入深渊亦或是漩涡之中,难以自拔。而她低低的从嘴里发出的一声声呜呜呜的声音泄露了她的无助和难受。 陆清文低下头,看见自己粗糙的十指和一个个老茧。他想起很久之前的自己,吟诗作对,风花雪月。他再看陆嘉应,原来岁月早已将从前的他们变成另一番模样,期间如何艰难与苦痛,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低低一声苦笑,陆嘉应再喊:“救命!救命!” 她分明痛苦到这般地步,却依然往前走,仇恨果然如同深海一样,力量惊人。 陆清文走上前去,握住陆嘉应拼命挥舞着的双手,他喊道:“嘉应!嘉应!醒一醒!” 终于有人抓住她的手,有人在叫她,那她不是在那个小墓穴之中,陆嘉应终于睁开了眼。陆清文朝她轻轻一笑:“不要怕,都过来了。” 她点点头,一口浊气呼了出来。 “擦擦吧。”陆清文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递给看上去还有点恍惚的陆嘉应。 陆嘉应接过来,这才知道自己满头大汗,如同从水里捞上来一样。 “我要回宫了。” “我派人送你。你说的事情,我已吩咐人去办,不用担心。今晚就能收到杜厚光的死讯。” “好。”她低低回了一声,擦干净了汗珠之后,整张脸却显得更加苍白。 马车重新驾起,陆嘉应踏上回宫之路。哪知刚回到聚芳宫,便发现气氛不对,宝珠僵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小声地朝她说:“娘娘,万岁爷来了,等了要有一个时辰了,什么话也没说,奴婢看着心里发憷。” 陆嘉应心里“咯噔”一声,这会儿正好被他逮到,她略微一个寻思这才往宫里去。 甫一进门,她便刚到周熙烨凌厉的眼神向她这边射过来,如同一把刀一样往她身上戳。陆嘉应低下了头,盈盈一拜:“臣妾参见皇上。” 她话音一落,一室突然静下来,一旁的太监宫女仿佛都不敢呼吸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熙烨的声音才响起来:“嘉应这是去哪了?后宫上下这会儿都要你打点,难道你是又去万安宫看菀之了?” 他这是故意找茬,估计早就知道自己出宫了。陆嘉应淡淡一笑,倒是问他:“臣妾愚钝,想请问皇上,该怎么处置杜贵妃与小皇子。一直待在万安宫也不是办法,名不正言不顺。” 周熙烨听到这句话像是嘲讽了一笑。原来是为了这个么?他想,竟是个善妒争宠的女人。可是他不小心瞥见陆嘉应的侧脸时,整颗心突然像是被什么狠狠地一揪。 他终于承认,真是像啊,太像了。连她头顶小小的涡都简直如出一辙。 周熙烨顿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朕自有安排,嘉应不用费心。” 陆嘉应勾起唇角,不用费心?岂料她的下颌被一股蛮力抬起来,周熙烨的脸便近在咫尺。 她脸上嘲讽以及嫌恶的神情来不及褪去,全数落在周熙烨的眼里。他微微一怔,不知又想起什么,突然脸色缓和,轻轻问她:“不高兴么?” 曾几何时,在他们貌似相爱的两年里,很多大臣都想着将自己家的闺女送进宫里,那时候陆余音总会吃味,恶向胆边生,警告着当今天子不准充盈后宫。后来两年间,承天大帝竟然只得一个皇后。 陆嘉应什么都记得,包括这段自己无知的作为。可是这会儿她摇了摇头:“臣妾不敢。” 大失所望,周熙烨松开了手。他当真妄想眼前这个替身与真人一模一样,竟然忘了,眼前这个女人只不过一个做工精良,事事被训练良好的玩偶而已。 他想起来今早在桌上呈上来的一封密函。他的猜测终于成真,陆嘉应果然是被人送进宫来用来蛊惑圣听的。 周熙烨轻轻一笑,他当真佩服自己的弟弟,居然能够找到如此相像的人,也居然将陆清文这等人收入自己麾下。 他望向在自己低眉垂眼的陆嘉应,心里涌起厌恶,再像她也不是她。不是那一个在梨花树下笑得天地失色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死活没更上,今天就双更吧~~ 这是第一更~ ------------ 31皇家血脉 周熙烨抽手而去,走得毫无留恋,陆嘉应这才抬起头,眼角扫过他的背影,心底渐渐沉下去。 他此番起来到底所为何事?能让他等自己一个时辰?偏偏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走掉。陆嘉应心里细细思索一番,却没有结果。她还是如同从前一样,依旧看不懂他。 夏利闻带着使节踏上回夏朝的路途,这一次夏国元气大伤,又加之内政动乱,估计有个十年八年不敢再来犯境。 夏利闻离开的时候,京城城墙头上是夕阳的余晖,大周朝的皇宫沐浴在一片金黄色的光中,而他身边是呼啸而过的北风,他如鹰一般的眼神狠狠地一黯,然后才策马狂奔而去。 周熙烨离开聚芳宫,却屏退了下人,一个人披着斗篷在宫中走了很久。然而兜兜转转,还是来到了重华宫。 他知道这是他曾经的皇后住过两年的地方,他走得近一点,却似有似无地感到一股冰冷的气息。物是人非,斯人已去,徒留一地悲凉。傍晚了,起风了,有凉意渗进来,一点一点吞噬他荒芜的骨头和心。 为什么直到她死后,将一切遗忘,却偏偏记得最美好的一刻?为什么在他亲手逼死她后,在他已然想不起全部之时,又偏偏明白他那么爱她? 他心狠可怖,上天于是决定惩罚他,让他无论如何都记不起与最爱的人点点滴滴,让他活在谎言与欺骗中。 周熙烨苦笑,继续往前走,重华宫的后院,他亲手堆起的小土坯孤苦伶仃地伫立在寂寥的土地之上。风吹过,似乎有呜呜的低泣声。 他几乎一瞬间有一种狂喜,但又怕打扰到什么,于是小心翼翼地发问:“是你么?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他,天大地大,只有他一个人。他的表情渐渐落寞下去,低低地喃喃:“你肯定不想看见我,我知道。今年我打扰你太多次了,是我不好。可是……我就是好想你……” 两年里,他娶杜菀之,弄垮杜家,励精图治,皇权达到巅峰。他渐渐得到很久之前自己想要的,可唯一依靠活下去的却是她站在梨花树下的一笑和自己一颗小心翼翼爱着她的心。 如果没有蔡成的戳穿,他几乎能够自欺欺人地活下去,只不过永远不再幸福而已。 可是现实不再让他逃避,不再让他这个懦弱的卑鄙的可悲之人继续这么活下去。 他胸口断裂的木簪子轻轻发烫,时时刻刻提醒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周熙烨弯下腰,不敢靠太近,只寻了一个不近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 “余音。”他颤颤地交出那个在心里喊了无数遍的名字,他的喉咙微微抖起来,说出来的话他这个一代帝王偏偏一点底气都没有。 “岳父一家的清白我一定还给他们,要是有一天我们在地下见面了,你、你能不能……看我一眼?” 当夜,周熙烨召见蔡成询问案子进程。蔡成点点头:“在杜家查出的那些文书皆为属实,可以结案。” “微臣还有一事要禀报皇上。” “什么事?” “杜厚光死在狱中确实蹊跷,微臣已经查到在狱中自尽并不是杜厚光本人,他早已金蝉脱壳,有人助力逃往京郊。但是,微臣刚刚收到消息,他在京郊被一股势力追杀,命丧途中。” 承乾殿的烛火扑闪,跳动的火焰照耀出忽明忽暗的光,一层层打在周熙烨的侧脸之上,他一双眼看不分明,他忽然一笑:“知道那股势力是谁么?” “微臣……暂时不知……” “呵”周熙烨端起一旁的新鲜热茶,就着轻轻喝了一口,意味不明地说道:“有人终于露出马脚了,都忍了这么久了。” 蔡成悄悄抬起眼,只见座上帝王嘴角上扬,眼里精光乍现,就像是看见等候多时的猎物一般,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狠戾神色。 “明日上朝将此案公布天下,朕会给两年前的陆家一个交代。蔡卿家现下退下吧。” “臣遵旨。” 夜越来越深,乌黑夜幕压下来,连月光都显得极为惨淡,而星光几乎丝毫不见。周熙烨没了桂圆侯在跟前倒不习惯,新调来的太监在他跟前提个灯都摇摇晃晃,周熙烨一个不耐烦,立马让他滚了。 他一介帝王后来竟然自己提着宫灯来到了万安宫。 杜菀之已经早早睡下,襁褓中的孩子靠在她的身边也发出清浅的呼吸声。门口的侍卫见了周熙烨连忙下跪,他摆了摆手就让他们退下。 进了内殿,他就见到了熟睡的杜菀之和孩子。 室内点着微弱的光,周熙烨看不分明那个孩子的长相,可是他心底却隐隐而来一股戾气。他再走近点,不知磕到什么东西,发出清脆的一声“砰”。 杜菀之醒了,她方才睡得迷迷糊糊,大眼惺忪,这会儿一看见周熙烨时以为他看在孩子份上终于放过她,立马醒了过来,拉住他的袖口低低地就喊:“皇上……” 百转千回,几乎揪住旁人的心。怎奈,周熙烨一颗心已经冰冷僵硬如同世上最为坚硬的钢铁一般,她这种戏码,他连哼一声都不屑。 杜菀之察言观色与他生活两年之久,这时候心里顿时“咯噔”一声。要是说以前周熙烨是敷衍她,那么这会儿他是连敷衍都不愿意了。杜菀之下意识地就望向身边的孩子,手不由自主地便伸向他。 她指甲长,正好戳中的小孩子细嫩的脸庞,那小孩子一下子就“哇哇哇”地大哭起来。 在周熙烨面前,杜菀之连忙就将孩子抱在怀中,轻声哄着:“启望乖,父皇来看你了。”说着便站起来,将孩子凑到周熙烨的身前。 这下子,孩子已经明显的轮廓终于在他眼皮底下明明白白地呈现出来。那孩子一见到他居然止住了哭声,睁着一双眼睛盯着他。 而那双眼黑白分明,眼角却微微翘起。小小的桃花眼,周熙烨轻轻一笑。 然后,他便伸手一下子就打掉了杜菀之凑过来的手。杜菀之手中的孩子差点掉在地上,她心里立马又“轰隆”一声巨响。 “菀之”周熙烨终于开口,声音低柔就像是情人间的私语,可是他说出的话却让杜菀之浑身发抖。 “你知道自己最不应该做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他又一笑:“就是你生出来的孩子太像他了。” “菀之……”他轻轻拍着她的脸:“你说,你想怎么死呢?” 杜菀之的双眼终于瞪大,如同铜铃一样,可是她嘴里却还在念着:“不是的,皇上,不是的,他就是您的孩子,他是太子呀!” 周熙烨很可惜地摇了摇头:“菀之,你看看,你又说谎了。” 他眼里狠戾神色从未消散,他说的话是淬了剧毒的可怕。 “寻常人家,私通乱了血脉亦是大事,更何况,是皇家?菀之,是你自己不要命。” 他在这一刻还亲亲热热地叫她菀之,杜菀之终于明白她是爱上了一个多么可怕的男人!她身子开始发抖,不由自主地便往后退。 周熙烨轻轻一叹,欺身向前,大手一下便掐住了她的喉头:“欺君罔上,朕已经让你多活了很久。朕从来不碰你,你就动其它心思,真以为朕被你蛊惑了?!” 他一字一句,将杜菀之狠狠打回原形:“就一夜喝醉在你房里,哪有那么容易?况且,你以为朕醉了便当真不省人事,什么都不知道?!” 周熙烨大手渐渐收紧,杜菀之小脸在烛火下涨得通红。 “皇上……咳咳,皇……”杜菀之松开抱住孩子的一只手,强烈的求生欲使她开始激烈的反抗起来。 周熙烨似乎很享受她挣扎的模样,挑起了狭长英挺的眉毛,眼睁睁看着杜菀之脸色开始由红变紫再变乌黑,而她的挣扎也渐渐地由大变小。 “砰”的一声,周熙烨终于甩开了她,杜菀之抱着孩子狠狠地摔在地上。随之而来的是小婴孩凄厉的哭声。 “你跟他交换了什么?嗯?”周熙烨居高临下,淬着毒的目光几乎将杜菀之凌迟:“或者你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他似是疑问又似是肯定的语气叫杜菀之通体生寒。她所有的把戏在他眼前几乎无处藏身,她就像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一样什么都瞒不了。 “你知道什么?知道什么?”杜菀之哆哆嗦嗦,终于害怕得不再装娇弱。 周熙烨这会儿只是笑了:“让朕想想,菀之你有什么把柄呢?又或者你杜家有什么值得他帮你的?” 烛火太暗,他将她逼到阴暗逼仄的角落里,嘴里轻轻吐出来一句话。 “菀之,你说说你自己到底是谁?杜长望又给你留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第二更~ 男主失忆的梗终于完完全全抛出来啦~他这失忆也蛮苦逼的,因为他只记得两点。一是他与陆余音最美好的一刻,所以他一直宝贝着断掉的木簪子。二是他爱她。 ps:明天周五我不更了,好好歇歇,周六再更哈~ ------------ 32互相利用 小孩的哭声在夜里显得尤为凄厉,杜菀之的心却仿佛是被提至最高处,然后“啪”的一声摔得四分五裂,鲜血横流。她全身上下几乎脸毛孔都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而此刻周熙烨依旧不放过她,他高大的身影将烛火挡住,在杜菀之面前留下一片阴影。 她仰起头看他,几乎看不清他的脸,却依然能够听到他狠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菀之,你告诉我,你是谁?杜长望给你留了什么东西?” 杜菀之瑟瑟发抖的脸浮上一股绝望般的狠绝:“皇上不是知道了?又何必问臣妾。” 周熙烨忽然哼了一声,继而轻轻一笑。他伸手一把托起掉在地上哇哇大哭的小孩子,一下子就将孩子整个拎起来,凑到杜菀之的眼前。 “来,告诉朕,为了能得到这个孩子,你交换了什么?” 那孩子哭声更响,周熙烨一把便掐住了他脆弱的喉头,脸上现出十分不耐烦的神色,又说到:“还是要让朕来提醒你。” 哭声渐弱,断断续续,杜菀之撇过脸。周熙烨的声音却依旧不放过她:“你能怀上周弘烨的孩子,是许诺了他杜家暗卫的掌控权?而你们认识是因为一场掉包计。” 真相显而易见,杜菀之脸色早已惨白。 周熙烨眯了眯眼:“菀之,你还在希望他救你出去?朕看你还是早点打消这念头。你知不知道,他救出去的人还是死路一条,杜厚光就是最好的证明!” 听到杜厚光的死讯,杜菀之终于支持不住,害怕与绝望通通出现在她的脸上,她霎时泪流满面,不一会儿就“唰”的一个转身,抱住周熙烨的裤腿大喊:“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哦?朕要怎么饶你?” “我说!我说!我都说!” 周熙烨这才满意,松开了掐住婴孩的手,将他扔到了杜菀之的怀里。 杜菀之接住婴孩,却发现那孩子脸色已经泛青,她颤颤巍巍地将手指伸至他鼻翼前,却发现那孩子几乎已经没有呼吸了! 她心中再次大骇,几乎捏碎周熙烨的裤腿,凝脂般的手指已经搓得通红。 “我,我不是杜家的大小姐,我只是杜长望的私生女。周弘烨曾经在两年前私下里向杜家提亲,那时我刚刚认祖归宗,又恰巧皇上您召杜家大小姐入宫。我联合杜厚照将自己与杜家大小姐杜英之掉包,这才进了宫。杜长望便将杜英私下里许配给了周弘烨,可是杜英之却病死了,周弘烨与杜家攀亲不成,便威胁将掉包一事抖出来。杜长望见事已至此,便许诺今后必定会助他一臂之力。” 周熙烨轻轻一笑,杜长望这老狐狸倒是两头都不落下。 “但是我在宫中迟迟没有子嗣,我是没有办法了,皇上……”杜菀之眼泪扑簌簌掉下来“杜长望野心愈来愈大,他想让我早日怀上龙种,到时他便能逼你退位,将我生下的孩子立为皇帝,假以时日,再废小皇帝,自己便能作用江山。” “朕从来不碰你,所以你就去找了周弘烨?嗯?!” 杜菀之终于点了点头。 “那他这么帮你,你又给了他什么?” “我、我……”杜菀之说到这里,松开了抓住周熙烨的手,仰起头一个惨笑:“让我下毒!” 周熙烨眼神一黯,上前一把扣住她的下颌,语气如同寒冰:“什么毒?!” 杜菀之泪水再次飙出来,周熙烨此时恨不得将她掐死的模样将她一颗心燃成灰烬。她不得不和盘托出:“宫里有太医是他安插进来的,我时常被监督着,不得已便将毒下了,但是那是什么我也不知道!皇上……”她抓住周熙烨的手掌:“您后来不是也好好的么?” 听到这里周熙烨不得大笑:“是么?那朕再问你,杜厚光是他弄出天牢的?” 杜菀之点点头。 “那这一次,你又答应了他什么?!” 杜菀之闭上双眼,任凭周熙烨的手越收越紧,答道:“杜家暗卫的掌控权。” 周熙烨得到答案:“你用这个换你和杜厚光的命倒是值得,现在的杜家暗卫早已一盘散沙。” 可是下一秒,周熙烨大手一挥,杜菀之的身体被这股蛮力一下子就甩到了桌边,“磅”一声,额角立刻淌出汩汩鲜血。 “呵,朕竟不知你还真有胆下毒。”周熙烨话锋一转,继而摇了摇头:“朕留你一条全尸,如何?” 一听无法活命,杜菀之捂着额头的脸顿时又惨下几分,不一会儿竟然头一歪昏了过去。 不知为何,周熙烨竟觉腹中隐隐作痛,他的侧脸在昏暗烛光中僵硬成一片。他在想,到底是什么毒? 走出万安宫,已到了后半夜,周熙烨未曾想到自己千算万算,竟会漏算一步。 夜幕压下来,他抬头看没有一点光,来时的宫灯亦不知扔到了什么地方。他心里突然想,是老天许他下去看一眼陆余音了么? 这一想法一出来,他心中顿时百转千回,走走停停,恍惚间竟然来到了桂圆养伤的地方。 而陆嘉应等到夜深人静之时,躲开所有视线,终于来到了万安宫,恰恰看到了周熙烨一晃而过的身影。 她一个人捧着手里小小的烛台,立马闪到一边,她忆起自己在黑夜中兀自流的泪与冷汗,胸腔的里心便狠狠地一揪。 他来看杜菀之么?想要将她弄出去么?他走时落寞的眼神几乎一瞬间便印在了陆嘉应的心上。她勾起嘴角,嘲讽地一笑。那可怎么办?杜菀之因为她老子必死无疑,而她陆嘉应正是想要看到这种结果。 她要将他的心挖去一半,等到他生不如死之时再亲手挖去另一半,解决他。 正当她恨意难当,怒意难平之时。她眼前突然出现一道身影,让她将踏出去的脚步一下子收回。 踏入万安宫的是本朝唯一的王爷周弘烨。 陆清文的话一瞬间就在耳边响起,陆嘉应叹息,原来你果真不简单。那么杜厚光是他弄出去的吧。陆嘉应的手心一下子握成了拳,杜菀之有恃无恐的模样如同昨日再现,难怪啊,她在杜家跌倒谷底之时还能嚣张地骂她贱人。原来她不仅抓住了周熙烨的心,而且还与周弘烨保持着见不得光的关系。 而周弘烨要的是什么呢?陆嘉应心里一个掂量,曾经的嫡长子,最为尊贵的血脉,他要的是什么?答案不言而喻。 此番前来当真收获匪浅,陆嘉应见手中烛火渐暗,这才原路返回。 而在万安宫中,周弘烨见到满脸是血的杜菀之和奄奄一息的孩子立马就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周熙烨来过了?”他沉声问道。 杜菀之狠狠地擦了擦脸庞上的鲜血:“是又怎么样?!我把所有都说了!我活不成,你也别想他能放过你!”她不知想到什么,脸上出现一个阴测测的笑容,加之她时而滴血的脸,显得更加可怕与凄惨。 “你是来讨赏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厚光已经死了!杜家暗卫的掌控权你想都不要想!” 周弘烨闻言怒火中烧,很快却竟然微微一笑:“那你呢?杜厚光死了,是他运气不好,那你不想活命么?”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么?!我就是死也不再想跟你这种人打交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皇上他会来收拾你的!” 周弘烨摇了摇,看着她的可怜模样,啧啧出声:“这你就不懂了,他现在能够动得了我么?他凭什么动我,他现在自身难保,其他的想都不要想。” 杜菀之突然间想到什么,“蹭”得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扑到周弘烨的面前,恶狠狠地发问:“你让我下了什么毒?!” 周弘烨眼中厉光显现,猛地一个后退,抬脚就踹到了杜菀之的身上。杜菀之一个不稳,又一下子跌到在地上。 “你现在问,不觉得有点晚么?!” 周弘烨抬脚又踢上去,正对着杜菀之的脸狠狠地踢了几脚,杜菀之之前便是身心俱疲,这会儿又被他这么一打,半条命都没了,只能躺在地上苟延残喘。 “杜家暗卫的令牌在哪里?!说!” 杜菀之“呜呜呜”的,没有说出来。 周弘烨一把掰开她的嘴,怒吼:“说!” 这一掰,杜菀之被打的满口碎牙“噗噗噗”地滚到了地上,她嘴里全是血,透着风又是“呜呜”了几声。 “说!” 杜菀之不堪重负,终于昏了过去,却死死地想要去抓早已滚落在一旁的小婴孩。 周弘烨见她昏过去,站了起来,踱了几步,眼中瞥到那裹在襁褓中的孩子,突然一个箭步冲过去。果然,他笑,那一枚小小的令牌竟然被她藏在孩子的襁褓中。 他突然发狠,将已经昏死的杜菀之抬脚一踹,眼看着杜菀之飞扑倒坚硬的桌角之上,再无半点声响发出来。 他这才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五更满了吧?下周一再见~飞吻~ 话说,女配要死了…… ------------ 33死不瞑目 无边黑夜在这一晚似乎尤为漫长,冬日里的冷风从西北狠狠刮来,一刀一刀刻在周熙烨沉默的侧脸之上,几乎留下一道道深刻的痕迹。 桂圆见着万岁爷来这下人的地方看他,吓得连忙从床上扑下来,高呼:“万岁爷吉祥!哎呦,万岁爷您这是折煞了奴才!” 他伤没好便跌跌撞撞跪在了冰冷坚定的地上,周熙烨眼神稍稍一黯,伸出手便扶住了他:“行了,起来吧,你这奴才还不快给朕倒茶。” 桂圆做了几年了大太监了,宫里自有人孝敬他,所以当他将清香四溢,暖意与茶香混在一起的骨瓷茶盏端上来时,周熙烨呵呵一笑,继而便道:“小桂子,你跟在朕身边也有七八年了吧。” “八年了,万岁爷,烦您惦记着了。当初奴才刚跟您的时候,您寝宫还在缀锦楼呢。” “所以,你对朕与皇后的事可是一清二楚,对不对?” 岂料桂圆被这话可是吓得浑身一机灵,自从前皇后死后皇帝询问之前的事情还是在两年前皇上娘娘刚去那会儿,今夜是怎么,都过去两年了。 “皇后当时可是因病过世?小桂子,你可知欺君之罪!” 桂圆还未好全的腿一下子就软了,连忙又跪了下去:“万岁爷恕罪啊,万岁爷!奴才不是有意骗您的!” 周熙烨见他吓得脸色发白,心里不由骂他没出息,嘴上又说道:“吏部蔡成查处杜家大案时禀告朕,陆家全家抄斩,皇后在冷宫自尽。” 没想到这没出息的桂圆顿时嘤嘤嘤地哭了起来,抹着眼泪就说:“万岁爷饶命啊,奴才真不是有意的!” “那你说说,怎么个不是有意的?” 桂圆毕竟跟了周熙烨多年,先前是被吓得一下子没了神,可这下听他这话,心里顿时明白皇帝还是放他一条生路的,于是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万岁爷,还要从您失忆说起。” 周熙烨眉一挑:“继续说。” “是,万岁爷。那日贵妃娘娘进宫,皇后娘娘住进了冷宫。可是当夜你与贵妃娘娘还没礼成之时,冷宫里传来了娘娘自尽的消息。”说到这,桂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一下子哽住了,悄悄地缓了一口气。 周熙烨神思一下子悠远,窗外一片黑暗,骨瓷茶杯冒出来的白气袅袅升起,几乎覆住他的双眼。他心底一点一点低落下去,即便桂圆已经提到如此地步,他挖空自己,却无论如何依旧想不出从前的一丝一毫。 他兀自低低地一笑,嘴角的弧度却愈发地僵硬起来,他听得桂圆的声音响起来。 “奴才当时就跟你去了冷宫,却、却发现娘娘她手里拿着一根木簪子自己硬生生地刺进了她的胸膛里。您到的时候娘娘她、她浑身都是血,脸上没一点干净的,冷宫里仅有的侍卫宫女都吓得不敢动,您冲过去抱住娘娘,回过头来的时候,奴才就发现您脸色不对了。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娘娘她已经去了。” 桂圆声音轻轻低下来,他也仿佛回到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冷宫里死不瞑目的尸体、满地是血的惨象让他现在回忆起来都打了一个寒战。 “后来奴才才知道那木簪子是您亲手做的,娘娘她一个人磨尖了头就是赴死了。当时奴才侯在万岁爷您身边,奴才亲眼看见您当时就说不出话来了,一动不动抱了娘娘的尸体一整夜,奴才怎么叫您您都不应了,后来天亮了,您就昏倒了。” 她是要赴死么?周熙烨听得这句话浑身一震,原来她抱定必死决心就是不要他了。不要他了啊,周熙烨轻轻一捏手中的茶杯,却不料“砰”的一声就碎了,他手上立马冒出了细小的血珠。 桂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周熙烨仿佛累极,往后一靠,脸色沉在一片黑暗之中,声音有些不真切:“说吧。” 桂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办,只好继续说下去:“奴才斗胆将您送回了承乾殿,可是后来万岁爷您醒来的时候却只字不提皇后娘娘的事,太后娘娘听闻了此事也出了宫,奴才也不敢问您。后来娘娘的尸首还是内务府做的决定,说是娘娘一家犯谋逆大罪是不能葬于陵寝的,于是便葬到了青山脚下。可是、可是……” 周熙烨暗自苦笑,可是后来他却问起了这个已经离他而去的皇后,在娶了杜菀之之后,终于忍不住问起了他胸口里藏着的那根断簪子的主人。 桂圆又抬头看了看周熙烨的脸色,颤颤巍巍地道:“奴才这才知道您失忆了,但是又看您对其他事情记得清清楚楚。奴才怕再刺激到您,要是对其他事也忘了,那奴才真是罪孽深重,所以奴才斗胆欺骗了皇上,说娘娘是病逝的。” “后来奴才看您在重华宫后亲手埋了娘娘的衣物,自己堆了个小土丘。您不说,奴才都知道,您在生辰那天总会喝醉,然后一个人坐到那小土丘边整整一天,年年如此!奴才、奴才……”桂圆说到这,竟然将头抬高:“奴才不后悔骗了万岁爷,您知道真相后要是舍了这江山,太后娘娘一定不会放过我,天下百姓也不会放过我。” 周熙烨不知为何,竟然低低笑起来,忽然越笑越大声,连干涩的眼角都几乎笑出了眼泪。他不禁问自己,你难道没有怀疑过这些蹩脚的话么?!你这个懦夫,只敢在重华宫祭奠她,你连她墓前都不敢去!即便知道她葬在哪里,你还是不敢去! 笑声渐渐低下来,眼泪却终于夺眶而出,周熙烨低下了头,肩膀不可抑制的抖起来。 “万岁爷……”桂圆看到这个模样的周熙烨,眼眶也再次湿润起来,不一会儿就脸上挂满了泪珠。 良久,屋内的烛火几乎烧光,屋外却仿佛有光出现。周熙烨终于站了起来,他手上的血珠已经干涸,却留下一个个痕迹。周熙烨走到桂圆的跟前,再一次扶起他:“起来吧。” “万岁爷……”桂圆几乎又要哭出声来。 周熙烨走到屋口,打开门,一股冷风直直向他灌进来,他轻轻一笑:“我快要见到她了。” 他不知是像谁说话,语气轻而低,桂圆几乎没听清。 天外层层云雾拨开,真有光出现,白白的,一点点在漆黑的夜空中渐渐放大。周熙烨又回过头,问道:“皇后她,生前最喜欢吃什么用什么?最大的爱好是什么?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哪里?最要好的闺中姐妹是谁?她入宫两年里过得快不快乐?” 桂圆听到这问话,心里又是酸涩异常,却擦了擦眼泪慢慢地说:“娘娘生前待奴才们都是极好的,吃穿用度没多大要求,甚至还常常让内务府精简她的用度。据奴才了解,娘娘喜欢做的事就是弄弄花花草草,重华宫后面曾经有一株梨花树,可是娘娘亲手栽的,因着这娘娘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娘娘也常常去台山拜佛,为民祈福,听说是闺中的时候就养成的,那时候的姐妹奴才没听说过。至于这最后一条……”桂圆顿了顿,慎重地答道:“娘娘十有八九都是笑的,应该是快乐的。” 快乐的、快乐的。周熙烨在心底默默念着这几字,什么时候是快乐的,是在她知道真相之前,是在她知道他将她满门抄斩之前吧,那时候她被蒙在鼓里,所以才能快乐。 天边白光越来越大,直到整个天际成了鱼肚白之色,地平线上有金黄色的光渗出来。 天亮了,周熙烨明白过来,可是他亦知道夜对他来说会愈发地漫长起来。 “万岁爷!万岁爷!”桂圆突然冲过来,抱住他的裤腿,哭道:“万岁爷,奴才求求您看开一点,人死不能复生,这江山这国家还要靠着您呢!” 周熙烨却仿佛没有听见,一张脸有点白,一点神情都没有。他低下头来,轻轻笑道:“你又哭什么,朕没有要去死。” 可是她明明笑起来连一点生气都没有,桂圆一颗心吊起来,又道:“万岁爷!万岁爷!奴才求求您!您为太后想想,为天下百姓想想啊!” 周熙烨又笑:“她喜欢去台山么?朕前些天还去祭过天,竟不知她爱去那地方。” 他如今可悲可笑,在失去之后明白爱人之心,却已经不知道所爱之人点点滴滴,一切一切竟要靠一个外人的回忆他才知道。 余音、余音。他在心底默默地念,可是就连伸出手也丝毫抓不住什么。 这座孤寂冷漠的皇宫,如今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苟延残喘。而这一切,皆是由他自己一人造成。 如果,在见到她的一刻就知道自己爱她,那该都好。 作者有话要说:男主失忆的原因…… ------------ 34流言四起 入冬以来,杜家谋逆大案、肃州灾情案随着夏朝皇子的离去终于完完整整结束。朝廷格局大清洗。这一天,琛王周弘烨从肃州办完安抚灾民的最后一件事,终于回到了京城。 周熙烨看他在自己正前方恭恭敬敬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起来,嘴上夸赞道:“琛王近来奔波于京城与肃州之间,连日来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想要什么赏赐么?” 周弘烨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直说不敢。周熙烨眉一挑,竟然也就就此放过,然后便唤了蔡成。 而这吏部尚书蔡成一开口就将满朝文武弄得目瞪口呆,他在冬日晨光之中,在恢弘大殿之上,说得竟然是两年前轰动一时的丞相陆醒一案。 有些人已经在心里嘀咕,两年前的一桩冤案大家心知肚明,虽然是杜家诬陷作案,但没了皇帝暗中的认可,当朝丞相一家能死得那么快? 蔡成是皇帝亲手提拔出来的心腹,这会儿却重提旧事。皇帝他想干什么?! 可哪知道这皇帝还没等群臣嘀嘀咕咕地反应过来给书些许意见之时,就做出了决定。周熙烨坐在龙椅之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一双乌黑双眸深不见底,他唇角轻勾,抬手便下了令。 陆家得以沉冤昭雪,陆相追封国公爵位。而,陆家的皇后陆余音追封为文谧皇后,棺木迁回皇家陵寝。 蔡成不敢抬头看皇帝此时的神色,有点暗地发沉,几乎没有一点神色。他有点同情这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可是心里却在说他蠢。之前他万般查探,只想皇帝至多暗地里承认当年错误,却不曾想到竟然在金銮殿上如此高调。 这就跟抽自己一巴掌一样,而皇帝偏偏还选择当着众人这样做了。 而这大殿之上,周弘烨愈发地恭敬,甚至垂下了头,周熙烨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然后便马上看了眼陆清文。 新上任的骠骑大将军轻轻勾了勾嘴角,至少全天下知道了陆丞相以及陆伯谨都是清白无辜的。 周熙烨下了朝,后宫里传来消息,万安宫出事了,贵妃娘娘带着小皇子自尽而亡,太监颤颤巍巍地禀报这件事,却只听到周熙烨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那怎么处理?可是他看见皇帝一幅漠不关心的模样,再也不敢发问。后来问了桂圆之后才知道,谋朝篡位该怎么处理的就怎么处理。 聚芳宫里的陆嘉应听到这两则消息之后,却吩咐宝珠要出宫,可是她没踏出去一步来,周熙烨却已经到了门口。 只得出去迎他,陆嘉应感到他的视线从自己的头顶慢慢地滑到脸颊再到脖颈,就像是一条冰冷的舌在随时对她吐着信子。她浑身顿时发冷,汗毛倒竖,她知道是时候了。 周熙烨抬起的脚阵阵发声,陆嘉应觉得他几乎要一脚迎头踹过来。 可是下一秒,周熙烨竟然一步跨到她跟前,将她扶了起来。 他仔仔细细盯着她的容颜,一分一毫都不愿错过。 那感觉……陆嘉应心里暗惊,竟然是一种将她拆成脆片吞进肚子里的感觉。杜菀之最终还是被逼死在深宫中,难道是他知道是自己从中出力的缘故? 可是他又为什么那么对杜菀之,她以为她要绕很久才能让杜菀之踏上黄泉之路,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陆嘉应心里微微一怔,难道是……她竟然不敢往下想,一旦认知被打破,其他想法便破土而出,而她宁愿当做他爱的是杜菀之。 “嘉应,太后除夕之夜会从念慈庵回宫,你着人修葺一下永寿宫。” “臣妾明白。” 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紧紧握着她的手,明明是越来越冷的冬日,却偏偏滚烫无比。陆嘉应抬眼似乎不明白,又轻轻地问他:“皇上?” 周熙烨仿佛这才回过了神,他漆黑双眸之中一丝不明了的神色转瞬即逝,他看着陆嘉应突然张口问她:“嘉应觉得宫里冷清么?” 冷清?她在心底细细品着这句话的意思,周熙烨却拍了拍她的手:“好了,你好好办,朕回去了。” 他的背影挺拔却又仿佛带着孤绝,陆嘉应浑身一震,周熙烨的心思是越来越难猜了。 到了下午,京城里关于陆醒的案子便传开了。一时间茶楼、酒坊甚至是寻常人家都在议论纷纷,两年前血流成河的景象还留在很多人的心里,可是这会儿主犯却又是没罪了。 “追封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连自己娘子都逼死了……这……” 有几个胆大接了下去:“下作!” 又有人翻出旧账,神秘兮兮地说:“当今皇帝一开始可不是太子,也不是嫡子。凭什么当上皇帝的?不就是靠了皇后娘家的势力,可是你看看一转眼就把人全家都杀了!” 由此便是一传十,十传百。皇帝竟然成了一个凶残无道,忘恩负义的人。丝毫忘了在他继位的四年里,海内升平,少有战端,百姓安居乐业,生活安逸。 流言如同豺狼,三人能够成虎。蔡成听到这些,咬碎了银牙,连夜进宫面圣,却被周熙烨挡了回来。 彼时,桂圆托着尚未痊愈的身子,硬是要侯在跟前。他看到周熙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竟然微微一笑,低低地摇了摇头:“这么急么……” 他手中的黑子迟迟未曾落下,嘴角勾起的弧度带有狠戾意味,然后黑子落下,白子满盘皆输。 陆嘉应连夜与陆清文相见,她朝他点点头:“周弘烨不可信,尽快救出雪香,他与杜家勾结,现在杜家灭亡,以他为人他一定有所后路。周熙烨也不是蠢人,一定有所察觉,我们一定要在他们针锋相对前做好万全准备。” 陆清文立刻便明白她的意思,他想起两年之前站在自己面前的陆嘉应,身形瘦小,面色苍白,眸光却如同宝石一般耀眼。她握紧拳头说的那番话,他至今难忘。 “嘉应,如今杜家已灭,陆相清白已证,下一步你准备好了么?” 她曾今说过,她要亲手毁掉他,毁掉他一颗跳动心脏中所有蕴含的东西。有着杜菀之,便毁掉杜菀之。有着这如画江山,她便要江山易主。 陆嘉应点点头:“我早已准备好,他的命我要亲自来取。” 陆清文见她神色坚定,侧脸坚毅,到嘴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本来是要问她,周熙烨不顾自己,在金銮殿上重翻旧案,她作何感想?明明知道一定会对自己不利,却还是这么做。 然而这一刻,陆嘉应已经决心往前看,所有前尘旧事通通抛向脑后。她回宫的时候,天突降大雪,宝珠小心翼翼地侯在一边,递上了狐裘细细地将陆嘉应包裹起来。 陆嘉应仿佛说笑,轻盈的雪花落在她的扑扇的睫毛之上,她眨眨眼,形成一汪水。她笑道:“宝珠,你会不会出卖本宫?” 宝珠系带的手轻轻一抖,她看见陆嘉应盈盈似水的目光,终于坚定地点头:“不会的,奴婢不会的。” “即便是你主子要你出卖本宫?” “不会。”她依然摇头:“奴婢不会。” 陆嘉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有我护你周全,你不用怕。” 称呼俨然亲密无间,宝珠心头微热,泪花微闪。 雪越下越大,洋洋洒洒,很快就在地上铺上了三尺之高。陆嘉应从侧门进宫,不可避免地眼角扫到冷宫所在的地方。 她心头活血在那一瞬间似乎停止,时光仿佛回到两年前,她悲痛决绝地自尽而亡。然而,很快,她又回来了。 大雪持续下了三日有余,第四天放晴的时候,天已经冷上了不止一分。而离除夕也越来越近了,周弘烨似乎在休养生息,近一段时间毫无动作,这令陆嘉应更加地怀疑他在准备什么大举动。 这一想法很快便被证实,陆清文传书进宫,雪香人影无踪,如同消失在人世一般。而周弘烨终于与兵部尚书李信私下来往密切。 这个世上或许除了陆嘉应没人知道,周弘烨与李信是什么关系。那是在最为难忘的年少时期,在最为天真单纯的时候的秘密。 他溜出宫来,每每藏到李信家中,然后才大摇大摆地欺负她。他偷偷地告诉她:“李叔叔是母后的青梅竹马。”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眼高于头顶,却低低地看她。陆嘉应啊了一声,他骄傲的脸上顿时五彩缤纷,又恶狠狠地道:“没什么,你笨死了,二哥才不会要你!” 这个秘密,现在的陆嘉应可以保证,这个世上活着的人已经很少有人知道了。而周弘烨也一定认为她当初根本什么都没听到。 作者有话要说:周五再更哈~ 好多人都说男主渣,对,男主确实渣,但是别忘了十个皇帝有几个不渣啊…… ------------ 35除夕之夜 宫内火红灯笼将整座皇城照得如同镀上一层红光,夜幕铺下来,光洁又如世上最好的绸缎。繁星点点,月光倒显得有些淡,浅浅地像是一层纱笼罩在世上。 御花园里寒梅绽放,清香四溢。宫女太监低头垂手间或呈上一道道宫廷密膳和陈年美酒。远处三两舞者腰肢柔软,时不时娇羞一笑。丝竹之声萦萦入耳,时而低回时而高扬。 陆嘉应就坐在席间,她面前是一盘盘珍馐美味,杯子里是百年的花酿,所有香气混合在一起,蓦然间竟然头脑昏涨,无法看清眼前的所有人。 今夜,乃除夕之夜,太后回宫,周熙烨宴请三品以上官员。本朝高位虚设,三品以上文武官员林林总总亦不过二十来人。八人一桌,御花园里共设宴三桌。而能与当今天子同桌的要么贵胄天成要么就是手握重权。齐太后在周熙烨的右下手,陆嘉应为左下手,然后依次为琛王周弘烨、骠骑大将军陆清文、吏部尚书蔡成、兵部尚书李信和户部尚书陈儒林。 陆嘉应夹在周熙烨与周弘烨之间,鼻尖竟然出了一层细细的汗,刚刚昏花的双眼愈加地不甚明了。太后的眼光似有似无地往她身边飘,陆嘉应也只是低头浅笑,装作大家闺秀模样。酒意上脸,她双颊微红,低眉浅笑的模样在旁人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周弘烨眼色悄悄一黯,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御花园的正中央。 “琛王,”太后打破沉默,慈眉善目地朝周弘烨问道:“年纪不小了,也该定亲了,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跟哀家说说,哀家现在回宫了,能替你做主了。” 心里浮上一丝冷笑,他们母子欺人太甚,还以为他是四年前毫无反手之力的少年?周弘烨眼眸轻轻扫过陆嘉应一张精致小脸,微微一笑:“怕是没有哪家姑娘看得上本王。” 太后闻言,却见他目光似有似无地扫向陆嘉应,顿时如同吞了一口苍蝇一般,膈应得很。当初之事她清清楚楚,兄弟俩争同一个女人,现如今这女人早已死了,现在两兄弟又迷恋上一个替身么?! “琛王年轻有为,为大周朝立下汗马功劳,怎么会有人看不上你?” 这话一出,周弘烨意味深长地一笑,太后顿觉自己失言,而这时周熙烨打断了他们的话语。 “朕听说内务府从江南寻来天下第一名手,今夜朕与诸卿可是有耳福了。” 话音一落,舞者退散,御花园中梅花树后有一蒙面女子缓缓踏步而来,低眉垂首,可是身姿飘逸灵动,掩盖不了一身惊艳气质。 灯光与月光交错,花香与酒香交融,那女子踏着一切而来,步履轻盈。满场寂静,所有人眼光集中在了她身上。 那女子像是从没见过如此之大的场面,有点儿羞怯,却还是礼数周全地行礼。 陆嘉应心中微微一怔,这女子隐隐约约倒是带着大家风范。 那女子素手摆上上古名琴之上,出乎所有人意料,她竟然弹起一首《高山流水》。琴声切切,如泣如诉,当真像是弹琴之人苦苦觅求知音的一首曲子。 而此刻陆嘉应脑中终于“蹭”地一下清明万分,她眼中寒光四起,毫不掩饰就看向了周弘烨。 然而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因为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正中弹琴的女子。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周熙烨眼神终于渐渐低沉一片。正中女子依旧低着头,准备悄悄退出去。 哪只周熙烨突然发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今夜多喝了酒,一开口便是浓浓的酒香,陆嘉应离得近一下便闻到,她真真切切看见周熙烨嘴角勾起了一个小小的似有似无的弧度。就像是半年之前她入宫选秀之时他看见她时那样。 她心里寒成一片,再回头便看见了周弘烨似有似无的笑意。而坐在对面的陆清文则轻轻地向她摇了摇头。 还没等那女子开口,座上的兵部尚书李信突然跪了下来,高呼:“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爹爹!”那女子终于脱下面罩,露出一张清秀小脸,也立马跪了下来:“小女子莽撞,请皇上降罪!” 原来这女子竟然是李信的女儿!陆嘉应此时手中酒杯早已倒在石桌之上,眼前瞬时间仿佛时空错乱,而她犹如置身于多年前一样。 而李信的女儿就是当年陆醒的女儿。如出一辙的套路,一模一样的曲调。 而周熙烨在这一刻眼中有光细细地一层层铺开来,他的侧脸隐在凉亭遮盖出的阴暗之中,陆嘉应看不分明,却听见他低低的笑:“起来吧。” “谢皇上!”她站起来,又低低地答:“回皇上的话,小女子名叫李安白。” “李卿家看来是有个好女儿,才华惊艳,气质超群。” 李信下意识抹了抹额上的汗珠,也在叩头谢恩:“皇上谬赞,小女拙技殿前见笑了。” 君臣皆欢,连太后都微微笑起来,一如多年前陆余音讨得许多人的欢心。陆嘉应看到李安白小小的脸上梨涡浅浅抿起来,红晕动人,笑起来的时候大眼睛又眯成一条缝。 天真可爱,大家闺秀,身怀绝技。陆嘉应仿佛看到了从前的自己。她掐了掐自己的手,周弘烨此刻也是笑得一派和气,他当真厉害,能够在这个世上找到比她陆嘉应气质更像自己的人。 散了筵席,回到了聚芳宫,陆嘉应脱下狐裘和层层宫装,宝珠伺候她就寝时,却听见桂圆熟悉的声音。 “皇上驾到!” 陆嘉应几乎立时心里一跳,有多久了,周熙烨有多久没来了?她披了外衣就出去迎见他。 周熙烨显然喝了很多酒,他身上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清香酒气。他的步伐有点不稳,脸色也有点白,桂圆扶着他连忙说:“娘娘,奴才替您扶进去吧?” 周熙烨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讲话声,低垂着的脸微微地抬起来,见了陆嘉应先是一愣,然后竟然低低地喊了一句。 陆嘉应没有听清,几乎谁都没有听清,只除了桂圆。周熙烨声音太低,几近喃喃。 可是桂圆的双眼一瞬间就红了,他哑着嗓子道:“娘娘,万岁爷醉了,您看……” 陆嘉应终于走过去,轻轻扶住了周熙烨的肩膀,低低地喊了一声:“皇上……” 这一次她终于听见周熙烨在喊什么,她此时此刻站在宫内坚硬冰冷的土地之上,屋内是除夕夜大亮的光,她手里是他温热的掌心。 她听到他在一声声地喊:“余音,余音,余音。” 陆嘉应从不知道,从未想过,他在酒醉不省人事的那一刻叫的竟然是两年之前的自己。 这意味着什么?是愧疚?还是怀念? 那么他是不是从来没有忘记过,在梨花树下将一颗心捧到他眼前的小姑娘? 陆嘉应终于心神大震,她入得宫来,总是认为他摆在心里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死去的杜菀之。可是杜菀之的死又让她动摇这个想法,而这一刻,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表象蒙蔽双眼,看不清局势。 周熙烨清香的身子渐渐放了松,一大半靠在了陆嘉应的身上。他乌黑的发扫到她的脖颈,有点痒,他的呼吸就在她的唇边。 可是却有痛恨无边袭来,绞得她腹中翻滚,她念及无边黑暗中流失的生命,念及夜夜如梦来的那些人,心神剧痛,顿时脸低了下来,再也不看周熙烨一眼。 周熙烨已是醉极,陆嘉应屏退下人,自己一个人服侍他更衣。 醉酒中的男人力气倒还是大,嘴里咕咕囔囔,颠来倒去却不过那几个字。 陆嘉应仿佛充耳不闻,专心致志得脱他的外衣,可哪知周熙烨闭着眼却硬是扯着她不让她动他分毫。 她凑近去看他,他薄唇微微一抿,又叫一声:“余音……” “皇上,皇上。”她试图喊醒他。 可是周熙烨却发出绵长的呼吸声,显然已经进入了睡眠。 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藏在自己角落里不愿记起的回忆。 陆余音在重华宫里睡在周熙烨的臂弯中,晨光照上来之时,她总是先一步醒过来。她见着金色的光一道道刻画出他的轮廓与眉目。 陆余音等了一会儿,周熙烨还是没有醒。于是她将唇贴到他的耳边只是轻轻一喊:“阿烨。” 下一秒,周熙烨双眼必定睁开来,轻轻地应她一声。 周熙烨英挺的剑眉、狭长的眼角、浓密的睫毛、高耸的鼻梁以及薄唇都在她的眼前,陆嘉应心魔突至,不由自主地贴近他的耳边,轻轻地喊。 “阿烨。” 周熙烨双眼一下子睁了开来,头一转,薄唇精准无误地贴上了陆嘉应温热的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我来了,必须要解释下为什么我这两天更新不快。那是因为俺明天要去坑爹的体能测试,这两天一直在锻炼身体,然后有时候实验做到大晚上,我擦,连饭都来不及吃啊!不过,嘿嘿,明天过后俺就能多码点字啦~然后更新这种事,你们懂的~ ps:对手戏来了!还有表霸王俺!玻璃心作者看见你们不留言各种怀疑自己写得不好有木有! ------------ 36酒意上涌 就像是前尘往事里无数次场景重现,他双目墨黑如同深海,这一刻却准确无误地看着她。他温热的呼吸扑在她脸颊之上,痒痒的,轻轻的。 陆嘉应这一刻终于全身僵硬,再也无法如同从前一般虚以委蛇,身段娇柔。血液蓬勃而动汩汩而来,皆聚集在他薄唇碰触的地方,然后凝固不动。她的脸颊霎红。她亦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筵席上喝的酒这一刻似乎后劲全发,她脑中清明不再,只余“嗡嗡”之声。 周熙烨挪了挪身子,靠在了床里面,他望了一眼陆嘉应。此刻,宫中烛火将要燃尽,光线暗淡,他额上的发丝落下来遮盖住他大半张脸。 可是他双眼里却突然泪光乍现,晶莹闪烁。 陆嘉应心头大震,听得他百转千回呼唤出声:“余音……余音……” 就像是在心底埋藏多年,而这一刻终于破土而出,无所顾忌一样。他狠狠地将陆嘉应拉近怀里,双臂用力将她箍紧,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嘉应撞进他宽阔的胸膛,脸颊贴近的地方时他滚烫的肌肤,这肌肤之下是他一颗跳动的、鲜活的心脏。 她的脖颈突然一阵痒一阵凉,而她的心却随着这冰凉的触感一点一点沉下去。 他在哭,她知道。在多少个日日夜夜里,她与他相处过的日子,他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哭过,一次都没有。而今夜,周熙烨却叫着她的名字泪如雨下。 可是今时今日,余音二字于陆嘉应已等同于无数个心如刀绞、恨意难当的日夜。这一切已是她耿耿于怀的曾经,她所痛恨的曾经。 年少时天真贪玩,偷偷跟着父亲混进皇家大院,却不曾料到在宴会上被人认错,直当她是入宫来的琴师,忙叫她换上轻纱薄裙,献奏一曲。 自此遇见当年年轻英俊的二皇子,轻易便许诺真心。那些岁月里,她是那么爱过他。可是最后却下场凄惨,拖累全家百十余口人命,她连死的那一刻她都没有听到过他说一句爱她。往日里只当宠幸温柔便是爱,因此铸成大错。陆余音心死而去,他不爱她,于是她也不要再爱他了。 如今当真可笑,陆嘉应轻轻喃喃:“余音已经死了,你再爱她念她也没用了。” 后劲再大的酒,只要入得血来,流经她的心脏,便能冰冷彻骨。这一刻,陆嘉应终于神智清明。 周熙烨却已经醉得无以复加,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将陆嘉应拉到自己的眼前,他双目红肿,却突然笑了。 他高兴地说:“你不会不要我的,对不对?你回来看我了,对不对?” 他又一个转身,将陆嘉应放到自己的身下,他低头埋进她的脸侧,淡淡梨花香入鼻,他满足地低叹:“一定是你,是不是?” 陆嘉应伸出手抚上他强劲有力手臂,再顺着线条摸到他宽阔的背,轻轻一拍,蓦地一笑:“臣妾是谁,难道皇上不知道?” 回答她的是周熙烨湿热的唇舌,他舌尖一点一点地顺着她的脸侧、脖颈往下再往下。他微凉的指间挑开碍事的衣物,指腹顺着胸前浑然天成的曲线长驱直下,一触到底,碰到温热的柔软的两团,他几乎笑起来,一个用力,从她胸前一把撕开了早已半开半敞的衣服。 “嘶啦”一声,她雪白的身躯暴露在空中,因为冷,瓷白肌肤之上鼓起一个个小小的点。周熙烨又满足地喟叹一声,狭长双眼轻轻眯起来。他贴上来,目光留恋温存,近乎膜拜地细细吻她。 陆嘉应手来到他的脖颈之处,轻轻地来回抚摸,她纤细的手指立起来,指尖有点利。脉搏“砰砰”跳动之声传到她的手上,她顿时脑子里顿时划过如斯想法。 要是她就这么刺下去,是她的手指先断还是他的血管先破? “啊……”陆嘉应忍不住惊呼一声,周熙烨双指划到她大腿根处来回盘旋然后一个深入。饱胀感袭来,而他披着满头如墨青丝埋在她小腹处痴迷留恋舔舐。 她五雷轰顶,想起无法来到世间的生命,心内恨意顿生。一个紧缩,再无半点蜜液流出。 “娘子,夹太紧了,松开点,乖……”迷迷糊糊之间,他脱口而出的称呼与仿佛很久之前的闺房话一模一样。 他有意讨好她,见她一直不湿,脑袋一转,凑到她的□口慢慢又吻又舔。 “轰……”快意从小腹直冲脑门,陆嘉应悲哀地发现,她很快就如他所愿,变得湿软迎合。 她脚趾皱起来,他拉过她。周熙烨倒不急,转上去复又吻吻她的眼睛,他嘴角的笑慢慢地扩大,看着她缓缓而道:“我好想你,我爱你。” 陆嘉应双眼紧闭,慢慢撇过头,她想,爱的代价太大了。 终于,他的灼热抵入,一/插/入内,力太大,她的头一下子撞在床头发出“咚”的一声。 他的手立即伸过来,扶住她的脑袋,抱着她开始动起来。 好一会儿,周熙烨似乎不满足,狠狠地在她胸口咬了一口,她死咬的嘴唇终于又发出淫靡的呻吟声。 “嗯……”他一笑,又啃又咬,激起她全身战栗。 蜜液“滋滋滋”地流出来,身体交合处发出“啪啪啪”的声音。他又故意折磨她,动得又缓又慢,让她阵阵空虚。 陆嘉应眼泪从眼角渗出来,她终于低低地求饶:“嗯……啊……快点……快点……” “娘子……乖,我来了。”他挺身进去,又快又狠。 硕大与私密紧紧交/合。巨大的满足感袭来,陆嘉应的眼泪却越来越汹涌。 周熙烨注意到,薄唇移到她的眼角轻轻吻去晶莹泪滴。 “弄疼你了?” 陆嘉应只得摇头,她睁开眼,入目皆是他弄出来的青青紫紫,笑了出来,讥讽而苦涩。 “啊……”又一狠狠刺入,她尖叫出声,手指掐进他的后背。 一股滚烫袭来,周熙烨低低一笑,翻身下来,在她耳边轻道:“真的弄疼了?我不要了,好不好?我们睡觉?” 说完,他将脸凑到她的脸侧当真寻了一个舒适的地方睡了起来。 这个时候,他的浑身酒气扑在她的鼻尖,他强壮的胳膊圈住她的身子。很快,周熙烨已经入睡。然而陆嘉应却无法入眠。 宫内烛火终于烧尽,室内一片黑暗,稀疏月光透进来,陆嘉应的心冷成一块千年寒冰。她泪水流尽,徒留点点泪痕。她的手从他身下抽出来,从他的手臂上渐渐往上来到他的胸前。 周熙烨似乎被吵醒,“嗯”一声。 陆嘉应顿时停住动作,周熙烨动了动身子,更靠近了一分才又睡去。 她的手指继续移动,很快来到他的胸膛前。那里光滑硬挺,一点儿伤疤都没有。 可是她知道,他们是不一样的。他是心口是没受过伤的,而她是流过血的。 虽然如今肌肤神奇如同新生,但是她知道曾经是如何鲜血喷薄而出,纷飞四溅。 作者有话要说:刷到现在,终于刷上来了!我不说话,你们来…… ------------ 37一言为定 陆嘉应已然精疲力尽,但却无法入睡,她身下胀痛,周熙烨的大手压着又无法动弹。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望着从宫外透进来的细碎月光,双眼慢慢逡巡,终于又回到了周熙烨的胸膛之上。 夜色慢慢褪尽,天边一点一点发亮。爆竹声此起彼伏,周熙烨皱了皱眉翻了一个身。 说实话周熙烨也还算是一个勤勉的君王,除了除夕夜大宴群臣这一项活动之外,从来不会出宫做些劳民伤财的事。官员们休沐五天,他最多歇息两天,便又会开始一年的计划。 可是昨夜他大醉一番,这会儿难得睡到了日上三竿。而陆嘉应早就撇下了他去给刚回宫的太后娘娘请安去了。于是周熙烨醒来的时候先是一愣,昨夜犹如一场梦,在梦里他终于看见埋在心底的那个人,可是这会从窗棂里照来的光终于将他一棍子打醒。 通体生寒,周熙烨大怒,跪着的小宫女吓得不敢上前,周熙烨哼了一声问:“是谁将朕送来的?!” “回、回圣上的话,是、是桂公公。” 周熙烨眸光如刀:“让那奴才滚过来见朕!” 桂圆其实一早就侯在了聚芳宫,现在一听这话,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可又转念一想,硬着头皮便进去了。 周熙烨正在气头上,见着这奴才过来,立马随手抄了骨瓷茶杯就往他身上扔。 桂圆也不敢躲,指着他正好消消气。于是“嗖”的一声,茶杯便飞到了他的脸上,过夜的茶水连带着茶叶浊黄一片,顺着他的脸“噗噗”地往下流。 看着也有点凄惨的样子,他跪着还仰着这张惨不忍睹的脸,大呼:“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都给朕滚,小桂子你给朕留下!” 其他人听到这话都舒了一口气,赶紧退开。桂圆连忙爬到周熙烨的脚边,抓着他的裤腿就喊:“万岁爷,您消消气!” 怎么说也是曾经为自己拼死拼活的奴才,周熙烨看着他还一瘸一拐的模样,好半天也没说话。 就这么安静,桂圆索性大言不惭,心里做好以死觐见的准备道:“万岁爷,奴才求求您,往前看啊。” “所以,你就将朕送到了这里来?嗯?” “奴才以为,皇后娘娘去了这么久,现在太后娘娘也回来了,凡事都得往前看。万岁爷既然喜欢贤妃娘娘那样子的,日子就该过下去。” “哼。”周熙烨轻轻一笑:“怎么过?册她为皇后,然后再纳妃,生皇子养公主?” 桂圆脖子上凉飕飕的,他居然还点了头:“皇上英明。” 周熙烨心里凉成一片,却又想,生个跟那人一样的小姑娘那该多好?执念太过深切,他心里悄悄一惊,深怕自己当真熬不过寂寞,当真要与脸皮相像的旁人生个像她的孩子来。 “好啊,这些话都是谁教你的?” 桂圆心里一跳,呆了一下,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吧,你这奴才跟了朕这么多年,什么性子还瞒得过我么?” “回皇上,这,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一个长情的皇帝还不如一个多情的皇帝,作为帝王雨露均沾,绵延子嗣,是为责任。周熙烨眼眸神色渐渐暗淡下来,他眼里的一丝丝光消散殆尽,一叹:“原来所有人都希望我就这么忘了她,可是她怎么办,我死了之后,又该怎么去见她?” 这番话声音极低,桂圆听了个半截,却吓得不轻,早前的决心这会儿因为这些话动摇不止一分,他心里是又哀又叹,半响才说:“万岁爷……” 然而新年一过,刚回宫的太后娘娘雷厉风行,宣诏秀女,为的是大周朝的后宫和琛王周弘烨的婚事。 齐太后在秀女入宫前夜将当朝天子给挡了回去,她对贴身宫女说:“陆嘉应也好,那李家女儿也好,总比过念着一个死人。” 秀女总共选出十人,名单出来前一夜,陆嘉应如期在密道中与周弘烨相见。陆嘉应见他华服在身,玉冠束发,端的是风华绝代,侧脸又是志在必得之态。 周弘烨见陆嘉应过来,笑眯眯地问她:“如今你已得偿所愿,还想不想出宫,我能帮你。” “三哥是不想让我待在宫里,难怪送了个李安白进来。” 说到李安白,周弘烨眼神一黯,语气调笑:“那小姑娘跟你小时候还真像。” 听得这句话,陆嘉应就像是吞了一口苍蝇一样,上不得下不得,恶心万分。他将与李安白送进来目的明显,与当初将自己弄进宫有什么分别? 陆嘉应偏偏一笑:“三哥,我与你目的相像,你何必那么急?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 “我替你杀了周熙烨,你送雪香到我身边,怎么样?” 周弘烨神情有点落寞,半响轻轻一笑,“嗖”的一声已到陆嘉应的身边,手指飞快地伸向她的衣襟,陆嘉应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得耳边“嘶”的一声,自己脖颈边的大半衣物已经敞了开来。 深深浅浅、青青紫紫的痕迹即便在昏暗的火光之下还能看得清楚,周弘烨当即大笑:“你总是骗我,对不对?人家都说女人的身子跟随她的心,你看看你自己,你拿什么跟我谈?嘉应,我帮了你这么多,到头来你还是算计我。” 他虽笑,却越笑越低,神色清淡,方才的神采风扬渐渐隐没,只剩下无边的暗淡。 陆嘉应却想起那日半夜她看到杜菀之宫里走出来的身影,她又该如何相信他?她打开他紧握住的手,拢好自己的衣襟:“信不信,由你。” 周弘烨后退半步,深深望她一眼:“很好,很好。我就让雪香跟着你,我倒要看看,你什么时候能杀了周熙烨。” “好,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翌日,内务府来报,青山脚下前皇后陵寝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文谧皇后尸体所幸完整,即日便能迁入皇陵。周熙烨准备动身台山,意欲不明。陆嘉应奉命随行,齐太后听闻此事,将秀女李安白带在身边也随行前往。 陆清文的信件终于在陆嘉应离宫前一刻送至手中,上面写着四个大字:雪香已归。 周弘烨着实厉害,陆清文寻查多时依旧找不到雪香的藏身之所,而今早探子却来报雪香已经被送到了台山,细细询问,雪香却也说不清楚自己曾经在什么地方。 这个世上,能够有这份功力的,陆清文十分清楚,杜家十大暗卫之一的隐越,便是专攻此项。 这么快,他就让心高气傲的杜家暗卫臣服于他,果然手段非常。估计,很久之前他便已经交触角伸到这一块,所以今日能达到如此成效。 陆嘉应慢慢消化信息,周熙烨与杜家勾结原来不止光是杜菀之一事。她又想起他的最终目的,那么他与夏国的那位皇子又是什么微妙关系? ------------ 38台山初二 大年初二这一天,下了一场大雪,白雪纷飞,洋洋洒洒地飘向人间。出宫的马车在路上压下一个个车辙,周熙烨却身挂披风,脚跨战马姿态挺拔行于风雪之中。 陆嘉应坐在马车内,掀开一点点的缝隙便能看见这位帝王的飒爽英姿。她只是匆匆一瞥,耳边传来阵阵笑闹声,仔细分辨才发现那里居然还夹杂着历来不苟言笑的齐太后的声音。 李安白果真好本事,简直要比当年的陆余音还要厉害。 台山在冬季依旧风景秀丽,松柏枝头挂着新落的白雪,仿佛一夜而来的梨花,晨间阳光照上来,散开来一层层的光。白龙寺就像是藏在光与影之中,曲径通幽的小路纤尘不染,寺中的和尚丝毫没因着这一群的人马而惊慌,只是稍稍停了停向周熙烨行了个礼。 白龙寺香火历来旺盛,皇家祈福之地就在不远之处,老百姓也跟着凑着热闹。本来今日年初二寺内是开放的,因着皇家要来,寺里才难得的清净。 大雄宝殿佛光闪耀,周熙烨走在最前端,金色的光镀在他的侧脸之上,他轻轻地低了下头,从主持戒空处结果早就准备的香火,他神色突然有一点黯淡,然后竟然“砰”地一声跪在了这空旷的佛堂之中,陆嘉应心里一跳,连忙也跟着跪下来,这一下所有人都跟着跪了下来。 周熙烨嘴里念念有词,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来。 陆嘉应不知道为是不是自己看错,她仿佛看见在佛光普照之中,周熙烨的脸却隐在一片黑暗之中,而他的薄唇悄悄发着紫。 周熙烨很快就屏退众人,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匆匆跟着戒空走远了。 李安白这时居然轻轻热热地拉起陆嘉应的手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笑道:“贤妃娘娘,您累了么?” 陆嘉应看着她小脸梨涡浅浅,大眼却忽闪忽闪,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她心底冒起丝丝冷气,昨日模样却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心头顿时有巨石压上来,血脉跳动之时总是太痛。她呵呵笑了一声,细声细气地回她:“那你累么?” “陪着太后娘娘,安白不累。” 多好的姑娘,大家规范、孝顺温柔却不失天真可爱。只可惜,陆嘉应看见这些就像是看见昨日梦靥一般,此刻只想甩开她的手。 好在太后发话,又将这姑娘要去陪伴。陆嘉应得以脱身,宝珠侯在她身边,悄悄地问:“娘娘,您有什么吩咐么?” 陆嘉应怔了片刻,才道:“替本宫看看,皇上去了哪里。” 宝珠应声称是,陆嘉应望着她的背影,继而转身到了寺院里安排的地方,却发现和上次住的地方不一样了。 宝珠倒是快,很快就回来来,凑到她跟前:“娘娘,万岁爷在您先前住过的那屋呢。主持师父也在。” 陆嘉应眉一皱,便道:“替本宫联系王爷,说是有事要他帮忙。事关重大,切记。” 周熙烨站在小屋中,仰头看的时候能见到院子里的几株大树如今只剩枝桠。他转过头来问戒空:“大师,你是说以前朕和皇后来过这里?” 戒空披着袈裟,目光之间带着些许笑意,他点了点头:“那时皇上与皇后认识不久,皇后就将您带到这里来了。后来皇后入了宫,这才来得少。” “那……”周熙烨喃喃:“那当时她是什么样子的?” “当时皇后年纪还小,心性上老衲倒是觉得跟皇上您这次带来的那个小姑娘挺像的。” “李安白?” “皇上英明。”戒空往前一步,站在了周熙烨的身旁,他伸出手指了指院中那几株只剩下枝干的树:“皇上还记得那些枫树么?” “枫树?”周熙烨显然已经忘了。 戒空轻轻叹了一口气,看透世事的面容上终于显露出一丝可惜:“皇上难道连这些都往了,难怪当年皇后她……” “大师。”周熙烨打住他的话头,正面对着戒空语气透着些落寞:“当年皇后死在朕怀里,朕从此便想不起很多事情了。” 戒空闻言一怔,好半天终于摇头:“缘起缘灭,皆在一瞬之间。既然上天让皇上忘记从前,皇上何必再执着下去?” “大师说的话倒与太后一样。”周熙烨低下头来,兀自一笑,又道:“大师到跟我说说这枫树如何了?” 雪落后的碧空如洗,一片湛蓝,这会儿已到正午,这时光里雪已经将近融光,只余下稍稍浅薄的一层还挂在枝头,低落着啪嗒啪嗒的水珠。无端端的,看上去就像是有人流的泪。 “皇后当年挚爱梨花与枫树,老衲听闻陆家后院载满梨花,而老衲这里却植了几株漂亮的枫树,一到秋季,枫树落叶之时,必定满院飘红,皇后总是喜欢小住几天。有一年她将皇上您带了来,据说当日您向她提亲了。” 说起往事,德高望重的老和尚的声音里也透着点惘然,可是脸上还带着慈眉善目的笑:“那时候,老衲看来,皇后必定是极为开心的。” 周熙烨心头狠狠一震,他放眼望去,如今这漂亮的枫树亦不再漂亮,而从前的那个小姑娘早就魂飞魄散,徒留枯骨在青山之下。 不知道他要将她弄回来,她会不会因为反对而入梦来? 周熙烨想到这里,又问:“大师,您说真有来生么?” “因果循环,种因得果,今世修行皆为来世。” “也就是说这一世朕欠她许多,下一世她一定会来想朕讨要是不是?我们一定会重新遇见,是不是?” 骄傲的帝王低下头颅,落寞的眉角似乎在听到绝望之中的希望时轻轻扬起了一点弧度。 戒空想起忽明忽没昏黄烛火之中的陆嘉应,她脸上决绝的神色,她眉眼里的痛苦。 “是不是?”周熙烨没有听到戒空的回答,又问道。 戒空在周熙烨略带殷切的眼光中稍稍低了低头:“皇上希望的是什么?” “朕希望的?”周熙烨苦笑:“朕自然希望大师的回答是肯定的。” “那老衲的答案就是肯定的,皇上,一切随缘随心,方此眼界为开,能看到平常看不到的东西。” 周熙烨听得这两句话,心中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连他自己都抓不到,他转头看向戒空,老和尚竟无声无息已经离开。 院子里风吹来,背影转过院门便再也不见。周熙烨突然头痛欲裂,“滋滋滋”的就像是有小虫子钻进他的头颅里,他不由得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脑袋,额角青筋霎时暴起,突然他感到有温热的东西滴到了他的胸前。 低头一看,衣襟上居然开了血色梅花。 是什么毒呢?他的好皇弟下了什么毒呢?太医已经看了十多日,却还是没有结果。 他喘着粗气,试着平稳气息,好一会儿这阵疼才缓过了劲儿。可是他却已经头昏目眩,恍惚间他望向庭院之中那几株枯黄的枝桠。 周熙烨不知为何,他身处此时此地,鼻尖却似乎闻到一阵阵梨花香,他眼前一花,好像看到有人回过头来朝他笑。 咯咯咯的笑声,又有人羞红了脸捶他一把骂他讨厌,低低地唤他:“阿烨,阿烨……” 桂圆侯在院门外,见着戒空出去,可是主子好半天还是没有动静,心里一跳,连忙进来查看。 这一看那还得了!只见周熙烨跪在地上,胸前衣襟面前地上都是鲜红的血。而他整个人好似打了一场大仗,面色煞白,眼神空洞,一手伸着往前,一手捂着自己脑袋。 “万岁爷!”桂圆凄厉一声,连滚带爬地就到了周熙烨身边:“万岁爷!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那是谁呢?周熙烨还在想。可是这会儿桂圆一打扰,那人突然就转身消失在了风里面,如同尘土一样。 “别走,别走!”周熙烨挣扎着站起来。 桂圆见状连忙将他扶起来,可是顺着他的手却什么都看不见。他心中大恸,又叫一声:“万岁爷!” 周熙烨这才仿佛回过了魂儿,愣了愣看到桂圆,哎了一声,摸了摸残留的血迹,只说道:“扶朕回房吧。” “奴才去宣太医来,快马加鞭不需多长时间的,万岁爷,您忍忍。” 周熙烨却摆摆手:“算了吧,要是能查出来是什么病,早就查出来了。回去吧,这几天就清静清静吧。” 风起,枫树上的雪已经消融殆尽,只剩下时不时一滴一滴的水珠。那水珠砸下来,正好滴到周熙烨留下的血迹之上,晕开来,像是开了一朵花。 而周熙烨的背影却越走越远,脚步一深一浅,他的披风鼓起来,里面钻进了许多穿堂而来的风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晚应该还有一更…… ------------ 39难逃一死 午膳时候,周熙烨没有出来,宝珠在陆嘉应耳边轻轻说:“娘娘,王爷说他亲自过来。” 陆嘉应当时正在喝着一碗素粥,青菜的香气直直地扑鼻而来,雾气几乎将她团团围住,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弘烨那日在密道之中落寞的控诉言犹在耳,可是这会儿他又要亲自来了。陆嘉应捏紧自己的手心,看来他终究还是不够信任她,又做什么深情款款的模样? 没想到的是桂圆一个人到急匆匆地从远处而来,在门口徘徊了好久,才狠了狠心进来。甫一进门,桂圆便眼泪汪汪地扑进来,行了个礼忙说:“娘娘,娘娘,万岁爷他……万岁爷……” 陆嘉应搁下手里的粥,站了起来:“好好说话,皇上怎么了?” “您快去看看吧,午膳前流了好多血,怎么说都不要从宫里传御医,现在歇着奴才刚刚唤来着,怎么也叫不醒!” 陆嘉应目光一滞,粥里面冒上来的白气瞬间凝成了一团,她突然扯了扯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桂公公,你喊本宫做什么,太后还在这呢,这会儿该她做主。” 桂圆快要哭出来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娘娘,娘娘,您快去看看吧。万岁爷这会儿估计得说胡话了,您去安慰安慰,娘娘……” “本宫还是不知道原因,桂公公,你倒是跟本宫说说。” 桂圆终于涕泪交加,呜咽着:“这,这,是因为,是因为娘娘您跟从前的皇后长得一模一样!皇上这两天都在念着文懿皇后的闺名,娘娘这会儿只有您能安抚住万岁爷了!” 桂圆是越说越激动,最后索性大喊出来。 “所以,每次皇上醉酒你都往本宫这里送,就是因为本宫这张脸是么?”陆嘉应试着说出那句话来:“所以说,皇上心里面只有前皇后一个人是不是?” 无数念头从心里呼啸而过,前尘往事、误会痛恨这一刻终于随着这句话的脱口而出而一并抛出。当年的陆余音多可怜,所有宫里面的人都看着她的笑话,从一国之母的位置上摔下来,从挚爱的宠溺的变成了冷宫里的一抹幽魂。 “是。娘娘……”桂圆眼泪扑簌扑簌的流:“娘娘,万岁爷也苦,现在陆皇后早就去了,您就去看看万岁爷吧。” 现在呢,皇帝身边的大太监都承认了陆余音并不是一个可怜虫,至少她的死让当今天子夜不能寐、痛不欲生。 多好啊,她要他经受自己曾今经受过的一切,痛苦、求而不得、恨。 陆嘉应终于移开了步子,点了点头:“走吧。” 院子里冷冷清清,陆嘉应被桂圆带着,眼里瞧见周熙烨正躺在她曾经躺过的地方,背对着正门口,身上盖着青色的棉被,一头青丝一泻而下,铺在雪白的枕头上,触目惊心。 陆嘉应走近几步,很快便在清冽空气中闻到了一股血腥气,她稍稍皱了皱眉头,靠近了床边,低低地喊:“皇上……” 周熙烨好似动了动,桂圆识相地将地方留给了他们两个人,还贴心地紧紧关了门。 陆嘉应勾了勾嘴角,又道:“皇上,臣妾来看你了。” 这是除夕夜她与周熙烨几乎彻夜温存之后第一次好好说上话,只可惜周熙烨只是将身子又往里缩了缩,嘴里似乎在喃喃着。 陆嘉应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只好靠在了床边,往里探去。 触目所见,皆是猩红点点。周熙烨胸前皆是血点子,他这会儿只穿了白色的里衣,他鼻翼里还冒出来一滴一滴的血,落在雪白的衣上,将本来就猩红的衣襟打湿一片。 陆嘉应有点晕,周熙烨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嘴里的话她却终于听清。 他在喊:“娘子,娘子,余音……” 他是要死了么?死之前还在喊从前的小姑娘么?事实变换,终于轮到他痛苦他生不如死了。 陆嘉应立刻伸出手,抓住周熙烨的大手,她凑到他耳朵边说道:“阿烨……” 这两字,果然使得昏迷之中的周熙烨浑身一震,只一会儿就睁开了双眼。 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在一见到陆嘉应抓住自己手的时候,眼里寒光四起,立马就是狠狠一掷,嘴里喊道:“滚!” 可是陆嘉应却看到他说滚的时候,嘴里突然喷出一口鲜血,抑制不住地一阵猛咳。 她的手轻轻抖起来,她缓了一口气才又道:“皇上,您生病了,切勿讳疾忌医,臣妾给您叫太后去。” 陆嘉应说完就转身作势要离开,周熙烨立刻砸了一个茶杯止住了她的脚步。 “不准去!”周熙烨终于缓过来气息:“朕的意思是没必要惊动太后,朕的身体自己知道,劳烦嘉应费心了。” “臣妾告退。”陆嘉应也没有留下来,只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滩血水,转身就走了。 当夜,周熙烨的身体还是熬不住了,太后也察觉出不对劲了,立马遣了人去看,那时周熙烨躺在床上,跟前只剩下一个桂圆绞着帕子大冬天的就那么放在了周熙烨的额头上。 夜里风大,所有人都是披风狐裘,只有周熙烨那条青色棉被也被踢了开,身上中衣没换,胸前的血迹凝固,看上去硬邦邦的,像是结了血珠子。而周熙烨额上冒汗,唇色发白,脸色已经潮红。 齐太后过来台山的时候就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此刻看到周熙烨这番模样,当即心里恨不得将死去的陆余音千刀万剐。 桂圆终于老老实实在那说着症状:“正午的时候流了鼻血,身子发虚,奴才发现万岁爷倒在了地上神智有点不清楚。后来一个人昏睡了,又吐了血,这会儿却不知道为什么了倒发起烧来了,虚汗多得很。”最后又说道:“太后娘娘,您息怒,万岁爷不想让您担心。” “混账东西!”齐太后大骂:“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由着皇上来!来人啊,传哀家的指令,命太医院的太医通通给哀家快马加鞭两个时辰之内赶过来!违者斩立决!” 白龙寺灯火终于通明,李安白立在齐太后身边,小心翼翼地又到了桂圆旁边,试探着问:“桂公公,要不我来吧。”说着竟然接过了桂圆手里的帕子浸在了冷水里。 细白柔嫩的小手大冬天一碰了冷水,顿时就红成一片。 桂圆顿时惊呆了,齐太后却倒放任自流。 这一番惊心动魄,戒空也匆匆赶来,见状心里直叹孽缘。一圈人都侯在了小屋子里,他下意识地就去找陆嘉应,却不曾想到这一刻陆嘉应却不见了人影。所有人的心思都在急病的帝王身上,倒忘了这位贤妃娘娘。 而陆嘉应此刻终于见到了周弘烨,她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是你做的?”她见到周弘烨一愣,又道:“周熙烨暴病,你敢说与你无关,他年轻力壮,怎会突然如此?” 周弘烨笑起来:“嘉应,他死了不是更好,你不是就是想让他死了才干净么?” 陆嘉应被她一噎,眼里有怒火:“可是我想亲自取他性命,你不是答应我了?雪香都已经回来了,而且经我手处理不是更好,以后谁也不会找你的茬。” “他是因为思念过度,劳心劳力如此的,其实是因为你。嘉应你看看,你问问自己,我不过试探你一下,你就急不可耐,我很有理由怀疑你到时候会不会下得了手。” “你不信我?!” “错,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不相信你自己。” 陆嘉应闻言轻轻一笑:“那好,你借我亲信十人,周熙烨此番情景必定会尽快回宫,那时候我来安排暗杀路线,如何?” 周弘烨闻言眉一挑:“嘉应,我就相信你最后一次。” “好。” 周弘烨眼看着陆嘉应走远,他身旁冒出来一个人影,那人笑嘻嘻地说:“那就是以前的那个小姑娘,哎,我说,跟你说的不像啊。啧啧,这变得也太大了。” “闭嘴!” 那人皱了皱眉头,捏了捏嘴角:“小姑娘心真狠,背着你居然跟陆清文搞在一起,老子将那丫鬟扔走的时候可是陆清文接手的。” 事实被反反复复、来来回回地点出来,周弘烨青筋暴起:“隐越,本王让你闭嘴!” 隐越呸了一声,得寸进尺:“老子是好心提醒你,小姑娘从前没选你,这会儿肯定也不要你。我上官家的人命不是白白送掉的,你可别为了一个女人见不了列祖列宗。” “你到底有完没完?!” “好!老子不说了,成不?!”说完,他竟纵身而起,足下轻点很快不见了踪影。 而周弘烨就留在了冬日冷风里,这个地方时当年的小姑娘与他二哥定亲的地方,寒风从他背脊冒上来。 她当他玩伴,当他好友,当他三哥通通抵不过她当另一个人夫君。 他往前看,陆嘉应的身影早已经看不见了,而小姑娘终于就像是旧时岁月里的一道剪影,消失在了无边的风里。 如今,谁都变了。他想要的那个人已经不见了,剩下的只是一个躯壳,令人难以相信令人猜忌的躯壳。 周弘烨终于转身离去,走过白龙寺的门口,看到了远远而来的太医们行色匆匆。 棋子,是到了落下的时候了。他微微一笑,看到天边明月高悬,弯月成弓,弧度正好做成世上最好的弩,如果配上最好的剑,那么即便是天定君王,也难逃一死。 夜风大振,呜呜作响,赶来的太医下针时狠狠一刺,面色苍白的周熙烨当即又是吐出了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俺来晋江发文正好两年的日子,嗯,大半夜于是又来更新了。所以,你们忍心不说点什么就走么!对手指……虎摸表扬的,都来吧! ------------ 40棺木中人 数十御医匆匆扎过几针之后,周熙烨的脸上才有了点颜色。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终于幽幽转醒。他一睁开眼,就能看到在自己眼前的一双素白小手,扶在他的额头上,带着一丝丝凉意。 院里面的凉风从门口吹进来,戒空一脸了然于胸的笑意,站在背光的地方。 “阿烨,你终于醒了!你可不要再瞒哀家了,你老实说到底怎么了?” 周熙烨的眼皮有点沉重,却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就扯开了他额头上的手,咳了一声才说:“母后不要管了。” 李安白尴尬地笑笑,垂头垂脸地退了回来。太后想起来,肚子里好似窝了一团火,再见周熙烨奄奄一息却固执不堪的样子,顿时就冲着一帮子太医发火了:“好,既然皇上不告诉哀家,那哀家倒要问问,李太医,你说,皇上是怎么了?!” 齐太后威严极重,即便多年不在宫中,这会儿却眼眉上挑,浑身散发出凌厉的气场。被点到名的李太医顿时吓得只敢哆哆嗦嗦地回答:“这、这,皇上是气虚,脉、脉络不通。施了针就、就好。” 明显是虚伪敷衍的假话,齐太后心里一跳,这太医肯定已经被周熙烨嘱咐过一番了,那这到底是什么病,连自己也要瞒着? 齐太后杏目微瞪,又想说些什么,哪知门口有一人像风一样冲了进来,粗喘着气,齐太后硬生生被打断了,一眼看过去,那人已经微微垂头行礼,直喊道:“微臣参见皇上!” 周熙烨眼神突然沉了下来,托着虚弱的身子,却气势惊人地说道:“母后,这件事以后再同你说,儿臣现下有事处理。蔡卿家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齐太后脸色变了变,最后对着李安白说道:“安白,咱们走。” 戒空见到此番情景,也跟着人群出去了。 禅房里乌泱乌泱的人终于只剩下了两个,蔡成抬起头看见周熙烨胸前的血迹,心里暗惊,忙道:“皇上,杜家暗卫的名单已经查出来了。统共有十五人,分为三组,一组司暗杀,一组司追踪,一组司藏匿。微臣怀疑皇上所中的毒是暗杀组所下,所以太医一时之间也查不出到底什么毒。” “那琛王有动静么?” “这,琛王近期没有什么大动作。” 周熙烨撑着身子,从床上做了起来,随手披了件长袍,倒是愈发显得他清瘦颀长。只见他微微勾了勾嘴角,一脸的嘲讽:“他是在等。” “皇上的意思是?” 周熙烨却摇了摇头又道:“蔡卿家,陆淑妃是他送进宫来的,你想想,是为了什么?” 蔡成想起聚芳宫里那位的模样,惊得一声冷汗,怕说破了帝王心思,倒是不敢回话了。 “那是他仗着找来了一个与陆皇后一模一样的女人,就以为朕会成为一个不折不扣的昏君,然后他取而代之的那一天就会有理由说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周熙烨轻轻一笑:“又或者是他想利用陆嘉应做什么事,只是现在朕还没有发现。” 他的皇后已死,到头来却还要被人利用。想到这一点,周熙烨突然猛咳一声,嘴角印了丝丝血丝。 “蔡卿家”他又道:“这次这么急着见朕,还有什么事情?” 蔡成心里掂量了一下,想来此时是无论如何也瞒不了多长时间,于是索性便说了出来:“是文懿皇后陵寝之事。” 周熙烨面色立马变了:“怎么?出什么事了?!” “这……文懿皇后在青山之下的陵寝又被盗过的痕迹,但是上次已经禀报皇上索性尸首完整,但是近期却发现……” “发现什么?!”周熙烨见他吞吞吐吐,心里一沉,顿时声音拔高了一度。 屋内火光太暗,窗外月色太淡,周熙烨倚在桌边,手不由自主地轻轻抖了抖。光线细微交错,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没有看清蔡成的脸。所以当他听说:“文懿皇后的尸首好像不见了。”的时候,他觉得他没有听清楚。 “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微臣是说文懿皇后的尸首好像不见了,毕竟已经过了两年了,尸首已经开始腐烂,一开始还没认出来,但是内务府那边重新下葬的时候却发现皇后的尸首却有别的致伤口,显然不是皇后的尸首。所以……” 周熙烨没有动,却问道:“蔡卿家,你是怎么来的?” “啊?”蔡成一愣才说:“微臣是从京城快马加鞭赶来的。” “很好。朕要借你的马一用。” 大年初二,冬夜至寒。周熙烨却仅披外袍,彻夜狂奔在回京的路上。他于天寒地冻之时,在天与地之间策马扬鞭,心里却涌来一股又一股浓重的不安与恍惚。 蔡成几乎追不上的他的速度,只得跟在他身后几里的地方。 周熙烨一头黑发没有绾起来,在风中披散而开,低低的月挂在他的头上,幽暗的光照在他的侧脸之上,他脸上几乎有一闪而过的晶莹泪珠。 他的余音不见了……不见了…… 他心里有低低的声音在喊,不知是因为什么策马狂奔的原因还是心底的慌乱,喉头涌上来一股一股的腥甜。周熙烨略微一个低头,突然就一口血吐了出来,滚烫的鲜血洒在身下的马上,那匹马一惊,前蹄跃起,周熙烨用力拽紧才没有掉下来。 蔡成跟在后头,大冷天,硬是出了一身汗。 天将亮的时候,周熙烨终于到了青山脚下。先前已经动工,墓穴已经开了,但是发现了尸首被偷的事情,又重新将墓口堵住了。周熙烨下了马,脚步一虚,几乎要倒下来。 蔡成见了,却不敢上前扶一把。此时的周熙烨散发出生人勿进的气息,明明虚弱不堪的外表,可是内里却愈发的冰冷坚硬。 周熙烨眼一扫,随手便抄起弃落在一旁的铁锹,近乎疯狂地挖掘了起来。 他其实已经心力交瘁,头昏眼花,他却不敢停下来,只有不停地挖不停地挖,他想早一点见到她,他想他要亲眼看看他的皇后不会离开的。 于是他只有吐了一口血缓一口气再继续,然后再吐血再继续。 蔡成心神俱震,眼前的一国之主,就这样虔诚地仿佛在完成一项仪式,他几乎都不敢靠近去打扰他。 天边的云雾终于一点一点散去,弱金黄色的光一点一点穿透而来。而周熙烨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弯腰进了墓穴中。 几乎第一时间,他便见到了那口横在正中的棺材。 即便天色已亮,墓穴里却还是暗,可是他却一步都没有踏错,很快就来到了棺材旁。 可是心中惧怕突至,在最后关头将他袭击得溃不成军。周熙烨的手又抖起来,好半天才转头对跟进来的蔡成说道:“蔡卿家,你将棺木打开。” 蔡成点头,“卡”的一声,他又带了火把进来,一下子就照亮了眼前之物。 周熙烨一下子就确定了,即便在他眼前的是一个面无全非的尸首,但他还是一瞬间就确定了。那,不是陆余音,不是他的皇后。 不需要其他的证据,他就知道那不是。 周熙烨抚在棺木上的手渐渐收紧,火光里本来苍白的面颊此刻变得死灰一片。他的声音愈发地卑微与脆弱起来:“当真不是她。” “皇上……” “蔡卿家,你说,她能去哪呢?谁把她带走了?又为什么要把她带走呢?” 他想,当真连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留给他。难道是上天在冥冥之中已经安排好了?先是让他忘记一点一滴,又让她的尸首消失。可是,周熙烨兀自一笑,又为什么让他记得自己那么爱她? “蔡卿家,命你在三天之内,查清楚来往青山的可疑人物,有谁进过这方圆五里。朕要、要找回她!” 周熙烨一句话说完,却“砰”的一声顺着棺材倒了下去。 显然是精疲力尽再难支撑,可是蔡成却是懵了。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加上皇帝现在的身体状况,如果不立马好好调理一定会出大事的吧? 他一时头疼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好先将皇帝扛在了自己身上,慢慢地走出了墓穴。 可是一出墓穴,他脑中“嗡”的一声。晨间雾气露水皆飞升而去,日光一道道而来,而青天白日之下,他面前站着的是十个一身黑衣手持刀剑的杀手。 他脚下没有出息的一软,靠在他身上的周熙烨立马就倒在了地上。 “你们是谁?!”蔡成已经昏了头,居然对这帮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杀手问这话。 不出所料,没人回答他。而杀手中已有两人抽出刀剑,上了前来。 作者有话要说:离相杀不远了…… 明天出门,笔电不带在身上,更不了的,以后双更补上~ ------------ 41相互猜忌 大年初三这一天,台山白龙寺出了大事。昨夜匆匆赶来的太医大清早赶到皇帝所在的禅房之时,却发现皇帝早已经不见了,只余下冰冷的空荡荡的床铺。 齐太后大怒,以为皇帝先行一步便立刻下令回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午时到达东直门,守门的侍卫却说从来没有见过皇帝。 一直候着的桂圆在这个时候终于知道,身体每况愈下的皇帝不见了。 陆嘉应这个时候跟在齐太后的身后,脸侧照过来的是承天五年冬日的阳光,她的睫毛轻轻一颤,在她精致的小脸上留下一个忽闪忽闪的剪影。 胸口即时有细微的疼痛传来,缓缓的,如同细流一样涓涓涌动,就如同当日在冷宫里流过的鲜血。陆嘉应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宝珠说道:“就跟王爷说,谢谢他的人。” 宝珠不多说就点点头,侧了侧身子从宫人中悄悄退出去。 齐太后压下事态,唐西夜带领御林军暗中查探。却发现无从下手,唯一知道的是吏部尚书蔡成也一同失踪了。 一直到了夜里,唐西夜跪在永寿宫坚硬的地上,痛下决心一定在年初六休沐结束之前找到当今天子。 此时陆嘉应正在聚芳宫里拿到了陆清文从宫外送进来的密函,果然在收到周熙烨失踪的消息之后,周弘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暗中招兵买马。而陆清文作为他手下的门客,第一时间就被告知如今京中大事将至,多年将要磨成一剑。 陆清文手下十五万兵力,大多数是杜家军出身,对皇帝怀恨在心,早已经蠢蠢欲动。 周弘烨当夜入宫来,永寿宫灯火通明,齐太后面色如铁,李安白捏了捏自己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对周弘烨道:“王爷,太后急得连翠姑姑都劝不住了。” 他微微一笑,安抚地朝她一笑,便入得宫去,向太后行礼,劝道:“太后,皇兄吉人自有天相,您老人家宽宽心。本王此次进宫,也是想太后保证,一定会尽自己所能找回皇兄,太后连日劳累,先去歇着,可好?” 太后见他眉目柔和,通明灯火之中笑脸依旧,她内心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先帝的皇后,心内大惊,暗暗压下所有神思,表情却有点恍惚。 周弘烨使了个眼色,李安白乖顺地抚着太后进去了,连贴身侍女阿翠都未得近身。 而很快,琛王侍卫入得宫来,严阵以待,守在各大宫前,当真如同遇到了强劲的敌人。 陆嘉应很快就觉察到周围人员的变动,那时她已经准备就寝,于是当即便阻止兴亚手中的动作,着了中衣披着狐裘就走到了宫门口。 夜幕暗黑一片,宫前灯光只能照亮前面一段的距离,陆嘉应却觉得冥冥之中好似有人在不停地向她走近、走近。她几乎能听到有人在长桥上“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简直振聋发聩。 那人终于临近,眉眼入得眼来。陆嘉应心里没来由地悄悄一沉,好似失落又好似失望。 周弘烨挑了挑眉,说道:“嘉应是在等本王么?” “三哥说笑。”陆嘉应扯了扯嘴角,又指了指宫门前的侍卫,用着不高不低的声音说道:“你这是要逼宫么?” “皇上都不在,我逼得哪门子的宫?你应该知道我此番前来是为了什么?” “我不明白。” 听到她的答话,周弘烨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讽刺的笑意,他走上前来,一下子就握住她的手,冰凉绵软的触觉从他的手上传过来,周弘烨一笑:“你在害怕?” 他的手强劲有力,紧紧抓住自己,陆嘉应抽都抽不开来。她终于冷下声音,语气低沉:“放手!三哥难道忘了,本宫还是这里的贤妃娘娘。” 周弘烨就像是听到笑话一样,他温热的呼吸就在她的脸前,呼出的气息全都洒在她的鼻尖。他凑得更近了,恶狠狠地戳破了事实:“嘉应,是你将周熙烨引出去的,是你派人杀他的,事到如今你又说你是他的贤妃?你难道不会睁眼看看,如今这宫里都是谁的人?” 陆嘉应心头大震,一颗心终于沉到了谷底,是的,是她做的。她知道了周熙烨对曾今的自己有情,所以故意命人换了一个大有破绽的尸首,为的就是将他引去那荒无一人的青山脚下,然后让十个深受训练的杀手去解决他。 “呵”她哼了一声:“好,三哥如今达成所愿,就差东风。让我想想,你此次前来是想问我周熙烨在哪里是不是?” 周弘烨眼光一亮。 “可是,那些人不是你借给我的么?你又为何不知道他在哪里?” 周弘烨眼光一黯,放下了紧抓的手,退后了一步。距离感陡增,他低低的问道:“你要什么?” 陆嘉应一笑,声音突然也渐渐低了下来,变得柔和,她似乎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事,语气又轻又沉:“三哥,要是一切结束,你会不会杀了我?我要的是什么,不过是一条命而已。” 周弘烨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周弘烨了,他不是骄傲暴躁简单的太子,也不是她当年的三哥了。自从她成为他手中的一颗棋子开始,无论过程怎样,只要结局如他所愿,那一刻他一定会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让那些知道这些龌龊过去的人都埋于地下。 可是周弘烨听到这样的话,手中的拳头渐渐握紧了,他目光突然寒意四起,又笑出了声:“好、好。原来我只是这样一个人。那好,我保证不杀你,你把周熙烨的尸首交出来。” 陆嘉应眯了眯眼,似是在考虑他的可信度。良久才缓缓而道:“好,明日我给你答复。” 夜又深了一分,陆嘉应躺在床上看到透进内殿的月光渐渐游移到自己的脸上,有点闪,她的心头终于微微一凛,刚才压下的恐慌这一刻全部袭来。 是她借的人,那些杀手没有跟周弘烨复命,但是也没有跟她复命。而刚才周弘烨说的每一句话认为是她藏匿了周熙烨的尸首。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也不清楚周熙烨去了哪里。 杀手有去无回,毫无消息。周熙烨连带着蔡成失踪,也没有任何消息。 也就是说周熙烨是死是活,谁都不知道。 而她如果这么告诉周弘烨,他肯定不会相信。而她无论死活,在明天就必须找到周熙烨,做出答复。 陆嘉应眼神飘向了厚厚的幔帐,她喉间突然涌上一阵阵酸涩与恶心。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越来越清晰,直到再也压制不住,她终于一跃而起,扒着床沿就干呕了起来。 好半天,心里却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周弘烨一定会除掉自己的,不论他说得多好听亦或是多怀念从前,他知道一切之后,为了自己就一定会除掉她。 而她,必需在那之前有命留下来。 而此时周弘烨躺在王府的床上,也同样看着那道残月。而他的思绪却飞到了很久之前。 那时候他的母后还在,父皇只得两个皇子成活了下来。母后总是教他要跟二哥好好相处,那时候他是太子,二哥将来会是股肱大臣。生母只是一个小小贵人的二哥怎么可能跟他抢皇位呢? 可是,二哥却抓住了当朝丞相的独生女儿的一颗芳心。而他总是凶巴巴地或者皱着眉头地看着那个小姑娘。 所以,眼看别人夺走自己的皇位,夺走自己的女人。 往事如潮向他袭来,周弘烨清晰记得先皇驾崩的那个早上,天一直阴沉沉的,不一会儿就下起了绵绵的细雨,淅沥沥地打湿来来往往太医的脚。他与周熙烨跪在承乾宫前,其实已经做好了候命的准备了。 他直到现在还记得,周熙烨轻轻拍过他的肩膀,喊了他最后一声:“太子。” 讽刺地就像是赏了一个巴掌一样。暮色将到之时,先皇终于撑不住,他揉了揉自己的膝盖,准备进去见最后一面。可是没想到的是,贴身太监喊得居然是周熙烨的名字。 他当即一愣,后来圣旨出来嫡长子居然做了王爷,而那个小贵人的儿子成了皇帝。 而皇后上官柔却突然暴病而亡,上官家在一个月之内皆死于各种疑难杂症。风光一时的世家,就这么没落了。 当真可笑,真以为他周弘烨还是那个无法还手的半大孩子? 陆余音死的那一夜,冷宫里的探子就已经来报,周熙烨当即枯坐了一夜,几乎傻了一样。他就知道,原来逢场作戏居然成真。而他的这位二哥,终于露出了破绽。 那么这一刻,他被自己所爱的女人所杀,会是什么感觉? 是后悔?内疚?还是心痛? 是否能够比得上他当年所遭受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嗯,今天我多写点,明天更多点~ ------------ 42恩怨情仇 夜色终于褪尽,晨曦渐渐从东方透过来。陆嘉应脸上是夜不能眠的倦色,她脸色有点白,唇色有点发紫,眼皮上是青黑之色。宝珠小心翼翼地替她穿好流云暗纹的宫装,却听见陆嘉应在她耳边轻轻的吩咐:“替本宫引开那群侍卫,可好?” 她这样问,宝珠自然点头答应,很快就将门口的侍卫引开,而陆嘉应立即脱下了刚刚穿上的衣物,换上了一条简单的襦裙,套了一个灰乎乎的狐裘就从侧门出了来。 她穿过后花园的小道,很快就见到了等在重华宫后的陆清文。 陆清文一见到她就直接问她:“周弘烨有没有为难你?” 陆嘉应连忙摇了摇头:“有没有找到周熙烨的尸首?” 很可惜,陆清文摇了摇头:“出去的探子没有一个查到可靠消息,十个杀手也生死不明,青山脚下除了被挖过的墓穴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嘉应……”他轻轻一叹:“他挖了你的墓,无论如何,当真因为你中了圈套。那现在,你还要不要往下走?” “你的意思是……”陆嘉应扯了扯嘴角:“是让我放弃?” “陆伯父与伯谨的清白已经昭雪天下,杜家已经万劫不复,周熙烨此时生死不明。嘉应,我的意思是,到这一步,你再待在宫中,无异于与虎谋皮。现在宫中都是周弘烨的人,连太后都被幽禁了。你留下来,好处无多。” 见陆嘉应有一瞬间的愣神,没有接上话,陆清文又道:“本来只等救出雪香,周弘烨做乱之时我们只需作壁上观,做一颗墙头草。要是他斗不过周熙烨,我们就反叛,跟对待杜长望是一个道理。可是现如今,周熙烨生死不明,即便他能活着回来,他的身体已经被拖垮。所以,我们是时候抽身而退,我手里的兵权可以放出来给周弘烨,到时我只要诈死就能带你和雪香远走高飞。你看,如何?” 陆嘉应听了这番话,倒是轻轻地低下了头,她不知在看什么,有点出神。晨光中她细弱的脖颈垂下来,她颈后有一撮小小的绒毛,这会儿有点风,正好随着风轻轻飘着。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来说:“不要。” 陆清文以为自己几乎听错,他难以置信地问:“不要什么?!”他立马转念一想:“难道你还对周熙烨念念不忘?!想留下来帮他?!” 陆嘉应笑了一下:“清文哥哥,你想想,我为何要帮他?如今这番局面是我亲手造成的,怎么可能会自己打自己巴掌?” “那你说,你是为了什么?!” 喉间不适感又重新翻涌上来,陆嘉应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语气低低地淡淡地:“事到如今,即使我想走,周弘烨也不会放了我。我如今……已有了身孕,如果周熙烨死了,我肚子里的才是皇位最正统的继承人。周弘烨一定会斩草除根。” “你!”陆清文恍然大惊,急急退了几步才重新站定,好半天他才重新开口:“真是……冤孽!” “我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只可惜没有留住他。我怕我这次再不要他,以后我就永远不会再当娘亲了。不管他的爹爹是谁,他只是我的孩子,也只可能是我一个人的孩子。” 陆清文狠狠地吸了一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如今宫里都是周弘烨的人,即便我身边的宫女不把消息传出去,其他的暗哨也能知道,瞒不过他的。昨日他已经气急败坏地问我周熙烨在哪里了,他死要见尸。”陆嘉应摊摊手,朝着陆清文苦笑一声:“其实呢,我也不知道周熙烨在哪里。他说,我只要交出周熙烨的尸首他便不杀我。” 陆清文顿时恍然大悟:“周弘烨已经知道你有身孕了?!” “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所以我们再等等吧,周熙烨是死是活,再做打算。” 日头渐渐上来,陆嘉应眼神之中渐渐地显露出几分疲累,许是一夜未睡的原因,阳光一照上来,她的脸色越来越差。 “没办法,只能撕破脸了。但我就是死,也要保住自己的孩子,给他一个安稳的人生。” 陆清文轻轻走过去,扶住她的肩,他的目光坚定平和。 “你放心”他说:“陆家血脉得以延续,是老天赐福,这个孩子一定能够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正午之时,周弘烨又入得宫来,齐太后在永寿宫暴病,太医匆匆入宫。陆嘉应作为如今后宫位阶最高的宫妃,言辞厉色便闯进了戒卫森严的永寿宫。 周弘烨早来一步,立在内殿之外,看见陆嘉应走过来,居然笑了一下:“你倒是孝顺,你难道不恨她?” “你囚禁太后不怕天下人诟病?!” “诟病?!那我倒要问问你,立庶废嫡,残害皇后就不怕天下人诟病?!” 他眼里有滚滚恨意汹涌而来,陆嘉应身子一僵,她环顾四周,全都是周弘烨的人,他应该是为这一刻准备了很久吧,如今终于在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说出了埋在心底的话。 可是陆嘉应却轻轻一笑,既然说起从前,那么一些深埋起来直至腐烂的故事他又想不想听呢? 她没有问他,也没有犹豫便扒开了尘封的记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不知道,周熙烨是多受先帝喜爱。他的生母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但却是这辈子先皇唯一爱过的女人。这个江南女子没有强大的娘家,在宫里被人欺负郁郁寡欢而死。先帝一直对周熙烨怀有愧疚,而他这个儿子能力又强,而你呢,当时只是骄傲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太子。” 陆嘉应笑:“三哥,当时你拿什么来拼?成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有认命。” 周弘烨眼中火光四起,几步就冲上前来,恨不得一把掐死眼前这个可恨的女子。他只要轻轻用力,眼前这细白的脖颈只要一个眨眼的时间,他就能将它折断。 “哦?原来是这样。所以当时你就心甘情愿地嫁给他,甘愿被人利用。跟猴一样被他耍,最后全家都跟着你去死。” 鲜血成河的菜市口,一颗颗滚落在地的头颅,夜夜入梦来的冤魂。陆嘉应脸色终于惨白,她退到墙壁之上,轻轻地喘着气。 周弘烨看到这样的陆嘉应,伸出来的手“啪”的一下子就落了下去。他们这是在互戳痛处,好说歹说年少时靠得很近的两颗心如今是越来越远了。 而此时,内殿传来太后一声大叫:“啊……” 凄厉之声,陆嘉应脑子里“嗡”的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内殿里就连滚带爬出来一个小太监。甫一见他们便哭天抢地的喊道:“王爷,娘娘,不好了!太后娘娘不行了!” 周弘烨登时就从她身边走过,立马就进了内殿。陆嘉应眼中神色渐暗,也跟着进去了。 已是正午时分,内殿却依旧燃着烛火,室内飘着一股陈朽的气息又带着刺鼻的药味。陆嘉应往前走,很快就见到了躺在床上的齐太后。 不过是一两日的功夫,光鲜的齐太后这一刻已经行将就木,苍老了二十年。满头的乌发枯燥蓬乱,乱糟糟地就裹在她的枕间。她双目紧闭,面色乌青。嘴唇发紫。 陆嘉应下意识地就去看想周弘烨,而他眼里是冷漠的得偿所愿的光。 太医都已经不敢扎针治疗了,就那么让这个呼风唤雨了大半辈子的女人走。 她分明是中毒了,但是谁都不敢说。 突然间,就像是回光返照,齐太后歪在一旁的脸忽然转了过来,深陷的眼睛兀地睁大,直勾勾看了过来。 那眼睛滚了一滚,然后她恶狠狠想要说些什么。 周弘烨一笑:“太后,您放心,本王一定会将皇上找回来。” 齐太后眼中厉色乍现,可是只是一瞬,她的手就这么瘫了下去,死不瞑目了。 这时候宫人中哭声一瞬间爆发了,有人凄厉地喊了一声:“太后殡天了!” 而多年来一直跟在太后身旁的阿翠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倒在了人群中。 周弘烨皱了皱眉头,吩咐下人:“埋了吧。” 陆嘉应倒退了一步,周弘烨却好似发现了,一把就拦住她的去路,居然轻轻一笑:“嘉应,所以,即便是你也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血腥气在鼻尖弥漫,喉间的不适感滚滚而至,陆嘉应一个受不住,“哇”的一声,就吐了周弘烨满身。 周弘烨抓住她的手微微一抖,那一双桃花眼里狠绝之色几乎刺进她的双眼。陆嘉应在昏倒之前听到周弘烨几乎大笑:“好啊,陆嘉应,你好啊!居然把我骗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绝对想不到今天有几更……嘿嘿~ ------------ 43月夜归来 他怀里抱着是许多年前自己嫌弃却又偏偏喜欢的小姑娘。她身上清幽的梨花香还是那样,一点都没有变。时光仿佛一瞬间就回到从前,她馨香绵软的身子被他轻轻抱在怀里面。 周弘烨将陆嘉应放在聚芳宫里的大床之上,从上往下打量她。漂亮得还是同从前一样。他目光慢慢逡巡,视线终于停留在她的小腹之上。周弘烨的双手逐渐握紧,心便那么沉了下去。 果然是真的么?半夜干呕,原来是有了身孕。有了周熙烨的孩子。 过了一个下午,她依旧没有醒过来,唇色却渐渐发白。现在整座皇宫四处蔓延着死亡的气息,中午太后殡天,宫里面霎时间全部挂满了白布。而此刻的陆嘉应也浑身散发着将死的气息。 周弘烨俯□,手不由自主地抚上陆嘉应的脸,他眼中好似脉脉温情,说出来的话却寒意森森。 “陆嘉应,你还欠我个答复呢,就这么晕了?你想都不要想。” 说完,他便决绝转身,不再看她一眼。 而就在那一瞬间,陆嘉应的眼皮轻轻地掀开了,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有点恍惚的样子。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摩挲这自己的小腹,一遍一遍地呢喃:“不要怕,不要怕,娘亲会保护你的。” 他刚刚说的那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周弘烨只怕是真的不会放过自己。他现在不杀自己的原因,不就是因为自己手里掌握着周熙烨么,可是她心底有恐慌,周熙烨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内殿里散发着一丝丝幽香,应该是御花园里盛放的寒梅。陆嘉应慢慢地缓缓地放宽自己的心,如今她不是一个人了,她是两个人了。 不多久,她又沉沉睡过去。 室内静谧一片,宫里面的人大多在为太后的后事打点,她这边更加清净。所以当一个人越过门前的侍卫从侧殿拐进去,悄悄地低着头的时候几乎没有一个人看见。 他的步子有点沉,月光之下,满目皆白。他心里涌起滔天怒气,却硬生生一并压下。一个侧身终于来到了陆嘉应的床前。 夜已经深了,有点冷,她仿佛没有睡好,眉头轻轻地皱了起来。 他在满目黑暗之中已然能够看清她的脸,她秀气的眉眼,纤长细密的睫毛,她力挺的鼻梁,樱桃般的小嘴。这个时候,月白悄悄地在她脸上游移,就像是他的手曾经无数次抚摸过她。 他心中蛊惑突袭,如同魔怔一样就上前去,凑过头吻在她的脸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温香满怀,一如当年。 然后就在那一瞬间,陆嘉应突然惊醒,双眼毫无征兆地睁了开来。而他一个闪身就退开了。 陆嘉应“唰”的一下从床上坐起来,又急着下床,她低低地叫了一声:“皇上……” 周熙烨目光微微一沉,还没等陆嘉应下得床来便立马扶住了她,低声说道:“不要动。” 他的手是温热的,是滚烫的。他……回来了,没有死……失踪了将近两天的周熙烨回来了,陆嘉应心里苦笑,那么那十名杀手已然失败。而周熙烨一定是知道是她派人杀他吧,所以才一回来就找上了自己。 周熙烨轻轻地咳了一声,低声道:“地上凉,你小心。” 这是什么意思?陆嘉应脑子里顿时“嗡”了一声,心下一个计较,立马抬起头对上了周熙烨的眼神,她急急地道:“皇上,您总算是回来了。” “你……一直念着朕?” “当然了。” 可是她的眼神微闪,视线投在他的身上几乎没有聚点。周熙烨兀自一笑:“别怕,有朕在呢。”他突然站起了身,他居高临下地望了陆嘉应好一会儿,他的手渐渐握紧了,一会儿之后终于说道:“朕走了,你好好歇着,太后的事朕来处理。” 不知是夜太黑,还是月光太过暗淡,陆嘉应看到周熙烨的背脊轻轻一颤。就像是错觉一样。 周熙烨来得快去得也快,陆嘉应见他身影一个闪身就不见了。而她再也睡不着,一个翻身从床上跳下来,头发一绾,披了外套便溜出了聚芳宫。 此时天色已是浓重的黑,而宫中是一片素白。刺骨的冷风刮在她的脸上,可是想到刚才周熙烨高声莫测的模样,脚步便更加得快起来。陆嘉应垂头侧脸从冷宫的小道中出了宫,然后便发足狂奔。 寒冬的京城街道,这会儿已是四更天了,即便是过年,也是空无一人。 陆嘉应的心在越跳越快,“噗通噗通”一声声都入得耳来。而这时候她身后渐渐远离的皇宫一时间火光通明。与此同时,她听见了御林军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们正在向皇城拔近。 于是陆嘉应的脚步愈发地快起来,她捂住自己的小腹,声音终于渐渐消失在脑后,皇城越离越远。而她终于在天色大亮之时,叩响了骠骑大将军的府门。 下人一见是她,吓了一大跳,连忙进去通报。 她发丝凌乱,伸出来的手通红一片。陆清文连忙扶住她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要自己亲自来?” “其他人我信不过”陆嘉应喘着气:“周熙烨回来了,他没有死!” 陆清文眼神一黯,转而道:“我就知道他那样一个人,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的。” “他应该知道是我派人杀他的。他一回来就来找我了,但是奇怪的是竟然什么也没说。” 陆清文见她心神大乱,顿时叹气,一旦遇上跟周熙烨有关的事她即便意志坚定但是下意识里却还是无法抗拒的软弱。他将暖炉放到了陆嘉应的手里安抚道:“还好当时你够聪明,借的是周弘烨的人。我们只需要见机行事就可以。” 暖意从手上传来,一股一股直到心田,陆嘉应吸了一口气,脑中千回百转,突然一个苦笑,面目上顿时有了凄惨的神色。 她慢慢地说:“我真是昏了头,早就做好了完全准备还会被打乱。周熙烨死了也好,不死回来这笔账会算在周弘烨的头上,而而周弘烨受我欺瞒,早早地围剿皇城连太后他都下了毒手。他们很快就要手足相残了。” 陆嘉应又一笑:“而这不就是我想要的么?清文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太坏了?”她垂下来头:“说来,周弘烨从来不欠我什么,到头来还是要被我利用到骨血里。” “嘉应。”陆清文见她如此这般,将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要反悔。我们只是推波助澜,如果他们没有这份心,我们就是拿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不会造反的。” 她耳边的发丝垂下来,挡住了她的一双眸子。陆清文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听得她百转千回终于说了一句:“是啊,他们也是活该。” “周熙烨杀害忠良,皇位也活该坐得这么不稳当。” 陆清文又道:“你在宫里不知道,这两日皇帝失踪的消息一经偷偷被传了出来了。而夏国又在蠢蠢欲动了,周弘烨也已经与那边接触了。” “而我也查到,周熙烨早已深重剧毒,是当初杜菀之亲手下得。即便他现在回来,他的身体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明白了。”陆嘉应点了点头。 这一刻,天边日光从窗棂射进来,照在了陆嘉应的身上。她微微眯了眯眼,这天,恐怕是又要变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你们猜今天还有更新么…… ------------ 44内忧外患 琛王府里的周弘烨很快就接到了消息,那一刻他正看见王府里一点一点亮起来。他手边的茶盏“哐”的一声掉在了地上,人已经站了起来。他侧过头对手下说道:“让宫里的人都不要轻举妄动,先看皇帝怎么行事。” 承天五年年初五,当朝太后薨,承天大帝披麻戴孝,亲自护送棺木至皇陵。他面色如冰,眼眸带悲,骑在汗血宝马之上,双眼直视前方。即便在这一刻,他还是帝王。 前两天偷偷传开来的皇帝失踪的谣言不攻自破,年轻帝王贵胄天成。而他此刻如此重孝行为,又让人内心触动。 可是人群中却有些人说起了很多年前曾今谣传一时的宫闱秘史。 齐太后是当年大世家齐家长女,嫁入天家之后生了大皇子,哪知大皇子早早夭折。而这个时候如今的皇帝周熙烨出生了,他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于是没办法,孩子被过继给了齐太后。 而齐太后却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在小贵人亡后多年之后将皇子养育成人,成为一代帝皇。 但是有人却说,这齐太后实在好心机。那小贵人其实最得先帝宠爱,她的孩子早是先帝心中太子的人选。 “啧,倒是可怜了真正的太子。立庶废嫡,真乃大逆不道!” “这齐太后不知出了多少力,所以现在皇上当然是情深意重了!这天家人,心肠都不知道弯了多少圈,哎,你们说,皇上这个时候是真的伤心么?” 周熙烨脸色依旧沉如水,心思丝毫未曾外泄。 于是又有人说:“烦什么,只要是个好皇帝,只要咱们有口饭吃,不就行了。” 立马有人不屑:“好皇帝?好皇帝能杀了自己娘子全家?到头来还是冤枉的!” 周熙烨终于听到了这些声音,可是他只是轻轻地扯了扯嘴角。百姓里面有多少人是周弘烨暗中安排的呢?他已经走到这份上了,如此心急? 日头渐渐上来,皇家陵寝越来越近。齐太后的棺木放下的那一刻,周熙烨如冰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那毕竟是照顾了她那么多年的母亲,而他消失了两天却死于非命。 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钟乐哀鸣,天边响彻“呜”的一声。周熙烨眼眸中闪过一丝厉色,然后便策马离去,大有杀回皇城之势。 蔡成却从远方而来,策马奔至周熙烨跟前,悄悄地耳语:“皇上,娘娘夜里出宫了,去找了陆清文将军。那十个杀手的真实身份也查出来了,是杜家暗卫手下训练的人。” “唐西夜的人马安排好了?” “回皇上,昨夜已经驻扎在离宫一里的地方,只等您一声令下。” “宫里面现在周弘烨的人有多少?” 蔡成看了看周熙烨的脸色,掂量了一下还是说了真话:“宫里面几乎都是周弘烨的人,关键是娘娘她现在已经回了宫里面。” 周熙烨听到这里,终于点了点头,他眼神轻轻一黯:“她不会有事的。” 皇帝高调行事,浩浩荡荡从皇陵回来。周弘烨这个时候终于下定决心,桃花眼微微一眯:“太后的尸首还在宫里,他如何能运得出去?无非是告诉百姓还有他这一个皇帝。”他哼了一声:“可是他这皇帝,却连皇宫都进不去。去吩咐宫里面的人,准备好抵御外敌。” 隐越终于从暗中走了出来:“打算为上官一家讨个公道了?好吧,来吧,老子奉陪到底!” “飞鸽传书给夏利闻,让他今夜子时攻打边境。另外,让陆清文下军令,打开西北,让八成兵力开到京城来。” 周弘烨望了望屋外,青天白日,日头高挂。他沉声而道:“本王,高宗皇帝嫡长子,行祖宗之道,除宗室逆子,废皇帝。今日,反了。” 夜很快来到,冷冽的北风呜呜呜地吹来,陆嘉应此时此刻站着的地方是重华宫后被砍的梨花树下。 她眼前再次闪现无数场景,闪现无数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那些是她的孩提时代,是她的年少时期。最终被鲜血淌过。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完整无缺,但是曾今却疼到撕心裂肺。 她似乎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对无数人说道:“他的疆土之下是陆家人的白骨。这个江山,他怎么可能坐得那么方便。我说过,他心里有什么,我就要让他失去什么。” 更声阵阵,京城的百姓还在睡梦中,京城的官员还等着休沐结束。却纷纷都在子时那一刻,被惊醒了。 一瞬间的时间,皇城中灯火通明,琛王立于城墙之上,身旁是齐太后的尸首。他高声而道:“承天皇帝已经失踪三日,太后殡天还未及下葬。试问,今日招摇过市的人到底是哪个贼子?!敢假扮圣上,欺瞒百姓!本王要替天行道,将乱臣贼子,杀之后快!” 周熙烨听到这番论断,几乎冷笑出声。好么,居然不承认他的身份,说他是个假冒货。他此刻正在营中,侧过身就对蔡成说道:“将朕的盔甲拿来,朕要亲手杀了他。” “皇上你的身子……” “别废话!” 而西北边境这时候夏国重新来犯,大周王朝顿时陷于内外混乱时期。陆清文却待在京中的家中,隔岸观火。他手下的军队中有杜家旧部,有自己亲信,当然还有一股势力那就是周熙烨一早便埋下的势力。 而在如今情况下,西北大军十五万兵力,顿时四分五裂。杜家旧部几乎对周弘烨一应而起,拔军南上。其他两派都没有动作。很明显陆清文再看周熙烨的行动。 蔡成望了一眼穿戴好银色盔甲的帝王,他眉间已经积满了狠戾的神色,浑身散发着冷冽的气息。他抽过配剑,转过头来却说:“快马加鞭,让陈力誓死抵抗夏人,朕就不相信陆清文会放贼人进来!” 说完这句话他便一脚踏出了营帐,骑上了汗血宝马,策马扬鞭,在所有御林军的面前朗声高呼:“诸位!乱臣贼子,反我江山,身为我大周精兵,你们该怎么做?!” 唐西夜带头高声回道:“杀了他!” “杀了他!杀了他!”霎时喊声响彻云霄! “好!那今夜,就让朕与诸位将士除乱臣杀贼子!” “大周!大周!大周!” 这响声惊天动地,即便是皇城里面都听得清清楚楚。周弘烨一笑:“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谁是乱臣贼子,说是王谁说了算!” 他狠下心肠,嘴角够起几乎嗜血的弧度:“给我把陆嘉应给抓过来!” “是!” 然而,就在他话音刚落的那一刹那,宫里的侍卫从王府门前滚进来,喊道:“王爷,聚芳宫走水了!” 皇城烟雾四起,火光冲天。周弘烨立刻抓住那个侍卫的衣领,睚眦目裂,吼道:“陆嘉应呢?!” 侍卫心中大喊,哆哆嗦嗦地就答道:“娘娘、娘娘她被烧死了……” 周弘烨怒意四起,唇边冷笑凸显,抽了一旁的刀,一刀就刺死了侍卫。 “好,好,死了是么?死了也要将你挖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吐血三更…… 今天够肥了吧,然后我就宣布件事情啊,你们不要打我,我接下来要考三门专业课,所以18号以后才能回来更新…… 看在我今天这么勤奋的份上,你们不要抛弃我啊…… ------------ 45天各一方 夜里突然天降大雪,鹅毛般的雪花从空中纷纷扬扬倾洒而下,聚芳宫冲天火光、废墟残骸被大雪掩埋。不过短短的两个时辰,大雪已经积到三尺厚的高度,周熙烨身穿银色铠甲,身下是枣红色的汗血宝马。他的目光逡巡徘徊,最终直直地盯着远方。 马蹄尽数没在大雪之中,御林军只等他一声令下。这一刻蔡成从远方狂奔而至,他脸上似乎有不忍的神色,最终才在周熙烨耳边轻轻一叹:“皇上,娘娘被烧死了。” 周熙烨心神大震,手中缰绳突断,他语气一下子低沉地可怖:“消息确实?” “宫里探子传来的消息,聚芳宫里尸体暂时还没有找到,不排除娘娘被陆清文救出去了,但是也有可能落到了周弘烨的手上。”说完,他见皇帝脸色已经白了一分,立马调转话头问道:“皇上,攻城么?” 月光照在新下的雪上,反射出极白极白的光。周熙烨听到这话,转了下头,突然一口鲜血从他口里喷出来。滚烫的带着腥味的液体兜头兜脸扑到蔡成的脸上时,他才惊觉,而那时再看皇帝之时,周熙烨整个身子已经从马上跌了下来,一头栽到了大雪之中。 “皇上!”蔡成大吼一声,唐西夜此刻正在军队的后方,听到这一声大吼,突然事态不妙,连忙从后面奔来。 这一阵慌乱,刚才还好好的天子突然坠马而下,终于军心大乱。情势急转而下,御林军人心惶惶,早已没了不久前的气势。 天边渐渐亮起来,晨曦从帐篷的缝隙照到周熙烨的脸上。这一刻,他却还是没有醒过来。他已然进入昏迷状态,副将替他除去了铠甲,他突然变得饥瘦不堪,不怒而威的眉角变得憔悴不堪。 唐西夜大怒:“蔡成!这种时候你还跟皇上说一个女人的事!” 蔡成眼看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当今天子又是这番模样,心里也是急得火烧火燎,这下子又被劈头盖脸的一骂。当即脖子一扭,回道:“你这个莽夫,懂个屁!要是我不跟皇上报备贤妃娘娘的事情,皇上就不会去打琛王,你信不信?!” “他娘的!老子刚打了杜长望,周弘烨这贼子又搅上来了!”还没等他说完,就听帐外一声“报!”唐西夜脸一沉,就看见遣出去的探子钻进了帐里。 “大人!”来人“咚”的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急道:“宫里的探子都被周弘烨抓出来了,小人也险些没有逃出来。”那人目光突然凶狠,厉声斥责道:“周弘烨还将夏国贼人引了朝里,现在正在宫中呢!那家伙断了一条胳膊,小的做鬼也认得!” 唐西夜听到这个消息,登时怒目而睁:“靠!来呀!老子便将他另一只胳膊也削了去!” 杜长望引起的大战之中,唐西夜满脸带血生生砍下夏利闻的一条胳膊,从此两人结下梁子。而御林军众人也都记得那双夏国人的鹰眼。 就在唐西夜叫骂声连连的时候,一直昏迷不醒的周熙烨突然发出了轻微的声音。蔡成见他薄唇微张,心下一喜,立即便靠了上去,然后一张脸“唰”的一下子就红了,然后又黑了。 只听得周熙烨一遍一遍在喊:“嘉应,嘉应。”然后又在叫:“余音,余音。” 唐西夜见蔡成一副吃了苍蝇的模样,大叫:“怎么了!怎么了!” 周熙烨嘴唇干裂发白,发出的声音细弱如同蚊呐,唐西夜这大老粗当然没听见了。于是他便大掌一下子拍到了蔡成的肩上,蔡成立时龇了龇牙,他脸更红了,半天才道:“你自己听吧。” 唐西夜于是撇开了蔡成,然后脸也一黑,望了一眼蔡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娘的,传我的令下去,去找贤妃娘娘!” 这日的中午,昨夜新下的大雪才刚刚开始消融。陆清文站在京城的家中,院子里的几株大树零零落落的立在正中间,枝头上的雪珠子扑簌簌的往下落。 “大人。”侍卫走近来:“娘娘和雪香姑娘已经安排妥当了,人都已经在肃州了。娘娘让小的带话,京里的是大人看着办便好。” 而西北军队的飞鸽传书也刚刚捏在了他的手里,夏国乱军从北边长驱直入,陈力带着残存的部队死死抵抗在霞宇关,战事就在昨夜一触即发,夏国来军十五万,而陈力所有兵力总共三万。杜长望的旧部超过五万人早就叛朝拔军南上,这会儿已经快到渭水,不出五日也能抵达京城。 陈力的一封信也同时到了他的手里,信里什么都没说,只是问了他一句话。 “还记得陆将军亲手杀死来犯的夏国人的日子么?” 他在西北两年,风沙与烈日将他从前一双舞文弄墨的手变得粗糙宽大,将他有点小白脸的脸变得粗犷有棱有角。他直到今天依然记得第一次杀人的样子。 鲜血铺头盖脸地洒过来,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愣是将他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变成了谈笑间都能血肉横飞的人。 枝头的雪都落下了,陆清文的手紧了一紧,转过身吩咐道:“整装动身去往西北。” 这个时候,陆嘉应已经在肃州的小院子里晒着太阳了。午后的阳光将她的一张脸镀上了淡淡的金色,她微微眯着双眼,白皙的手轻轻地抚着自己的小腹。光线将她微颤的睫毛打出了一片的阴影。她闭着双眼,恍惚间心口突然一阵疼。 就像是用着钝刀一刀一刀的割,一刺一刺,绵长的不间断的疼。 雪香蹲在她面前,笑眯眯地问:“小姐,您在想什么呢?” 陆嘉应的睫毛轻轻一动,她终于睁开了眼:“我在想啊,他是不是死了?” “谁啊?” 陆嘉应但笑不语。 院门吱嘎一声推了开来,宝珠提着菜篮子走了进来,雪香连忙小跑过去帮着。 “小姐。”自从来了肃州,陆嘉应就下了规矩,所有人都称她小姐。宝珠笑着:“小姐,您今日感觉怎么样?” 陆嘉应刚想开口答道,却没曾想到门口闯进来一个人。她一张脸顿时淡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俺回来了……传个小章节缓和一下,然后明天双更…… ------------ 46年少天真 日头正好,戒空端着一张笑脸从门外进来,渐融白雪之上折射出来的光笼罩在他的身上,他脸上的皱纹都几乎清清楚楚。 雪香一个没忍住,就问:“大师,您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戒空但笑不语,只是望着陆嘉应轻轻作了一个揖,然后道:“不知娘娘是否有空与老衲饮一杯茶?” 是她亲手烧了聚芳宫,她在火光冲天之中从聚芳宫离去,再也不想回头。陆嘉应嘴角轻轻挑起,笑了笑:“大师说笑了,现在这院中没有大师要找的娘娘。” “哎……”戒空轻轻叹了一口气,踱了过来。陆嘉应只好从躺椅上坐起来,就听见他说:“陆小姐得偿所愿了,可是天下却乱了。” “雪香,宝珠,你们去备茶吧。”陆嘉应终于站了起来,她正眼看着戒空,轻轻一笑:“原来大师是来当说客的。” 戒空摇了摇头:“皇上如今生死未卜,老衲何必当什么说客。”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陆嘉应心里一跳,转眼冷哼一声:“大师倒是好本事,能够找到这里来。” “陆小姐。”戒空被她这样讥讽倒是不恼,又道:“当日雪香施主在台山之时,老衲有幸得知前两年陆小姐的住所,这才想到这里来。如今京中已然大乱,琛王把持皇城,夏国人卷土重来,杜长望旧部五日之内必定攻到京城,到时候皇上只有一个御林军怕是抵挡不住。而他阵前突然跌下坐骑,现在依然昏迷不醒。”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陆嘉应心中终于恼怒。 “老衲只是想问问这是陆小姐当初进宫所要达到的目的么?让天下大乱,外敌入侵,百姓流离失所?” 面对这样的指控,陆嘉应喉间突然涌上一股恶心的感觉。酸腐的气息冲上她的鼻尖,她立马转了身。 “恶……”陆嘉应捂住自己的嘴,几乎头皮发麻。 戒空微微摇了摇头,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陆嘉应的背,叹道:“圣上听闻文懿皇后陵寝有错,不顾自己的身体连夜赶到青山脚下,遇到一群杀手,拖延了回宫的时间,琛王趁机入主皇宫,太后死得不明不白。陆小姐,圣上曾今对老衲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你想不想听。” 陆嘉应脑中却“嗡”的一声,她似乎不可置信,顿时笑了起来,她狠狠地甩掉了戒空的手:“原来啊,周熙烨果然好福气,有大师帮他,是你将他从杀手手里救下来的,是么?” 戒空却是不答她,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圣上此次来台山早知身中剧毒,他曾今对老衲说过,倒不如随了文懿皇后,一同去了便好。” 一同去了便好?陆嘉应一声冷笑从嘴里溢出来,他如何知道死也是不容易的? “老衲当时便想,他堂堂一个帝王,竟然萌生死意。偌大一个王朝他尚且未留下一个继承人,就已经不想活了。那么他前半生为之营营苟苟,甚至连你都抛弃了,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陆嘉应直起身子,呵呵一笑:“大师,你也说是他抛弃了我,是他不要我的。”她似乎想起什么,眼中突然泪花微闪:“我当初求过他的。大师,你不懂,我是死过一次的人,再也不想犯跟从前一样的错误了。” 她曾今跪在他面前,眼泪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她哭着求过,他们都是无辜的,都是无辜的。陆嘉应现在还记得,他连见都没见自己,就将她打入冷宫了,迎娶新妇,为他的王朝他立马执起别人的手。 当时她死在他怀里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明白,那个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傻姑娘已经死了! 陆嘉应抹掉眼角的泪珠,又道:“周熙烨坐上皇位的那一天早就知道有多少人对他虎视眈眈。杜长望、周弘烨这些人总有一天会举兵相向,我做的只不过让这些事早些发生,大师何必怪罪到我头上。” “原来……”戒空摇摇头:“兵戎相见,陆小姐又如何知道圣上不能阻止呢?” 茶香这一刻冒了出来,雪香偷偷地出来望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说:“小姐,茶煮好了。” 戒空淡淡一笑:“不知陆小姐是否还记得当年你第一次来白龙寺的情景?” 第一次?陆嘉应心里略微苦笑,第一次她是为了自己的小心思偷偷拜着佛主,希望高高在上、云淡风轻的二皇子看自己一眼。 于是她摇摇头:“我早就忘了。” 戒空不以为然:“当年陆小姐才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就知道跟着丞相夫人与佛结缘了。一心向善,百姓皆称道。所以当年你嫁做一国之母,十里人群送嫁。” 陆嘉应到手的热茶轻轻一洒。 “种花得花,种果得果。因果循环,半点不由人。如今圣上是为了自己当年负你偿还代价了。可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百姓到底是遭殃了。” 陆嘉应胸中一滞,又听得戒空说道。 “多少儿子会为此送命?多少人家因此妻离子撒?陆小姐也是做娘亲的人了,你应该能理解他们有多可怜。” 茶杯应声而下,陆嘉应脸色已经泛白,她觉得自己腹中的甚至还没有成形的胎儿在动在怪她。她的手指微微抖着,缓了一下才开口:“大师,这些事已经发生了,无法回去了,我也无能为力。今天你不该来找我,我办不了任何事情。” “不。”戒空摇头:“你还能做一件事。” 陆嘉应却不想再听下去了,她捡起了掉在地上的茶杯:“不,大师,覆水难收,我不能办任何事情。雪香,送客。” 戒空深深望她一眼,临走时突道:“娘娘,圣上两年之前犯了失忆之症,忘了很多事情,可是独独不能忘了曾经的你。” 这个时候,突然有水滴从树枝上“嘀嗒”一声落在桌上的茶杯中,漾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而戒空的这句话终于使得陆嘉应心头大震。什么意思?失忆了?那他为什么还要记得自己! 她想起除夕那夜里,周熙烨嘴里呢喃的话语,他动情地低低地唤着自己的名字,叫着自己娘子。 过了那么久,才知道要爱她。可惜的是,她陆嘉应已经不想要了。 戒空被雪香送走,宝珠看着陆嘉应的脸色,轻轻地唤她:“小姐,您还好吧?” 陆嘉应回过头,没说话,只是一叹:“进屋吧。” 当夜,陆嘉应睡在清香暖和的被窝里,屋外星光璀璨,淡淡的色泽透过来,她却在睡梦里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三月里,空中浮动淡淡幽香,她啃着白嫩的手指头,娇滴滴地仰起头:“阿烨,弹琴好辛苦,手指好疼呀。” 周熙烨弯下腰,递上来一张俊脸,他眼里微光闪动,笑眯眯地问:“哪里疼?” 陆嘉应受了蛊惑,听话地将手指递上前去,未曾想到便被他一口含住,还吸了吸。 她当时便羞红了脸,另一只手打着他:“喂!你……” 周熙烨挑了挑眉,放开了她却凑上了她的嘴唇。 年少天真,一段美好的时光。再后来夙愿以偿,嫁入天家。他拥住自己,在她耳边叫她:“娘子。”不是皇后,是娘子。 心头酥麻,一如见到他的第一眼。两年里,偌大后宫只有她一个人,她是小孩子脾气,太后又出外礼佛,她更是无法无天,硬生生挡掉那些想要到后宫来的如狼似虎的女人。 周熙烨只是笑:“好,我就要余音一个人。” 多好啊,白日里温柔爱意,黑夜间缱绻温存。所以日子飞快,转眼就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 陆嘉应眉头微皱,在梦里突然流出泪来。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已经错过那个最好的最爱他的陆余音了,现在的只是一个无法回到从前的陆嘉应了。 浮光掠影抵不过心死如灰。她如今不择手段,装腔作势,再难一派天真。 陆嘉应脸上的泪从腮边滑了下来,她转了一下头,突然醒了过来。她一时有些怔忪,好一会儿披了外衣站了起来,踱着步子走到了窗口。 夜幕点缀着星光,她呆呆得望了良久,想起无数个宫里的日子。 快乐的时候真快乐,痛苦的时候也真痛苦。所以难以忘却。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屋外似乎有凌冽的风,呼的一下,“哐”的一声好似什么东西跌倒了。 陆嘉应就在此时听到一声尖利的喊声:“小姐!” 那是雪香的声音,陆嘉应心里“突突突”地跳,立马跑了出去,然而就在院子里,她见到一地的血,宝珠已经奄奄一息倒在了地上。 “宝珠!”她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就已经被人一掌打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要晚一点,今天晚上要出去一趟,回来接着写…… ------------ 47双方交战 仿佛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陆嘉应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醒了过来,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了。她此刻正身处一辆狂奔的马车上,而这马车四周都被封得严严实实,连一点光都透不进来。陆嘉应双目睁开却没有用,她现在头还有点昏,只好倚在了马车壁上,从长计议。 她想起最后倒在血泊中的宝珠,想起被抓走的雪香,心里涌上来一股又一股恼怒与怨恨。她已经想要离开了,但是别人还是不放过她。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呢? 有谁知道她在肃州呢?陆嘉应重新闭上双眼,心里慢慢地慢慢地想出了一个答案。 当初周弘烨认出她的时候已经知道雪香了,而他手下又有杜家暗卫。陆嘉应勾了勾嘴角,就知道假死也不能逃过他的眼睛。 她突然坐直了身子,立马举起手就猛拍马车壁,边拍还边扯着嗓子喊:“救命!救命!救命!” 狂奔的马车在管道上扬起一阵粉尘,陆嘉应的声音被轰隆声盖住。她一个转念,侧过身子,提起脚就狠狠地往马车壁上踩去。 “咚”的一声,马车终于减慢了速度。陆嘉应又是一脚踢上去。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突然间陆嘉应感到一阵光亮从头顶射到她脸上。她连忙抬起头,一个年轻的男子正眯着眼打量她,然后他便哼了一声:“醒了?” “让周弘烨来见我。” 那男子啧了一声:“你想见他?凭什么?老子劝你还是乖乖就范。”说完,便“砰”的一声关上了头顶的天窗。 再次黑了下来,马车也重新开始疾驰。陆嘉应一个不稳,跌坐了下来,连忙护住自己的小腹。她讥讽地在黑暗中一笑,周弘烨想拿她去威胁谁? 多少时日之前的三哥,也面目全非了。 而驾着马车的隐越这时候双目通红,他连夜赶路,连眼皮子都没搭过。要不是周弘烨几乎跳脚要他亲手将陆嘉应带回来,他用得着这么辛苦。 那女人有什么好?之前亲手不要他的,后来又利用他。周弘烨从前喜欢她哪一点? 他正这样想着,哪知道身后下属骑马狂奔而至,气喘吁吁地就道:“大人,那丫头哭着要自尽,属下实在没办法了。” 靠!隐越心里暗骂,女人就是麻烦! “过来赶车,我瞧瞧那丫头。”说完停下了马车,纵身而下。 陆嘉应自然警觉到不对劲,趁着马车稍稍的停顿连忙弯着身子站了起来,扶住了壁沿。然后马车又开始动了起来。她这个时候已经扶住了身子,立马伸手去够向刚刚打开的天窗。 然后便是一阵失望,那天窗是从外面卡死的。这样一来,她连探出个头看看到底处在什么环境都不可能了。 又不知行了多久,马车又停了下来。天窗突然又被重新打开,陆嘉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咚”的一声,一个人就这么被折着扔了下来。 陆嘉应大惊,可是光亮又很快就没有了。然后她就听见黑暗中又一个几乎哭哑的声音再叫:“小姐……” 是雪香,陆嘉应立刻回道:“我在,雪香,我在这里。”她伸出手慢慢摸索,紧紧握住雪香的手,又道:“别怕,告诉我,他们怎么把你跟关到一起了,还有我们现在在哪里?” 雪香“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到了陆嘉应的怀里,抽抽噎噎地道:“小姐,刚才那人就是之前把我从白龙寺抓走的人。我威胁他们说不让我见到你,我就、我就自我了断!” “好,不要怕了,你会死的。”陆嘉应手上轻轻地拍着雪香的抖动的背,又道:“来,告诉我,我们现在在哪里?” “刚才我只看见一条条路,连个人家都没有,但是应该是在去京城的路上。” “做得好。不要哭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雪香从陆嘉应的怀里露出来,然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你说,宝珠会不会死啊?” 陆嘉应手上一滑,磕到了马车上,有点疼,应该红了。可是倒在血泊中的宝珠呢,她应该更疼。终究是害了她。 雪香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转了话头:“小姐,我们怎么逃出去啊。” 陆嘉应苦笑着摇摇头:“逃不出去,抓你那个人的本事你还不知道么?现在只希望有人来救我们。” “谁?清文将军么?” 陆嘉应摇摇头:“依清文哥哥的性子,这会儿恐怕已经不在京城了,他应该赶赴西北打仗去了。能救我们的……”陆嘉应一笑:“希望戒空师父去而复返,得知我们出了事来救我们。” 戒空与陆嘉应的谈话,雪香可是听得一字不差。她立马就想到了,吐口而出:“可是戒空师父不是皇帝的人么?那么我们是不是叫刚出虎口,又掉狼窝啊?” “最起码,我们能趁机逃走。” “哦。”雪香点了点头,然后竟动手将自己穿着的棉袄给拖了下来,折了折垫到陆嘉应的腰后,担忧道:“小姐,小少爷还好吧?” 陆嘉应点点头:“没那么娇贵,跟着我这个娘亲只能吃点苦头。” 雪香却正经地摇了摇头,立马从她怀里撤出来,又移到嘉应的旁边,伸出胳膊道:“小姐你累了吧,靠着我睡会儿吧。小少爷也要休息的。小姐,老爷夫人要是知道你有了身孕指不定要有多高兴呢,你可得好好歇着呀。” 陆嘉应心里苦笑,这会儿她哪里睡得着?虽然陆家经历无数变故,但是雪香这丫头倒是一直傻得可爱。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依言靠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已经睡了很久,大概是因为有了孩子的缘故,一闭上眼睛,陆嘉应又真的睡着了。 马车继续颠颠地往前走,陆嘉应无数乱七八糟、搅乱心神的梦又冲到了她眼前。 梦里面,周熙烨虚白着一张脸抓着她的手不放,而她就是冷眼看着。他轻轻地叫她:“娘子,娘子。” 陆嘉应眉微蹙,恶狠狠地嫌恶道:“你怎么不去死?!”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说出“死”这个字眼的时候,周熙烨突然口吐鲜血,全数喷到他们交握的双手上。然后应声倒下。他们的手分开了。 陆嘉应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却弯下了腰试探着他的鼻息。 不知为何,她心里就像是突然缺了一个地方,空放荡的。然后发现,周熙烨已经没了鼻息。 他真的死了。 陆嘉应从梦中惊醒,大汗淋漓。就在此时,马车一个急停,发出“砰”的一声。 外面好像突然乱了起来,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音,雪香推了推陆嘉应:“小姐,是不是有人来救我们了?” 陆嘉应擦了脸上的汗,深吸了一口气道:“要是真有人来了,待会儿见机行事,你要是能逃走就尽量逃走,不要管我,知道么?!” 陆嘉应难得的疾言厉色,雪香连忙点点头说好。 然后她们耳边的打斗声越来越大声,突然间“哐”的一声,好像有人撞到了她们的马车上,然后又是“砰”的一声,固若金汤的马车裂了一条缝来。有丝丝的光射了进来。 突然有人喊:“娘娘!娘娘!” “靠!都给我上!”是隐越的声音。 雪香的手都湿了,就在这个时候,马车终于被人从外面砍了开来,陆嘉应转过脸就对雪香说:“快!踹开来!” 雪香依言狠狠抬脚一踹,马车轰然裂成了两大半。陆嘉应重现光明,立刻发现眼前形势,唐西夜显然是率领自己的精兵赶来了。而隐越已经略显颓势。 陆嘉应从马车上小心跳下来,伸手推了雪香一把:“快走!” “娘娘!”唐西夜又道一声,连忙赶过来。隐约见此情形,足尖一点,立马持剑纵身而来。 刀剑不长眼,何况是这种众人打打杀杀的场面? 一个被刺中胸膛的侍卫向陆嘉应撞过来,雪香想都不想便立马回过身来护在了陆嘉应身前。 而也就在那时候,与那侍卫缠斗的另一人举着刀就砍了过来。侍卫已经软趴趴地倒下了,那刀就只挺挺地向陆嘉应砍去。 千钧一发之时,雪香全身扑在了陆嘉应的身上,硬生生的接下了那一刀。 鲜血喷到了陆嘉应的脸上,雪香软在了陆嘉应的怀里,就像刚才她还无助地扑在自己怀里哭泣。 雪香这一刻微微笑了笑,吐出了一口血,轻轻道:“小姐啊,你要高兴点啊。” 那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陆嘉应摸了摸脸颊,冰凉一片。 耳边还是激烈的打斗声,可是雪香很快就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更苦逼地发了半小时,求安慰求虎摸! ------------ 48相见相杀 明明还是温热的身子,可是却已经再无半点生命的迹象。陆嘉应脑子里突然空白一片,眼睁睁地看着雪香从她面前倒下。鲜血四溅,几乎模糊了她的双眼。 她的手被人狠狠地一拉,唐西夜在她耳边厉声而道:“娘娘!快走!” 无数精兵涌了过来,团团围住靠上前来的隐越,唐西夜扯过陆嘉应的身子就将她往早就侯在一旁的马车上带。 日光太烈,却通身发寒。陆嘉应只要闭上眼,所有的在她面前血浆四溅的场景,所有死于非命的人这一刻通通鲜活。她终于再难忍住,弯□子便吐出了一滩苦水。 唐西夜见陆嘉应实在脸色惨白,以为她吓得不轻,不着调地安慰:“娘娘,您别怕,微臣就算是死了也要保住您一条命。” 刚刚雪香也是为了保住她的一条命,而宝珠呢,在临死的时候还是看着她。通通为了她而死。 日光大盛,刀锋闪烁无数白光直直向陆嘉应射过来。隐越眼见陆嘉应被唐西夜带走,立时便剑锋一转,使了八成功力击开将他团团围住的一干精兵,转势便追来。 唐西夜大喝一声:“靠!”转身将陆嘉应推向了马车,立马抽剑迎了上去。 陆嘉应被这样一推,下意识便护住小腹,身体撞向了马车前壁,身形一滞,脑中终于清明。她抬眼看向四周,刀光剑影,血珠四溅。眨眼之间便有人倒下。她终于一个转身,一脚便踏向了车内。 立刻便有侍卫赶来马车,驾起车头便狂奔而去。唐西夜一见陆嘉应已被带走,便再无缠斗念想,使了眼色让其他精兵围住了隐越自己便追向了陆嘉应。 隐越面对一群虎视眈眈的誓死作战的士兵,心里暗骂一声,却也奈何不得。 周熙烨军队已经退至京郊驻扎,大部队后面是一跳横通的护城河。此时已是傍晚时分,暮色落入河中,水面波光闪现,竟丝毫不见冬日寒气。 陆嘉应坐在车中,只听得外面似乎一声口哨,继而马车发出“咳嗒咳嗒”的声音。她掀开卷帘,就见到马车在桥上缓缓前进,而前方是一顶顶的帐篷。 胸中突然气短,仿佛有无数石块齐齐压来,一时之间竟然头昏目眩,只觉眼前这一顶顶的帐篷犹如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势要将她剥皮拆骨吞入腹中。 陆嘉应此时萌生退意,却又想到无数鲜血齐飞的场面,不禁低声一叹靠在了马车上,闭上了双眼。 很快就有人轻轻叫她:“娘娘,娘娘。” 不知哪里来的小侍女低眉顺眼地将她扶下车,陆嘉应手掌冷如寒冰,小侍女瑟缩了一下。陆嘉应缓缓道:“皇上呢?” 小侍女连忙回道:“回娘娘的话,奴婢不知道,但是大人说会带您去的。” 果然不过一会儿工夫,唐西夜便策马而来,走到陆嘉应的跟前:“娘娘,这边请。” 陆嘉应由他引致一条人少的路上,一直穿梭到了一顶十分不起眼的帐篷外。蔡成这个时候已经等在了外面,看到陆嘉应,连忙笑着行礼:“娘娘。” 陆嘉应这一刻却仿佛再也听不到半点声音,她知道她再往前踏出一步面对的是什么。 那里面是与她几乎纠缠了半辈子的人,她爱过恨过的人。情绪一时间汹涌而至,她几乎难以呼吸,脑中不断闪过无数前尘旧事。 他亲手做的木簪子,他温柔的笑,他决绝的眼神,他双手的鲜血。太过复杂,有爱有恨,纠缠不止,难以摆脱。 “娘娘。”蔡成脸上终显忧色,试探着说道:“圣上就在里面,昏迷了几天了,总是不见好。” 陆嘉应点了点头,终于走了进去。 周熙烨就躺在几条褥子铺就简易的床上,大冬天里就这么躺在了地上。曾经精贵的天子现在取暖的热源也就是帐中的一个火炉。陆嘉应环顾了四周,这才将眼神落到他的身上。 仅仅几天,周熙烨已经眼窝深陷,颧骨隆起。他薄唇上面是死掉的白皮,一层层的黏在嘴边,看上去真是凄惨。室内有点静,点了烛火只听到“噗噗噗”的声音。陆嘉应只要往前走一步,她就能一脚踹死周熙烨。 可是她没有动,她的手有点抖,梦里面的情景突然现在在她的眼前。 “你怎么不去死?!” 然后周熙烨当真口喷鲜血,死在她的眼前。 陆嘉应连连后退几步,靠在了一旁。她不知为何,一点都不想见他一眼,他活也好死也罢,她不想看一眼。心思一定,她便立马转头,掀开帐篷就要走。 蔡成堵在门口,见她出来,脸色稍变:“娘娘,这是?” “聚芳宫的贤妃娘娘不是葬身火海了么?蔡大人难道不知道?” 蔡成当真一愣,脸色又是一变,然后立马反应过来,连忙不顾礼节拉住陆嘉应的手道:“娘娘,得罪了,但是您不能走!” 陆嘉应笑:“怎么,是要囚禁我?” “不敢。但是娘娘,唐统领费尽心思把您从周弘烨手上救下来,您就这么走了,微臣不好交代。” 听他这般套话,陆嘉应怒极便笑:“你们想怎么样?既然到了这份上,还说什么废话。是想要陆清文的兵权,还是其他的什么?” 蔡成叹了一口气,他是见过周熙烨种种情形的人,这时候只得摇摇头:“娘娘,您救救圣上吧。如今只有您来了,他才会醒过来。当初圣上就是听说您葬身火海的消息才跌下马来,昏迷不醒的。” 陆嘉应却仿佛没有听见这话,甩开他的手:“我两个侍女都因为此事而被杀,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你们放我走。我自寻出路。” 说完,她顿时抬脚便走。蔡成看了一眼帐篷,又看了一眼陆嘉应,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可哪知陆嘉应还没走出几步,唐西夜便黑着一张脸,大声喝道:“娘娘!”他一个眼色,刚才扶着陆嘉应的小侍女立马抓住了她的手,虽然抖得厉害,但是很精准地抓住了陆嘉应。 当真寒从脚起,果真如同雪香那句话,出了虎口又入狼窝。 “娘娘这是要去哪?外面现在乱得很,不安全,想要什么东西可以吩咐下人。” 蔡成是文官,唐西夜可是武官,自然没那么好说话了。陆嘉应见他脸上还带着血,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心里冷笑一声,便道:“不劳唐统领费心,我自有办法。” 唐西夜眼中狠色霎起,不由分说地便吩咐那小侍女说道:“还不快将娘娘带去见圣上。” 接着便又有两人扶住了陆嘉应,简直就是制住她。 这时,陆嘉应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她刚想发怒,没想到便又一声从远处传来,有人再叫她:“陆小姐!” 是戒空,他从远处赶来,安抚住发怒的唐西夜忙道:“唐统领,让老衲带娘娘过去吧。” 许久之前,戒空还只是白龙寺的主持,清清白白不问世事的主持。陆嘉应脸上浮现出一丝嘲弄的神色,她呵呵一笑:“大师为皇上劳心劳力,他是许了你多少好处?出家人不打诳语,在肃州还说自己不是他的说客?” 陆嘉应如此尖利嘲弄的一面,戒空从来没有见过。他稍稍愣了一下,只是摇了摇头:“走吧。” 简直就像是打在一团棉花上,陆嘉应心里一口恶气咽不下去,转脸突然一笑:“大师就不怕我亲手解决了周熙烨?” 扶着她的侍女听到陆嘉应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吓得手一抖。而戒空只是轻轻扫了她一眼:“陆小姐能下得了手?” 再次走进帐篷里,这个时候夜色已经下来了,帐内烧着火,映着周熙烨的一张脸亮堂堂的,这个时候一个侍女正小心翼翼的沾水擦着他干裂的嘴角。可是他的脸上却是不是冒着虚汗,侍女脸有些发红,羞怯地拿着布巾去擦周熙烨的脸,然后再往下,顺着他的脖子就要到他的胸膛了。 陆嘉应转身“恶”了一声,吐出一滩苦水。扶着她的侍女吓坏了,连忙抽抽噎噎用地喊:“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而替周熙烨擦脸的侍女也终于知道回头了,连忙退到了一边。 戒空屏退众人,又吩咐道:“给娘娘端碗热粥来垫垫肚子。” 陆嘉应扶住,心里百转千回,突然咧嘴一笑:“大师,你这样做还有意思么?我跟他缘分早就断了,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小姐……”戒空淡然的神色虚虚望了望帐外:“圣上继位四年,励精图治,海内升平,安居乐业。他是个好皇帝。” 须臾,戒空又道:“琛王引外敌,发内乱,绝对不是一个好的帝王,他只是一心私欲,难成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微博上说过要更2万字左右……还有好多没写,今天多更点! ------------ 49承受不起 戒空说完这句话,就这么走了。小侍女端上来一碗热粥,陆嘉应捧在手里,丝丝热气扑上来,一时间竟然看不分明。 烛火“噼噼啪啪”越烧越旺,陆嘉应终于坐下来。她居高临下能够将周熙烨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雾气缭绕,陆嘉应轻轻一笑,却突然听到静谧的空间一声轻轻的咳嗽声。她手中的汤匙“叮”的一声碰到碗边,然后周熙烨嘴里开始发出哼哼的声音,陆嘉应没有听清楚,弯了弯身子凑下去,终于听得明白了。 他在喊:“娘子,娘子。” 陆嘉应的心却在这一声声喊声中渐渐沉下去,他越是提从前,她便越是难忘所有的鲜血,她便越是恨他。恨不得再也不要看见他,恨不得他去死。 她从漆黑的墓穴中爬出来,在肃州生活两年,心肠冷成一块坚冰,一心一意便想着报仇。巨大的仇恨才能支撑着她假意温柔、装模作样地在宫里婉转承欢。 她冷冷一笑,低下头凑到周熙烨的耳边,也不管他有没有听见只是说:“你娘子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她嘴角牵起的弧度如同一把刀,能够戳进人的心脏,搅一搅便能痛不欲生。不知为何,周熙烨恰恰在此刻醒了过来,将这句话印在了心里。 陆嘉应一抬头就对上了周熙烨一双隐忍的眼。她立刻想要抽身而去,周熙烨不知哪来的力气,①38看書网便狠狠拉住她的胳膊,扯了扯嘴角:“不要走!” 陆嘉应又要冷笑,却听得周熙烨叫她:“娘子。” 她脑中顿时“砰”的一声,好似有什么炸开一样。周熙烨看着她的眼,坚定不移地又喊:“娘子。” 陆嘉应胸中波涛汹涌,怒意四起,眼中精光闪现。她哼了一声,突然狠狠甩掉了周熙烨的手,站了起来就一脚踹在了周熙烨的胸口。 周熙烨闷哼一声,头一侧,一口乌血从口里溢出来。 外面的人似乎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在外面问:“娘娘,您有何吩咐?” 陆嘉应冷冷地看了周熙烨一眼,看着他虚弱地从地上颤颤巍巍地起了来,双手环胸然后笑了。 “娘娘……”外面那人的声音有点急了。 周熙烨大怒,抄起手边的茶杯“砰”的一声甩向了外面,粗着嗓子喊:“滚!” 外面那人听到皇帝的声音,心里一喜连忙跑了开来,心道皇上终于醒了。 昏黄的光中,他蹙着眉头似乎很难受,刚才那一吼似乎已经花光了力气,脚步更加虚浮。满头青丝铺在头侧,虚白脸上却突然笑了,他伸出手:“娘子,余音。” 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很久之前。曾经最好的时候,他嘴里呢喃着她的名字。 可是这一刻,过去种种成为穿肠毒药,倾入四肢百骸。陆嘉应倒退几步,撇过脸,声音坚定冷漠。 “皇上,您认错了。” 周熙烨摇摇头:“只有我娘子才敢踹我,陆嘉应不敢的。” 他凭什么这么肯定?!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陆嘉应笑:“陆嘉应死了,陆余音也死了。” 周熙烨眼神轻轻一黯,终于来到她面前,他身形高大,垂下头在她脸上打下一个小小的阴影,他语气有些低:“她没死。” 陆嘉应终于抬起头去看他,却见他将手伸了出来,陆嘉应以为他又要碰自己,连忙摆过头去。却一眼扫过他只是将手伸进了自己衣襟里。 周熙烨声音轻而缓,他说:“娘子,你看。” 陆嘉应下意识就去看。忽明忽没的光之下,老旧的断成两半的木簪子躺在周熙烨宽大的手掌里,静静的似乎在望着她。 “阿烨,你喜不喜欢我……的琴声?” “阿烨,你听见没有呀?你在看什么?!” 温文儒雅的阿烨转过头来,拍拍她的头:“余音,你看,梨花都落了你满头。” “骗子!哪里有?!”她头上分明那么干净。 “呀!”她一惊:“这是什么东西?!” “别动!这是我做了几个晚上的东西,你可不准弄坏了。” 她笑得眉眼弯弯,仰起头甜滋滋地问:“阿烨,这是送给我的?” 他俯□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傻瓜,当然是给你的。” 春色浮动,头顶馨香。她被幸福砸中,周熙烨在她耳边轻叹:“余音,嫁给我,好不好?” 此时此刻,陆嘉应被往事一击即中,穿肠毒药入得血脉。万箭穿心,他不知道,他不懂得,她当真怨恨从前天真愚蠢的自己。 可是爱呢?她掏出自己的心的爱呢?又不曾假过……所以,她才恨才难受。陆嘉应又是倒退几步,眼眶终于红成一片,低低地道:“你不要过来,你给我滚!” 避之如蛇蝎,周熙烨眼神黯了下来,他不敢上前了,只是轻轻道:“我一直留着它,只是当个念想,从来没想到还能再见到它的主人。戒空师父说你没死,可是你怎么会没死呢?明明……明明……”他似乎说不下去,头垂了下来:“明明你是死在我怀里的。”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认不出你是我活该。是我活该啊……” 周熙烨突然又咳了一声,嘴角似乎又有血冒出来,他擦了擦看着鲜红的血迹苦笑:“一切都是我活该。你放心,我不缠着你,我也知道我没资格缠着你。” “至于这个……”周熙烨伸出手来:“物归原主,好不好?” 陆嘉应没有动,周熙烨又问:“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又走过来几步,固执地伸出手。陆嘉应终于转过了头,她精致的脸面无表情,伸出手就打掉了他的手,冷冷地说:“我不需要。” 那两半木簪子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周熙烨的视线顺着也落在了地上,他的手愈发地抖起来,弯下腰捡了起来,满头青丝遮住了他的眼,他连身子都没直起来就又说:“你拿去吧,你拿去吧。” 陆嘉应又是一手掸开:“我承受不起,也不稀罕。” 这一次,她使了全劲,木簪子落得地方有点远,周熙烨望了一眼,苦笑道:“就算我死之前的一个小小的心愿,好不好?” 陆嘉应不知道在他被发丝遮盖住的眼里是一点一点聚起来的泪光。是多少年来难得的眼泪。 “周熙烨”陆嘉应开口:“戒空大师救你于青山脚下,难道你不查查是谁派的杀手么?” “是你,我知道。但是就是因为此,大师才告诉我你就是余音。所以,我从来不后悔去了一趟青山。” 陆嘉应看着他的眼终于说道:“那你应该明白,我是多么想让你死。”说着她走到了木簪子的旁边,一脚踩了下去。 四分五裂,“叭叭叭”的碎裂声振聋发聩。陆嘉应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又道:“周熙烨,就你一条命也换不了我陆家一百八十三口人。” 她掀开了帐篷,帐外星光满天,月色越隐在层层云雾之后。河上冷风灌入她的衣领,她突然泪如泉涌。扑簌簌的像条细流,缓缓滑过她的脸颊。 帐内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而听见周熙烨醒过来的蔡成造就侯在了一旁,现在见此情形,心里越发焦急,冲到陆嘉应面前,指着她:“你!”他涨红了脸,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钻进了帐内,不一会儿就又冲了出来,随手拉起一个侍卫就怒吼:“快!快去请军医!” 陆嘉应站在帐外,不一会儿就看见远远的一个老者匆匆赶来。她转念一想,抹了抹眼泪,转身就走。 唐西夜听闻这个消息,真是一喜一惊,明明已经醒过来的人怎么又昏了过去?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行军图,匆匆也赶来。 而他也正好看到转身离去的陆嘉应,简直恶从胆边生,一把抓住陆嘉应吼道:“妖女,哪里逃!” 陆嘉应听到这个称呼,只觉滑稽可笑,气得反而说不出话来了,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唐西夜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抖,却恶狠狠地拉着陆嘉应的手,一把将她推到了帐篷里道:“给我进去!” 陆嘉应被推得身子一晃,脚下一个不稳跌在了地上。她心里一个害怕,连忙捂住自己的小腹。 而这个时候,周熙烨已经被军医划开了胸膛,鲜血汩汩流出来,滴到盆里,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陆嘉应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那军医低低的叹了一声。 “哎……”那人说:“这次恐怕是悬了。” 蔡成的手一下子捶了下去,打翻了接血的盆。“哐当”一声,血腥气弥漫在一室之中。 唐西夜一声“靠”字出口,戒空掀开了帐篷。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戏来了…… ------------ 50相逢恨意 热水被送进来,老军医的银针,散发着浓重气味的草药也被送进来。什么都在有条不紊的准备着,陆嘉应从地上爬起来,伫立在一旁。被打翻的血盆子不知道被谁踢了一脚,“咕噜咕噜”就滚到了她的脚边。她脚上一双白色绣莲的鞋子立马沾了丝丝血迹。她腹中顿时翻滚,一个转头就将刚刚咽了几口的白粥悉数吐了出来。 这番响声弄得挺大,蔡成转过脸看了她一眼,眼里似乎带着不可置信的光。 那老军医此时竟然还有空幽幽开口:“别看了,这情形一眼就知道是有喜了。” 陆嘉应将嘴边的污渍抹去,虚虚地靠在一边,冷冷的一笑。 烛火烧起来了,老军医眉头一皱,脸色立刻凝重了起来。他吩咐唐西夜:“将不相干的人都带走。” 陆嘉应转身就想离开,蔡成立马冲了过来挡住了她:“娘娘,您留着吧,我们都出去。” 陆嘉应刚想拒绝,却听周熙烨闷哼一声,药膏被火一烫,气味更加浓重。她转过头来一看,周熙烨刚刚被划开的胸膛之上已经插了三根极粗的银针,银针四周正是气味刺激的药膏。 老军医刚才的话在她脑子里回旋,恐怕是不行了。他又说自己就要死了。陆嘉应心里微微地发麻,他难道真的受了什么重伤?他到底怎么了? 正是这愣神的时候,蔡成随着众人一并离去,整个帐内只剩下了三个人。 “过来。”老军医立时就吩咐。 陆嘉应这才回过神来,老军医的手伸向她的方位,也不耐烦地就朝着她说:“把针给我递过来。” 她许久已经没人这么吩咐自己了,当即真的是乖乖地把针递给他。老军医接过银针之后在火上一烧,立时便扎向了周熙烨的胸膛。顿时“滋”的一声,空中还冒起了白烟。 使唤突然变像是习惯了一样,一针接着一针扎下去。周熙烨的胸膛很快就像是一个插满了大大小小旗帜的小沙丘。 “手伸出来。” “啊?”陆嘉应不明就已,也依言把手伸了出来。 老军医将手搭在她的脉上,半响才说:“心思太重,胸中郁结,身子有点弱,给你开两剂安胎药吧。” “嗯。谢谢。”陆嘉应侧了侧头,道谢。 老军医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呵呵一笑:“有孩子是好事,军队里待多的人最喜欢小孩子了。”完了又叮嘱她:“你且好好养着。” 陆嘉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很平坦,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是她心里清楚,有一个全新的完整的生命在渐渐长大,有一天他会长着与自己相像的眉眼,甜甜地叫自己娘亲。 她这辈子可以守着自己骨血,这么过下去。 老军医站了起来,又吩咐道:“好好照顾他,今晚要是熬过去,倒还能拖几天。” 陆嘉应望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现在其他人都没有了,又重新只有她与周熙烨了。而却无法像先前一样,冷下心肠。因为这个时候周熙烨已经没有一点声息,只余下一张皮囊。 她欺近身,看见他胸膛上的斑斑血迹。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却又仿佛被什么蛰到一样,突然又收回了手。 在这昏黄烛火之下,陆嘉应突然发现,周熙烨满头青丝之间竟然夹杂了一小撮银发。 岁月如同梦一场,最好相逢不相识。他们已经都不是从前的模样了。陆嘉应轻轻一笑,从此之后就应该谁也不要见谁。 陆嘉应站起了身,最后看了他一眼。眉眼还是那副眉眼,高挺的鼻梁与薄唇与从前一模一样。她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个寒冷的冬夜里,她刚刚嫁与他的那些日子,她总是喜欢窝在他的臂弯里,侧过身子轻轻得描摹他的脸。就像是要刻在脑海里一样。 她微微一笑,开口:“我那么恨你,你不该再来找我。” 然后,陆嘉应抬起脚步再一次义无反顾的走。她踏出帐外,准备好一干人等,却出乎意料地发现帐外只有几个侍卫,其他一个人都没有。 正是疑惑之时,却突然看见就在不远处有浓烟冒了起来,一会儿工夫火势蔓延,然后她听人大叫:“快来人啊!粮草失火了!” 难怪所有人都不见了,陆嘉应正待要走之时,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她顿时心里一跳,耳边传来一声:“要是敢乱动,老子就放血!” 是隐越,杜家暗卫的精英人物,不达目的决不罢休。陆嘉应顿时心里苦笑,被人劫来劫去,真是颠沛流离的命。 隐越一个起身,拉着陆嘉应便快速后退。而陆嘉应就看着自己离火光越来越远,也离那顶帐篷越来越远。 寒风吹过来,挂到她的脸上,陆嘉应一直被捂着嘴直到离开京郊大概四里地的地方,那时候她才被放开,只是被人制住了穴道。 隐越大概是怕后有追兵,还是带着急急赶路。东方白光一点点闪现,清晨之时,他们赶到了宫外。 清晨的露珠沾在他们的身上,陆嘉应侧脸僵硬,脸色有点白,掀了掀眼皮,似乎有气无力地哼哼了几声。 隐越瞄了她一眼,这才仿佛好心地替她揭开了穴道。 陆嘉应吸了吸鼻子,感觉自己口有点干,浑身说不出的有点不舒服。而这时候,周弘烨着了一身紫色华服从宫内匆匆迎了出来。他看见陆嘉应的时候嘴角勾出来一个弧度,隐越朝他点了点头毫不客气地说道:“老子累,要睡觉。”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周弘烨的身后是陆嘉应曾经见过几面的小姑娘李安白。陆嘉应想起惨死的齐太后,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没想到这样一个小姑娘,参与龌龊事后还能面不改色。 面对遥遥而来的周弘烨站在她面前拉起她的手,陆嘉应一个反胃嘴里立马冒起丝丝酸意。 周弘烨注意到她脸色不好,眼里神色一沉,手自然地搁在了她的额头上,登时转头便吩咐李安白:“快去叫太医。” 李那白脸色一变,却十分听话地就去了。 “嘉应,你发热了,怎么硬撑着,在三哥这里你还有什么顾忌?” 陆嘉应听到此话,简直想笑出来。周弘烨似乎满脸深情,桃花眼的笑意却不曾到底。他手劲大,狠狠掐上来,陆嘉应顿时觉得刺痛,鼻尖却飘来意思清香,一会儿她就感觉眼前乌黑一片,再也支撑不住,立刻栽到了周弘烨的怀里。 这一刻,周弘烨脸上笑意退散地干干净净,他低下头盯着陆嘉应看了好一会儿,他靠在陆嘉应的耳边轻轻呢喃,就像是情人间的爱语,他说:“我早就说过,你就是死我也要把你挖出来。” 李安白叫了太医出来正海看到这一幕,手心里几乎掐出一个印来,却依然笑着:“王爷,太医都在宫里面候着呢。” 周弘烨点了点,抱着陆嘉应一路去了重华宫。 太医把这脉,头垂着,手却在周弘烨的注视下抖得厉害,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说:“王爷,这、这是喜脉啊。” 周弘烨点了点头,哼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太医这才说道:“是袭来迷药才昏迷的。有了身孕这些东西不能用,会小产。昨夜应该吹了风,这会儿有点发热,这,喝点姜汤最好,微臣再开两剂安胎药,娘娘她体虚要养着。” “嗯。”周弘烨的脸不辨喜怒:“下去吧。”他又转过头来对李安白说:“你留着好好照顾她吧。” 李安白乖乖巧巧地说好,眼神却冷了一分。 而京郊那场大火也终于在清晨时分被熄灭了,可是御林军的粮草却只剩下最东边的一小部分。而又有人报告,刚刚接回来的陆嘉应杳无踪影。唐西夜一拳砸在空中,怒道:“他娘的!” 蔡成却感到事态不妙,预感一定是陆嘉应被人劫走,不然若是陆嘉应自己有心逃走,她根本不知道粮草的具体位置,她又怎么去烧它? “快去看看皇上!” 被这一提醒,唐西夜也大叫不妙,连忙随着蔡成狂奔而去。而那所有人出了一口大气的是,周熙烨依旧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而且经过一夜药针的刺激,他的脸色在竟然在晨光中看起来好了几分。 就在此时,周熙烨突然咳了一声,头微微动了一动。唐西夜黑了一夜的脸终于有了点好脸色,转过头大喊:“快去请军医!” 戒空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嘴里阵阵有词。 军医很快赶来,一摸周熙烨的脉搏,说出了一句让众人安心的话。 “没想到这次兵行险招,倒恰恰摸对了门路。皇上的身子总算有了点起色!” 作者有话要说:在微博上说要更两万字左右的,现在也有一万八的了吧……不要乱棍打死哦~ 今天更了这么多,好歹出来几个霸王啊! 小白:早上七点起来上课,九点半上完课回来就码字,码到中午吃饭,吃晚饭看了一集《生活大爆炸》再接着码,码完吃个晚饭,坑爹开始处理实验数据,晚上九点甩下实验数据接着码。美人们,知道我现在怎么想么?!我就想!陆嘉应你去死!周熙烨你去死!周弘烨也去死!这样我就杀了所有人,然后……完结…… ------------ 51变脸之人 陆嘉应醒过来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身处的地方居然是重华宫。她一开始还没有认出来,可是当她环顾四周,而场景慢慢与两年前重合时,终于想起来她在哪了。 于是这一刻她胸中顿时一口气提了上来,然后憋在喉咙口上不得下不得。所有东西与两年前一模一样。她身下的被褥,触感依旧丝滑如绸。目光逡巡,摆设一模一样,就连花瓶中也还插着盛放的鲜花。目光一扫,她不由自主地便停留在摆放在屏风旁边的“焦尾”上。 她的手渐渐捏紧,要有多努力才能将前尘旧事通通埋于心底?难道是时间太短?所以一旦被揭开伤疤,往事就会如同猛兽一样汹涌而出?陆嘉应的心有点顿顿的疼,全身上下也都出来许多汗。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能够从床上爬起来。 甫一落地,地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凛。这下刚有点动静,内殿外面站着的小宫女立马低眉顺眼地跑进来,低声地叫她:“娘娘,您有何吩咐?” 这时候屋内正燃着亮堂堂的烛火,火苗上下跳动,陆嘉应的一张脸忽明忽暗。她望着那个小宫女,突兀的一笑:“以前在宫里怎么没见过你?” 小宫女不知为何竟然极为怕她,哆哆嗦嗦的硬是没有说出话来。而就在这个时候,内殿里进来一个穿着嫩黄色宫装的女子。她一见到陆嘉应便天真烂漫的一笑:“贤妃娘娘你可总算醒了?” 陆嘉应看到李安白这张脸,看她一拍天真模样就无法不想起从前的自己。她简直就是多少年前的陆余音。陆嘉应微微眯了眯眼,长睫毛覆在小巧的脸上,留下一个扑闪扑闪的阴影。 美人楚楚可怜,风情万种。李安白不是这样的女子,唇边不由自主便浮起一丝冷笑,可是她却亲亲热热地拉着陆嘉应的手笑道:“娘娘,你可得好好养着呀,现在你可是两个人。” 不自在的感觉从背脊传上来,陆嘉应无心与她多做纠缠,扶开她的手道:“让周弘烨过来见我。” 李安白听到这话,脸上表情微微一僵,然后她立马精准无误地再次掐中陆嘉应的手臂,力道大而狠,她脸上神色突然一下子就像个妒妇一样尖酸刻薄。 陆嘉应微微一个刺痛,便听到她说:“娘娘未必也太将自己当回事了,王爷现在是你想叫就能叫的么?” 被这样一个小姑娘制住,陆嘉应先前的恨意与怨气顿时化作的层层怒气,从心底往脑上冲。刚刚还病着的身体一瞬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唰”一下空着的那手一巴掌“啪”的一下子就甩到了李安白的脸上! “那你又是什么身份?!敢跟本宫这样说话?!” 李安白被这一耳光甩得还有些懵,这几天她在宫中面对一干宫女太监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哪里受过这种侮辱。她顿时一眼扫向了周弘烨特地寻来的“焦尾”,冷笑一声就走了过去,抓起那把琴“哐”的一声就砸到了陆嘉应的脚下。 上古名琴就这么四分五裂,琴弦断在那里伸开来,就像是张开的手。陆嘉应从幼时开始习琴,对名琴几乎是痴迷。当初周弘烨为了讨好她曾经将这把“焦尾”送给自己,不过她当时没有收。现在过了这些年,这把琴又出现了自己眼前。 她嘴角迁出一丝嘲讽的笑,低低一叹,就像是对耍脾气的未长大的小姑娘一样,说道:“安白,你这是给谁看?给本宫看?本宫难道还没见过琴么?” 李安白原想着硬碰硬算了,没想到这陆嘉应居然以一副长辈的姿态教训她。她顿时心里气不打一出来,刚想再发飙,身后便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声。 “这都是怎么了?”周弘烨看到正中间被摔烂的琴时,声音立马沉了不止一分:“安白,是你砸的?” 李安白转过脸,见到周弘烨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心里一跳,顿时不敢说话了。 陆嘉应微微嗤了一声,周弘烨手一扬,李安白吓了一跳,以为他要打她,缩了缩脖子。 周弘烨的大掌却没有落下来,只是挥了挥说道:“都给本王滚下去。” 陆嘉应见他气势十足,心里略微一思索,再加上戒空之前分析的情势。想来周弘烨如今势意气风发,她不由得讥讽出声:“王爷如今还要抓我来做什么?一个死人对你还有什么用?” “哦?死人?那么现在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又是谁?”周弘烨低低一笑:“嘉应,别跟我玩把戏,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什么?” 他嘴角一勾,桃花眼里似乎真有厌恶而狠毒的光,他说:“我最讨厌你骗我。” 他边说边上前,拉着她的手又道:“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陆嘉应顿时寒从脚起,现在的周弘烨是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从前的他骄傲自大,失去皇位后的他多疑猜忌,但是现在的他却让她看不懂。他可以一会儿温柔一会儿狠毒。 权力当真是冲垮了他的脑袋。 她被他牵着手出了重华宫,越过宫前长长的阶梯。此时正是夜半时分,月光凄迷地洒在空地上,幽幽地暗暗地。宫墙上高悬的红色宫灯被寒风一吹,晃荡晃荡,打出来的红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周弘烨的手宽大却冷硬如坚冰,狠狠地抓着她的手,几乎是半拉办拽就带着她走。 步伐愈来愈快,寒风吹到陆嘉应的脸上,刺骨的疼。她一哆嗦,打了个喷嚏。周弘烨淡淡地扫了她一眼,兀自一笑,依然拉着她就往前走。 步伐终于停下了,陆嘉应弯腰咳了几声,然后就发现她们来到了齐太后曾今的寝宫――永寿宫。 陆嘉应回头看他一眼,却听见周弘烨在她耳边轻轻地说道:“走吧,进去看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没空上网,把晚上的份发上来~ ------------ 52人面模糊 当真寒从脚起,陆嘉应的耳边还依旧响着周弘烨的调笑的声音,转眼就被他推了一把,一脚踏进了永寿宫。 北风从宫门口径直吹来,陆嘉应回过头来看见周弘烨高深莫测的一张脸,心里一跳,立马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呵呵”周弘烨笑:“你看看不就知道了?” 未曾想到周弘烨又反手推了她一把,陆嘉应往前撞了几步,来到了内殿前。伫立在一旁的几个小宫女都纷纷低着头,不敢看他们,陆嘉应不经意间看到她们的眼里俱带着恐慌的神色。这下,她心里感觉更加不妙。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周弘烨拉住她的手就往前牵。掀开了挡在他们眼前的帘子。 一具腐烂的尸体跳入陆嘉应的眼里。睚眦目裂,眼珠凸出来,脸颊的骨头都已经有点冒出来。稍一走进,腐尸的味道直冲鼻梁。陆嘉应五脏六腑顿时搅起来。再也忍受不住,她浑身微微颤栗,然后俯身便将腹中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周弘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模样,见她发丝凌乱,眼眶通红。他目光微黯,道:“怎么?你同情她?” 曾经风光无限的齐太后当真死无葬身之地,被人弃尸在偌大宫殿之中。 他凑近她,闻到她身上独有的梨花香。他轻轻一笑:“嘉应,本王是个记恨的人。欺我之人,我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所以啊,你为何总是利用我,骗我呢?” 他撩起她一小撮垂落的头发,耐心地替她拢好。他温热的指尖在她耳垂处稍稍停留了一下,陆嘉应浑身开始发抖。 琉璃易碎彩云飞,好年华旧时光总是流入命运长流之中。就连旧人也人面模糊,认也认不清。 陆嘉应此时此刻,心里终于涌上层层惧意。她终于明白,周弘烨跟以前的三哥不是一个人了,他此刻只要稍稍用力,就能一掌掐死她。陆嘉应想,她骗他利用他不过是倚仗他内心里对过去的一点点情分,现在好了,终于不见了。 她抹了抹嘴角,抬起头,硬是扯起一个嘴角:“哦?你现在是想杀了我么?” 周弘烨一双桃花眼眼角稍稍眯起,手掌稍稍游移,来到她的下颌,一把抓住。一用力,似乎能听到牙齿“咯嗒咯嗒”的声音。 “你想的美。”他说,眼里狠色俱起。突然一掌袭向她的后颈,陆嘉应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昏倒在了周弘烨的怀里。 李安白从宫门外进来,双眼瞥见周弘烨的怀里的陆嘉应。好半天不是很高兴的问道:“我要去么?” 周弘烨点点头,笑了笑,似是安抚:“乖,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可不许现在就出乱子。” 转眼便是元宵,是夜,任凭头顶月圆无缺,清辉将整座京城染上微微银色,京城的街道依旧十分冷清。 年初琛王叛乱,皇帝却阵前病倒,双方各执一词,京城官员预感事态不妙都纷纷躲在家中,上行下效,百姓自不必多说。于是元宵之夜,京城的街上连个鬼都没有。 而此时,周熙烨正站在京郊的帐前,抬头仰视无边夜空,面色沉静。依然查不出是中了什么毒,但是经过老军医的摸索,身体总算是好了几分。然而,他醒过来的时候,情势已是大变,陆嘉应早已不知去向,她的轮廓就像是出现在他的梦里一样。 西北传来军报,夏国的狼子野心被经过陆清文和陈力的齐心协力终于被挡在了外面,战事暂时得到停歇。而无法抵挡的是,杜长望旧部终于南上到了京城之外,只隔了一条渭水。 或许过了今晚,将会有数万兵马闯入京城。大周皇城脚下,将会掀起一场血雨腥风。周熙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衣襟,那里已经空无一物。 陆嘉应狠狠地将木簪子踩碎的情景在他眼前轻轻一晃,他终于垂下了头。 “万岁爷!万岁爷!”桂圆却飞奔而来,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道:“万岁爷!娘娘,她,她回来啦!” 周熙烨耳中“嗡”的一声,一个转身回过头,急急问道:“你说什么?!” 桂圆突然笑起来:“万岁爷,娘娘她回来啦!” “快!”周熙烨脱口而出,连脑子都没有过:“快!在哪?带朕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候,陆嘉应已经从远处一步步地走了过来。她走在无边月色之中,披了件雪白的狐裘,风吹起来的青丝掩盖住了她的脸。她一步一步缓缓而来。 周熙烨瞬间不知道如何做,只能呆呆地立在一旁。 桂圆却无比欣喜,小跑着到陆嘉应的面前,牵过她的手道:“娘娘,您慢点。” 周熙烨终于与她相见,陆嘉应抬起头来缓缓笑道:“你好像瘦了。” 一句话,五脏六腑都剧烈地疼起来,周熙烨低下头,桂圆识相地走开。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她的小腹前,只差了一掌的距离,他却再也不敢往前一步,只是低低一叹:“如今势多事之秋,我不能给你一个安稳的生活了。嘉应,你记住,往后只要好好保重自己和……和你腹中孩儿便好。” 陆嘉应也低下头来,周熙烨眼神忽的一黯。沉默了半响,却听得地下嗡嗡的声音:“傻瓜。” 周熙烨眼神突然变得极其幽暗,他将递出去的手收回来,拢进宽大的袖中,收紧收紧再收紧。 “你被谁劫走了?又是怎么回来的?” 陆嘉应抬起头来:“周弘烨手下的人做的。”她顿了顿,叫他:“阿烨,太后死得很惨,周弘烨亲自带我去看的,我假装被他击昏,这才逃了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一双水盈盈的眸子盯着他,周熙烨微微一笑,拉过她的手:“你冷不冷,我们回去吧。” 陆嘉应点了点头,周熙烨自嘲道:“你倒难得的听话。” 她抚了抚小腹:“我只想让他生出来的时候,不至于太可怜。” 周熙烨眼神一晃,紧紧地又握了握她的手:“走吧。” 作者有话要说:嗯,谢谢各位美人等我,大家放心,这篇文是我近期在晋江的最后一篇古言了。我已经写了两年了,需要调整一下了,所以这篇文无论成绩好坏,我都不会坑,算是给自己的一点纪念。谢谢你们! ------------ 53真真假假 正月十六,寒风四起。渭水之上结了层层寒冰。天色将亮,雾气微洒,湖边却已经伫立整齐划一整装待发的军队。 京郊之处,周熙烨立于帐中,眸光渐暗,他转脸一看,却见陆嘉应一张精致小脸在羊毛铺就的毯子上睡得很是安然。他轻轻勾了勾嘴角,见她小嘴微嘟,似乎在叫谁的名字。 他定了几秒,然后才立于她的跟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嘉应?嘉应?” 陆嘉应这才仿佛醒了过来,有些迷茫的双眼湿漉漉的,好半天才仿佛回过神来。 “阿烨……怎么啦?” 周熙烨见此情景,温柔宠溺看似一笑,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头,只是道:“你走吧。” 陆嘉应眼神一凛:“阿烨,你是什么意思?昨夜不是才说的好好的,你为何赶我走?” 周熙烨依旧笑:“你还是走吧。” 她终于心神大动,从毯子上一跃而起,薄衣衫退到肩头,露出雪肌玉颜,几乎晃人眼睛。 她微怒,指着周熙烨道:“阿烨,你太让我失望了。”说罢,她突然泪光微闪,胸膛微微颤动,当真是受到极大的委屈。 周熙烨看着这张脸,眉目一如当年。可是就在前不久,这张脸的主人一把甩开了属于过他们的曾经。 正待愣神的时候,陆嘉应却突然扑了过来,胳膊圈住他的腰身,小手拽得紧紧的。她抬起头来:“阿烨,你不要又抛弃我。”说罢,他急切地去找他的薄唇,立马压了上去。 周熙烨立马偏了头,狠狠地拉开了她环住的手,捏了捏眉心,似乎很疲惫,叹道:“你走吧。” 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汹涌而出,就像是一个小小的溪流,在陆嘉应的脸上纵横交错。她后退了几步,哽咽地点头:“好,好,我走!” 周熙烨不为所动,竟然说道:“朕让唐西夜亲自送你走,你找个平安的地方吧,不要跟在朕身边吧。” 陆嘉应似乎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微微愣了一下,愤愤地甩了甩衣袖,随手披了狐裘真的掀开了帐篷。 桂圆前来伺候洗漱,正遇到急匆匆往外走的陆嘉应,吓得连忙跪在陆嘉应面前,抱住她的腿道:“娘娘,您这是生什么气,您发在奴才身上吧。奴才求求您,这次您可千万不能再走了。” 陆嘉应恨恨道:“你去问你家主子!” 桂圆一听这话,立马不知所措,转脸小心翼翼地望了望帐篷。周熙烨此时正好出来,他见到了桂圆的目光,微微勾了勾嘴角,却摇摇头。 伴君这么多年,桂圆立马就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尽管他心中有诸多疑问,但还是憋了回来。移开了脚,只道:“奴才这就去问问万岁爷。” 陆嘉应扬着头,身形却不动。 桂圆连忙进了帐篷,周熙烨一见到他就道:“让人送送她吧。” “万岁爷……” 周熙烨一个苦笑:“小桂子,再找个可靠的人跟着她,切不可走漏行踪,看看她到底去了哪里。” “万岁爷,这、这,娘娘她……” 周熙烨笑:“陆嘉应如果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你想想,她何曾对朕真心实意地笑过?外面那个恐怕是假的。” “万岁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桂圆吓到了:“万岁爷,您没受什么伤吧?” 周熙烨摇摇头:“朕昨夜已经猜出端倪,容貌易装,性情可学。可是眼神却太不同了,而且……”他微微一笑:“嘉应头上有一个小小的涡,一头青丝会顺着它垂下来,谁都学不来。” 桂圆心头微微一震,却又听到周熙烨低沉的声音似乎带了点颤动。 “小桂子,她是余音啊,朕如何能认错?” 周熙烨脸上表情越来越淡,只余下一双眼如墨深沉。桂圆抬起头望他,颤颤巍巍开口:“皇后、皇后娘娘……可是,当年,当年……” “她没死。戒空大师跟朕说过,她捡回来一条命,她是余音没有错。” 桂圆又指指帐外:“那万岁爷,门外那个您既然看出来了,怎么还留到现在,要是她做出什么不利的事情该怎么办?” 周熙烨轻笑:“嘉应未真心真意给过朕好脸色,门外那个倒是圆了朕的梦。”可是笑罢,他终于低了低头:“嘉应如今应该落入有心之人手中,跟着外面那个应当会有结果。好好查探,务必找到嘉应。” “是,奴才这就去吩咐。” 就在这说话间,帐外雾气终于散尽。蔡成急忙入得帐来,见到周熙烨连忙道:“皇上!大事不好!杜长望旧部已经渡过渭水,向京城攻来,恐怕这会儿已到了城门口。唐统领已经带领精锐部队,前往城门了。” 周熙烨点点头,又道:“蔡卿家,既然唐卿家已经赶往京城城门。那你替朕将贤妃送走吧。” “这……皇上……” “你将她安置好,然后再回来。”周熙烨朝他摇摇头:“朕自会派人照看,你不必再多言。如今,首要之事,是将杜家余孽铲除干净。” 蔡成见当今圣上神情坚定,一幅不再想深谈之样,也点了点头:“是,皇上。” 帐外这陆嘉应依旧还待在原地,见桂圆出来,抹了抹脸上未干的泪,问道:“皇上改变主意了?” 桂圆摇摇头,蔡成接口而道:“娘娘,微臣送您走吧。” 她眼底一抹精光一闪而过。脸上神情未动,甩了衣袖,似是不舍又似是不甘,良久才说:“好啊,那就走吧。” 而这时前方突然奔来一个小将,扑到蔡成面前就道:“蔡大人!末将求见圣上!” 此刻天色已经大亮,小将呼出来的白气喷在空气中,就像一团团小小的白烟。蔡成心里被这一团弄得一慌,却听周熙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还愣着干什么!带贤妃走!” “末将求见圣上!” “快进来!” ------------ 54红颜祸水 天色此时已是大亮,雾气俱散,晨曦洒向大地。周熙烨立在帐中,听得小将的一番话,终是沉默了下来。 “大周天定此劫,朕断不会当缩头乌龟。你回去告诉唐西夜,朕立马召集剩下兵力开拔城门口。无论是他杜长望的旧部亦或是他周弘烨,朕都会给他点颜色看看!” “皇上……”那小将似是不认同,十分迟疑地再问他。 周熙烨却轻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按朕的旨意去办。” 也在这个时候,京城城门之处已传来阵阵撞门之声,唐西夜立在城墙之上,冷笑出声:“来者可是我大周将士?!” 然而这群人已丝毫没有半点家国之心,都纷纷喊着:“诸位!冲啊!” 唐西夜面色一冷,底下第一轮的进攻便已经开始。城门之外,纷纷举起手中弓箭,城门之内,举起盾牌又推下块块巨石。 霎时间,万箭齐发,巨石滚落。场面顿时烟尘四起,喊叫声连连。 不过一会儿,底下之人又纷纷发射带火弓箭,团团火苗直冲而来,在这寒冬腊月,晨曦之光中夺取上百性命。 唐西夜见此情景,牙关一药。南上旧部是他此时兵力的数倍,如何才能守住大周皇城的咽喉?他放眼望去,是一条狭长的渭水,湖面上反射的光几乎能够刺瞎他的眼,他心底蓦地一沉,难道他唐西夜今日就要亡于此地? 时间仿佛瞬间停止,他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就在这时,突然不知谁一声大喊:“皇上来了!” 唐西夜一个回头,就看见周熙烨身穿银色盔甲手持宝剑而来。士气顿时一振!将士纷纷举起手中弓箭反击。周熙烨朝唐西夜点了点头,未说上一句话。 下面为首的将士真的见到大周朝的帝王,心里顿时一慌。这些兵官常年驻守在西北,难得见一次皇上。此刻还真是有点发憷,尤其是周熙烨一双厉眼往下一扫,如同数把飞到齐齐射向他们。 有个将士被推上前来,他张口还没说上一句话。就看见周熙烨从城墙上纵身而下,挥剑一下就将他整个头颅砍下。鲜血迸到周熙烨的脸上,他只是轻轻得抬了抬眉。砍掉的头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还没落地,众人亦没有反应过来,周熙烨已经一个纵身又回到了城墙之上。 速度之快,手段之狠,一如他当初擒杀杜长望。 等地下之人反应过来之时,周熙烨已经下令发起新一轮的攻击。弓箭乌压压的从空中兜头兜脸扑来,巨石发出“轰隆隆”的声音。 下面人一时阵脚俱乱,无数人竟然纷纷死在这场出其不意的进攻之中。 而这个时候,周熙烨的声音仿佛从天外而来。 “诸位俱是我大周将领,替朕保家卫国,如今却在大周领土之上挑起内乱。试问各位如何对得起京城之中无辜的百信,又如何对得起朕对你们的一片期望!” 一番话说得可谓是怒中带叹,周熙烨脸色稍稍平和一分,又道:“诸位若是此时收兵,举手投降,朕大可不治你们叛乱之罪。” 底下将士皆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敢首先站出来。场上一时鸦雀无声。 大概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远处突然传来滚滚马蹄之声。周熙烨双眼一眯,唐西夜回头就看见了他轻轻扯起来的弧度。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不消一会儿,所有人都看见数万兵马从官道之上狂奔而至。人未到,语先传。 只听得一声大吼:“某将陈力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万岁!” 唐西夜终于明白过来为何当今圣上以身犯险,却能气定神闲。原来他早有对策,已经从西北边疆调来数万人马。而此时离西北抵挡住夏朝的入侵才多久?! 情势急转,攻城的数万人一下子却是从进攻一方变成了被人两面夹击。 终于有人伸手抹了抹脸上的冷汗,从马上扑下来,大声呼喊:“皇上饶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突破,立马有人纷纷下马。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大半已经举手投降。 唐西夜侧眼偷偷打量了一下周熙烨,只见他脸色微微一黯,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可是世上哪有那么容易的胜利?还没等唐西夜得意洋洋之时,城门的后方,京城的街上突然涌来无数人潮,周熙烨向后一看,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只见周弘烨一手掐住陆嘉应的脖子在一群侍卫的护拥下朝着城门走来。 周熙烨呼吸一滞,桂圆却从另一边上来在他耳边低声一句:“万岁爷,昨夜的确实不是娘娘,那是李安白,今早天还没亮她就偷偷溜回了宫里。” 那么,被周弘烨的擒住,此时面色沉静如水的确实是陆嘉应了。确实是与他爱恨交织的皇后了。 可是陆嘉应却连一眼都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周熙烨不知是笑是悲。日头仿佛就在这一瞬间突然暗下去,这寒冬里,她撇过去的脸就像是寒冰数尺硬生生将他心底最后一点绮念浇熄,最后一点希冀扑灭。 一口鲜血霎时从周熙烨口中喷出来。所有人都看见了,包括他下手的士兵,包括唐西夜,包括陈力,当然也包括了刚刚投降的士兵。 就连周弘烨看见了这一幕,轻轻扯起来嘴角。 可是就是陆嘉应,她的眼里没有这个人,她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曾泄露。 周熙烨突然呵呵一笑,带着分狂妄却又带着分凄惨。他越笑越大声,而他身旁的桂圆早已泪流满面。 “放了她!”他笑罢,终于开口示弱:“放了她,你开条件。” “皇上!”唐西夜、陈力异口同声,皆面带忧色。 周熙烨一双眼墨黑一片。他的前方是他的皇城,他的后方是他的锦绣河山。而他的一双瞳仁里倒映出来的是他唯一的皇后 ------------ 55那么恨我 寒风乍起,周熙烨的长袍带着他的发带在空中飘扬,遮盖住他渐渐灰败的眼神。 所有人都不说话,一时之间竟只剩下呼呼的北风。陆嘉应就在这个时候轻轻地“哼”了一声。这一声虽然轻,可是在场的人都听到了。周熙烨的嘴角牵起了一个自嘲的弧度,喉头处是冒上来汹涌翻腾的鲜血。 他硬生生忍住了,道:“开条件吧,朕不会后悔。” 周弘烨掐住陆嘉应脖子的手终于渐渐地送了开,他开口道:“周熙烨,要她的命,用你的皇位来。今日,你当着文武百官、大周将士的面自动退位!” 他话音刚落,唐西夜与蔡成就已经上前来,两人围住了周熙烨连道:“皇上,万万不可!” 这城墙之下,文武百官渐渐聚拢过来,纷纷望着这个曾经的帝王。周熙烨慢慢推开挡在他身前的跟了他很久的忠心耿耿的臣子。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他的脸色平静地犹如一潭死水,他稍稍地望了眼陆嘉应。突然向她招手。 “过来!” 陆嘉应的心尖微微一动,就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周弘烨笑了笑,连玉玺都带来了,拟好的诏书跟着陆嘉应一同推到了周熙烨的面前。他缓缓开口:“二哥,历来嫡子为尊,你坐了这个皇位难道不会害怕么?” 周熙烨一把接住了陆嘉应,她跌在了他的怀里,幽幽的梨花香从她的发梢传到他的鼻尖。周熙烨终于轻轻一笑:“那朕也是皇帝。” “诏书已经盖上了玺印,从这一刻起,你已经不是皇帝了。所以……”周弘烨往前踏了一步,朗声而道:“各位大周的将士,现在你们还听令于谁?!” 先前那帮被周熙烨的君威镇住的将士愣了几秒,突然有人像是事先知道一样立马从队伍中走出来大喊:“琛王万岁!太子万岁!” 所有人恍然大悟,周弘烨乃是先朝的太子。紧接着就有人跟着大喊:“太子万岁!太子万岁!” 周弘烨眼一眯,又道:“各位将士,给我将周熙烨这乱臣贼子拿下!” 蔡成摇了摇头,这是一个局。果然,京城里涌出来无数装备精良的士兵,个个长得虎背熊腰,体格粗犷。竟是夏国的人,今日当真难逃浴血一战。 而杜长望的旧部立马转过了身,向陈力带来的人发起了攻击。 唐西夜一个大怒,心下发狠想要跳下城与之血战。周熙烨却拦住了他,轻轻道:“带着娘娘走。” 陆嘉应冷着一张脸,她抬头看了看周熙烨,不知为何只觉满目鲜血,前尘往事突然如同潮水一般涌来。猛然间,眼前之人似乎双手尽染鲜血,都是她陆家人的鲜血。 他是恶魔,是杀人犯,是侩子手,心狠手辣,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爹爹不会做那些事的,伯谨也不会的,我求求你,求求你。” 可是他的眼光寒如刀锋,他一声令下,陆家上百口人一夕之间命丧黄泉。 陆嘉应的头突然疼起来,往事一幕幕在她脑海里穿梭,忽然之间无数年头冒上心头,然后渐进汇聚成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唐西夜似乎不可置信,还在说:“皇上,您要留在这里。就留微臣在这里,您带着娘娘走吧。” 周熙烨却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他的胸口突然一个疼,随之而来的是桂圆一声大喊:“万岁爷!” 陆嘉应从怀里抽出了似乎早就准备好的匕首,一刀戳进了周熙烨的胸膛。 周熙烨喉头的鲜血终于喷了出来,尽数洒在了陆嘉应的脸上。 “万岁爷!”又一声凄厉的叫声,在交织的打杀声显得格外凄惨。 周熙烨这才仿佛回过神来,他低头望了一眼,是陆嘉应一张满是鲜血的脸。细细麻麻的疼终于传到了四肢百骸,胸口就像是开了一朵鲜红色的花,越来越大。 电光火石之间,陆嘉应再一次举起了刀,狠狠地戳了下去。 周熙烨终于哼出了声,脚下发软,倒在了陆嘉应的身上。他脸色蓦地白成一片,眼里的光渐渐发散开来。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似乎想要抱抱她,可是没能使得上力气,最后只是苦笑了一声。 “原来你那么恨我,那么恨我。” “哐当”一声,匕首从陆嘉应的手里脱落,她终于抬起头来,手摸了摸脸,都是血。 她杀了他了……杀了他了…… 伏在她肩头的周熙烨就像是阳光下的露珠,慢慢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流失了,没了。陆嘉应终于心头一抖再抖,浑身发颤,呜呜呜地就那么哭起来。 唐西夜和蔡成都看到了这在瞬间的发生的事,蔡成倒退了几步,而唐西夜简直怒从胆边生,狠狠疾步向前一掌推开了陆嘉应,骂道:“贱人!祸水!” 周弘烨就在这个时候举起了弓箭,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情况之下,风中“呼”的一声,箭矢没入唐西夜的手臂之上。他一个疼,没抱住周熙烨的身体。 陆嘉应被推倒在地,仰起头看得清清楚楚。周熙烨的身子靠在了城墙之上,然后一跃而下,朝底下栽去。 那滴露珠,摔下了高耸的城墙。在日头之下,化成了虚无,离开了她。 不知为何,陈力带来的人马竟然很快就败下阵来,十分地不堪一击。而马上的陈力被人一刀砍下了一条胳膊,立马被擒住了。 唐西夜大喝一声,从城墙上跳下去,在护住周熙烨的身体那一刻却被人从背后一刀砍中,脖子上的血飚到三尺高。整个人无声无息地蔫了下去。 桂圆见此情形,竟然止住了哭声,叫了陆嘉应一声:“娘娘,皇后娘娘,奴才不得不说,您让奴才太失望了。” 说罢,竟向底下一喊:“万岁爷,奴才来天上伺候您了!”身子便飞了下去。 大势已去,蔡成也被人缚住双手。 陆嘉应在地上丝毫都站不起来,她突然哭不出来了。耳边嗡嗡嗡地不停在响,直到一双衮金的靴子出现在她的眼前。 “嘉应,你看,你亲手报了仇了。”周弘烨拍拍她的脸,又道:“起来了,我们回宫。” 她想起来如玉般温文尔雅的二皇子,他在她耳边缓缓地说过:“娘子,我们回宫了。” 心如刀绞,却偏偏有人在她耳边说道:“王爷,周熙烨确实死了,已经没有气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想写的桥段,终于来了,嘉应亲手杀了阿烨。 ------------ 56至正元年 陆嘉应被周弘烨一个使劲从地上扯回来,昏头昏脑撞进他坚硬的胸膛。她的鼻尖处处萦绕着他的味道,目光却渐渐冷下来。她终于喊出声:“放开我。” 周弘烨闷闷的笑声从头顶传到她的耳边,他的力道却渐渐发紧。陆嘉应的小腹上突然传来一股刺痛,她闷哼了一声,却听得他嗤笑声越来越大,然后她整张脸被他捏住,从他怀里拽了出来。 四目相对,陆嘉应眼眶通红。 “你为他心痛?!嗯?!他杀了你全家,你毁了他的国,取了他的性命。怎么?!闲杂却为他心痛?!” 陆嘉应轻轻地闭了闭眼,她的脸上还带着周熙烨滚烫的鲜血,就像是一场梦一样。她曾经无数次的想过,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付出代价的。然而今日,当她自己亲手解决的那一刻,她却心如刀绞。 她活了这么多年,漫长的岁月里有大部分的时间与周熙烨有关。是爱是恨,早就牵扯不清、纠缠在了一起。 她终于睁开眼:“是啊,我为他心痛。” 周弘烨终于怒从中来,青筋在额角一瞬间暴起,“啪”的一下,他就一下甩开了陆嘉应。 这一下,陆嘉应连忙捂住自己的小腹,急急退后几步,好不容易才靠在了城墙之上。 而周弘烨看到这一动作,更加咬牙切齿。陆嘉应却像一只蝴蝶一样,突然转过了身冲过了人群,跑向了城门。她的狐裘因着抖动,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的弧度,她急不可耐,展翅高飞,眼看着就要出来城门。 周弘烨的手收紧再收紧,他居高临下,一眼便看到陆嘉应走到了周熙烨的尸首那边。下手低低地询问他的意思:“王爷,您看?” 他摇了摇头,嘴角勾起来一个嘲讽的弧度。 陆嘉应的手扒开唐西夜的尸首,这时候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她的身上,她的手却在抖。她看到昔日里高深莫测的帝王,她爱过恨过的帝王就像是睡着一样,静静地躺在一堆死尸里。 不远处,是桂圆纵身而下的尸首。他死之前最后一句话犹如一把刀硬生生在她心上割出了一道伤口。旁人都她失望了,而他呢? 为什么要救她?为什么?她混沌的脑中依稀记得他将木簪子小心翼翼捧出来求自己收下的情景。此时此刻,在周熙烨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前,她终于能够真真正正地肯定原来久远的日子里并非她一厢情愿,只不过他把心交出来的时候比她晚而已。 可是,这一切都在她连续砍下两刀的时候了结了。便随着周熙烨生命的终结终于成了无法触碰的回忆。 或许,这就是命。他们注定错过。 陆嘉应轻轻伸出手,抚上周熙烨的脸。他的嘴角还带着鲜血,身子渐渐冰凉起来。她描过他的眉眼、鼻尖、薄唇。最后停留在他常常勾起来的嘴角之上。 小腹有一阵刺痛传来,陆嘉应禁不住“哎”了一声。良久终于流下来最后一滴泪,又叹:“我们又有孩子了,他肯定会长得像你一样好看。然后迷住像我一样的傻姑娘。你放心,我会好好教他。” 然后她站了起来,周弘烨转过头使了个眼色。下属立马明白过来,马上就出了城门,想要将陆嘉应带回来。 陆嘉应不动,只是说:“你跟周弘烨说,我要亲手埋葬我的夫君。” 时年承天五年,承天大帝兵败而亡。琛王周弘烨继位,改年号为至正,是为高宗帝。至正元年,西北夏朝全面撤退,然,高宗皇帝割西北四洲与夏朝。嫁皇室四公主于夏朝,竟结秦晋之好。 陈力、蔡成皆被斩于午门之外。白龙寺戒空主持不知所踪。到了二月中旬,陆清文终于率领西北大军开拔回朝了。 陆嘉应这时候正站在重华宫的后院,她脸上已经没有丝毫表情,只是时而转动一下眼珠证明她还好好地活着。 昨夜,周弘烨又在重华宫砸了一茶杯愤愤离去。陆嘉应想到这里突然有种快意。她轻轻抬头,细碎的光洒在她柔长的发上,她恍惚间仿佛闻到了一股花香。 可是眼前一无所有,更何况哪来的花? 她微微一脚,当真昏了头。可是就在那一刻,她早已干涩的眼角却微微有了湿意。她看到那棵被人拦腰砍去的梨花树悄悄地冒出了新的小小的枝桠。 一抹柔弱的青翠。 陆嘉应的一颗心终于慢慢地慢慢地缓和了过来,稍稍有了点颜色。她想起来她葬在陆家旧宅梨花树的人,她一点一点埋下去的人。他最为记得最好的一刻,她就想,那就让他停在那一刻吧。 有时候她倒是羡慕他,他生前忘了痛苦的,独独记得美好的。总归要比她以后好过。 “嘉应!”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喊声。陆嘉应连忙转过头,不出所料,是陆清文。 他的脸又苍老了一分,满脸的风霜。 “清文哥哥。” 陆清文连忙走上前抓住她的手:“有没有受什么委屈?” 她摇摇头,只是没有自由罢了。 陆清文看她脸色,心中也了然了几分。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不用怕,现在周弘烨皇位还没坐稳,周熙烨生前培养的势力他一夜之间也除不干净的。你放心,现在他焦头烂额,我正好能救你出去。” 陆嘉应苦笑:“你的兵权呢?他能让你来见我,一定是做好了打算。救我可以,恐怕要用你带回来的几万大军来换。他是不把我利用彻底不罢休!” 陆清文回来一路上早已听闻那场巨变,这会儿脸色一沉,不得不骂道:“这样看来,周弘烨不过是卑鄙小人,倒还真不如周熙烨。”他又摇了摇头:“当初陈力急急赶回京城我就知道大事不妙,却没想到周熙烨他会……会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呵”陆嘉应苦笑:“是我亲手杀了他。” “陈力当初只带了随身几人就匆匆赶了回来,却还是赌输了。” “才几个人?”陆嘉应心下一沉,更是酸楚:“难怪如此不堪一击,恐怕那些士兵都是临时凑数。”她垂下了头,轻轻地扯了扯嘴角:“是我让阿烨赌输了。” 就这样,却不能两不相欠。只会越扯越深。 陆清文见她侧脸平静,却仿佛有无边压抑的气息。他手掌在她头上终于落了下来,狠狠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个重要情节没出来,所以还没完结……你们要相信我狗血的能力!he还是有希望的! ------------ 57不识好歹 三月里,春风吹皱池水,池边的柳条抽出嫩芽。京郊白龙寺在经过无数次官兵的查询之后,终于在一个春夜里燃起熊熊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百年寺庙成为灰烬,台山顿时就像是寸草不生一样,荒凉一片。 陆清文双手捧上数万兵权,陆嘉应终于在三月里春光正好的时候从东直门出来。从此与皇宫再无半点瓜葛。 彼时陆嘉应已有三月身孕,坐在颠簸的马车之上,搅得她苦不堪言。陆清文在前面赶车,又做不得其他,只能让她忍忍。她又没有其他办法,只好靠在马车壁上假寐。 可是一闭上眼,她便想起从前总总。她这一路走来,已经又太多人丧生,所有人的鲜血夹杂在一起几乎将她淹没。宝珠死前未能闭上的双眼,雪香溅出来的血珠,场景变换,片段闪现,最后竟然停留在周熙烨像花一样绽放的伤口之上。 她立马睁开眼来,胸口起伏,手指渐渐收紧,再难入睡。 不知经过多长时间的颠簸,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陆清文从马车上跳下来,掀开帘子,透过头来道:“嘉应,到了。” 映入眼帘是一个小小的院子,乌瓦白墙,只得三间房,院子正中间有一株大树,看样子有些年头。 总之是个十分清净的地方,陆嘉应微微一笑,还没出京城竟能找到这种地方,实属不易。 然后便住了下来,过得是今天与昨天一样,明天又与今天一样的日子。陆清文有些小产业,院子里雇了一个小丫鬟,才十四岁,名字叫彩云,照顾人来倒是十分上眼。她不知道陆嘉应的身份,叫着陆清文老爷,叫陆嘉应为夫人。 第一次的时候陆嘉应听着这称呼浑身不舒服,想要阻止的时候陆清文却向她使了个眼色。后来她才想明白,她现在怀着身孕,要是没个名分,能够被唾沫星子淹死。 然后时光当真犹如白驹过隙,她的小腹一天天渐渐隆起,日子一下子滑到了五月份。春夏之交,衣衫渐薄,陆清文的神色却不知为何开始渐渐躲着她。陆嘉应长了个心眼,终于在某日天刚刚亮起来的时候,没吩咐彩云,自己悄悄地起来了。 陆清文这几日总是早出晚归,她躲在门后,看见他出门之后,扶着自己渐渐粗重的腰身,也跟着出门了。 跟了差不多几里路,她都已经气喘吁吁的时候,幸好陆清文停了下来,蹿过了小巷,拐个弯进了一家客栈。 陆嘉应连忙跟上去,可是一进了客栈,她就愣了,再也找不到陆清文的身影了。 小二眼尖,连忙舔着笑脸问:“这位夫人,您要喝口茶休息休息么?” 被她这一说,陆嘉应还真是感到口干舌燥,额上虚汗连连,于是便道:“我要楼上的厢房,角落里那间。” 陆嘉应坐下来将一口温茶喝下之后,舒了一口气。她这才站了起来,走到门外,重新打量起这间客栈。这细细一打量才看出门道来,别看这间客栈开在小巷子里,可是里面当真是别有洞天,陆嘉应发现就这二楼的角落里旁边竟然有一个楼梯,样子却不是通向三楼的。她心里掂量了一分,决定往前走。 这楼梯却是越走越下,越走越深。眼前越来越黑,陆嘉应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来,终于很快没有一点光亮了,她心里开始“噗通噗通”的跳,从背脊上涌上来一阵寒意,她整张头皮都在发麻,无边恐惧向她袭来。 似乎回到墓穴之中,无论如何都无法走出来。她顿时乱了阵脚,整个人不知往前还是后退,然后一个慌乱间,一脚踩了空,从楼梯上直直地冲下来。 她下意识地便护住小腹,却不曾想到因祸得福,她冲下来一脚便踏在了平地上。然后她便看到了光亮的地方就在不远前。在过头去就发现,原来她冲下来的地方仅仅离平地只有两个台阶。 越走越快,很快便出来,然后眼前豁然开朗。可是当她看清楚眼前景象之时,她整个脸色都变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藏在重重机关之后的地方,竟然是一个销金窟、温柔乡。而且这地方比其他青楼更加放、荡。就在这大厅里来来回回的都是几乎胸脯半露的风尘女子。男子在其间调笑、上下其手,甚至有人欲火焚身,当场就拉着女子在身下泻火。 陆嘉应下意识地就往后退,可是更加想不到的是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了陆清文在一帮女子的簇拥下上了楼梯,进了一个拐角处的包厢。 她脑中“嗡”的一声,当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就那么直直地站在大厅的边缘,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终于有人注意到她了,清秀的小厮笑着来打招呼:“夫人,您这身子,听小的一声劝,还是回去算了。” 此时她身怀六甲,站在风月场所,当真讽刺无比。陆嘉应知道小厮脸上是什么意味的笑容,她定了定心神,然后才开口:“我来找人。” 小厮呵呵笑了声:“夫人,恐怕您要这会儿他是不愿意回的,您呀,倒不如回去等着。” 陆嘉应笑:“我知道他在哪,我只要上楼看一眼就好。”她从袖口里掏出一块金子:“你带我上去,这个就是你的了。” 哪只这小厮竟然丝毫不为所动,依然挡在她面前摇头就是不肯让她上去。 陆嘉应终于沉下了脸,抄起金子就往他脸上砸过去,哼了一声:“给我滚开,你不带我上去,我自己上去便是。” 这小厮被金子砸得咬牙切齿,看了她一眼,摇头嗤笑:“好,这位夫人,这是您自己要上去的,别怪我没拦着您。” 陆嘉应咬了咬牙,既然没人带她,她自己上去便是!很快她就听到身后那小厮嘀咕的声音:不识好歹 ------------ 58故人故人 陆嘉应想她这一辈子不知好歹的次数太多,也不在乎多这一次。于是她挺直了背,不管背后有多少人看着她,一步一步地踏上台阶。 可是就在她走到了二楼,踩在咯吱咯吱的木板上时,突然心里袭来一阵心慌。就像是错失什么又或者是留不住什么一样。这种感觉随着她的脚步越来越强烈,“噗通噗通”,跟着心跳的声音,她吞下紧张的口水。她瞧瞧往里面看,只看见模糊的身影。 要不要进去?她这样问自己。 这里是什么地方,是男人来的地方。陆清文来这里奇怪么?不奇怪。他是她的清文哥哥,但他也是一个男人。而她又有什么立场来这里? 于是陆嘉应就在门口犯起了难,不知道该不该进去。然而就在她犹豫的时候,门突然“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人正好是陆清文。他看到陆嘉应的时候脸色大变,立马将她扯到墙角,低着头皱着眉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还有身孕,为何要来这里?!” 陆嘉应低头不语,陆清文反应过来了,松开了手,叹了一口气:“你跟踪我。” 反正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已经被戳穿了。陆嘉应抬起了头:“是,我是跟你过来的。可是,清文哥哥,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这几天很反常么?”她指了指楼下:“这就是你反常的原因么?” 陆清文先是一愣,继而被她气得笑起来,他摇头:“我想要女人还不至于来这种地方。” “那你……” 他又摇了摇头,脸上表情变了变,转过头看了看厢房。他突然就盯着陆嘉应:“嘉应,我带你来这里的时候,朝政刚刚大变。周弘烨登基,周朝发生了很多大事,有一个人听到消息后来找我了。” 陆嘉应觉得奇怪,什么人至于这么藏藏掖掖? “这个人你也认识,我只怕你……”他又说不下去,只是盯着她,良久才下决定:“不如这样,你先回去,你现在怀着孩子在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我以后再将那人带到你眼前,如何?” 可是越是这样,陆嘉应就越是好奇。她摇了摇头,转身几步就推开了门。 门里面,正中央什么都没有,也没有丝毫的脂粉之气。这个时候,那种心慌感觉又袭上了心头,一颗心蹦得厉害,就像要从喉咙口跳出来一样。 她一步一步往里走,突然耳边传来一个熟悉无比的声音。 “清文大哥,你怎么现在才回来?这好酒我可一个人喝了。” 陆嘉应几乎站不稳,后退了几步,“噗通”一声就呆坐在了一旁的椅上。霎时间,她的脑子空成一片,泪水无声地就“唰”一下流下来了。 那声音还在响:“清文大哥?大哥?” 陆清文看见陆嘉应此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忍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叹道:“嘉应,我们谁都没有想到。我犹豫了很久,也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那声音越来越近:“陆清文,你可不够哥们,你……” 陆嘉应在泪水模糊之中,那声音戛然而止。她轻轻扯了扯嘴角,脑子“滋滋滋”的生疼。她抬眼,看见来人,那张脸与记忆中稍差了几分,现在成熟了,不再青涩了。 曾几何时,那张脸、那个声音的主人在自己身边撒娇,轻轻地叫着自己,姐姐。 是的,那是她的亲弟弟,那是幼时会眨着大眼睛巴巴叫自己姐姐的亲弟弟。陆嘉应心中却有剧痛袭来,一刀一刀将她心脏割成一块一块,鲜血淋漓。 “姐……”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陆伯谨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陆嘉应伸出手,摸上他的脸颊。是温热的,是活的。她眼中泪水又一次涌出来,说出来的话几乎破碎地不成样子:“你、你怎、怎么……” 活着的?那三年之前,她看到的鲜血是谁的?是谁的?!那她这三年来做的一切又都是为了什么…… 陆嘉应脑中“砰”的一声,炸开了花,她突然想到周熙烨纵身而下的身影,他倒在无数尸首之中,再也睁不开眼。 小腹中灼痛隐隐传来,陆嘉应闷哼一声,手下意识就往下一抹,红肿的眼居然又看到了鲜血。 她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陆清文立马感到情况不对,转眼脸色一变,吼了起来:“伯谨,别忙着认人了,快,你姐出事了!” 陆伯谨也是脑中一片空白,从来没想到能这么快就见到陆嘉应。叫了一声姐之后,一直愣着,这下被陆清文这一吼,反应了过来,看到陆嘉应襦裙上已经沾上了不少血,蹭得一下就连忙扑了过来,一把抱起了陆嘉应。 “姐,阿姐,你可别吓我!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不来找你们呢!” 他飞快地下楼,陆嘉应躺在他的怀里,手紧紧抓着他的胸襟。她的手一直托着她的小腹,心中却又有害怕涌来。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陆嘉应小腹又一阵绞痛,立马感醯椒路鹩幸煌叛槁淞讼吕础k芯踝约翰荒芎粑耍拖袷怯腥似潘难屎硪谎k济悦院隼浜鋈取p楹挂徊悴忝俺隼矗沼谙萑牖杳浴 她被一阵阵巨浪一样的各种情绪所掩埋,黑暗终于吞噬了她。她紧紧抓住陆伯谨的手终于松了下来。 陆伯谨见到此情此景,额上冒出一层层薄汗。他心中慌乱万分,脚下的步子也不再齐整,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陆清文连忙抓牢他的胳膊,他见到陆伯谨已是心神大乱,而陆嘉应的鲜血已经滴到了地上,连忙沉声道:“放手,我来抱她。你去叫大夫,快!” 怀里的陆嘉应脸色煞白,仿佛突然身轻如纸。陆清文皱眉,低下头连道:“嘉应,嘉应!快醒醒!伯谨回来了!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么?!” 陆嘉应终于微微地皱了皱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出来了!你们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我容易么我,看着你们一个个因为男主太渣怎么也he不了而走,我死命忍住没剧透啊!哼,说了男主很苦逼的,好不好。写他失忆这种大梗不好好用,我就枉费我要撒狗血的决心鸟! ps:昨天更了半小时,章节死活在存稿箱里显示不出来啊!这周要更两万字,以免晋江又出什么幺蛾子,周日双更先。 ------------ 59三年之前 前方是路,一条宽敞而又明亮的路。可是明明她就站这条路的一端,一直走一直走,却怎么走不到最为光亮的地方。她越来越累,越来越饿。不知怎么的,很快,她的脚被磨得鲜血淋漓,而她直起身的那一刻,她发现,眼前一片黑暗,无半点的光。 无边无际的绝望一层一层如同汹涌而来的潮水将她淹没,陆嘉应觉得自己几乎无法呼吸。她死命地扒着自己的喉咙,发出嘶哑的喊声。 “救命,救命,谁来救救!” 可是依然是无边黑境,无听得她凄厉的叫声。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她终于跌坐地,紧紧抱住自己,无数影终于出现她的眼前。 “阿音。”无数叫她:“阿音!阿音!” 陆嘉应伸出手,她的指尖空中划出一道似有似无的弧线。又有她耳边道:“阿音,真是太让为父失望了,皇宫禁地岂是一个闺阁女子擅自可以闯入的!平素调皮不成样子,姑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好,竟然敢闹到圣上面前去了!” 陆嘉应还来不及回答,却又听见有轻轻道:“阿姐,真要嫁给二皇子了?以后岂不是不能时常见了。” “皇后娘娘,奴才对您真是失望。” 陆嘉应头痛欲裂,拼命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不要说了!不要说了! 可是那些混杂一起的声音似乎看出她的软弱,声量越发地刺耳响亮,让她躲都无法躲去。 “呜呜呜……”她眼角的泪从她的指缝间滑落,她哭得不可自已。放过她吧,放过她吧,她已经太累太痛了。 终于,声音一瞬间突然消失地无影无踪。什么都没有了,静得只剩下她自己小声的呜咽之声。陆嘉应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还来不及睁开眼睛,万分寂静之时,耳边突然传来“砰”的一声,然后浓重的血腥味霎时充斥了她的鼻腔。 她睁开了眼,天际亮成一片。这突如其来的光几乎刺伤了她的眼睛,而当她适应之后,终于看见,就那么躺地上的周熙烨。 他一点声息都没有,她走近,看到他脸色苍白,薄唇发紫。而他的脑后有一条小小的蜿蜒着的血流。 陆嘉应转过头铺天盖地地吐起来,几乎搜刮肠肚,吐出了一大番黄色的苦水与胆汁。她力气不稳,一个不小心就倒了周熙烨的身上。她温热的手碰触到他冰凉的胸膛,几乎一个瑟缩。 他绝望而无奈的眼神突然闪现她的眼前,他悲凉而惨烈的话语她耳边回旋。他曾深深看过她一眼,他曾看着她说:“那么恨,那么恨。” 陆嘉应被这话一击即中,心脏揪成一团。下意识地去摸周熙烨的时候,却发现他的身子突然开始飘了起来,然后“砰”的一声,他突然炸开、四分五裂。 “不要!不要!” 而此刻,陆清文看着躺床上满头大汗的陆嘉应突然伸出手拼命地仿佛要去抓住什么。而医官早就冷下了脸,怒道:“给摁住!摁住!别让她伤着自己。” 陆伯谨听着连忙抓住陆嘉应乱动的胳膊,吓得他连自己力道过重,陆嘉应手上出现一道道红印他都没发现。 “阿烨!” 一声伤心欲绝的声音惊到场的所有,医官愣了一会儿之后立马①38看書网当即一针下去,陆嘉应终于哼了一声就倒了下去。 此时医官额头冒了些许汗珠,他又立马吩咐下手去熬药。接着又是几针下去,他幽幽一叹:“情绪不稳定,容易引起大出血。还好孩子是保住了,只不过这身子要垮了,且得好好养着,不然生产的时候可就难了。” “是是是。”陆清文连忙附和,又问道:“您还有什么特别要吩咐的么?” “千万别再受刺激了,不得吹风受寒。” 陆嘉应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三更,微弱的烛光照陆伯谨的脸上,一个又一个昏黄的光圈之中,他的眉眼陌生而又熟悉。 她再次不敢置信,为何已经死去的能够完好无损地出现自己眼前? 她伸手去触摸他的额角,触感温热,她兀自扯了扯嘴角,心中异常苦涩。 陆伯谨似乎感受到什么,幽幽转醒,看见醒过来的陆嘉应,顿时就抓住了她的手,喊道:“阿姐,怎么样了?有什么不舒服么?” 陆嘉应摇摇头,无声地看着他。 “阿姐,、别这么看着。”陆伯谨转了转脸:“这样看着,心里慌。” “说实话。”陆嘉应面色似乎又激动起来:“不是死了么?到底怎么回事?” 陆伯谨看见她这般情态,不由得哼了一声:“阿姐,知道亲手杀了周熙烨,呵呵,杀得好!这狗皇帝出尔反尔,早就该死!” “到底说什么?!” “不是想知道怎么没死么?阿姐,实话告诉,逃了出来,一直逃到了塞外,三年来一直过着偷偷摸摸的生活。后来大周动荡,听说周熙烨已死,周弘烨登基大赦天下,这才敢回来。” 陆伯谨哼了一声:“当年行刑前夜,周熙烨来天牢突然回心转意,说要还陆家清白。可是呢,等来的,还不是全家的死不瞑目!要不是买通狱卒,偷梁换柱,这会儿陆家早已经绝后了!阿姐,所以说,杀得好!” 陆嘉应被这话震得心慌:“说、他回心转意了?” 行刑前夜,她跪他的面前,眼泪滴成一个小滩。 “那有什么用?!他还是出尔反尔了!”陆伯谨眼睛赤红,不由得狠狠拉住陆嘉应:“阿姐,想想清楚!不会还爱着那个畜生吧?!” 想起陆嘉应昏迷中那句声嘶力竭的喊声,陆伯谨不禁握紧了拳头,吼道:“阿姐!陆家全家的眼睛天上看着呢!可不要昏了头!” 陆嘉应被他捏得生疼,苦笑一声,轻轻道:“没忘啊,不是将他亲手解决了么,而且连他死的时候他最看重的江山他都保不住,看,不是挖他的心么?” 她抚下他紧紧抓住的手,又道:“倒是,为何不第一时间来见?” 陆伯谨望了望头微拢的小腹:“还不是怕受刺激,但是现看来还是没躲过去。” 烛火愈发地暗沉,姐弟俩竟一时无话。良久,陆伯谨终于叹了一口气,悄悄地拉住了陆嘉应的手,道:“阿姐,苦了了。如今大周正值多事之秋,只怕此地不可久留,但身子如今只能静养,现看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翌日早晨,新帝迎娶正宫娘娘,京城街道潮攒动,喧闹之声几乎能传到这偏僻的京郊来。李安白入主重华宫,第一个懿旨竟是砍掉后院里已经重新长出来的梨花树,这次是连根拔起,永除后患。 陆嘉应整日躺床上,细看窗外一点一点变化,日子滑到六月。大周朝果然朝政大动,新帝铲除一大批承天旧臣,大兴文字狱,无数因此命丧黄泉。而这六月,肃州突然飘起鹅毛大雪。 大雪过后,一向苦寒的肃州城爆发起历年来最大的灾荒,朝廷连忙派前往肃州,然而去往的官员竟然都十分诡异地纷纷死途中。接连死了四之后,朝中再也没想要去那个鬼地方了。 新帝大怒,却奈何不得,正火烧火燎之时,又听得肃州全城闹起瘟疫,不过一日时间,全城死亡数达到千。而,这样一来,朝廷更是无敢去。 朝廷正直用之际,新帝焦头烂额。陆伯谨贴了张皮面具,奔赴皇城,参加新帝临时选的考试,拔得头筹,毛遂自荐,去往了肃州。 陆嘉应不明白他的用意,那时候她躺床上,心里渐渐沉下去。三年的时间长不长?能不能让一个变得再也认不清? 陆伯谨临走的时候,陆嘉应耳边说了一句话。 “阿姐,肃州曾让陆家死,如今却能让陆家活。” 他满心热切,急于功名,想要证明自己。陆嘉应苦笑,他三年过的到底是什么生活?可是她没有拦他,即便她万分不愿意陆家唯一的儿子再去当一个朝廷中。 陆伯谨笑眯眯地保证:“阿姐,生产的时候一定能够回来,看看的孩子。” 那便还有四个月,陆嘉应摸摸自己的小腹,点了点头,镇重道:“伯谨,阿姐等回来,一定要回来。” 六月里,阳光好,照得发酥,陆嘉应愈发得嗜睡,昏昏沉沉之间,她仿佛看到一个身影,只不过一个眨眼,那个身影立马又不见了。 她做梦,她想。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狗血,但不至于特别狗血…… ps:今晚还有一更 ------------ 60肃州之行 饿殍遍野,明明是六月,却让觉得背脊生寒。肃州城就是这一番间炼狱的模样。陆伯谨刚刚进了城门,光鲜亮丽的新官袍就被一群行乞的团团围住,蹭了一片污渍。 陆伯谨好不容易才脱身,就看到了随处可见的尸首。他顿时有种连空气中都冒着死亡的气息的感觉。前来接应他的官员是肃州城州治官,见到他连忙是连连道谢,摆出来城里现最好的东西。陆伯谨皱了皱眉头,连忙推脱。 可是工作开展起来真是困难,来之前他想过艰难,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困难。现衙门基本没,他只能事事亲力亲为。时间一长,连他都感觉自己有点不行了。 到了七月,远京郊的陆嘉应接到他的信件。那时候这封信已经迟了半个月。陆嘉应一看到他诉说的这些情形,不禁为他的安危担忧。京城的七月已经愈发地酷热起来,肃州肯定也不例外,瘟疫疾病肯定更加不好控制。 而两日后她的这种担心很快就变成了现实,肃州的邻县涌入许多难民,而肃州又爆发了新一轮的瘟疫,刚刚稳住的形势再次混乱。而传到陆嘉应的耳里,是陆伯谨作为钦差大臣倒了前线。 陆清文看见她焦急的神情,立马就猜到了她的心思,十分肯定地向她摇了摇头:“想都不要想,大夫说要静养。” “清文哥哥,一直以为陆家只独独剩下一,如今却还知道伯谨已然活着。一个失而复得的机会不多,现他却身处险境,难道要坐视不理么?” “那能做什么?”陆清文十分坚持:“即便能到肃州,又能做什么?” 陆嘉应抬起头,一双眼里带着点柔柔的请求,乌黑的瞳仁水光盈盈。看得再难拒绝,陆清文深深叹了一口气:“这就动身去肃州,且待这里等消息。不准擅做主张,彩云,看好夫。” “是,老爷。” 彩云倒真是认真尽责,真的将她看得寸步不离。陆嘉应终日看着日起日落,总是觉得时间太过漫长。然而,她等了三日,依旧没有等到陆清文亦或是陆伯谨的半点消息,简直是百爪挠心,煎熬万分。 是夜,她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梦里面陆清文与陆伯谨皆暴尸野外,面目全非。她知道要是一直等京郊,她一定会疯掉,于是第二日一大清早,她就告诉彩云她要走。 彩云自然死活不肯,跟她这个大肚女争论半天,小脸摇得跟拨浪鼓似的。闹到中午,陆嘉应摔了碗碟,起身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走。 彩云吓坏了,连忙扑过来拦着她,哭道:“夫,您这是吓死奴婢啦。” 陆嘉应见她惨白着小脸,涕泪横流的模样。微微俯□子叹道:“彩云,说如今还能吃得下饭么?与其这里坐立不安,还不如出去找他们。跟一起去,好不好?的身子自己知道,再说现都七个月了,孩子哪有那么容易就出事的?” 彩云照顾了她这么长时间,哪有见过陆嘉应如此坚决的时候。更何况,她一个小小奴婢哪能真的跟主子对着干? 最后,陆嘉应终于踏上了去往肃州的路。 一路上,她看到很多流民,面黄肌瘦,有些直接是走着走着就倒下了。而越接近肃州,这种的情况就越糟糕。 而终于到达肃州的时候,陆嘉应不由得掩住了自己的嘴,她看到是什么,明明就是一座死城!城里死寂死寂,时而就能见到靠着墙角倒下的妇孺小孩,食物的匮乏,瘟疫的肆虐,让这座城里的饱受煎熬。 陆嘉应由彩云牵着,打算先到衙门去找陆伯谨。虽然天气热,彩云已然将陆嘉应裹得个严严实实,一旦有靠近,她就十分凶巴巴挥着手让他们走开。 陆嘉应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曾经这里生活过超过两年的时间。刚刚从墓里爬出来那会儿,是这里接纳了自己,那时候肃州虽然苦寒,但是胜民风淳朴,只要勤勤恳恳,总会有一个安身立命之所。可是现这里,早已不是呆的地方了。这不过才多长时间,快得任何都想不到。 “姐姐……姐姐……”一个小男孩挡住了她们的去路,他整张脸又瘦又黑,只余下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 “快走!再不走就打了!”彩云摆出凶狠的模样。 可是小男孩依旧固执地望着她们,盈盈的眸子里带着忽闪忽闪几乎要落下来的泪珠。 “饿……饿……”他终于说出话来。 陆嘉应被这一句话搅得心神俱痛,彩云虽然表面上凶巴巴的,可是转过头对着陆嘉应的时候却悄悄地抹了抹泪。陆嘉应从怀里悄悄掏出了一小块她路上垫肚子的糕点,小心翼翼地塞到他手里,嘱咐道:“藏好了,别被抢走了。” 他见到食物,眼神蓦地就亮起来,却哭了起来,朝着她们语无伦次地说谢谢。他小心翼翼地藏好糕点,陆嘉应见他立马跑到了墙头一个妇的身边,将这糕点喂给了那妇,他自己却死命地忍着。 “夫,那是他娘亲吧?” 陆嘉应点点头,目光随着那个小小的身子好一会儿,后来才低低道:“走吧。” 她好歹这里生活一段时间,于是很快地就找到了落败的衙门。州治官见到一个大腹便便的带着丫鬟的妇,听得来意后,脸色一沉。 陆嘉应见到他这般表情,心里也跟着一沉,连忙道:“伯谨他现哪里,前些日子来的陆清文呢?” “不瞒夫,陆钦差染上了瘟疫,现后院里,已经关了好几日了,不能见。至于那陆清文,现快到中午了,应该是粥蓬准备施粥。” 陆嘉应连夜赶路,已经是精疲力竭,又听到陆伯谨染上瘟疫,更是打击万分,顿时就有点晕,连忙靠着彩云。 州治官见了,连忙吩咐府里仅剩的两个丫鬟带她们下去休息。 陆嘉应这一躺就直接躺倒了晚上,那时候陆清文还没有回来。陆嘉应又不能去见陆伯谨,同是后院,只要穿过几个小小的回廊,她的弟弟就那里,可是她现却只能待这里,时不时看着医官进进出出。 她从床上小心翼翼地坐起,窗口洒进来一束一束的月光,地上打下来一个个小小的光圈。室内一片安静,陆嘉应小腹中的孩子突然轻轻踢了踢她。 “也不安心是不是,也想出去看看到底怎么样了,是不是?” 陆嘉应抚了抚自己的小腹,柔声道:“那乖一点,们出去,好不好。” 腹动停了下来,陆嘉应勾了勾嘴角,披了件薄外衣就真的出去了。 府里本来就少得可怜,这会儿更是没,彩云跟着她来到这里一直担心受怕,这会儿也没有什么动静。陆嘉应很顺利地就出了门。 夜晚的肃州,街道被笼罩一片稀薄的月色里,依旧是死一般的静。陆嘉应提着手中的灯笼,无边的夜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沿着从前一跳最为热闹的街道走,竟然很快就找到了州治官所说的粥蓬。粥蓬前支了两口大锅,下面烧着大火,陆嘉应走近一看,锅里却一点米都没有。 粥蓬搭得很大,里面燃着火照明,地上铺了一层破布就是一个简单的床。里面挤满了,还有几个鼻子上套着白布的医官穿梭其间。 病大多数昏迷不醒,医官忙得要死,谁也没有发现陆嘉应的到来。而她跨过一个个躺地上的,却没有找到陆清文的身影。 而她再往里走,却见到一个她没想到会这里见到的。 那依旧慈眉善目的模样,朝她轻轻一笑:“陆小姐。” 陆嘉应稳住了心神:“没想到能这里见到大师。”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朝廷的还不至于为了要老衲的命而不要自己的命。”戒空朝她双手合十微微作了一个揖:“陆小姐,是来找?” “是。大师知道清文大哥哪里么?” 戒空目光如炬,定定地看了她一眼,这才答道:“陆将军刚刚出去连夜买粮,陆小姐恐怕是不巧。”他又道:“陆小姐很快就要生产了,待这里怕是不妥。” 陆嘉应却摇了摇头。 戒空就笑,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那倒还真是有缘。” 而就此时,远京城宫里的周弘烨却收到八百里加急信函。他看了信函之后,脸色蓦地一变,李安白略一思忖,嘴里便嘲讽道:“皇上是还想着谁么?” 周弘烨冷冷地看了她一眼,笑道:“皇后管得也未免管得太宽了。” 作者有话要说:真奇怪,你们都不想念男主么…… ------------ 61昨是今非 既然陆清文不在,陆嘉应也是枯等,她朝戒空点了点头,转身便要走。戒空倒也不拦她,只是在她转身即将离开的时候,在她吧背后问道:“娘娘当初亲手杀了皇上,是否解恨?” 陆嘉应背脊顿时一僵,此时夜色正浓,夜风吹起,扫来一阵凉意。她的手轻轻一颤,想起当时迎头而来的鲜血,满目的红色,她的喉头立马涌上一股腥味。 被周弘烨抓回宫里的那些夜里,即便是在睡梦中,都似乎能看到当年陆家满门的鲜血。他将自己关在重华宫中,时时刻刻提醒自己当年的一切。所以当周熙烨站在她面前,她能够用力刺下两刀。 戒空见陆嘉应不回答,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如今江山易主,可是却是这般景象,娘娘可曾后悔自己太过狠心?” 似乎风更大了,吹得她几乎有些站不稳,陆嘉应的声音在风中显得轻微不过竟没有丝毫的犹豫。 “不后悔。”说完,她就再也不曾停留半分,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而就在她走后的片刻,安静的帐篷外突然传来“骨碌骨碌”的轴承声。就在这惨白的月光之下,一个木制轮椅从远处慢慢划出来。轮椅上的人,狭长的眉眼,硬挺的鼻梁,薄唇死死地抿着。他越来越近,月白在他身上洒了一圈又一圈,将他满头的银发照射地触目惊心。 他的声音低哑,刚刚开口就猛烈地咳了一阵。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气儿,虚弱地说:“大师,瘟疫控制地如何了?” 戒空见他自己艰难地划着自己的轮椅,脸色白得吓人。素来云淡风轻的他心里不是滋味儿,只得叹道:“您一个人怎么跑出来了?陆伯谨虽然倒下了,陆清文却赶来了,正筹措灾粮呢。瘟疫虽然现在还没找到病因,但是这几日总算不像一开始那样骇人了,您好好歇着吧。” 他一阵沉默,低着头似乎在思索。戒空看不过去,想要将他推回去,可是待他刚一走到旁边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道:“皇上!” 周熙烨微微一个低头,鼻子里就有鲜血一滴一滴往他白色的袍子上溅。只不过几步的时间,就有小小的一滩。果然没一会儿,周熙烨已经垂着头往一旁倒去。 戒空连忙伸手拢住他,将他扶正,从袖口里掏出一粒药丸往他嘴里塞去。良久,周熙烨才醒了过来。他见到自己又是这幅鬼样子,竟然微微扯了扯嘴角:“多谢大师,如今不可再叫我皇上了,就叫我阿烨吧,小时候娘亲亦是如此叫的。” “阿烨,还是让老衲推您回去吧,您从鬼门关硬是被拽了回来,身体禁不起折腾。以后要有事,还是吩咐一下小厮。”戒空推起轮椅,从上而下,见到周熙烨一头白发,又是摇了摇头。 周熙烨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们走了一会儿,从街道拐过去,走近一跳小巷子,幽深的小径上轮椅发出“磕嗒磕嗒”的声音。 “大师。”周熙烨突然问:“刚才那个姑娘是谁?” 戒空摇了摇头:“老衲也不知道,是来找人的,没找着,就走了。” “哦。” 出家人不打诳语,戒空心里一乱,手下不小心便是一滑,小径本来石块就多,这一下,周熙烨的轮椅立马往旁边倾。戒空来都来不及就看到周熙烨的身子扑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下,脸与地贴在了一起,石块在他的脸庞上划出了好几个小口子。他试图自己站起来,可是腿只是轻轻地颤了颤,再无半点力气,血不由自主便从喉咙口一口一口吐出来。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杀伐果断、智谋无双、一身本事,在漫天雪地之中能够取人首级,可是现在这一刻,他却像一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口吐鲜血。 英雄末路,美人关难过。戒空心中大恸,连忙将他扶起来,摆正了轮椅,却听见周熙烨道:“大师,我如今无半点筹码,连自己都是个废人,你何必跟着我?” 戒空想起来,从新埋的泥中用双手将他扒拉出来,再到自己亲手将白龙寺烧成灰烬。他摇头一笑:“老衲做事不问对错,只问心。” “要是总能随心所欲,那倒要比做皇帝还好。” 终于回了家,周熙烨躺在了床上,窗外月色轻轻洒进来,那句不后悔在他耳边缭绕,他不由自主地摸向胸口那个疤痕,有点疼。 睡梦中,却有一个女声在耳边咯咯地笑着:“阿烨,阿烨,我好看么?” 满树的梨花落在她的肩头,她都在重重花与香之后,怎么也看不清那张脸。可是不一会儿又好像是那个声音,她说:“你怎么不去死?!” 颠倒不堪,来来去去的梦,他醒过来的时候出了一身的汗。习惯性便捧起床头的一碗乌黑的药汁,眼都不眨地就一灌而下。药汁残留在他的嘴边,他伸手去拿挂在脸盆上的布巾,却没想到因此打翻了那盆水,发出“哐当”的一声。 家里仅有的小厮听了,连忙跑进来,在这饥荒里,他也瘦的只剩下了骨头,又加之照顾这样一个废人,累得不止一点,当即见周熙烨打翻了一盆水,脸色顿时变了,“啧”了一声。 周熙烨心里顿时一股凉气,拳头拽得死死的,他终于沉着声音,显得几分阴声阴气:“怎么,不想干了?” 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人一等的帝王之气,说出来的话似乎带着刀。这小厮还是第一次见着,顿时浑身一凛,僵了一下,额上冒了几滴冷汗,立马就哆哆嗦嗦地说:“奴才、奴才不敢。” 周熙烨苦笑,他也没想为难一个下人,却不曾想到将他吓成这样。立马摆了摆手:“收拾干净就出去吧,今日我自己起来。” 小厮走后,他狠狠地砸了砸自己的双腿,砸到双腿终于有点痛意之后,他终于笑了起来,倚着床费力地站起来。 他的双腿是抖的,可是却迈出去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了门口他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然后又一步一步地往回走,重新走到了床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 夏日晨光万丈,周熙烨微微眯了眯眼,耗费太大的精力,他又感到一阵气血上涌。 而此时,陆嘉应正待在衙门里,等着陆清文回来,哪知等到中午陆清文还是没有回来。而就在一个回廊之隔的陆伯谨也没有任何消息,她心里又急了起来。 彩云见她的神色,连道:“夫人,您就好好待在这里吧,老爷一定会回来的。奴婢求您了,您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将来出世的小少爷想想,这会儿您的身子最重要!” 腹中胎儿这时又轻轻踢她一脚,陆嘉应“哎”了一声,指了指自己的小腹:“你看,是孩子也想去看看。” 可是这会儿有彩云管着,陆嘉应哪里还能行动自如? 其实这时候陆清文已经回来了,跟他回来的是他连夜紧急筹措的少的可怜的几百石粮食。没办法,邻县的米商因着这场灾害,发了昧良心的财,陆清文带着百两黄金换来就那么一些。 世态炎凉,心寒不已,朝廷却迟迟不作为,看来很快边关就又要乱了。即便不是西夏进攻,其他虎视眈眈几十年的部落也会趁火打劫。 粥蓬里光头和尚依旧在忙碌,陆清文朝他点了点头:“大师,在下无能,只得了几百石,能城几时就几时吧,等钦差大人病好之后我再出去探探朋友,看看能不能帮忙。” 戒空双手合十:“将军说笑,这些已是救命之粮,老衲也会尽快查出病因,还肃州一个安宁。” 说实话,陆清文一开始见到戒空的时候还不敢相信,他一直以为他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不过后来便很快想通。戒空佛法高深,但也医术高明,之前他与戒空没有正面打过交道,这次也算是见识了当朝第一和尚的高明之处。也难怪,周弘烨要除之后快。 “对了,娘娘曾找过将军你。” “什么?!她来了?”陆清文脸色一沉,牙关一咬,摇头直叹,连忙告辞:“大师,这里先交给您了。” 桌上摆着一碗可以数清米粒的白粥,再加上一小块的馒头,这已是很好了。陆嘉应捧起碗,还没喝上一口,就听见陆清文的声音从外传来。 “嘉应!” 她连忙站起来,陆清文站到她跟前,脸色阴沉,可是一会儿就叹了一口气,自己解气了。 “你傻不傻,这地方时你能来的,你还要不要命了?” 陆嘉应摇头:“别担心,我很好。倒是你们,一个个都没好消息,才最可怕。” 两人一时无言,都想起就在隔壁的陆伯谨。 作者有话要说:刷呀刷呀,总算刷上来了~ ------------ 62两两相见 七月早晨的空气已经稍稍带着些炎热,想起此时一人在隔壁忍受病痛的陆伯谨,陆嘉应心里涌过一丝难受,脸色稍稍白了一分。 陆清文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算是安慰,又想起就在不远处的灾民,陆清文匆匆喝了厨房新送来的一碗粥,刚来的人便要告辞了。 陆嘉应想了一下道:“我跟你一起去吧。” “胡闹!”陆清文立刻不同意,使了个眼色给彩云:“看好夫人!” 而陆嘉应跑到陆伯谨的回廊前想着远处候着,也能心安一点。可是却遇上了州治官,碍着生人的面,陆嘉应也不好像对着陆清文一样固执己见。只好悻悻地被赶了回来。 彩云总是让她去休息,老是说:“夫人,您累了吧?脸色有点白,奴婢扶您进去吧。” 她不知道,即便陆嘉应真的睡在了床上,即便是闭上了双眼,也不能成眠。她心里埋藏着太多的心事,每每闭上眼睛,总会有虚影在她眼前晃,搅得她心烦意乱却又无可奈何。 彩云以为她真的睡了,悄悄地关上了门,蹑手蹑脚地退了出去。 半柱香的时间过后,陆嘉应还是睁开了眼。这个时候已经快到正午,她住的房间本来就偏僻,这会儿更是静得连一点声音都没有。七月里艳阳照得人发酥,陆嘉应感到一阵恍惚,她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胸前,总感到一阵失落。 她推开门,没见着彩云。想了想,拿了件衣服裹住自己,又给自己披了个头罩,然后便扶着小腹慢慢地往外走。门外的侍卫见她这幅模样还没将她认出来,当她是府里的小丫鬟,也就放她走了。 衙门外的肃州城依旧是那副模样,死寂的。这患了瘟疫的人都是昏昏欲睡,身子却在发烂,人却一点意识都没有,至今为止有人挺了过来,但是大多数人还是命丧黄泉。瘟疫的威胁再加之粮食的短缺,人们要么是病死要么就是饿死。 陆嘉应走到了城墙那块,侧躺着的还是那些饥肠辘辘的人,有人已经没了气息,活着的人就无声地将他们拖走,草草地埋葬。整个过程看来敷衍却是肃穆。陆嘉应见着,心里就像是有无数个小虫在一点一点地咬着,绵长的酸涩与疼痛。这些都是人命啊,活生生的人命就这么没了。 她忽然眼睛一扫,两个瘦弱的年轻人手里托着的人那个女人,不就是她刚刚来肃州的时候遇到的小男孩的娘亲么?!她下意识地就去找那个有着一双乌黑大眼的小男孩,却怎么也找不到。 她不知道是不甘心还是什么,立马跑到一堆堆人那里,一个一个依着察看。那些人饿得早就没有力气了,也就任凭她在那里找。有些人不甘心地还偶尔对着她喊:“夫人,夫人,行行好,赏点吃的吧。” 陆嘉应吐出一口气,一直在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她转了一圈,还是没有找到那个小男孩。或许他已经死在了他娘亲之前,也或许他已经得了瘟疫被送到粥蓬那边去了。 想到这里,陆嘉应连忙调转方向,可是没想到就在她走到街道那边的时候。她在一个小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小孩子。 他一个瑟瑟缩缩地靠在那里,已经瘦得不成人形,眼睛里却有一股清凉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到面前的地上。 他在无声地哭,陆嘉应连忙想上前。却不曾想,一旁的小道里,传来一阵“骨碌骨碌”的轴承声,就在她上前的前一秒,她看到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来到了小孩子的面前。 因为角度的关系,陆嘉应只能看到他的背影。靠在轮椅背上颀长消瘦的背脊。她一时站在那里,竟然不敢动弹。 那男人伸出一双手,陆嘉应一眼望过去,修长的手在阳光下似乎白得几近通明,只能看到青色的血管。而那双手立马就抹去了小男孩脸上的泪水,又狠狠地捏了捏他的鼻子。 小男孩凶狠地打开他的手,陆嘉应听到一声低沉的笑声,那男人倾□子凑到那小男孩的跟前,靠在他嘴边说了几句话,然后便直起了身,滑动轮椅准备走。 而令陆嘉应惊奇的是,前一秒还凶狠的小男孩,这一秒竟然也乖乖地站起身跟他走了。 陆嘉应心下一动,立马跟在他们后面。 他们最后来到的不过是个小院子,男人因为动静大,一回来就有一个小厮迎来,恭恭敬敬地答应着:“公子,您回来了?有何吩咐?” “给这小孩一碗粥,带他去厨房。” 小厮似乎有点不赞同,奈何还是认命。 很快,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陆嘉应站在阴处,背着光,胎动突至,而她扶着自己的小腹,手渐渐地、渐渐地开始发抖。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她整个身子开始渐渐发虚,嘴里那个名字不断地回旋,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她看向自己的双手,是她亲手杀死的,是她亲手埋葬的,可是为什么在今天,这个世上还有一个人会有这样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 她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眼泪终于流下来,身子也渐渐滑下去。她倒在了地上,阳光扫到了她的脸庞。 周熙烨听到了动静,转过轮椅,见到一个倒在地上的身怀六甲的女人,先是愣了愣。片刻过后,他滑动轮椅,慢慢而来。 陆嘉应此时将自己裹得只剩下一双眼睛,看他向自己过来,她眼里的泪汹涌不停,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而周熙烨却被着双眼看得心里一惊,只恨自己不能双脚着地,眼睁睁看着她闭上了双眼。 他不知道为何,心里剧痛袭来。阳光将她的身子照得缩成小小的一圈,周熙烨顿时从轮椅上扑了下来。 他太急了,甫一落地,就倒在了陆嘉应的身旁。 作者有话要说:一周写两万字好虐啊…… 今晚应该还有两更…… ------------ 63死而复生 陆嘉应听到响声,睁开了早已泪眼模糊的双眼。周熙烨倒在地上,眼神里有点焦急,他仿佛没有变,眉眼还是那样,可又仿佛变了,什么都不像他了。 可是他真的是周熙烨么?真的是么?那她当日在城墙上戳了两刀倒在她的怀里,她亲手埋在陆家旧址梨花树下的男人又是谁? “你别过来!”她突然有些惶恐地大喊,硬生生地推开周熙烨伸过来的双手。 周熙烨有丝愣神,她的手冰凉一片,狠狠地甩开自己的感觉却似曾相识。 “夫人?”他僵硬地牵了牵嘴角,收回来自己的手,无可奈何地一笑。 陆嘉应却因为这个称呼突然望了他一眼,却见他神色清明,有的只是对于陌生人的关心。不是他呀,不是他。周熙烨已经死了,死在自己手上了。如今眼前这个人不过是与他相像罢了。可是这么想,她的心底却传来一阵漫长而又细微的疼。 她脸色惨白下来,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冲着周熙烨微微一笑。周熙烨此时也正吃力地要爬起来,他转过身去够身后的轮椅,奈何他的手刚刚碰到轮椅,竟然是被他往反方向推走了。 他顶着一张与周熙烨一模一样的脸,曾经的周熙烨是什么样子的?她年少时迷恋的温文尔雅,她重生后憎恨的残忍冷漠。可是呢,这是她爱过恨过的男人,曾今的帝王,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帝王。如今躺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连站都站不起来。这让陆嘉应连看一眼都受不了。 周熙烨看陆嘉应撇过头去,神色晦暗,心里头默默苦笑。连一个陌生人都要可怜他。他咬了咬牙,试着自己从地上站起来。 “砰”的一声,就当他直起了身子的时候,他的脚一颤,毫无疑问他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振聋发聩,陆嘉应立马就蹲下来抱住了他,她眼里一滴晶莹的泪珠“啪”的一下就滴到了周熙烨的脸上。 “谢谢。”在陆嘉应将他扶到轮椅上之后,周熙烨朝她点了点头。“夫人为何出现在这里?” “我……”连声音都一模一样,陆嘉应有点发怔,良久才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我是跟那个孩子进来的。我认识他。” 他嘴角轻轻勾起的弧度与年少时光里的周熙烨简直一模一样。陆嘉应又忍不住,像是魔怔了继续问道:“你是谁?” “在下姓周,别人都叫我阿烨。” 阿烨……阿烨……陆嘉应当即后退几步,有多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而他叫阿烨。这是巧合还是讽刺? 陆嘉应的脸色更白了,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去,她扶着自己的小腹仿佛他是洪水猛兽,只知道往后退往后退。周熙烨心里那股磨人的痛又传来了,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刀一刀一刀挖他的心。 “夫人!夫人!”他转动轮椅,立马迎了上去。 而陆嘉应立刻后退,离他总有一点距离,永远走不到一块。陆嘉应已经走到了树荫下,周熙烨见到斑驳的光打在她脸上,而她苍白的脸颊俱是痛苦的神色。 他停住了,他不再上前了。他觉得自己无理而又粗俗,简直就像是强抢民女一样,只知道追着人家跑。 于是他转了身,缓缓道:“夫人,那孩子只是来吃东西而已,很快就会离开。现在城里瘟疫肆虐,你这样的身子还是回去吧。你放心,我不过来了,我让家里小厮送你走。”说罢,他真的转动轮椅,往前走去。 陆嘉应看着他的背影,那么像、那么像。她再一次捂住了自己的嘴,靠在了大树上,仿佛已经是累极。 不多会儿,果真有小厮出来,连带着那小男孩也出来了。 “夫人,我家公子让奴才送您回去。您小心。” 小厮搭过手来,陆嘉应恍恍惚惚的,却死死牵住了小男孩的手。直到那孩子喊疼,她才知道松开。 送到了衙门口,陆嘉应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家公子是肃州人么?” “不是。”小厮摇了摇头:“今年才刚搬过来的。” “你家公子他……”陆嘉应顿了顿:“他的伤?” 小厮无奈地摇摇头:“自奴才见到我家公子的时候,公子就这样了。每日要喝许多药,都是大师亲自配的。” “大师?” “嗯,就是个和尚,不过闹瘟疫和灾荒之后,大家都叫他大师了。”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在小厮和小男孩的惊呼声中,陆嘉应顺着门慢慢地滑了下来。她靠在门边,唇色全无,只剩下一双红肿的眼还有点颜色。她苦笑一声,嘴里呐呐:“大师啊大师。” 小厮急了起来,门后的侍卫听到了声音,终于打开了门。而他一见此情形,连忙去喊人。 陆嘉应见到凑上来的人,她挥了挥手,一个人靠在门上,连脸上遮着的头巾都耷拉在一旁,看在旁人眼里更是急切。 彩云从里面奔出来,走到陆嘉应跟前,还没说上什么话,就已经先哭了起来。这七月的太阳太毒了,不然她家夫人脸上为何都是汗?可是她摸上去,陆嘉应的手却又是冰凉冰凉的。 “夫人,夫人,您小心,来,靠着奴婢,咱们去里面歇着。” 陆嘉应恍恍惚惚地被她扶着走,可是一会儿还没到她们的厢房,陆嘉应却突然一下子狠狠地抓了抓彩云的手。她语气坚决带着点凄厉说道:“不要!我不要回去!你带我去粥蓬!去粥蓬!” 彩云被这一掐,心里是“咚咚咚”地跳,连一点反对的话都说不出来,竟然真的就带她往回走。 那小厮见陆嘉应去而又返,想到前两天周熙烨的那副样子,心里一抖,立马也跟了上去。 一路上,陆嘉应脸色依旧惨白,手心是刺骨的凉意。她的身子好像下一秒就会倒下去,可是她还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粥蓬。 这会儿正好是晌午,刚好是粥蓬最忙碌的时候,陆清文亲自看在大锅面前替灾民施粥。他眼睛一瞥,似乎是看到了陆嘉应的身影。可是又一想,这会儿她应该在衙门里,怎么可能出来,便没有去管她。 陆嘉应避开了人群,从侧面进入了粥蓬。蓬里面有点暗,戒空此时正在往一个病患身上取血。他背着光,只听到一个声音在喊他:“大师!” 他下意识地去看前方,挡了挡眼,终于看到了陆嘉应,也看到了站在她身旁的自家的小厮。他心里顿时有了计较,思忖了一下。朝着她点了点头,又叫她:“陆小姐,不知找老衲有何事?” 陆嘉应走进来,走得很慢,脚上仿佛灌了沉重的铅。她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只余下一双乌眸亮得惊人,可是走近了,又看见她藏在重重面具之下汹涌而来的情绪。 终于走到他跟前,陆嘉应却一下子抓住了戒空的胸襟,她此时已经精疲力尽,差点儿倒在他身上。她仰起头来,声音有点儿微弱:“大师,大师,你说、你说,他到底有没有死?”接着她又仿佛不相信一样,低声喃喃:“我明明亲手把他埋了……明明……” 她的眼睛里都是细碎的泪光,一闪一闪,殷殷切切地只等他的回答。 戒空将她扶正,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陆小姐何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你今日前来问我,当真只是要一个答案?” 他还活着,周熙烨还活着。陆嘉应的身子又开始摇摇晃晃,她摇头道:“不,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戒空叹了一口气:“好,既然你想知道。当日陆小姐将皇上埋下之后,老衲又将他挖了出来。陆小姐当日刺下两刀虽然厉害,但是还有一线希望。老衲喂了他一颗还魂丹,一日之后他从鬼门关逃了出来。但是皇上当时已经内脏受损,毒血攻心,双脚也失去知觉,养了将近半年才稍有起色。你应该见过他了。” “陆小姐,这个答案,你是否满意?” 她想起那个推着轮椅离开的背影,陆嘉应感觉自己有几百种情绪夹杂在一起,但却说不出来到底是什么。只知道那个人真的还活着,而她问自己她到底要不要他去死? 她曾经无数次地在他面前,想让他去死。可是现在呢?她兀自苦笑,她不敢保证了。 他叫自己夫人,眼神是看一个陌生人的。原来他这一次真的是将自己忘了,连一点点都没留下。就像是斩断最后一丝纠葛一样,要不是她这次固执地来肃州,那么或许这辈子他们都不会再见面。 陆嘉应扶住自己的小腹,在得到答案之后,朝着担心的彩云缓缓道:“扶我回去吧。” ------------ 64两个皇帝 这夜很快来临,陆清文依旧没有回来。陆嘉应躺在床上,窗外是月朗星稀,月白点点入得室来。陆嘉应手轻轻地摸着自己的小腹,神色淡淡地,屋内烛火还没有熄灭,闪烁着昏黄的光。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泣泪的蜡烛,嘴里悄悄地叹:“你真乖,以后一定能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腹中胎儿似乎听到她的夸奖,悄悄地动了动,陆嘉应的手正好贴在他动的地方,神奇的触感。柔柔的、小小的、崭新的。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只是一直睁着眼,没有睡下去。 到了后半夜,烛火早已燃尽,室内只剩下一片清幽的月光。她的满头发丝铺在床头,一双眼眸盈盈如水。她告诉自己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她毁了他的一切,他忘记了她。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只是,她现在睡不着而已。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十分平静的时候。她突然听到门外传来“砰砰砰”的敲门声,陆嘉应被这急促的声音弄得心里一跳,还没说话就听见彩云的急切的声音:“夫人!夫人!你醒着么?陆大人出事了!” 陆大人?陆嘉应顿时就反应过来,彩云口中的陆大人不就是陆伯谨。陆嘉应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以最快的速度开了门。 只见彩云冲了进来,小脸急得几乎是一脸哭相。她连忙道:“夫人,大事不好了。陆大人今天傍晚就好像不行了,当时没敢告诉您,怕您担心。可是这会儿,医官说恐怕恐怕……” 她话还没说完,陆嘉应脸色一沉。立即抓住她的手:“快带我去!” 转过回廊,隔壁是烛火敞亮。一直被紧紧关着的陆伯谨房间的门这会儿已经打开了,陆嘉应看到州治官正在屋里急得团团转。陆嘉应里心里是“咯噔”一下,难道彩云说得没错?可是,她的弟弟,她熬过三年的弟弟,连什么都没做,难道就这么死了? 不可能的,她对自己说。于是陆嘉应连忙跨进去,连招呼都没打,就直接进了里屋。然后她便看到了床上的陆伯谨。 染了瘟疫的人皆是整日昏睡,就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可以这会儿陆伯谨却醒了过来,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只是脸色有股病态的潮红。 “阿姐。”陆伯谨还能朝她一笑。 陆嘉应快步走上前,却被旁边的医官拦住:“再过去就有感染的危险了。”他又从身边掏出一条白布示意陆嘉应套在鼻子上。 “不要过来了,阿姐,你也想死么?” 陆嘉应摇头:“伯谨,你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你忍了三年又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死么?!”她又转头问医官:“他已经醒了,难道没有医治的方法么?” 医官眼神晦暗:“他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常人要是好了,醒来亦是没有什么症状。可是陆大人他、他还有出血现象。” “那就是没下定论?!” “准确来说,是的。” 陆伯谨却是摇了摇头:“阿姐,我自己觉得说不出来的难受,精神是一阵有一阵无。或许是回光返照。” 他垂着头,一滴鼻血滴下来。陆嘉应见了神色一凛,却随手抄了一个茶杯,“咣”的一下就砸向了垂着头的陆伯谨,怒道:“我们陆家人不是这么没毅力的!伯谨,你还是陆家人么?!” 陆伯谨被这话一震。他是陆家独子,年少时便高中状元,光耀门楣。后来陆家毁于一旦,他怀着巨大决心从牢里九死一生逃出来。身上背负着的是陆家人的希望与血脉。现在却问他是不是陆家人?陆伯谨醍醐灌顶,将头重新抬了起来:“阿姐,我不要死!” “伯谨,姐姐相信你。肃州城里对瘟疫最有研究的是戒空大师,你放心,他马上就到!” 陆嘉应在来的途中便吩咐彩云去找戒空,这会儿戒空正好到了门外。他甫一进门,便拐了进来。看到陆伯谨之后,眉稍皱,然后立马将陆嘉应赶了出去。 “老衲来看看,夫人还是先走吧。” 陆嘉应便等在了门外,彩云给她寻了个软垫,她等了一夜。直到天亮的时候,戒空才从里面出来,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欣喜,他朝着陆嘉应狠狠地点了点头:“肃州人有救了!” 他有些激动:“陆大人这一醒可算是救了全称百姓。他的血可是药引子!” “这怎么说?” “这瘟疫老衲一直以来都找不到有效的治愈办法。陆大人从发病到醒过来,时间比一般人都短了将近一半的时间,老衲发现他身体似乎对这种疾病有很强的自愈能力。就像是百毒不侵的人一样,他的血就是药引子,能治百病!” 这个时候,州治官很是安心地大笑:“我肃州百姓终于有救了!” 陆嘉应想起这些天看到种种惨景,此时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由得法子内心地一笑:“那便好,那便好。” 置之死地而后生,肃州的明天终于来了。 翌日,陆清文听到这个消息,立马赶了回来。那个时候,陆伯谨虽然还躺在床上,但是身上那股灰败的劲儿却过去了。他们多年朋友,不用说一声谢,陆伯谨只朝他点了点头,道:“清文大哥,我这个钦差要派上用场了。” “好,等你好了,去筹粮,朝廷征粮,他们还不敢乱来!” 而这个时候,在肃州的另一边,周熙烨再一次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这一次,他比以往走得更长更久。他有点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急切,脑海里总不断的回旋着院子里跌在地上的女人。 夜里,他的梦越来越多。一个接着一个,纷纷扰扰却总有一个声音在那些梦里出现。时而娇俏,时而温柔,也时而讥讽,时而怨恨。他总是一身虚汗醒来,总要想那到底是谁,可是总也想不起来。 周熙烨靠在床边,喘着气,捏了捏自己的双腿。一低头,鼻子一痒,却有鲜血流出来,他抹了抹,却是止不住。大概是太累了,所以才会这样,他这样想。 他往往需要忘记自己毒血攻心,内脏俱损的事实。往往需要自己记住他是周熙烨,应该重新活得好好的。 到了晚上的时候,戒空是最忙的,他照着刚刚研制出来的药方熬了一碗药。他将这碗药灌进了发病最久的人身上。 而在肃州发生的一切,都被写在了一分信函之上,八百里加急,再一次送到了皇宫,送到了新帝周弘烨的手里。 上面清清楚楚写清楚了陆嘉应见了什么人,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连几时用饭,吃的又是什么都一清二楚。而周弘烨看到这封信函的时候,脸色是从未有过的阴沉。 他把玩着受伤的玉玺,沉沉笑道:“轮椅上的人,能将她吓成那样,朕倒要会会。” 翌日,皇后李安白就已经找不到周弘烨了。因为前夜,周弘烨已经带了数千精兵开拔肃州。李安白听到这消息,狠狠地摔碎了前些日子周弘烨赏的一个花瓶。然后,她便做出决定,出宫一趟。 偌大的皇宫,周弘烨将它留给了国监,为期十日。 而就在他刚到肃州的那一天,大周朝边关被女真部落攻破,敌军竟然越战越勇,直取一城。其他部落见到甜头,也纷纷效仿,一时间,边关是骚乱不堪。而夏国此时却作壁上观。 那时候肃州得了瘟疫的人已渐渐好转,粮食也有了进一步的供应,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 周弘烨带二十大内侍卫进城,留精兵驻扎在城外五里地。他进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到陆嘉应。彼时,因为身孕,她午后总是昏昏欲睡,梦里面却不安生。这样一下子就被周弘烨叫醒了。 时隔多日,眼前的她已经大腹便便,怀着的是另一个男人的孩子。周弘烨神色微黯,说出来的话让人心惊。 “原来朕想找的人都躲在这里来了。” 陆嘉应指甲掐进肉里,冷着一张脸:“此地危险,民女还是劝皇上不要顾惜龙体。” “哦?原来你还会关心朕。” 陆嘉应一噎,再也不想跟他多说一句,转身便要走。 周弘烨拉住她的胳膊,道:“清贫的生活,你忍得下?嘉应,不如跟朕回宫,贤妃的位置还为你留着。” 陆嘉应冷笑,打开他的手:“你休想!清文哥哥的兵权已经到了你手里,你还想要什么?!” “你是我想要什么?” 陆嘉应却不答,周弘烨心底微微讽刺的一笑,他想起那封信函里关于那个轮椅上的人的相貌描绘。 是长得像周熙烨呢?还是根本就是周熙烨?他想到结果,眼底一片阴鸷,当时还是太纵容她,本来应该他来将周熙烨的尸首碎尸万段,永除后患。 ------------ 5尘埃落定 周弘烨到达肃州的后一脚,李安白也来了。虽然周弘烨浩浩荡荡带了一大帮子的人,可是城里面居然没有一点他的消息。当时正值傍晚,夕阳一道从天际而下,落在她阴沉的面容之上。她心底一阵冷意,说到底她也与周弘烨青梅竹马,却比不得她人,妄她这么多年一心一意模仿她人,做他喜欢的样子。 她攥了攥手掌,赝品终归是赝品。她陡然升起一股恨意,呵呵笑了出声,下一刻她就往陆嘉应的住所走去。周弘烨的知道的地方,她李安白怎么可能不知道? 戒空累了十多日,今日终于能歇了歇。肃州的情况已经全部在掌控中,瘟疫已经控制住了,而粮食问题也得到了解决,现在交给陆伯谨已然能够放心。 到了晚上的时候,他拐过小巷子,却见两人在巷口鬼鬼祟祟,不知道在干什么。他立时想起就在城外的兵马,这些天真是急昏了头,连这一点都没有想到。他心里立刻急起来,立马往家中赶。 然后他便看到长身玉立在院中的周熙烨。天无绝人之路,这句话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皇上”他该是习惯这么叫他:“皇上,您已经能够站起来了。想必您已经看清形势,周弘烨恐怕已经追到这里来了,皇上不如赶紧离开这里?” 周熙烨转过头来,脸上表情在夜色中看得不甚分明,可是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楚:“大师,我这一身毛病根源还是在于周弘烨指使杜菀之下的毒,不是么?” “是。” “当今天下,能够解这毒的人就在眼前,我又何必再走?” 戒空一惊:“可是皇上您的身子,才刚能站起来,与他硬碰硬怕是不妥。” “你放心,周弘烨很快就会回去,但他还会再来。我不如在这里等他。时间不会很长,但是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事了。” 果然不出周熙烨所料,还没等周弘烨来找他,京城的八百里加急就到了周弘烨的手上。边关危急,国监在信里暗里的意思是哪有皇帝做得这么不负责任的。他恨不得飞到肃州将周弘烨揪回到京城,十日肯定是撑不下去了。 周弘烨咬了咬牙,手下一人却急急忙忙地到他身边道:“皇上,皇后娘娘也来这里了,她现在在贤妃娘娘那里呢!” 听罢这话,周熙烨脸色立即沉了下来。然后他便说:“跟我去见贤妃。” 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白日的热气已退,还有一点点的凉意。肃州城到了晚上更是宁静,只剩下风的声音。周弘烨想了想只带了贴身的两个侍卫,然而他一走到衙门口时候就已经后悔这个决定了。 不大的一个衙门,州治官、陆伯谨、陆清文都在处理肃州的事后工作,此时此刻只剩下陆嘉应一个人,照理来说,应该早就熄了灯入睡了。可是这会儿衙门里却是灯火通明,他刚进门里,就看到数十大内侍卫面无表情站在各个角落。 火气“蹭”的一下就上来了。周弘烨冲着那些侍卫一声冷笑:“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竟然跟着皇后擅自出宫。” 这些侍卫见到皇帝在眼前已有发火的前兆,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什么话也不敢说。 这幅模样看在周弘烨眼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厉声问道:“皇后现在在哪?” 有人小心翼翼指了指陆嘉应的院子,周弘烨怒极反笑,甩了甩衣袖就进去了。 门大开,里面传来女子的抽泣声。再往里走,已经看到了一个小丫鬟昏倒在地上,脸上红肿一片,应该是被掌掴了。 他进去的时候,李安白的手正举起来,而陆嘉应脸色阴沉,嘴角笑得讥讽。 李安白本是来警告陆嘉应的,没想打这警告别人压根没听到耳朵里,就连人身边的小侍女似乎也没有把她这个天底下最高贵的女人放在眼里。 她的手掌最终没有挥下去,周弘烨的冷哼已经在她耳边响起:“皇后这是做什么?嗯?!” 她转过身,看到了周弘烨一张冷笑着的脸。李安白脸色大变,丝毫没有想到周弘烨现在还能□来这里,他此行不是应该找到周熙烨然后再杀之后快么?! “怎么?皇后是失望了?”他话一说完,手掌的里已经移到了她的脖颈处。 李安白也是细皮嫩肉的千金小姐,这会儿他的手指贴着自己致命的地方,薄薄的肌肤之下是跳动的脉搏,她打了个寒战。 下一秒,周弘烨就掐住她的脖子狠狠地将她摔了出去。“砰”的一声,她整个人撞在了门框上,也撞碎了她的一颗心。她此时仿佛看到陆嘉应嘲讽的嘴角愈加地上扬起来。 李安白跌倒在地,嘴里吐出一口血来。她擦了擦自己的嘴角,才发现自己已经流泪了。可是下一刻她立马爬了起来,笑道:“周弘烨,你手下兵力有多少是我爹爹的,你自己没有想过么?为了个女人,你连刚刚到手的江山都不要了么?” 他失去母后,失去家族,付出整个身心,甚至娶了眼前这个女人之后才得到的江山。周弘烨眼神微黯。 李安白永远知道周弘烨是什么样的人。他或许会爱别人,但他永远最爱自己。而就在他一个愣神间,李安白立马冲了上来,眼睛眨动不眨就狠狠推了陆嘉应一把。 她这一举动谁都没有想到,陆嘉应当然也没想到她会来这一招。而李安白这一下绝对不轻,陆嘉应心里顿时慌了。她双手连忙捧住自己的小腹,可是已经晚了,她整个身子被推到在地,腰间撞倒了一旁的架子,整个架子压在了她的身上,一同倒了下来。 丝毫动弹不得,与之而来的是鲜血当即从她的腿间流出来。夏夜衣衫薄,颜色也淡。这会儿她看见自己白色的裙上一滴一滴鲜红色的血,顿时连哭都哭不起来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安白眼中是得逞后的狠色,周弘烨没想到就在他一个愣神能够出这么大的事。他一把将李安白推开,连忙将压在陆嘉应的身上的架子给拉开,连道:“嘉应!嘉应!你别怕!” 他连忙将陆嘉应扶起来,而鲜血也沾到了他的身上。周弘烨朝门外大吼:“快给朕去找大夫!” 陆嘉应脸色渐渐发白,她一手紧紧护着自己的小腹,终于小声的呻吟:“救命,救命……” “好、好、好,你撑着点,不要怕,大夫很快就来了。” 可是这个时候,肃州城里只要是有点用的大夫都还在忙着瘟疫的事情。出去的侍卫找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没有回来。而陆嘉应身下的鲜血已经渐渐积成了一个小滩,而她也慢慢地失去了意识。 李安白就站在那里,冷眼旁观,就像是不是自己做的一样。周弘烨紧紧抱着陆嘉应,一刻都不松手,她冷冷一笑。 “阿烨,阿烨。”陆嘉应半昏半醒之间,突然嘴里喃喃着这几个字。 这是她最为无助、最为不知所措的时刻,她念起来的是自己埋藏在心里的人。 很明显,李安白也听到了这几个字,她嗤笑:“周弘烨,你就是做得再多,也比不过人家周熙烨。” 周弘烨手下一抖,陆嘉应嘴边又立马溢出两个字来:“阿烨。” “你永远也不可能跟他在一起,我会亲手杀了他。” 这个时候,侍卫终于回来了,终于带回来了一个大夫。而那个大夫见到这般鲜血横流的场景,立刻道:“快去准备热水!无关人等立刻给我出去!你!”他指着周弘烨道:“快将她抱到床上去!” 一切安定下来之后,周弘烨却被赶出了门,而他一出门,李安白就已经不见了。他还为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屋内传来“啊”的一声大叫。 陆嘉应浑身是血的衣裳被扯了下来,她脸上全都是密密麻麻的细汗。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她抓住了医官的手道:“大夫、大夫,救救我的孩儿。” 那大夫点了点头:“放心,这孩子胎位很正,你做好准备。” 其实医官说的是安慰人的话,陆嘉应身子虚,又连日奔波,这下又是早产,很是抹一把冷汗。 底下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传来,而她的小腹在不住的蠕动,陆嘉应感觉仿佛有一团肉在往下死命地钻。 她哼哼了两声,就已经感觉没有力气了。可是这剧痛仿佛要把她劈开来,她痛得无以复加层层冷汗爬上她的脸。 不知是幻觉还是现实,她耳边传来一声声熟悉无比的声音。 “余音,余音。”最后是:“娘子,娘子。” “用力!用力!” 她终于又“啊”了一声,咬紧牙关,使出了浑身的力气。 作者有话要说:这周要更一万五,大冬天码字好冷啊……这文快要结局了,霸王们,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出来吱一声? ------------ 6故事旧人 天际第一道光冲破云层,白光折射出五彩缤纷的色泽,渐渐洒向大地。朝霞四起,掩映出橘黄色的光。清晨的露珠从树叶上滴下来,“叮”的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哇”的一声婴孩的啼哭声响彻天地,惊得门外人浑身一震。刚想冲上前去,竟然被陆清文挡住。 时隔一夜,陆清文与陆伯谨终于赶了回来。 周弘烨被挡住,眼神一黯:“陆卿家,这是要拦着朕?”他话音一落,身旁的两个侍卫即刻拔刀,一幅要冲上前来的样子。 陆清文望了他一眼,转而又望了望陆伯谨。陆伯谨识相地仰着一张人皮面具,忠言逆耳:“皇上,监国大人八百里加急催微臣同皇上一同回去。” “皇上,嘉应的安全哪敢让您操心,您不如回京?”陆清文闲闲地加上这一句。 就在外面三个男人争执的时候,陆嘉应抱过来自己的孩儿。小小的,脸庞发红,眉头皱巴着,但就是这样,他的眉眼与他的爹爹竟然像得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样。 她摸了摸他的小鼻子,温热的小生命此时悄悄地打了个哈欠,微张的小嘴粉粉嫩嫩。陆嘉应的心底顿时柔软的不可思议。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是她拼死拼活生下来的孩子。 这一刻他躺在自己的臂弯中,全身心的托付与相信,而她亦能托付于相信他。这就是血脉的神奇之处。 累了一夜,她将孩子放在自己的内侧,然后很快就入眠了。这个时候,窗子里吹进来一阵清晨的微风,陆嘉应的睡颜在淡淡的光中美好地不可思议。周熙烨踏着轻微的脚步而来,他停在她的床前,狭长的双眸里深沉一片,继而他看到了躺在里面的那个小小的人儿。 他睁着圆溜溜的双眼,正在打量这个新鲜的世界。 周熙烨终于走上前去,俯下・身子,他低头的时候,发丝扫到陆嘉应的脸庞之上,她发出呜咽的一声,翻了一个身往里面去了。于是,他的一个轻吻于她的上方落空。周熙烨的眼神稍稍一黯,修长的手指慢慢收拢,然后又放开,突然就将睡熟的陆嘉应一把拉过来,低下头就往她唇上狠狠亲了一口,然后立马放开,“噌”一下消失地只剩下背影。 陆嘉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醒,刚清醒过来,想看清楚那登徒子到底是谁的时候,床里面的小孩子“哇哇哇”地哭了起来。她连忙去安抚小孩,这下便连背影也看不见了。 门外也吵得差不多了,陆清文最后推门进来,周弘烨已经踏上回京的路,陆伯谨随行。 陆嘉应此时是一个娘亲,抱着自己的孩子沉静在自己的世界里,白光里她的侧脸温柔如水,那股她身上的恨意与怨气这一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清文不忍打断这一刻的好时光,悄悄地又退了出去。 因为出生在肃州,陆嘉应决定叫怀里的小子为陆肃,感念在这里难得的平静。 而周弘烨回到京城之后可没那么平静,女真部落大举进攻,其他部族也纷纷穿过边疆,而且形势完全不在掌控之中。在他抵达京城的那一刻,大周朝已经失去了五座城池,而且据最新战报,这些部落大有合作吞食中原之势。 而皇后李安白却不见踪影,兵部尚书则称病久不上朝。一拖拖到了八月,丹桂飘香的季节。皇后暴病而亡,葬于皇陵。 周弘烨站在重华宫前,不禁冷笑,兵部尚书只得一女,恨不得宠上天。他将手捏得发白,果然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连这么多年的感情都背弃了。 而他知道他一天天拖下去的结果是什么,无非是给肃州城里的那个人机会。一个月来他派遣无数杀手,竟然都没有消息传回来。过程无从知晓,却不得不承认那个人有几分本事。 是夜,月朗星稀。周熙烨手持宝剑,额角的汗一滴滴留下来。而他的剑下,是鲜红的血液。他自幼习武,体质异于常人,这也是使他从鬼门关逃出来的重要原因之一。 周熙烨收回宝剑,将鲜血擦干,表情有丝淡漠。不一会儿突然咳了两声,鲜血从他嘴角滑落。 “您没事吧?”戒空不会武,只能在旁看着:“这样下去,您刚见起色的身子又得出事。” “大师的方子越来越有用了,自从我能站起来之后,身子越发好得快。只是有些时候力不从心罢了,无妨。” 其实周熙烨的身子,戒空最清楚不过。自从死里逃生之后,已有将近大半年的时间,一开始的时候周熙烨就是是个有口气的死人,是一点一点地硬是救回来的。调养底子的过程十分漫长,直到肃州出事之前,他还是整日的精神不济。可是自从陆嘉应来了这以后,却突飞猛进。简直就像是奇迹一样。 可是他当初到底是毒血攻心,难以好得完全。 周熙烨似乎看出戒空的疑虑,他点了点头道:“周弘烨派这么多杀手来,杀了我最好,杀不了我亦是探探我的实力。他总有一天要站到我面前,将解药双手捧上。” 戒空听他此言,心中一动,即便是如此大的挫折,也没有抹杀周熙烨那颗帝王心。 想到这里,他又不禁道:“对于从前的其他事情,你可曾想起一点?” 周熙烨动手解决那具尸体,侧脸在月光之下一点儿表情都没有,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儿血丝,整个人看上去愈发冷厉坚硬起来。他测了测头,问道:“什么事?” 他还是没有想起来,戒空脑海里出现那个才刚刚满月的小孩,双眸乌亮,小轮廓挺拔如同眼前之人。他叹了一口气,算了吧。 很快就到了后半夜,夜风很凉,吹在身上倒有一丝凉意。陆嘉应不知道,此刻她的窗外依旧站着一个人。 在陆肃出生之后,陆清文在肃州城里寻了一个小院子,很安静,下人也就四个人,一入了夜几乎就没有声音了。 寂静的夜,周熙烨便与它相融在一起,这一个月的每个夜晚都是一样。 今日是陆肃的满月酒,陆嘉应歇得有些晚,于是他只有后半夜才能悄悄地过来。他其实不想做任何事,只是静静地待一会儿便好。 今夜陆嘉应应该是喝了点酒,开着窗户吹风,他也因此能看到她半明半暗的脸。她比以前更好看了,眉眼间俱是平和的光,她现在已经幸福了。 周熙烨猛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满座宾客之间,她弹罢一曲,仰起头来的笑脸盈盈有光。恍惚间,那仿佛是很久之前了。多少年,这些笑容毁于他的手。现如今,她幸福更是与自己无关。 他苦涩地笑笑,手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的薄唇。那日他偷香而去,却像是逃命一样。他其实是怕,陆嘉应那怨恨的眼神。 周熙烨低声喃喃:“母后啊母后,我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你可曾满意?” 失去至爱,失去唯一的孩儿。 他转过身,靠着墙,眼神望向这无边的夜空。正待他出神之时,房内突然一声“哇”的哭声响起来。 周熙烨浑身一颤,连忙回头,却见陆嘉应依旧睡得很死,她只要饮酒便是如此。而孩子的哭声在这夜里,格外的可怜,周熙烨终于忍不住了,一个翻身就从窗口跳进去,奔至床前,连忙小心翼翼地抱住孩子。 可怜他初为人父,将孩子狠狠抱在胸口,低着声音道:“好啦,好啦。我们小肃乖,不哭。” 而陆肃被他这一弄,更加哭得惨绝人寰,眼看着陆嘉应终于要被吵醒了,周熙烨急得脸上都有汗了,立马将陆肃托起来,带着他在空中旋转。 幼时,老嬷嬷曾跟他说过,他小时候也哭得厉害,但只要抱着他不停地动,他就能安静下来。 周熙烨于是照本宣科,而陆肃不愧是他的儿子,果然就这么安静下来了,甚至还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他。 周熙烨朝他傻笑一下,陆肃望了好一会儿,大眼睛也弯成一个月牙儿。他加快步伐,陆肃居然笑出了声。 傻兮兮地折腾了要有一个时辰,周熙烨终于将孩子重新抱在了手里,这下子可吸取了教训,小孩子于是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闭上大眼睛之前,小小的手还抓住了周熙烨的一根小手指。 他忍不住用食指轻轻地点了点陆肃的小脸蛋儿,软软的一团,触感滑腻。他舍不得放手,就那么站着,连动都不敢动。身子或许早就撑不住,可是一颗心却无论如何都想救这么下去。 可是后来天色微亮,一夜终究过去,短得几乎一瞬,他不得不重新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应该在月底完结,所以我想着明天或后天双更…… ------------ 7腐烂秘密 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间的雾气之中,越走越远。这时候,躺在床上的陆嘉应突然睁开了双眼。陆肃还躺在她的身边,小嘴巴微微翕开,睡得很是香甜。室内依旧静谧,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陆嘉应心里涌过一丝丝酸涩,她觉得自己看错了,明明他已经将所有忘得一干二净,又为何还来? 她不知道这是周熙烨最后一次站在她的窗前,偷偷看她。 这夜过后,大周朝兵力突然架空,前线频频吃败仗,由多个部落联合起来的军队长驱直入。就在此时,夏朝见利终于掺了一脚,而才不久之前出嫁和亲的公主突然暴病而亡。 大周过才平稳不久,又一次大乱。新帝周弘烨御驾亲征,驻扎在肃州的邻边贺州。夏日烈日当空,周弘烨时隔一个月终于再次踏上肃州的土地。 形势如此紧张,周熙烨早就料到他要来找自己,这一日晌午日头极晒,他身着一身白袍,站在树荫之下,脸上却是一片阴暗,表情淡漠。他的双眸只是望着门外,手里轻轻划着宝剑,时不时发出“叮”的一声。 突然间,门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夸夸夸”,紧接着门“哐”的一声被人从外踢开,立马便冲进两个身穿盔甲的侍卫。 周熙烨勾了勾唇角,只见那两个侍卫举起弓箭朝着他就开射。周熙烨从树荫下走出来,全身发力,快到只是一瞬间,便一剑贯穿两人的咽喉。 鲜血喷洒,他沉声而道:“既然敢来见我,何必再让无辜之人枉送性命。” 他的声音不大,正好让外面人听见。周弘烨眼里精光一闪,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侍卫,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踏进了这个小院子。 “你果然没有死!”周弘烨兀自嘲讽一笑:“她果然下不了狠手,还是留你一条狗命。” 周熙烨手中的剑突然提起来,剑气一扫,“砰”的一声,院门被死死地关住。周弘烨身边什么人都没有,他笑了笑:“那现在你不是在找死么?” “你杀了我又如何,你是一个已死之人,这锦绣江山你再难有资格做主!”周弘烨想起什么,又呵呵一笑:“我倒要问问你,被你最爱的女人亲手戳刀子,是什么感觉?这门外是数千精兵,就是为取你性命。你想杀我?”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比可笑的笑话,又道:“你杀得了我么?更何况,你会杀我么?” 周熙烨眼神稍稍一黯,却突然一下子将剑抵到了周弘烨的脖子上,森森剑气直直逼近了他。 周弘烨却不怕,一脸挑衅地看着他。周熙烨唇边微微一扯,问:“你觉得是我的刀快,还是你门外侍卫速度快?你难道没想过我与你同归于尽么?” 周弘烨脸色终于一变,他咬牙道:“不会的,你千辛万苦活过来怎么肯就这么死了?周熙烨,难道你不想要解药了么?” “啊,终于说到这上面了。”他摇了摇头:“就像你说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相认,又何必在乎一条命。” “你!”周弘烨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可是立马又眼神阴毒道:“你可知道当年你中的是什么毒?” 没等周熙烨回答,他就兀自说了下去:“身为帝王,最忌情感外露。谁让你当年抱着余音的尸体不撒手,在宫里的人都知道你的弱点在哪里。所以当我将陆嘉应送进来的时候,你一定忍不住了吧。杜菀之只是将毒引下入你体内,而陆嘉应才是真正下毒之人。你难道忘了,有一阵子你总是无故出血么?” 是有那么一段时间,而那时候陆嘉应总会燃起一种奇异的熏香。 “谁让你忍不住去找她?”他一笑:“你最失败的就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人。太后当年为你做了那么多,你还是记不住。可惜啊可惜啊,你知道么,她最后还是死不瞑目。” 提到太后,周熙烨的淡漠的表情终于龟裂,他手中的剑微微一转,似乎要杀了周弘烨。 “看来你终于想起来了,可是,现在太后的尸首不知在哪里了。”周弘烨向前挺了挺身,简直要把自己脖子往上凑。 周熙烨眼里的光微微变冷,他见着这个动作,手中的宝剑没有退开半分,依旧抵住周弘烨的脖子。 一抹鲜红,周弘烨终于不敢在上前了,又将埋藏在土里几乎腐烂的秘密挖出来。 “当年我还好奇,为何你能娶杜菀之娶得那么甘心。后来才知道原来那不是你。想来堂堂一个帝王,又身怀绝世武功,竟然能在宫中被人一棍击昏。真是可怜。想必当年太后看你实在不成器,居然要放了陆家,所以才囚了你。来,我问问你,你当年失忆,是因为陆余音死在你怀里,还是因为你意识到自己不过是太后手里的一颗棋子,根本就是个无能的皇帝!” 周熙烨眼里寒冰四起。当年,陆余音跪在他面前哭了一夜的时候,他的心就软了。于是夜入天牢,临时将齐家拖下水。而齐太后得知一切之后,怒不可遏,竟将他弄昏,并派人假装他娶了杜菀之。而当他醒过来的时候,他躺在杜菀之的宫中,却听闻陆余音死在冷宫的消息,一切都晚了。 这些事情,终于在饱受身体苦楚的某一个夜晚全然梦见。这大半年的梦拼拼凑凑终于还原了事实的真相。将他忘记的一切都记了起来。 也难怪,这些年齐太后离宫在外,也是怕有一天周熙烨什么都想起来。 周弘烨又笑:“不如我们做一个交易如何?” “什么交易?”周熙烨抬了抬眸子。 “我知道李家的兵力都在你手里,你交出来,我将解药给你。往后我也不再追杀你,当然你更别想自己能够杀了我。” 周熙烨似乎在考虑,狭长的眉眼轻轻地一动。 见他迟迟没有反应,周弘烨又讥讽道:“你不会真的蠢到要跟我同归于尽?” “好。”周熙烨终于答道。 周弘烨挑了挑眉,从怀中掏出一张方子,递给了他。 周熙烨只是瞄了一眼,也从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可是他的剑却没有离开。 “你不怕我的方子是假的?” 周熙烨动了动剑:“那我也能随时杀了你。” 可是,不一会儿他就放下了剑。指了指门:“滚吧。” 可哪知周弘烨一打开门,却见到陆嘉应木木地站在那里,一双晶亮的眸子中噙满了泪。 他心里一跳,再望立在院中一身白衣的周熙烨。此刻日头将他周身裹成周身泛着光。他顿时心里一跳,他这一刻丝毫看不清周弘烨脸上的表情。陆嘉应到底什么时候来的?而周熙烨站在院中让他说了那么多的话又是为了什么? 周弘烨一个冷笑,此时就算他站在陆嘉应面前,她眼里连他的影子都没有。 多狠多阴的一招,周弘烨甩了甩衣袖,冷笑一声,终于离开。 尽管耳边是士兵离去“咚咚咚”的响声,陆嘉应却什么都听不见,他离开时的背影那么孤单和萧索,她只是告诉自己悄悄看一眼,却不曾想听到了那些话。 她想起她一刀戳进他的胸膛时,他满心悲凉的神情。她总是以为周熙烨是在失去后才知道珍惜,才知道爱。可是没想到拨开层层迷雾后,原来他很早就将一颗心掏了出来。 只是世事弄人,而他想起地太晚,她痛恨的太多,于是即便相爱也要置对方于死地。 “他说的都是真的,对不对?”陆嘉应双手捂着脸,指缝里都是泪,走到了周熙烨的跟前。 周熙烨低下头来,他的眼里是细碎的光。 “对不对,又有何区别?” 陆嘉应放下了手,露出了因为哭泣而红肿的眼,她仰着头,楚楚可怜的样子。可是下一秒,她就伸出双手,推了周熙烨一把。 “你怎么不去死?!” 可是下一秒她又说:“你不准死!” 她不知道她现在这幅样子恍然间与多少年前的那个小姑娘重合在了一起。周熙烨微微黯了黯眼神,说道:“我送你回去吧。” 陆嘉应已经恍恍惚惚,真的被他推到了门外。她胸中却一痛,原因在于,周熙烨已经不动,大有让她自己离开的样子。 她回过头望了他一眼,却见他低低地垂了眉,不再看自己。陆嘉应也不知道为何,胸中痛意还未散去,她就当真赌气再不回头。 戒空看过一切,终于从院中走出来,叹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娘娘要比万里江山还要重。” 当陆嘉应的背影离开之后,周熙烨终于抬起了头,将手中的药方交给了戒空,道:“有劳大师。”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出来,真的是快要完结了,再次呼唤霸王,躺平任调戏…… ps:明日双更吧~ ------------ 8坦诚相待 初秋夜空繁星点点,月色躲在一片云雾之中。房间内的烛火熄灭,此时有些暗。周熙烨靠在床头,身边躺着陆嘉应,他修长的食指悄悄地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游走。 再次提起内力,还是丝毫没有感觉。她的小巧精致的脸在他眼里是巨大的诱惑,多年前清晨梦醒的那些时日总是在他脑海里回旋。可是他想起先前吐出来的一口乌黑的鲜血,心头渐渐发冷。 命运总是待他太无情,幼时母妃早逝,被齐太后认养之后又时时不得己意,现在妻儿都在他身边,他却再一次受到生命的困扰。 周熙烨转眼再次望向陆嘉应,许是无意,就在这个时候,陆嘉应自发自觉地靠向周熙烨的怀中,寻了一个温暖舒适的位置,继续好眠。他的手心渐渐捏紧,眼里情绪汹涌而来,再也忍受不住。他低下头,轻轻柔柔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起身离开。 戒空在半夜时等在周熙烨回来,却见他脸色不好,心里一叹,问道:“娘娘她……没有接受您?” 周熙烨摇了摇头:“没有,她没有推开我。只可惜……”他顿了顿,伸出手,示意道:“大师,今日我施展轻功,感到力不从心,入了夜便吐了一口鲜血,你把把脉吧。” 戒空闻言,连忙将他拉下。手搭上他的脉搏之时,竟脸色大变,良久才收回了手道:“是老衲疏忽了,那方子确实是解毒的方子,但是没想到竟然也是消除内力的方子。此时看来,您的内力在一天天消失,直到如同一个从未学过武功之人。”戒空冷下了声音:“周弘烨简直卑鄙。” 可是周熙烨听到这里,竟问道:“只是这样?” 戒空惊奇:“您还要怎样?周弘烨一定是怕有后顾之忧才下此毒手。” 周熙烨却摇头大笑:“这样我已满足。”他竟像是舒了一口气,眉眼间都是真实的笑意。 戒空一定不明白,当他以为自己性命受威的那一刻,是多么害怕。他还没有和陆嘉应还有他们的孩子好好地在一起,就要死去,太让人失望甚至怨恨。 还好,还好。周熙烨立马站起来,身形在夜色中走得极快,很快就回到了陆嘉应的身边。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立马吻了她一口。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烫得厉害,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往下游曳。 陆嘉应哼了一声,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见周熙烨原本清凉的眸子里这会儿正带着火,她瞪了他一眼,闷闷地道:“我困。” 她不知道他历经变数,终于得到的心情。可是她的小样子又惹得他万分怜惜,他住了手,紧紧与她靠在一起,咬了咬她的鼻翼便作罢:“好,睡觉吧。” 一夜好梦,醒来时朝霞带着光照在他们相拥的身上。 而这一日,陆伯谨在军中终于立得大功。昨夜他带兵突袭女真部队,将其粮草烧得一干二净,又趁其军心大乱之时,带领精锐队部杀入敌巢,浴血奋战,以少胜多。成为开战以来,大周朝第一次取得的风光大胜。 周弘烨手下的暗哨依旧没有离开肃州,他如今已经知道周熙烨抱得美人归,捏碎了手中的茶盏,这个时候听到了这个好消息,这才神情一舒。 此战给萎靡的大周将士带来了无比信心,士气一时高涨无比,周弘烨趁胜追击,连续收复五座城池,一时间竟将多个部落逼回了渭水以北几座城池。 然而夏国依旧是西北一块死穴,迟迟不能将之击退。到了十月的时候,天气转凉,周弘烨在一个夜晚见到了夏利闻。 他身穿华服,一边臂膀却空空如也。周弘烨问他一句话:“朕皇妹到底得了什么病?” 夏利闻眼神几不可见跳了一下,他不言语。周朝女子不比夏国女人,娇小温柔,可是这个公主却是总是冷着一张脸,在最初的日子里几乎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一开始他只是冷眼旁观,可是后来愈发地想要招惹她。哪怕她生气也总比没表情要好。而他最兴奋的时候就是在床上,看她死死抿着唇,而他总是发狠地想要弄死她,最后她出了声,他才放过她。他要看她的面具破碎,多么满足快乐的时刻。 后来他见利势起,大军踏上心心念念的周朝土地之时,这位公主,这位他的皇后,却暴病而亡了。他回去时,只见到她脖间乌黑的印子。 “她是自尽而亡的。”夏利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么说。 周弘烨一个冷笑:“好,那你就放马过来,朕也给皇妹一个交代。” 夏利闻身子微微一侧,然后离开。三日后的战役,他却率军撤退了,而这一退竟退出了周朝国土。其他部落简直恨极,急忙集结兵力,在渭水之北发起了最后一轮进攻。 陆伯谨这个时候跟在周弘烨的身边,周弘烨朝他点了点头:“夏利闻果然退兵了,卿有功,朕有赏。” 其实陆伯谨也不知道居然真的会成功,这一点还是陆嘉应近期的书信中提到的一点。没想到最后真的能够不伤一兵而使夏朝退兵。 陆嘉应收到陆伯谨的信的时候,周熙烨正抱着陆肃在院子里玩。她朝外问:“哎,你怎么知道他会退兵?” 周熙烨顾着手里的小孩,正目不转睛看他在玩,头也不回地便道:“我猜的。” 其实他哪里是猜的,埋在夏国皇宫中的探子在登基之初就会定期送来封封书信,就连某天夏利闻宠幸哪个女人他都知道。而这些消息,即便他死,也不会断,还是会送往专门负责的地方。 这个世上,只有他周熙烨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当年先帝交予他的时候,就注定周弘烨比不上他。而现在,周弘烨依然没有这个权利,也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周熙烨抱着小肃进来,笑眯眯地哄他叫自己爹爹。小肃咿咿呀呀了半天,叫成了“滴滴”。 其实肃州也不是久待之地,现在他们一家三口,总是寄人离外也不是办法,当然陆清文也不会说什么。周熙烨想了半天,才道:“嘉应,我要跟你商量个事,战端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肃州就不会是安全之地。你愿意跟我走么?” 愿意不愿意,这还是个选择么?小肃在他的肩头又快要睡着了,口水沾在他的肩膀上,亮晶晶的,他却浑然未觉。 陆嘉应笑道:“好。你来决定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大结局,好激动~~~明天传~ ------------ 9战端扭转 初秋夜空繁星点点,月色躲在一片云雾之中。房间内的烛火熄灭,此时有些暗。周熙烨靠在床头,身边躺着陆嘉应,他修长的食指悄悄地在她光滑的脸颊上游走。 再次提起内力,还是丝毫没有感觉。她的小巧精致的脸在他眼里是巨大的诱惑,多年前清晨梦醒的那些时日总是在他脑海里回旋。可是他想起先前吐出来的一口乌黑的鲜血,心头渐渐发冷。 命运总是待他太无情,幼时母妃早逝,被齐太后认养之后又时时不得己意,现在妻儿都在他身边,他却再一次受到生命的困扰。 周熙烨转眼再次望向陆嘉应,许是无意,就在这个时候,陆嘉应自发自觉地靠向周熙烨的怀中,寻了一个温暖舒适的位置,继续好眠。他的手心渐渐捏紧,眼里情绪汹涌而来,再也忍受不住。他低下头,轻轻柔柔吻了吻她的脸颊,然后起身离开。 戒空在半夜时等在周熙烨回来,却见他脸色不好,心里一叹,问道:“娘娘她……没有接受您?” 周熙烨摇了摇头:“没有,她没有推开我。只可惜……”他顿了顿,伸出手,示意道:“大师,今日我施展轻功,感到力不从心,入了夜便吐了一口鲜血,你把把脉吧。” 戒空闻言,连忙将他拉下。手搭上他的脉搏之时,竟脸色大变,良久才收回了手道:“是老衲疏忽了,那方子确实是解毒的方子,但是没想到竟然也是消除内力的方子。此时看来,您的内力在一天天消失,直到如同一个从未学过武功之人。”戒空冷下了声音:“周弘烨简直卑鄙。” 可是周熙烨听到这里,竟问道:“只是这样?” 戒空惊奇:“您还要怎样?周弘烨一定是怕有后顾之忧才下此毒手。” 周熙烨却摇头大笑:“这样我已满足。”他竟像是舒了一口气,眉眼间都是真实的笑意。 戒空一定不明白,当他以为自己性命受威的那一刻,是多么害怕。他还没有和陆嘉应还有他们的孩子好好地在一起,就要死去,太让人失望甚至怨恨。 还好,还好。周熙烨立马站起来,身形在夜色中走得极快,很快就回到了陆嘉应的身边。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立马吻了她一口。很快,他就发现自己烫得厉害,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就往下游曳。 陆嘉应哼了一声,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见周熙烨原本清凉的眸子里这会儿正带着火,她瞪了他一眼,闷闷地道:“我困。” 她不知道他历经变数,终于得到的心情。可是她的小样子又惹得他万分怜惜,他住了手,紧紧与她靠在一起,咬了咬她的鼻翼便作罢:“好,睡觉吧。” 一夜好梦,醒来时朝霞带着光照在他们相拥的身上。 而这一日,陆伯谨在军中终于立得大功。昨夜他带兵突袭女真部队,将其粮草烧得一干二净,又趁其军心大乱之时,带领精锐队部杀入敌巢,浴血奋战,以少胜多。成为开战以来,大周朝第一次取得的风光大胜。 周弘烨手下的暗哨依旧没有离开肃州,他如今已经知道周熙烨抱得美人归,捏碎了手中的茶盏,这个时候听到了这个好消息,这才神情一舒。 此战给萎靡的大周将士带来了无比信心,士气一时高涨无比,周弘烨趁胜追击,连续收复五座城池,一时间竟将多个部落逼回了渭水以北几座城池。 然而夏国依旧是西北一块死穴,迟迟不能将之击退。到了十月的时候,天气转凉,周弘烨在一个夜晚见到了夏利闻。 他身穿华服,一边臂膀却空空如也。周弘烨问他一句话:“朕皇妹到底得了什么病?” 夏利闻眼神几不可见跳了一下,他不言语。周朝女子不比夏国女人,娇小温柔,可是这个公主却是总是冷着一张脸,在最初的日子里几乎从来没有对他笑过。 一开始他只是冷眼旁观,可是后来愈发地想要招惹她。哪怕她生气也总比没表情要好。而他最兴奋的时候就是在床上,看她死死抿着唇,而他总是发狠地想要弄死她,最后她出了声,他才放过她。他要看她的面具破碎,多么满足快乐的时刻。 后来他见利势起,大军踏上心心念念的周朝土地之时,这位公主,这位他的皇后,却暴病而亡了。他回去时,只见到她脖间乌黑的印子。 “她是自尽而亡的。”夏利闻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么说。 周弘烨一个冷笑:“好,那你就放马过来,朕也给皇妹一个交代。” 夏利闻身子微微一侧,然后离开。三日后的战役,他却率军撤退了,而这一退竟退出了周朝国土。其他部落简直恨极,急忙集结兵力,在渭水之北发起了最后一轮进攻。 陆伯谨这个时候跟在周弘烨的身边,周弘烨朝他点了点头:“夏利闻果然退兵了,卿有功,朕有赏。” 其实陆伯谨也不知道居然真的会成功,这一点还是陆嘉应近期的书信中提到的一点。没想到最后真的能够不伤一兵而使夏朝退兵。 陆嘉应收到陆伯谨的信的时候,周熙烨正抱着陆肃在院子里玩。她朝外问:“哎,你怎么知道他会退兵?” 周熙烨顾着手里的小孩,正目不转睛看他在玩,头也不回地便道:“我猜的。” 其实他哪里是猜的,埋在夏国皇宫中的探子在登基之初就会定期送来封封书信,就连某天夏利闻宠幸哪个女人他都知道。而这些消息,即便他死,也不会断,还是会送往专门负责的地方。 这个世上,只有他周熙烨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当年先帝交予他的时候,就注定周弘烨比不上他。而现在,周弘烨依然没有这个权利,也根本不知道这个地方的存在。 周熙烨抱着小肃进来,笑眯眯地哄他叫自己爹爹。小肃咿咿呀呀了半天,叫成了“滴滴”。 其实肃州也不是久待之地,现在他们一家三口,总是寄人离外也不是办法,当然陆清文也不会说什么。周熙烨想了半天,才道:“嘉应,我要跟你商量个事,战端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肃州就不会是安全之地。你愿意跟我走么?” 愿意不愿意,这还是个选择么?小肃在他的肩头又快要睡着了,口水沾在他的肩膀上,亮晶晶的,他却浑然未觉。 陆嘉应笑道:“好。你来决定吧。”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大结局,好激动~~~明天传~ ------------ 70 大结局 周熙烨带领全家离开肃州的那一天,周弘烨正率领大军发起最后一轮进攻。大周军队可谓是愈战愈勇,加之周弘烨御驾亲征,更是士气大振。 夜色·降临之时,月白洒向大地。陆嘉应手里抱着陆肃,来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这里地处江南,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富庶的鱼米之乡。周熙烨温热的手虚虚地环住她的腰,指着一座园林跟她说:“嘉应,这是我们以后的家了。” 精致之中却暗藏大气,陆嘉应见此园林心里一动,月白在周熙烨的侧脸上打出一个小小的漩涡。陆嘉应见他眸光微动,眼里俱是自己的倒影。她不由脱口问道:“这地方……” 周熙烨点了点她的鼻尖,声音低哑:“记起事情时候就着手找这地方了,这么多年了,你的偏好不知道有没有改变?” 陆嘉应先他一步走进去,甫一入门便见悠长小径,小径尽头是小湖庭院以及大片的假山交错着树木花草。她想起多年之前,自己一时兴起,嚷嚷过的一句话。 “阿烨,她们都说江南的姑娘漂亮,连她们住的地方都别具一格。哼,我问你,要是我也住那些地方,是我好看还是她们好看?” 周熙烨见她双眼发亮,心里一痒,低头就着她白里透红的小耳垂轻轻用舌尖一扫。 陆嘉应抱着陆肃的手一抖,肩上的小孩子蓦地就醒了过来,朦朦胧胧的大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家老爹。 周熙烨讪讪地拍了拍陆肃的头,然后只好安分地待在一旁。 陆嘉应许久不说话,周熙烨知她陷入回忆之中,眼神便稍稍暗了下来,低头一叹:“你住在这里,自然要比旁人好看。” 别人不是你,而在我心里只有你才好看。 陆嘉应似乎听到他心里的话,抬起头来,将陆肃递给了他。周熙烨连忙抱住,却见她微微一笑,然后踮起了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盖下了一个吻。 “这是奖励。” 周熙烨立马一愣,然后单手拦住她的腰往自己怀里带。可怜的小肃,爹娘都不管他的存在,直接吻得昏天暗地。 他们温存缠绵的那一刻,周弘烨披上了战甲,探子已经找不到周熙烨的踪影了,他握紧了自己的手,然后大喝一声,战马狂奔,冲向了敌军。 一切都在往前走,生活平静而安稳。周熙烨用着自己的治国之道管着手下的几个山庄和园林,银子仿佛滚滚而来。周熙烨抱着陆嘉应的时候,常常跟她说:“我不会让你和小肃饿死的。” 这是什么话……然后陆嘉应便发现,陆肃这孩子越来越沉了…… 也是因为钱多的原因,园林里便又来了几个下人,其中有个丫鬟长得还有几分像陆嘉应的。当时她便笑:“你连丫鬟都要照着我找么?” 周熙烨觉得她很奇怪:“她们哪个像你了?”说罢又咬了咬她的唇,一下子又没忍住,直到两人都气喘吁吁他才停下来,在她耳边叹道:“她们谁比得上你?” 天气越发冷起来,很快便到了除夕夜。陆嘉应望了望这一桌的菜,烛火之下却只有他们三个人,不免觉得有点失落。 周熙烨像是没有发现,只顾得逗小肃玩,哄得小肃一直“滴滴、滴滴”的喊。 因为是除夕,院里的小路上都挂着通红的灯笼,照得通红通红。就在这时,陆伯谨像是披着一身红光,来到了他们面前。 他脸上有一道疤,显得有些沧桑,可是就像是那些军营里的老爷们一样,很有气概。陆伯谨眼睛先扫到周熙烨和陆肃,表情僵了僵之后便缓和了,然后冲着陆嘉应喊了一声:“阿姐……” 陆嘉应连忙迎上去,握住了他的手,眼里已经有泪光打转,连声道:“伯谨,伯谨,你还好么?” “好,我很好。”陆伯谨点头:“一个月前,已经班师回朝了,我还刚刚升了官儿。阿姐,你还好么?” 陆嘉应也点点头,将他拉到周熙烨和小肃面前,说道:“你看,小肃比刚刚出生那会儿,身子可好多了。” 周熙烨依旧坐在那里,手上却多了个酒杯,冲着陆伯谨道:“干了这杯?” 当夜陆伯谨喝得酩酊大醉,他拉着周熙烨的袖子大喊:“你,他娘的狗皇帝,我已经知道当年的事情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告诉你,你以后要好好对我阿姐,不然、不然,老子我……” 还没说完,便“咚”的一下一头栽了下去,而周熙烨眼神里也是难得的迷离,他冲着陆嘉应柔柔地一笑。 那副温柔如水的模样,害的陆嘉应心里一跳,拉着他去厢房的手都不住地抖了抖。 陆伯谨在休沐期间就住了下来,期间看着陆嘉应的眼神有时候欲言又止,陆嘉应以为他是为周熙烨才如此,所以便没有多说一句。 直到他年初五他走的那一天,他终于忍不住,在临别的时候,偷偷拉着陆嘉应说道:“阿姐,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不说我又憋得难受。” “什么?” “周弘烨在战场上受了伤,伤及了心脉,当时我就在他身边,他拉着我的手就问你,估计他早就识破了我身份。回宫后让太医看了,事情一直被压着,其实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 说完后,陆伯谨显然好受了一些,他冲着陆嘉应点了点头,便道:“阿姐,我走了。” 年少时的三哥,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少年,凶巴巴地喜欢着她。陆嘉应没有忘记这一切,但是很久之前,她也知道三哥已经死在了旧时光中。 周熙烨从背后拥上来,圈住她道:“我不准你去看他。” “你听到了?” “嗯。”他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会的。” 可是事态发展由不得他们,一道圣旨将曾经宠冠一时的贤妃娘娘请了回去。那是初春刚刚回暖的时候,湖面上的冰才刚刚融化,马车行在官道之上,徐徐前行。 在接到圣旨的时候,周熙烨脸色沉了好久,最后竟不顾自己的身份,选择跟陆嘉应回来。一路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却因为他而耽搁了很久。明明只需十日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个月了。 而周弘烨在他们到达京城的前夜,终于不省人事,太医束手无策,天刚刚微亮的时候,没有看到陆嘉应的最后一眼,他便撒手人寰。 陆嘉应后脚到了京城,那时已经满城素白。周弘烨最终还是死了,她刚微微叹了一口气,又一道圣旨却使她又开始恨起这个已经故去的人。 周弘烨膝下无子,而当日她离宫用的是带发修行的名头,陆肃是前朝血脉,但也是皇家血统,所以他将陆肃立为了储君。而他一旦驾崩,陆肃成了大周朝的新帝。 这就意味着,陆嘉应必须待在皇宫,直到陆肃能够亲政。他最后用这种方法将她留下来。 周熙烨听了这个消息,很快就出现在了朝堂之上,并在一个月的时间里成了新帝的教习老师。 十四年之后,周肃亲政,那时周熙烨已经成了辅政大臣,而就在周肃亲政的那一天,他辞官离开了朝堂,而太后陆嘉应也出了宫。 周肃是大周朝历史上难得的明君,他在政期间,四海升平,屏除旧制,降低税收,更开拓疆土,使几大部落俯首称臣。史称“开元盛世”,是大周朝繁荣的起点。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就是这样…… 感谢一直以来陪伴我的美人们~谢谢你们,之前说过,这是我近期在晋江的最后一篇古言,再次感谢你们的一路陪伴~ 嗯,再说一下,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点专栏包养我,寂寞如血的小白需要抚慰……因为,或许某一天我就诈尸出来写现言了…… PS一下:还有一章番外,讲和亲的那位公主的,是我一时兴起想写,会很雷很狗血,很X很暴力,美人们请自行选择是否观看……31号传上来,明后两天改错字,更新提示请忽视~ ------------ 71 71 明玉自小就知道她是比不过无双公主的。无双公主是齐太后的亲生女儿,而她的母亲虽然是四妃之一,但是在她年幼之时便已经受不了冷寂的宫闱生涯就弃她而去。所以她从小在宫里就无依无靠,后来上官皇后进宫,她被接到皇后身边教养,成了太子周弘烨身边的小尾巴。 无双公主跟她喜欢上了同一个人,那时候她才十五岁,刚刚及笄,却已经早熟到懂得不去奢望才不会绝望。无双公主闺名叫明媚,人如其名,是一个骄阳一样的女子。而她叫明玉,却始终蒙了尘。 无双公主出阁的那一天,她站在暖香坞前,周弘烨拍了拍她的脑袋:“哎,小尾巴,皇兄以后也让你风光大嫁。” 后来政局突变,周弘烨出宫成了王爷,她在宫里更是无依无靠,无人问津。 就这样过了五年,她已经成了一个老姑娘,然后皇兄回来把她嫁了出去。真是风光大嫁,送亲的队伍长达十里,可是却把她送到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地方。 冬日里的雪堆了三尺高,塞外的寒风吹在脸上,就像一把刀一点一点地刮着她的侧脸。马车突然停下来,送亲的侍卫长凑到她的马车旁,小心翼翼地说:“公主,到了。” 明玉放下掀开的布帘,走出了马车。雪映着光,她仰起头,有点儿刺眼,所以眯了眯眼,没看清前面的人。却只听到一个阴鸷的声音。 “公主,欢迎到我夏国来。” 这就是她的夫君,当夜大婚,夏利闻没有来她的房间。那时候他已经有自己极为宠爱的贵妃,是当朝大将军的女儿。明玉刚刚进宫的时候曾经看过她一眼,确实长得漂亮,让她想起一个人,大周的无双公主,骄傲明媚,修长的脖颈之上是高傲的头颅。 夏朝不像大周,这里民风开放,等级制度亦不森严,尤其当对象是她这个从未受过皇上宠幸的异族女子时,底下的大宫女不止一次地怠慢过她,而她随嫁的丫鬟春雨暗地里又不知道受了多少委屈。 明玉一一挨下来,直到冬日过去,柳条抽芽,春风吹皱一江春水,她入宫已有三月。这夜她终于再一次见到了她的夫君。 夏利闻将宫门踢开的时候,她全身只剩下贴身的亵衣亵裤,长发如瀑铺散在后背,惊恐地转过头。殊不知夏利闻最喜欢看到这样的表情,害怕恐惧就像是瑟瑟发抖的小鹿,他的征服欲一下攀到顶峰,只是一个眼色就屏退了下人。 夏利闻三个月来对她不闻不问,就是为了挫挫她的锐气,因为当初见她第一面的时候,她仰起头,脸上一点神情都没有,仿佛什么都不怕。哼,他冷笑,不就是个政治的牺牲品么?说得再难听点,跟被人卖了没两样。 明玉敛去了神色,淡着一张脸:“皇上,您喝醉了。” “哦?”夏利闻挑眉:“朕喝醉了?你倒是一点也不怕我。” 夏利闻空荡着一只袖子,却体格高大,常年征战又让他浑身戾气,而他的眼神时常凶狠阴毒,很多人都怕她。明玉却只是摇了摇头:“皇上还是去贵妃娘娘那儿吧。” “你吃醋了?”夏利闻“嗖”的上前,单手就将明玉带进了怀里。 “没有。” 依旧是这幅死样子,冷着一张脸,让人憎恨厌恶,带了张面具,仿佛谁都不在乎谁都不怕。 一把就将她推到了床上,明玉的头“咚”的一下撞到了床尾,还没反应过来,“嘶”的一声,她的贴身衣裤已经被撕得一点也不剩。他居高临下地打量她,就像是打量一件货物,明玉耳朵里“嗡”的一声,感到无比的屈辱。 夏利闻根本没给她机会反抗,他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就将她压得死死的。他温热的气息呼在她的耳边,淡淡的道:“贱人。” 然后下一秒,他的手就将她乱动的手困住,抽出了腰带将她捆在了床头,然后他将她全身褪得□,他又哼了一声,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她的胸,道:“这么小。” 夏利闻突然站起来,毫不掩饰地发出了嫌恶的声音:“跟个青涩的小姑娘一样,没意思。” 明玉一句话都没有,只是闭了闭眼。她想起很久之前,周弘烨对她说过,小尾巴,皇兄让你风光大嫁。 然而就在她闭上了眼那一刻,夏利闻重新压到了床上,抬高了她的脚,戳进了她最为私密的地方。 他一点儿也没怜惜,就是要让她疼,他手指进去的时候,她的血立马就出来了。明玉浑身一凛,下面就缩了起来,紧紧地咬着夏利闻的手指。夏利闻眯了眯眼,再将她的腿掰开,抽出了自己的手指,毫无预告,就将自己的火热送了进去。 明玉疼,很疼,下面干涩地很,而他不顾一切地就往前顶,他一下一下抽动起来,愈发得狠,明玉死死地咬着牙,一点儿声音也没有。夏利闻见此,更加地想弄死她,“啪”的一下,将她的腿掰开成一个一字,他的眼神便更加幽暗了。 “给朕叫出声,别他妈的就像是朕强要了你。” 回答他的是明玉轻轻合上的双眼,夏利闻眼神立马沉下来,他哼了一声:“你自己看,你这贱样,难道忍得住不要朕?!” 他加之的,不止是身上的屈辱,更是言语上心上的把把淬了毒的刀。 夏利闻冲了上来,凶猛地刺进去,“咚”的一声,明玉的整个身子往前撞去。夏利闻单手将她扯到自己的身下,将她翻了个身,继续冲撞。 这一夜,夏利闻发了狠,将她扭成各种姿势,一点怜惜也没有。而这个过程中,明玉一点儿声音也没有,耳边倒是时不时传来夏利闻不屑的叫骂声。 “贱人!贱人!你给我叫出来!你皇兄就是将你卖给朕了,朕想早怎么样你就怎么样!” 做了一夜,明玉下面的血将床染了一大片的红,她全身上下都是青青紫紫的伤,夏利闻还没有放过她。他是未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让她叫让她臣服就必须做到! 天色已经微亮,明玉恍惚间看到幼时上官皇后温和的脸,叫她小玉。 好疼啊,小玉好疼,小玉好累。明玉终于呜咽一声,昏了过去。 而这个时候,夏利闻终于停了下来,看见她咬得流血的唇,脸色一沉,甩了她就走了。 贵妃听闻风声,支使下人使了坏,在明玉躺在床上养伤的时候,跟她一起过来的宫女春雪死了。 她的吃穿用度越来越差,夏利闻也不闻不问,任凭后宫女人耍着各种小手段对付她。她嫁过来的时候,名号是皇后,可是现在却活得连个大宫女也不如。 五月的时候,贵妃传出了喜讯,夏利闻高兴地当真喝醉了酒,一个人后宫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明玉的宫前。他再一次踹开了她的门,跌跌撞撞地跑到她面前,粗声粗气地问:“那一次,你昏过去前在说什么?嗯?” 明玉摇了摇头,夏利闻哼一声:“你不告诉朕?!好,朕自有法子让你开口。” 说罢,高大的身躯又一次死死地压住了她。明玉这一次终于如他的愿了,叫了一声,然后昏了过去。她的眼角都是泪,她小声哭的时候在说自己疼。 夏利闻突然心里细细地疼,一缩一缩地一会儿整个人都揪了起来。明玉缩成一团,发丝凌乱,无助可怜,原来她不是什么都不怕的,她怕疼的,也会像其他软语温存的女人那样,她也是会哭的。 他低下头,忍不住亲了她的额头,然后把自己吓得酒都醒了,立刻跌跌撞撞召了其她妃子侍寝。 这件事后,明玉在深宫里就像是从未存在一样,没人提起她,这个皇后就像是个摆设,一切事情都由贵妃处理。 但是只有伺候夏利闻的太监知道,这个皇帝总是喜欢喝醉了到皇后的宫前跑一圈,回来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火大。 明玉渐渐地瘦了很多,一双眸子显得越发的大,可是却是无神的,天气愈发地热起来,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宫里的亭子里发呆,往往都要天黑了才进去。 有一天,她回来的时候,突然对宫女说:“我好想吃荔枝,好久没有吃过了。” 这个唯一剩下的宫女想起她看见的贵妃宫里从南人那里送来的鲜嫩的荔枝,贵妃总是吃个一两粒然后便不要了,于是成堆成堆的荔枝被扔掉了。 第二日,宫女就发现了明玉的尸体,她把明玉救下来的时候已经晚了,明玉早已浑身冰凉。 那一天贵妃的孩子出生,夏利闻却将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御书房,出来时大太监平生第一次看到这位皇帝眼眶微红,阴郁沉默。 而其实明玉什么都知道,夏利闻的大军攻向了大周,她却可以回家了,总归会魂归故里。 (番外完)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嘿,写完了~不要拍我! 再次呼吁,有人要去专栏包养勤劳勇敢的小白么?寂寞如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