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锦衣卫 一场秋雨,打落一地金黄。 雨后的街道人影寥落,有冷风吹过,带落树枝上的雨滴伴随着枯叶飘然落地。 苏韫晴嘟着唇,拎着两只水桶出了大学士府的门,她要到两里地外的甘芦井去打水。 她把双臂抬得高高,不停的晃动着手腕上的水桶,两只空桶在她的手腕上灵动的摇摆着,抬起脚尖一蹦一跳避过路上坑洼处的积水。 拿着苕帚扫积水和落叶的老翁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哟,三姑娘,又被老爷子罚啦?” 苏韫晴头一歪叹了口气:“是啊,臭老头,真狠,不过抄错一个字,就一个字啊,罚我六桶水!” “哟,今天可不容易,这下雨天路滑,您慢些,等回来的时候这儿就打扫干净了。” “谢祝伯,先走了!” 老翁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继续扫地。 苏家三姑娘但凡犯错,就被罚去甘芦井打井水。 看着她手里的小桶从酒壶那么大慢慢被更换到如今这面盆般大小,足有一尺半深,三天两头拎着个桶穿过街道去打水,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了。 哒哒哒一阵马蹄溅起满街的水花,祝伯收起苕帚退身到路旁,看着自己辛辛苦苦打扫到路旁一堆堆的落叶被马蹄践踏得再一次铺满了大街。 敢怒而不敢言,只得摇头叹气。 是锦衣卫。 动静太大,人太多,引得街道两旁的人们都忍不住探出头来想看个究竟。 当看到一匹匹油光锃亮的骏马上那一身身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飞鱼服时,人们纷纷不动声色的退身回去关上了门窗。 有个胆大的青年将胳膊肘搭在了祝伯的肩上:“这锦衣卫这么大张旗鼓的是要干什么?” 祝伯撑着苕帚看看甘芦井的方向,又看向大学士府:“往苏阁老家去的……” 是个人都知道,在这种时候,大批的锦衣卫出动,不会有好事。 苏韫晴拎着两个大半桶水回来的时候,苏家大院阒然无声,爷爷和两个兄长并一众家丁小厮在前院跪成两排。 廊檐下站满了锦衣卫,一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泥人似的她。 刚刚祝伯追到井边告诉她看见了大批的锦衣卫去了苏家,她就忙不迭地打好水往回赶,情急之中摔了一身泥。 人摔了,桶也没翻。 若不是这一跤,以她多年来练就的提水功夫,即便是到了家,水桶也仍旧是满满的。 苏阁老神色平静,唤她:“晴儿!” 她环顾了一圈放下水桶朝着爷爷身旁飞奔过去,两个兄长微微抬头,眼里尽是惊恐。 苏韫晴站在爷爷面前转过身看着廊檐下那个斜倚在太师椅上垂眸玩弄着拇指上玉扳指的人。 开口道:“敢问大人,苏家所犯何事?” 高迎庐指尖停顿懒懒的抬起眼皮,这姑娘一脸泥,鼻子眼睛都快看不清了。 不待他发话,身后的下属先开口了:“大胆,见了高镇抚还不跪下?” 苏阁老道:“晴儿,回后院。” 属下见她没有要下跪的意思握紧腰间的绣春刀跨出了一步。 高迎庐抬手:“女眷送回后院。” “是,大人。” 属下想上前,苏韫晴瞪了他一眼:“不用送,这是我家,我比你熟。” 属下带着请示看了一眼高迎庐,高迎庐给了个眼神他便悻悻然又退回到了身后。 院外到处都是锦衣卫,没人能逃跑的了。 苏韫晴拎起罗裙三步并作两步朝后院跑去,身上的泥水让衣服变得很重。 秦月娘在丫鬟春卷儿的搀扶下疾步迎了出来。 抬手用帕子擦着她脸上已经快要干了的泥土,一边擦一边满眼心疼的问:“怎么这么不小心,有没有伤到?”又吩咐春卷:“快,带小姐去换身衣服。” “娘,我没事,就是滑了一跤。”她抢过秦月娘手里的帕子用力搓着自己的脸,泥灰噗噗往下掉,她娘太温柔了,擦得那么轻,怎么能干净? 她的脸又不是豆腐做的,怎么就舍不得用点力? 苏韫晴以最快的速度换了身衣服,出门就打算往前院去,秦月娘一把拉住了她:“你这是做什么?外面都是锦衣卫。” “娘,那帮人看上去来者不善,连爷爷都很忌惮,我想去问问他们来我们家做什么!” 秦月娘摇摇头,拉着她衣袖的手更紧了:“晴儿,跟娘在一起,外边的事你爷爷会处理的。” 苏韫晴回身看着她:“娘,您知道?您有事瞒着我。” 在苏韫晴回家之前,圣旨已经宣读过了,苏家这次在劫难逃,秦月娘知道瞒不住,姑娘也大了,也不必要再瞒她,于是她打算如实相告。 “晴儿,你可知三年前你爷爷为何辞官?” “因为爹爹死了,奶奶病重。” 秦月娘垂眸:“那你可知你爹爹因何而死?” 苏韫晴看着母亲,瞳孔微张:“娘的意思是,爹的死有隐情?” “这些年来,张贵妃,也就是如今的张太后,宠冠后宫,张家仗着这份恩宠,横行霸道,越发肆无忌惮,你爷爷时任内阁首辅,多次带头上疏弹劾张家的恶行,可先帝仿佛中了蛊一般,竟是充耳不闻。” “所以现如今新帝登基,即对爷爷展开报复?当年我爹的死也与他们有关?” 秦月娘点头:“在你爹死之前,他们已经秘密杀害了很多反对张贵妃的朝臣,但你爷爷始终不肯让步,依然上疏劝谏先帝,直到你爹爹死于非命,你奶奶伤心过度,一病不起,你爷爷对朝廷失望至极,为了保住这一大家子人,不得已才脱下了官袍……” “他们害死我爹,逼得爷爷辞去官职,然后再跑到我们家来耀武扬威,做什么,赶尽杀绝吗?” “先帝在的时候,他们尚有顾虑,可现在先帝没了,今上登了皇位,他们大权在握,再没顾虑了,晴儿,听娘说,待会不论发生什么,好好在屋里待着。” 人可以横行到如此地步,没了王法,还没有天理了吗? 苏韫晴听完这些话,心头的怒火迅速蔓延到全身,她一直以为爹爹的死是个意外,家里人也一直这样和她说的,当得知爹爹是被人所害时,她恨不能立即将那些人千刀万剐,有一个算一个。 她猛地将手从秦月娘手里抽回来,转身就要大步往外奔。 秦月娘见势不妙,对着身后的几个丫鬟婆子喊道:“快,拦住小姐。” ------------ 第2章 抄家 不待众人上前,便有几名宫中内侍鱼贯入了后宅。 领头的道:“咱家大内总管王洪,奉旨查抄内阁大学士苏源家产,请内宅女眷暂且回避,夫人,带着小姐进屋去吧!” 苏韫晴正憋着一股怒火,看见这个满脸油光,斜眉歪眼的人横在了自己身前,抬起双手照着对方胸口就是一推。 王洪没有防备,更没有想到一个弱弱小小的姑娘竟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往后一倒,屁股砸在了石阶上,后脑勺在门槛上磕出了哐当一声响。 “哎哟……” 一旁的小太监忙七手八脚的上前搀扶,秦月娘见状慌了神,这可是皇上身边的人! 苏韫晴跨过王洪还待往外去,被自家丫鬟婆子拉了回来。 秦月娘忙上前双膝跪地:“王公公请恕罪,小女年幼无知,并非有意冲撞公公。” 又招呼苏韫晴:“晴儿,还不快给王公公赔罪?” 苏韫晴怒视着一手捂着后脑勺一手捂着屁股哀嚎的王洪,就是不跪,也不发一语。 外院的锦衣卫听到动静,高迎庐派人到内院门口提醒:“王公公,皇上的旨意是让我们来查抄家产,特意叮嘱过不可伤人。” 王洪怒吼:“谁伤人了?谁伤人?受伤的是我……给我搜,每一个角落都不能放过,哎哟……我的屁股,我的头,臭丫头,死到临头还如此大胆,气死我了。” 一个机灵的小太监忙从屋内抬出一把太师椅来,往王洪身后一放:“公公消消气,坐下说。” 王洪在众太监的搀扶下颤颤巍巍的往下坐,屁股刚接触到椅子就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苏韫晴冷笑一声:“我看公公是坐不得了,不如干脆跪着吧!” 王洪指着她:“你你你,待会有你哭的时候。” 苏韫晴扶起地上的秦月娘:“娘,快起来,他一个太监,您跪他做什么?” 得罪了王洪,秦月娘内心忐忑,害怕王洪报复,苏家如今落到这个境地,全家人的性命都岌岌可危,抄家的后果她清楚,下人或卖或发配,一家老小能保全性命已是万幸,届时王洪想杀了他们,是很容易的事情。 可这姑娘从小到大却不知道这个怕字怎么写。 也是,一出生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那时父亲尚在,祖母慈爱,母亲温柔,祖父在朝官至内阁首辅,平日虽严厉,待她却也从来都是嘴硬心软,更有两个温文尔雅的哥哥在上,任她揉捏。 她不懂什么是害怕。 秦月娘道:“晴儿,王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代表的是皇上,你该向公公赔罪,王公公宽厚仁慈,不会与你一个孩子计较的,快。” 王洪龇牙咧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冷哼一声:“无知小儿,素来听闻苏阁老治家严谨,今天咱家算是见识到了,这就是你们苏家的大家闺秀。” 苏韫晴怒目圆睁,还欲与他理论,秦月娘紧握着她的手对她摇头,眼中急得泛起了泪光:“晴儿,你爷爷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别让爷爷再背上抗旨不尊的罪名,那样的话我们苏家就完了……” 话刚说完,外院便传进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是爷爷的声音。 苏韫晴心头一紧,爷爷一把年纪,此时还跪在湿地里,秋日的风愈发冷了。 苏韫晴鼻头酸酸的,对着屋内翻箱倒柜的人道:“屋子就这么大,麻烦诸位手脚麻利些,拿着你们搜出来的东西,赶紧离开我家。” 半晌后,屋里乒乒乓乓的响动停止了,人也陆陆续续的出来了。 几个箱子被抬到了前院,王洪扶着后脑勺一瘸一拐的走到这几个箱子面前,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看了看面色阴沉依旧坐在那里的高迎庐,再看看这几个箱子。 “就这?” 这几个箱子里除了少部分金银首饰外,最值钱的大概就是苏阁老收藏的那几幅名家真迹了,还有学生送与他的几方龙尾砚,并几块稀有的徽墨。 高迎庐不语,没有回应他的疑问,准备起身走人。 苏阁老在朝多年,为官清廉,名声在外,在他家,要真搜出东西来才是怪事。 新帝登基,排除异己,打击报复曾经反对过他的一众大臣,想方设法问了苏阁老的罪,却不敢伤人,正是不想受人诟病,同时还表现出自己的宽宏大量。 高迎庐和王洪各自带着自己的人抬着搜出来的这三瓜两枣,准备撤离。 只见一人骑着马穿过大街飞奔而来,停住在了大门口,此人下了马打量了一下负手站在门口的锦衣卫,有些疑惑的抬头望了一眼门头的匾额。 “是苏大学士府没错啊!” 遂上前两步对着锦衣卫拱手道:“见过官爷,小人是从江南涔州府来苏家下聘的,船已经到了码头,在卸东西了,小人受命提前来报个信,请苏老太爷,苏夫人准备迎客。” 王洪的一条腿正准备跨出大门,闻言双眼冒光,艰难的将那条腿又收了回去对着高迎庐道:“高镇抚,再等等?” 高迎庐不置可否,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负手看着他。 苏韫晴的两个兄长一左一右本预备将苏阁老扶起来,见他们折回,便停止了动作,继续跪着。 苏阁老心道不好,程家比预想的日子提前了一天,而刚才王洪的心思,也被他看在眼里。 “咳咳……王公公,高镇抚,老朽家有重要的客人到访,既然公事已毕,不如二位,先将人撤出府去,早日回宫向皇上复命吧。” 王洪正一肚子憋屈,大老远从京城赶来沂州,本想着乘此机会大捞一笔,可没想到的是苏阁老为官多年,又做了三年首辅,家里搜罗了个干净,竟就这点东西,自己冷不丁还被个小姑娘弄了一身伤,这口气有点咽不下。 早就耳闻程家是江南涔州府的大家,这样人家能拿得出手的聘金一定也不是一笔小数目…… 但是若要等到程家的人带着聘礼到了,自己作为钦差,也万万不可在聘礼入库苏家之前,强行将东西一并抄没,这与抢劫无异。 王洪贼眼一转,心生一计,抬腿跨出门槛喊道:“高镇抚,咱们还是不要耽误苏阁老待客了,先回去吧。” 又回头意味深长的对苏阁老一笑:“苏阁老,我们也是奉命办事,多有得罪,还请阁老海涵。” 苏阁老站起身,看着锦衣卫和太监离去的背影,神色微怔,对着两个孙子道:“快叫人去收拾收拾,准备迎接远客。” ------------ 第3章 狗吠 苏韫晴一手将水杯送到爷爷嘴边,一手轻拍着老头的后背。 “爷爷,您没事吧!我都听见您咳嗽了,刚才都急死我了,都怪那个死太监拦着我不让我出门……” 话还没说完,苏阁老被呛得一口水全喷了出来,又是一阵咳嗽。 苏韫晴忙放下茶盏手忙脚乱的替爷爷拍背:“对不起爷爷,我喂得太急了。” 苏阁老好不容易止住了咳,抬起手来摇摇头对她说:“跟茶水没关系,晴儿啊,你可知你这性子,离了家去,要吃多少苦头?” 苏韫晴满脸无辜:“我怎么了?” 苏阁老轻叹了口气:“你连宫里来的人都敢动手,你有几个脑袋?” “可他长得就不是个好人。” 苏阁老皱眉,自己的儿子孙子,都儒雅得近乎软弱,没一个像他,独独在这小孙女身上,他看见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 爱憎分明,直言快语,嫉恶如仇,年轻时为此栽了多少跟斗已经记不清了,到老来因为自己不肯向张贵妃党低头,葬送了独子的性命,夫人也跟着去了…… 丧子丧妻之痛使他的身体在这几年也每况愈下,自觉时日无多了,这孩子这样横冲直撞,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从小就以男孩子的标准来要求她,她却经得起骂也不怕罚,不但身上的锐气没有丝毫的收敛,反倒因为经常打水练就了一手好力气…… “晴儿!” “我在呢爷爷。” “待会程家的人就要到了,苏家遭此劫难,将来的路啊,难了,既然这是你爹在世时为你定下的婚约,这涔州又是山高路远,等他们返程的时候,你便随着他们一道去了吧!嫁了人不比在自家……” “爷爷您糊涂了?”苏韫晴伸手探了探老头的额头,“程家这次是来下聘的不是来迎亲的。” 苏阁老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我知道,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爷爷想在死之前,看着你平平安安的出嫁。” 苏韫晴双眸一瞪:“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正因为今时不同往日,苏家才更不能叫人轻看了去,再说了,大哥二哥还没成婚呢。” “你大哥二哥本在三年前就已经下过聘,定了婚期,为你爹丁忧三年,婚期推后了而已,如今三年已过,择日就会完婚了。” 苏韫晴调皮的笑着说:“那我也要先迎接两个嫂子进门后才能离家。” 这时大哥苏韫朗进来了:“爷爷,程家老爷和大公子程骥到了。” 苏阁老抬起手示意苏韫朗:“扶我起来,难为程老爷了,这么大老远还亲自跑一趟。” 苏韫晴有些不自在的站起身道:“那个,爷爷,大哥,我先回屋去了。” 苏阁老失笑调侃道:“怎么,你也会害羞?” 苏韫晴不语,扭头走了。 程骥就是她的未婚夫,是她将来要共度余生的人,可这人她见也没见过,爹爹就自作主张把自己的婚姻大事给定了下来,这程老爷是爹爹昔日的同窗,二人亲如兄弟,后来程老爷仕途不顺便回家承了祖业经起了商,二人虽是分割千里,这么多年来也没断过书信。 于是在你来我往的通信中,她便被父亲许配给了程家的嫡长子程骥,她听说后甚是气愤,婚姻大事怎可如此草率? 不待她奋起反抗,爹爹就死了…… 所以她嫁到程家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她没有兴趣知道这个程骥是什么样的人,不是自己选的,谁都一个样,既然是爹爹的遗愿,她遵从便是。 程家父子在府中的这三日,她破天荒的一步也未曾踏出内院的大门,当然这也完全符合情理,只是爷爷提起过让她提前离家跟程骥南下涔州完婚这事,是不可能的。 程家父子带着人刚离开苏家,另一队人马就来了。 是王洪和那日到过内院的那帮太监,还有本县的县令刘青领着十几个衙役唯唯诺诺的跟在后面,人群中还多了一条狗。 王洪一声令下,十几个衙役将大门团团围住,他便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 拿出了圣旨:“内阁大学士苏源接旨……” 苏阁老领着外院一众男丁忙跪下接旨,这皇上,又有了什么新的旨意? 圣旨读完才发现,这封圣旨与之前那封,一字不差,这个王洪,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王洪手一挥,一帮子人再次冲进内院的各个房间的时候,苏阁老知道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王洪在等着程家人离开,再次进屋搜查,为的就是程家带来的聘礼。 苏阁老仰天长叹,国家就是毁在这帮目无法纪,为非作歹的人手里。 王洪进到内院看到怒气冲冲朝他走来的苏韫晴,刚好了一些的屁股和后脑勺又开始隐隐作痛,本能的侧身向后退了一步。 苏韫晴鹰一样的眼神看得他心里有些发毛,不自觉的扯了扯嘴角。 “不是已经搜过一次了?怎么还来?” 王洪恬不知耻的说:“姑娘有所不知,为了防止罪家私藏财物,我们当差的多受些累,多查一趟也是有的。” “鲜廉寡耻,一派胡言,就算是当今圣上,也要遵循太祖皇帝修订的律法,岂容你这鼠辈胡作非为……” 说着就要上手,谁知这次王洪早有防备,迅速躲开大喊道:“来人,将这个蛮不讲理的臭丫头拉出去,别叫她妨碍公务,耽误了正事,咱家没法向万岁爷交代。” 于是苏韫晴被几个小太监制服并预备将她反手绑起来,秦月娘冲上去奋力推开了太监,一把将人抢了过来护在身后,强忍着心中的怒气对着王洪淡声道:“公公大人大量,小女年幼无知,我会管好她,不再叫她给您添麻烦。” “娘,他们太过分了……” “好了别说了,你若是希望我们这个家,再多几天太平日子,就先把这口气给我忍下。” 王洪拍拍手:“还是夫人识大体。” 程家带来的金银玉器,丝帛锦缎都没有刻意掩藏,轻而易举的就被他们搜了去。 王洪一声令下,将府中的佣人也一并全带走了,上一次故意将人留下,便是他为自己再一次上门留下了借口。 临出门时,却不见了那条狗。 只听得耳房的马厩里传来低声的狗吠,苏阁老见此情景,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 第4章 请太医 王洪在刘县令和一众人的簇拥下心满意足的离去。 苏家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命悬一线的苏阁老身上,没有人有空去理会他那得意忘形落井下石的样子。 马厩的水槽下藏匿了一万两黄金,分装成好几个箱子,被十几个衙役抬着穿街而过。 而那些本来有些胆怯躲在家里不敢出门的民众听闻了这万两黄金的消息,都壮着胆子出门来想要一睹为快。 一万两,不是白银是黄金,绝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见到这么多的钱,大家想要看一眼。 很快街道两旁的人便多了起来。 “苏阁老不是一向以为官清廉自居吗?怎么家里有这么多黄金?” “为官清廉?那都是做给人看的吧,当官的哪有不贪的?” “哎你说话注意点哦,苏阁老和别人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官场上混迹太久,诱惑太多,谁又能数十年如一日保持初心呢?” “你们不能没良心,去年闹饥荒,不是苏阁老将自家的米面钱财尽数捐出来救济大家,不知道有多少人要饿死呢!” “他的钱财怎么来的?还不都是搜刮的民脂民膏,朝廷的赈灾钱粮去了哪里?还不是到了这些当官的人口袋里……” “说的也是,那可是一万两黄金啊,我们全家十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啧啧……” 祝伯撑着苕帚看着说话的几个人,愤愤不平地说:“做人要讲良心,苏阁老人品贵重,这么多年大家都看在眼里,多少人受过他的照拂和帮助,现在人家落难了,不求你们伸出援手,别落井下石行不行?” “你一个扫大街的你懂个屁,一边拉去……” 大学士府内,秦月娘双手紧攥着帕子在门口焦急的来回踱步。 苏韫朗回来了,独自一人。 秦月娘快步迎了上来,“朗儿,怎么一个人回来,不是让你去请马太医吗,人呢?” 苏韫朗抿唇摇摇头:“马太医被吴千户带走了,说是家里一个小妾病了,我跟了过去,吴千户大门紧闭,没人回应。” “那就赶紧去请别的大夫啊,你爷爷现在情况很不好,快去啊……” 秦月娘急的快要哭了出来,苏韫朗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回头问道:“别的大夫,哪里有别的大夫?” 秦月娘紧揪着的一颗心被这一句话击得粉碎,家里没了佣人,什么事都要自己动手,可是从小饱读圣贤书的儿子连去哪里请大夫都不知道。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道:“朗儿你去照顾爷爷,叫你妹妹出来,让妹妹去医馆请大夫。” 苏韫朗进屋后苏韫晴就抹着眼泪跑了出来,路过秦月娘身旁留下了一句“娘我很快就回来”就一溜烟跑了。 苏韫晴前脚刚出门,世袭千户吴仁品就带着马太医出现在大门口。 吴仁品看着院内频频向外张望的秦月娘,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扶了扶头冠,在脸上抹了两把,才摇着折扇迈着阔步走了进来。 秦月娘见了他后本能的向后退了两步,充满警惕的看着他:“是你?你来做什么?” 吴仁品脸上挂满了温和的笑:“月娘,听说你家老爷子病了,在找太医,你看,我这不是给你把马太医送来了吗?” 回头对着马太医说:“马太医,快去给苏阁老诊病吧,可别耽误了。” 马太医吹了吹胡子偷摸横了吴仁品一眼拎着药箱往内走去。 秦月娘也转身欲跟在马太医身后进屋。 “诶,月娘……” 秦月娘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被吴仁品拽在手里的袖摆,抬眼怒视着他:“吴千户,请放手。” 吴仁品上前一步,贪婪的看着她的脸,秦月娘便警惕的后退一步,努力保持着面上的平静,伸手试图将被对方紧抓在手里的袖摆往回拉。 她越拉吴仁品就抓得越紧。 秦月娘顿了顿开口道:“吴千户,很抱歉,刚才是我一时情急,忘了向您道谢,多谢您及时将马太医送了过来,无以为报,请受我一拜。” 说着便要屈膝向他行礼,吴仁品这个人,惹不得,尤其如今苏家跌落谷底的情况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服个软将他打发走才是正经。 “月娘,快休要如此。”吴仁品见她要下跪,放开了袖摆伸出双手扶住她的双臂阻止了她,“月娘,能为你做点事,我很高兴,若是你有需要,尽管和我说,只要我能办得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秦月娘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双手平静的说:“吴千户言重了,我苏家如今已是平民百姓,除了家人康健,别无他求。” 说罢转身就要走,吴仁品哪里肯放?一个箭步挡在了她身前:“月娘,我等了你二十多年,你丈夫也死了三年有余,现在苏家落到这步田地,我不忍心看着你受苦啊!不如你改嫁了我吧,我发誓只要你愿意跟我,我立马回家将家里那些妾室全部送走,从今往后一心一意只爱你一人,我说到做到。” 秦月娘和他周旋,不断往后退,始终与他保持一定的距离,说:“吴千户您喝多了吗?不然为何大白天的说醉话?” 吴仁品见她装傻,急了:“月娘,你不是不知道我,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忘得了你,你为什么始终不肯看我一眼?” 苏阁老现下正病着,两个儿子在屋里伺候,家里也没了其他人,秦月娘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说道:“苏家人现在都是待罪之身,吴千户若是不想受到牵连,还请赶快离开。” 吴仁品双手一摊,笑了:“我怕什么牵连,谁敢牵连我?想当年我祖上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 “想当年我祖上跟着太祖爷打天下”这句话是吴仁品的口头禅,三句话不离嘴边。 吴仁品的祖上是替太祖皇帝打扫马厩卫生的仆人,一日太祖得了一匹烈马,在驯服这匹烈马的时候不慎从马背摔落,他祖上就阴差阳错救了太祖爷一命,自己脑袋被腾空落地的马踢踩爆流了一地脑浆。 得知他有个儿子也在军中,但因资质平平,并没有什么建树,太祖感怀救命之恩,待到登基称帝后便赐了个千户,世代蒙荫。 于是吴仁品祖上护驾有功的英勇事迹也被一代代传了下来,成了吴仁品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离嘴的话题。 秦月娘见他喋喋不休始终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内心焦灼却又奈何不了他,担心儿子知道了做出冲动的事情得罪他会被报复,她甚至讲话都很小声不敢让里面的人听到。 而她的谨慎却被吴仁品看作是欲拒还迎,在秦月娘被他逼到墙根下退无可退的时候,吴仁品突然伸手去抓她的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迅速靠近,梆地一声响,吴仁品的那只伸出去的手便失去了知觉。 ------------ 第5章 唠叨 遭此一击,吴仁品本能的抬起腿就要朝对方踢去,谁曾想又是一棍袭来,吴仁品一个趔趄轰然倒地。 疼痛使吴仁品的面部扭曲狰狞,咬牙切齿地骂道:“天杀的王八,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对本千户下此毒手,看我不扒了你的皮,来人……” 秦月娘此时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看看手中还举着木棍的苏韫晴,又看看蜷缩在地上手脚发抖的吴仁品,举着双手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 门外吴仁品的两个跟班听到他的惨叫迅速冲了进来,气势汹汹,苏韫晴见势不妙忙把棍子往地上一扔,一脸意外和惊慌的蹲到吴仁品身边。 “哎呀,是吴千户,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要对我娘图谋不轨,原来是您啊……” 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去扶吴仁品,还朝秦月娘使了个眼色,秦月娘会意也蹲下身来一边道歉一边搀扶:“吴千户,原来是个误会,小女莽撞了,您没受伤吧?” 吴仁品抬起头猛地甩了甩脑袋,才看清了原来刚才打伤自己的是苏三姑娘,而且人家母女道歉的态度十分诚恳。 闻讯赶来的两个跟班站在一旁抓耳挠腮不知道该做什么,吴仁品白了他们一眼:“没你们的事了,出去吧!” 两人哦了一声带着一脸的疑惑退了出去。 堂堂一个千户,人高马大的,被个小姑娘打得倒地不起,脸往哪搁? 这不是让月娘更加看不起自己了吗? 吴仁品咬咬牙,强忍着剧痛坐了起来,看着地上那根木棍,风平浪静地说:“没事,就这根小棍能受什么伤,想当年我祖上跟着太祖爷打天下的时候,十八般兵器,千百种死法,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你都想象不到……” 苏韫晴也看着那根木棍:“刚才我出去请大夫的时候,路上遇着一条疯狗,对着我叫个不停,我顺手捡了个棍子预备打它一顿,让它给跑了,真没想到,疯狗没打着,打着吴千户您了。” 此时苏韫晴请来的大夫拎着医箱在一旁战战兢兢地问道:“请问姑娘,病人在哪里?” “病人没事了。”马太医一边往外走一边道:“老爷子没什么毛病,只是这段时日太过劳累,加上精神紧张,气血亏虚而已,别让他老人家烦心,多多休养几日便可如往常一样了。” 看到马太医,苏韫晴有些意外。 秦月娘忙对她说:“多亏了吴千户,吴千户听说你爷爷病了,就将马太医送了过来,晴儿,还不给吴千户道谢。” 苏韫晴立马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多谢吴千户,您真是好人……” 吴仁品瞟了一眼秦月娘扶住他胳膊的手,只觉得从臂上传来一阵酥麻,忍痛露出一丝笑意:“这是我应该做的。” 马太医走到跟前,不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问道:“夫人,三姑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不等她们解释,吴仁品立马道:“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苏夫人和三姑娘正扶我起来呢,苏夫人,麻烦您这边用点力。” 苏韫晴伸手将秦月娘推到了一边,对着门外喊道:“嗨,吴家小厮,进来扶你们老爷。”又对吴千户说:“对不起啊吴千户,我娘她身体比较柔弱,没什么力气,还是让您家人来扶吧!” 秦月娘起身后走到苏韫晴请来的那个大夫身边,从袖中掏出了几枚铜钱递给他:“真不好意思大夫,让您白跑一趟,这是诊金,还请您收下。” “这病都没看,怎么能收钱呢……” “您就拿着吧……” 一番推让之后大夫收下钱出门去了。 吴仁品也被两个跟班扶了起来,马太医从苏韫朗手中接过医药箱,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对他说:“有需要尽管来找我……” 苏韫朗感激的点了点头。 马太医又看向吴仁品,只见他半边身子似木偶,因为用力保持平静,牙关咬的有些紧,面色有些青,脖子上微微突出了几条筋。 “吴千户,您这伤,严重吗?老夫还是跟着您回府上替您看诊吧?” 吴仁品手一抬:“不必,我没事,今天就先不打扰了,告辞。”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事,吴仁品特地拒绝了两个跟班的搀扶,强装镇定朝门口走去,路过那根木棍时他停顿了片刻,用脚轻轻一踢,木棍哒哒哒轻飘飘的在石板上滚了几圈。 吴仁品心道:还以为是铁棍呢,原来真是木头。 苏韫晴走到马太医身边,甜甜的笑着说:“马太医,谢谢您。” 马太医道:“三姑娘别担心,老爷子要吃的药我已经留下了,用法都跟你大哥讲过,多多保重,我走了。” 苏韫晴抿唇点头,目送着马太医出门后便抬脚往爷爷屋内跑去。 吴仁品出门走了一段路后回过头看到苏家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再也装不下去了,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冲着两个跟班喊道:“你们两个是瞎子吗?” 两个跟班面面相觑。 “还不快来扶老子……” “老爷,不是您说不用扶的吗?” 吴仁品又气又痛:“蠢货,猪脑子,我养你们还不如养条狗……” 两个跟班悻悻的上前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他刚才假装坚强已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现在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了两个跟班身上。 其中一个道:“老爷,您刚才说的不对,您不能拿我们跟狗比,您应该说不如养头驴,养个骡子,试想一下就您这体型,狗怎么能驮得动呢?” 吴仁品没空理会他,只是半眯着眼睛咬牙自语:“秦月娘,你等着,二十年前我就说过,你迟早是我的人,我看到了现在还有谁能护你,还有你那个该死的臭丫头,我要让她跪在地上磕头叫我爹,啊……嘶……” 此时苏韫晴坐在爷爷的床边,脸上都是委屈又激动的泪水。 苏阁老抬手替她擦了擦:“傻孩子,哭什么?我们一家人,不都还好好的吗,只要人还活着,苏家就有希望。” 苏韫朗将马太医留下的药丸用黄酒化开搅匀了送过来:“爷爷,起来把药喝了吧。” 苏阁老被扶起来靠在软枕上喝过药后看了一圈,问道:“你娘和二哥去哪儿?” 苏韫晴替他擦去了唇角的药汁:“我娘带着二哥在灶房做饭呢。” 苏阁老仰头长叹了口气:“我这一生,上对得起皇天,下对得起百姓,唯独对不起我这一家子人,你爹,你奶奶,还有你们……” “爷爷,您快别这么说,我们一家人永远都为您骄傲。” “晴儿,尤其是你,你的嫁妆,也没了,爷爷对不起你,程骥我看了,是个好孩子,值得托付,你去了程家,他们不会苛待你的,只是你自己的性子,该收敛些,敬丈夫,孝公婆……” 苏韫晴笑道:“好了爷爷,您可别再说了,吃了药赶快休息吧,先把身体养好,等您能起来追着我打的时候我再听您唠叨!” 说罢又扶着爷爷躺了下去,苏阁老摇头笑道:“哎!嫌我唠叨。” 是夜。 打更的梆子声敲响过几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而苏家的马厩里,已经没了马,旁边的一堆草料还不曾清理,一个物体从院外飞落进来,带着点点火星,刚好掉在了那堆干燥的草料上。 ------------ 第6章 大火 吴仁品在苏家拒绝了马太医去给他看诊的提议,回到家被妾室苟氏一顿关切询问却也始终不肯透露自己去了哪里。 后来这个苟氏收买了他的一个跟班,从跟班嘴里套出了吴仁品去了苏家,而且差点被打残。 吴仁品十几个妾室,没有正妻,这苟氏跟了他十几年,是他身边最老的妾,有些手段,所以一直以大姐自居。 她自然知道吴仁品怀的什么心思,这一整个下午都在琢磨着怎么保住自己在吴家的地位…… 半夜,吴仁品被打伤的腿和胳膊肿胀得格外夸张,竟把裤腿给撑破了,吴仁品一边咒骂一边叫人去请马太医。 马太医被人从被窝里掏了出来匆匆披上衣服就往吴家赶。 走到吴家门口却看见墙角有一个女子在外面和人谈话,四下张望,鬼鬼祟祟。 “怎么样,办妥了吗?没被人发现吧!” “夫人放心,我是看着火苗蹿起来了才离开的,打更人被我一棍敲晕了过去,一时半会醒不来,这深更半夜的,没人会发现。” …… “马太医,您怎么不走了,赶紧的吧,老爷都疼得打滚了。” 马太医道:“外边有人?” “这大半夜的,哪有人,您别吓我,哎呀快走吧” 吴仁品正躺在床上哀嚎,见马太医来了,迫不及待的喊道:“快,给我止痛消肿,立刻马上!” 马太医打开药箱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瓶,拔了塞子倒出来一颗药丸让他先服了下去,又马不停蹄地剪开了他的衣袖和裤腿,从药箱中取出一包银针。 “怎么肿的这么厉害?我先给你扎个针吧。” 吴仁品要面子,没回话,老老实实躺着看着一根根细细的银针扎入大腿。 很快他肿起来的胳膊和腿就被扎成了两只刺猬,随着刚才吃下的那粒药发挥的作用,疼痛慢慢的减轻了许多。 这时苟氏走到门口,往自己脸上抹了点口水,用力咂巴了几下眼睛,推开门后用袖子掩着面啜泣着走了进去。 “老爷,妾身惦记着您这伤,翻来覆去睡不着,嘤嘤……真是恨不能替您受这份苦,刚才听闻马太医来了,我说什么也要跟来看看,老爷可感觉好些了?” 吴仁品减轻了疼痛,心情也没那么糟糕了,再加上看到她那么情真意切,态度也就还算软和:“都跟你说了我没事,回去睡吧。” 苟氏往凳上一坐,吸了吸鼻子:“老爷,我哪也不去,今晚就在这陪着您,不看着您痊愈,我也不睡觉,嘤嘤……” 这女人年老色衰,哭起来也就没那么招人疼了,面对她的关切,本来还挺欣慰的吴仁品在听到她止不住的哭声时瞬间不耐烦了起来,说道:“好了别哭了,我还没死呢!跟嚎丧似的真晦气。” 秦月娘就不会这样,再说了,秦月娘就算哭,也是好看的,她年纪大了也依然好看…… 马太医背对着他们慢条斯理的写着药方,确认了刚才门口和人谈话的女人就是这个苟氏,只是刚才离得较远,谈话的内容也听不怎么真切,只记得隐隐约约说什么火苗,什么没人发现…… 马太医一边写一边琢磨着他们半夜三更谈这个会有什么勾当,写着写着,一股淡淡的淫羊藿的气味飘入了他的鼻中。 很淡,像是衣物上沾染的,或者是长期处在有这种药的环境中被浸染上的,不至于对人产生作用,马太医内心叹气,不觉摇头,这个苟氏! 苟氏也感受到了吴仁品对她的嫌弃,揪着帕子假装擦了擦眼睛,停止了哭声,转移话题道:“哎呀马太医,您果真是医术高明,老爷这腿眼看着就消肿了。” 吴仁品听着腿消肿了,垂眼瞄了一下,心情又好了点,便没再说难听的话。 马太医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将一根根银针拔了下来的交代了几句就要告辞。 苟氏眼珠一转,想着他此时出门一定会看到苏家冒出的火苗,便想着将他拖住,多烧一会那个女人死掉的几率就大一点。 自从吴仁品觉得自己有机会接近秦月娘的那日起,对她的态度是一日比一日差,从前他很少这样呵斥她。 勾了勾嘴角起身道:“马太医啊,我最近总感觉头晕,有时候站着站着就要倒地,麻烦您也给我看看,开副药给我吃吃。” 马太医不疑有他:“那就请夫人先坐下,我替您先把把脉吧。” “嗳!”苟氏喜笑颜开将衣袖退了上去露出葱段般的手腕,“那就有劳马太医!” 马太医将两个指头搭在苟氏的脉搏上停顿了片刻:“夫人身体并无大碍,可能是每个月的那几天,出血量比较大,平日里胃口也不好,吃的少,亏了血,我给您开一副补气血的方子即可。” 说完便起身提起笔开方子。 苟氏问道:“那马太医啊,我这胃口不好可是有什么法子治?” “夫人的胃上没什么毛病,只要不刻意的节食就能很快恢复健康。” 苟氏皱眉:“可是,不节食,就会发胖啊,那马太医再给我开一服多吃饭也不胖的药吧……” 就这样,马太医被苟氏缠着开了好几副药,嘴里连连打着哈欠,直到吴仁品被吵得不耐烦,吼道:“你有完没完?要不然我让人买一间药房下来,明天开始,你别吃饭了,光吃药可好?” 苟氏委屈:“老爷,我这不也是为了你吗?” “真为了我就赶紧滚,我要睡觉。” 等马太医出了吴家的大门,昂起头朝天打了个哈欠后睁开眼才发现,苏家的方向火光冲天。 他惊恐的扔掉了手里的医箱大喊:“不好!着火啦,快救火……” 一边拔腿往苏家的方向飞跑,边跑边喊“快救火,着火了……” 而苏家这边,苏韫晴被外面噼里啪啦的木头炸裂声惊醒过后忙起身打开门一看,自己已身陷一片火海之中。 猛烈的火势已经烧到了她这间房的房檐,她不假思索地走到院中拎起木桶在水缸里打了一桶水从头顶浇下,冲进了秦月娘的房间。 秦月娘已经被浓烟熏得晕死了过去,苏韫晴二话不说,用一条被子裹住了她,往背上一扛就往外跑,穿过熊熊燃烧的门框,将她放到了院中的水缸边。 二哥在爷爷房间伺候,大哥住在最东边,先去爷爷房间,来不及多想,她打了一桶水浇在秦月娘身上的被子上,确保被子不会被火星引燃后又一头扎进了火海。 而这时,马太医和那些在睡梦中被唤醒的人正匆匆往这边赶来…… ------------ 第7章 杀了他们 秋日干燥,夜里有风,火势如蛟龙出海蔓延极快,木质结构的房屋又极易被引燃,又是发生在夜深人静的睡梦中。 在马太医和众街坊的帮助下,除了苏韫晴所住的那半间房,整个大学士府只剩下了一个框架。 好心的邻居替秦月娘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将她放到了那半间房屋的床榻上,而她本人依然处在昏迷中。 苏韫晴背靠在院中的水缸上,奄奄一息,她垂眸看着眼前三具被白布覆盖的尸体,眼睛里是深潭一般的平静。 马太医朝她嘴里塞了一粒药:“三姑娘,夫人没事,只是人还没醒……” 听到这话她才缓缓地抬起眼皮,艰难的将口里的药丸咽了下去,马太医忙喂了她一口水,她抢过了碗大口大口的吞咽了起来,马太医知道怎么唤醒她。 “我娘在哪?扶我起来!” 旁边有几个妇人在偷偷抹泪,一个妇人上前按住她:“三姑娘放心,苏夫人有人照顾,你先别动,你的腿被房梁砸中了,还有烫伤,马太医让人取药箱去了,我让我家媳妇回去拿干净衣服来,一会让马太医替你上好药,我们再进屋换衣服。” 听了妇人的话她才感觉到左腿上传来一阵阵疼痛,低头一看,掉了一大块皮,掉皮的边缘血肉与纱裙融为了一体…… “谢谢郝婶……” 苏韫晴说完话眼神又停留在了并排停放的那三具尸体上,她几次欲开口,却又没有问出来。 她知道答案。 旁人都看在眼里,没有人说话,院里一片寂静,偶尔会有瓦片或房梁上未燃尽的木头坠地的声音。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马太医替苏韫晴绑好了伤腿,郝婶替她换好了衣服,红着眼睛道:“三姑娘,你先在夫人身边躺一会,今晚就到婶子家里住去吧,婶子家虽小,腾挪出一张床也是有的。” 苏韫晴平静地说:“我不躺,我想到外面坐坐,我想……” 我想多陪陪爷爷和哥哥! 她回头对屋内的两个妇人鞠了个躬:“几位婶子,帮我照顾我娘,这份恩情,我一定铭记在心。” “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三姑娘何必跟我们见外。” “三姑娘,你该好好休息会。” ...... 苏韫晴将身体的重量全压在右腿上,拖着那只被上了药,裹了纱布的左腿,在郝婶的搀扶下缓缓跨出了门,走到那三具尸体旁边,依旧靠着水缸坐了下来。 旁人也都静静的看着她,不发一语。 她抬起手来,缓缓向其中一具尸体靠近,当她的手快要接触到白布的时候,开始剧烈的颤抖了起来,就那样停留在了半空中。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有几个妇人欲言又止,马太医忙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推了回去。 “三姑娘,别看......” “马太医,怎么会这样?爷爷身体不好,可我大哥二哥怎么也?” 马太医道:“我刚进来的时候闻到了迷香的气味,再加上烈火造成了很大的浓烟,他们应该是在火势蔓延到房屋的时候就晕了过去,所以......” 苏韫晴抬眼看着他,脸上是出奇的平静:“那为什么我却没事?” “因为你住在最东面的房间,而今晚吹的是东北风,且你又醒得及时,你救出你娘后是不是感觉身上没力气了?” 苏韫晴摇摇头:“我不记得了。” 马太医温声道:“遇到这种情况,进去救人你该用湿帕子捂住口鼻,你小时候,我教过你的。” 苏韫晴苦笑:“没时间,顾不着了。” 众人都在哭,她却笑了,郝婶鼻子一酸,蹲下身来扶着她的身子柔声说:“三姑娘,你要是难过,你哭出来,你别怕,还有大家伙呢。” 苏韫晴侧头看着郝婶:“郝婶,我没事,您放心。” 怎么会没事呢?一夜之间死了三个至亲之人,家产尽数被抄没,现在唯一所剩的房屋也被大火焚毁。 郝婶圈着她的胳膊抱着她的肩:“我们会帮你替苏阁老下葬,现在苏家就剩你了,苏阁老在天有灵一定希望你好好活下来,三姑娘,你要保重。” 而此时的苏韫晴只在脑海中思索着谁最有可能是凶手,还有谁要置整个苏家于死地。 皇帝?刚登基的小皇帝只是张太后党的傀儡罢了。 张太后党?没道理,他们把持朝政,完全可以再随意找个借口杀人,就像抄家一样,完全没必要半夜三更放火。 难道是那日被她打伤的王洪,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也不至于,王洪行事,目标很明确,那就是钱,他得到了那批黄金,万没有再回头杀人的道理。 吴仁品?不会,他要下手也不可能将秦月娘一起杀死。 但这绝对不是意外。 苏韫晴抬起双手抱着头将头埋到膝盖上,突然眼睛一亮:迷香? “马太医,你们进来的时候,我家的大门还关着吗?” 郝婶道:“可不是关得紧紧的吗?我们费了好大劲才把门撞开呢。” 苏韫晴点点头,所以火种和迷香都是从院墙外投进来的,这么大的院子,火种应该不止投了一个,为了确保能达到将人迷晕的效果,那么迷香也不可能只投一个...... 郝婶依旧温声软语在一旁劝慰她:“三姑娘,难过你就哭吧,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哭?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晨曦初现,朝霞满天,今日又是一个好天气, 在众人的帮助下,苏阁老和两个孙子一同入了殓,棺木停放在院中。 直到合上棺盖,苏韫晴都没有勇气打开白布看一眼。 秦月娘醒过一次,在得知苏阁老和两个儿子的死讯之后再一次昏死了过去。 苏韫晴找马太医要来了纸笔,直接在地上铺开就开始写信,她现在是家里唯一清醒的人,她不能晕。 片刻后,她将写好的纸折起来装进信封递给马太医:“马太医,马伯伯,麻烦您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 马太医点头接过信,看到收件地是崇峦县,便问道:“三姑娘这信可是写给你舅舅的?” 苏韫晴点头道:“我让我舅舅尽快过来先将我娘接去崇峦县。” “接你娘,那你呢?” “我要找到凶手,然后亲手杀了他们。” ------------ 第8章 匕首 马太医听到这话,转头看着她,被她的眼神吓得打了个寒颤。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调皮可爱,说话软软糯糯的小姑娘吗? 马太医看着她这个样子,犹豫着要不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万一她一冲动跑到吴家去寻仇,她一个小姑娘又怎么会是他们的对手? 马太医沉默了片刻,缓缓的将这封信收入袖中:“三姑娘您放心,信我一定帮你寄出去,只是昨晚的事情,我们应该先报官。” “报官?”苏韫晴冷笑,“那么大的火,全县的人都知道了,您以为知县老爷会不知道吗?这天都快黑了,他有派人来问一句吗?他这个知县的乌纱帽,是花三千银子买来的,正想着法子回本呢。” 这话马太医无法反驳,现下天灾频发,内有流民造反,外有敌邦入侵,国库空虚,军费吃紧,卖官已经成了上层人士敛财的重要途径。 低头劝道:“可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去查找真相?又怎么能去杀人呢?” “我自有我的办法,查不到凶手我绝不离开泽江,为了给爷爷和哥哥讨回公道,杀人又如何?” 夜幕渐渐降临,很多人自家有自家的事情,就先回去了。 郝婶让儿媳送了饭来,端到苏韫晴面前:“三姑娘,吃点东西吧,你一天没吃了,多少吃点,喝口汤也是好的。” 苏韫晴顺势往地上一坐,接过郝婶手里的碗道了声谢就开始用筷子猛扒了起来。 郝婶见她还知道饿,也愿意吃饭了,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 马太医却笑不出来了,提起来的一颗心悬得更高了。 这姑娘疯了。 郝婶环顾了一圈,到处都是黑乎乎的被烧焦的东西,哄劝着她:“三姑娘,天色晚了,你跟夫人今夜就到我家去住吧,等墓地那边安排好了,再将老爷子和两个小爷送去安葬。” 苏韫晴摇头:“我们那儿也不去。” 郝婶不解:“为什么啊?你这里没一间好屋,这秋夜的天气又凉,夫人还病着呢。” 苏韫晴朝着剩下的那半间房屋努了努嘴道:“我这里没问题,我要守着爷爷和哥哥,谢谢你郝婶,你的好我会记得的。” 郝婶还待劝,马太医朝着他摇摇头,这姑娘是个极有主意的人。 这时祝伯扛着笤帚走了过来:“三姑娘,院子我都替你打扫干净了,扫出来的东西都堆在一处,明天我就推个车来运走,你不用管。” 苏韫晴将碗还给郝婶:“吃完了,谢谢郝婶,谢谢祝伯。” 郝婶朝着祝伯叹了口气:“三姑娘不肯跟我回家,这大晚上的母女两个在这偌大的院子里,天气又冷,可怎么好?” 祝伯道:“不去就不去吧,她要为老爷子守灵呢,今晚我就在院外守着,会看好她们。” 没过多久,有几个知道她要守灵的妇人从家里拿来了厚衣被,香烛纸钱等一应物品,交代安抚了一番后就离开了。 苏家如今落到这步田地,很多人都害怕被连累,敬而远之,可是依然还有这么多愿意帮忙的人,他们不图任何回报只为尽自己一份力。 看着大家忙前忙后,一起凑钱买棺材买香烛,又将本已经不能落脚的院子收拾了出来,得以让爷爷和哥哥们有地安放。 她怎么能去郝婶家呢?她谁家都不能去。 如果有人存心想要杀他们,苏家这高墙大院尚且都挡不住,普通人家又怎么能护得了?她绝不能连累了别人。 大家陆陆续续离去,只有马太医,一直没走。 苏韫晴也是在所有人都离开后才发现现场就剩下马太医的。 “马太医,您怎么不走?” “三姑娘,我......” 话还没说完,院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影快速的窜了进来。 “马太医,原来您在这,我家老爷今天还是不能下地走路,麻烦您再去替他扎几针吧。” 说完发现眼前赫然三具棺材,马上对着棺材作了几个揖:“苏阁老走好,大爷二爷走好。” 这人就是吴仁品的跟班小厮,马太医把他支了出去,让他在外面等他一会。 马太医终于开口了:“三姑娘,我这里有一点线索,但是你要先答应我,不可冲动行事,一切以自己的平安为前提,你能做到吗?” 苏韫晴闻言眼睛亮了一瞬,直直的看着他点了点头,等待下文。 马太医将昨夜去吴仁品家看诊的时候听到的只字片语和苟氏的反常行为都一一告诉了她。 苏韫晴紧攥着双手,目中影印着香案上的烛火,烛火在她眼里越燃越烈。 “谢谢您让我知道这些,您放心,我不会冲动,也不会连累您的。” “那三姑娘,我先走了,等夫人醒来,记得给她喂一次药,有事就去找我。” 苏韫晴对着他点了点头。 等到马太医离去,院里彻底静了下来以后,苏韫晴从香案上拿起一支蜡烛,朝着祝伯打扫到了一起的那一堆垃圾走去。 她先滴了一滴蜡,将蜡烛固定在了花坛上,卷起袖子就开始扒开废料和灰尘翻找。 果然,在里面翻出了好几粒豆大的小珠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就是这个味道,昨天晚上就有闻到过,只是当时情况太过紧迫,没时间理会。 作案的人果然是朝里面投了大量的这种小珠子,有很多落到了火焰燃不到的地方,就留了下来。 垃圾堆翻过一遍后她又举着蜡烛在墙根下的石缝中寻找,整个院落都细细的搜寻一遍之后,她将手心的十几颗小珠子用手帕包了起来塞进怀里。 走到床边,掀开帐幔,蹲下身来,握着秦月娘的手贴在脸上,手心湿漉漉的,有些出汗,她将被子往下拉了拉。 那几个婶子怕夜里凉,送了厚被子过来,又在纱帐外挂了一层厚实的帐子。 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俯身打开床尾的斗柜从里面拿出一个陈旧的木头盒子,吹了吹上面的灰,打开来有一道光闪过,是一把匕首。 可能因为盒子太不起眼,里面的东西也不值钱,所以在抄家的时候被他们留了下来。 匕首旁边都是她儿时的小玩具,有爹爹亲手做的竹蜻蜓,大哥做的蝈蝈笼,解不出来被爷爷罚去打水的九连环,跟二哥抢得打架的拨浪鼓,奶奶亲手缝的布老虎...... 她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的将眼泪咽了回去,拿出了这把匕首,轻轻抽了出来,这是她儿时无意中得来的,十来年了,竟还和当时一样,利刃森森,泛着寒光。 将小箱子盖好推回去之后她就回到了院中,紧紧握着匕首靠在爷爷的棺材上闭上了眼睛。 娘在里面,不能睡。 ------------ 第9章 讨些东西 秦月娘没死,苟氏却慌了,翻来覆去,如芒在背,若是被吴仁品知道她做了这样的事,她就活不成了,打死妾室的事情,他不是没干过。 现在知情者就她和那个放火的人,只要对方不出卖她,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 可是那个秦月娘呢?难道就这么放过她吗?不行,吴仁品那个丧良心的不止一次在梦里叫她的名字,还说为了她可以把家里所有女人都赶走。 自己已经人老珠黄了,又没个一男半女,要真出了吴家,那不就是死路一条? 绝不能让她有机会进门,所以,还是只有杀了她才能绝了后患,一劳永逸。 苏家的男人都已经死绝了,孤女寡母的,取她的命有何难? 这样一想,她竟是闭上眼睛笑着入睡了。 苏韫晴将匕首抱在怀中闭着眼睛却没有睡去,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警觉的睁开双眼,看着院内和屋内相安无事才又再一次放下戒备。 院外响起了祝伯雷鸣般的鼻息,苏韫晴起身到屋内取了一件斗篷,替他盖在了身上。 崇峦到泽江最快也要三天的路程,而舅舅在收到信以后一定会在第一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再等六天,正好将爷爷和哥哥们安葬,娘的身体恢复一些元气,才能应对路途的颠簸。 杀了苟氏,和放火的人,就南下去程家。 程家是个什么样子的人家呢?他们兄弟几个也会像大哥二哥一样相亲相爱吗?程老爷和未来的婆婆也会像爹娘一样琴瑟和鸣吗? 自己能和他们相处得好的吧,爷爷说过,性子要收敛些,所以到了那边,要时时记住这句话...... 不知不觉,天空就破晓了。 祝伯伸了个懒腰,抹了一把脸,低头一看,身上披着一个斗篷,心道:糟糕,睡过去了。 忙起身准备推门进去看看,他的手刚搭上院门,才开始推,苏韫晴就迅速睁眼起身拔出了匕首。 一看是祝伯,才又将匕首收了回去,唤了声:“祝伯!” 祝伯进院惊讶的看着她:“三姑娘,您一个晚上没睡啊?这天已经亮了,您放心,没事了,这里有我在,您进屋去陪陪夫人,睡一会。” 作恶的人总是喜欢用夜色来掩护,天亮了,鼠辈不敢探出头来,她也不怕了。 秦月娘依然还在昏迷中,但是好在呼吸平稳,体温正常,苏韫晴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是该睡一会,否则娘起来要心疼了。 她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日第一个上门来的人是吴仁品,吴仁品下了轿,在那两个跟班的搀扶下一瘸一拐的来到了大门口。 进院的时候就将那两人打发走了,院内只有祝伯一个,在添纸钱。 吴仁品也假模假式的走到棺前作了几个揖,朝盆里丢了几张纸钱就拔腿欲往屋里去。 “哎,吴千户,您怎么这么不讲究,直接往三姑娘屋里去呢?” 吴仁品瘪了瘪嘴,回头道:“这哪还有什么屋啊?我早上一听说这事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了,夫人和三姑娘怎么样了?夫人她......没受伤吧?” 祝伯摇摇头:“没受伤,但是伤心过度,一直昏迷不醒呢,您一个大男人,这样进去不合适吧。” 吴仁品不以为然:“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他合适不适合?我带来了上好的人参,给夫人含几片试试看。”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一个荷包。 等吴仁品回头再一次想往里走的时候,苏韫晴已经站在了他面前,冷冷道:“多谢吴千户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吴仁品忙把荷包往她手里一塞:“三姑娘,快去吧,你娘的身体要紧。” 苏韫晴将东西丢了回去:“无功不受禄,马太医已经替我娘开过药了,您的东西还是自己收好留着自己用吧。” “这姑娘,怎么不领情呢,那,夫人在里面,我去看看她总可以吧?” “请问吴千户,您是以什么身份来看望我娘呢?朋友,你们很熟吗?娘家人,您姓秦吗?亲戚,我们两家往上数十代也八竿子打不着吧。” “我......” “您一个大男人要进入我一个女子的闺房去看一个孀居的妇人,合适吗?” “我,那个,我就想知道她还好吗?” “不劳您费心,她很好,吴千户,请回吧。” 吴仁品抓耳挠腮:“那好吧,我,我会让人帮忙安葬苏阁老,这些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你们家出了事,一听说就赶过来了,昨天家里人都瞒着我,不然我昨天就来了。” 苏韫晴突然抬起头毫不避讳的盯着他看,看得他心里直发怵,不自觉的抬起手揉了一把脸,眼神无辜地回视着她。 现在的吴仁品,就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苏韫晴很清楚他伪装的面皮下装着的是一个怎样凶残的灵魂。 从他的表现来看,这件事情他确实不知情,但苟氏是他的妾,而苟氏杀人的动机很明显,所以爷爷和哥哥们的死,吴仁品逃脱不了干系。 吴仁品这么不要脸,为了秦月娘可以这样大费周章,等舅舅将她接到崇峦以后,他会不会跑到那里去骚扰?毕竟路程不算太远,而那时,她却在千里之外的涔州…… 吴仁品也得死! 她收回视线,淡声道:“多谢吴千户的关照,既然您这么热心想要帮助我们,不如送我们一些生活用品吧,您看我们这儿现在什么都没了。” 吴仁品喜出望外:“好啊,既然这里这么不方便,干脆将苏阁老下葬之后你和你娘都搬到我家去吧,我一定会待你像亲生女儿一样……” “吴千户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过想向您讨些东西,如果您不方便的话就算了!” 吴仁品忙摆手:“不不不,没有不方便,你列一个清单,我叫人买了送来。” “不用买新的,您家里面有多余的送我一部分就行,我娘勤俭惯了,如果让她知道我让您采买东西,一定会不高兴的。” 吴仁品低头思索了片刻,点头道:“也是,月娘最是心慈。” 苏韫晴顺势道:“那么如果吴千户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让我去贵府挑选一些我们用得着的东西回来,当然,介意就算了。” “不不不,不介意,走,我们现在就去,你跟我来。” 两个瘸子一前一后朝着大门口走去。 ------------ 第10章 趁火打劫 这时天已大亮,街上开始有了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苏韫晴交代了祝伯几句便跟着吴千户出去了。 吴千户把轿子让给了她,自己拖着一条瘸腿跟在旁边,腿痛着,心里却是高兴的,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们接受了自己的东西,他便是向前迈出了一大步,身外之物他从来不在乎,尽管拿,把家给她都行。 苏韫晴长这么大也是第一次来吴家,虽然两家离得并不太远。 小时候就非常反感他,每一次他到家里来赴宴,或者是在街上碰到,他看到秦月娘的眼神总是让苏韫晴想上去把他眼珠子挖出来丢到地上踩爆…… 所以吴家推不掉的宴席都是爹或者哥哥们去。 苏韫晴下了轿子跟在吴仁品身后进了门,门内竖立着一座高大的石屏风,绕过屏风就看到宽敞的庭院里种着很多稀有的花草,即便是在外面万物凋敝的时节,这里也依旧生机勃勃,色彩缤纷。 吴家的宅子很大,光是前院就比苏家要大很多,苏韫晴不动声色地四处打量着。 吴仁品叫来了管家:“带三姑娘去库房,把门打开,看她需要什么,拿几个大的樟木箱子和柳条筐子给她装。” 管家恭恭敬敬回道:“好的老爷。” 吴家是个五进院,库房设在最后一层,苏韫晴走得很慢,状若无意地问管家哪个房里住了什么人,管家见自家老爷待她如此慷慨,也不敢怠慢,都一一耐心解答。 到了库房,苏韫晴也将整个吴家的格局了解得差不多了,胡乱拿了几样东西丢进柳条筐就出来了。 回到三层,见院里的衣竿上晾了不少衣服,她放缓了脚步,趁四下没人,管家和抬筐的小厮也没留意,一把扯了一套丫鬟的衣服迅速丢进了柳条筐。 到了门口假意检查一遍顺势将那套丫鬟衣服塞到了最底下。 吴仁品为了保持自己的慷慨形象,自然不会去查她都带走了什么东西,那有什么所谓呢?反正迟早这些东西连同人一起都会回到他身边来的。 这么一想他又忍不住要笑了。 苏韫晴下了轿子让那两个小厮将柳条筐抬了进去后自己也跟了进去。 祝伯笑着迎了上来:“三姑娘,夫人醒了,你郝婶也来了,在里面照顾呢。” “醒了?”苏韫晴顾不得腿上的疼痛三步并作两步朝屋内跑去。 郝婶听到她的声音从床边站了起来:“三姑娘你可算回来了,夫人不吃东西,还得你来劝。” “娘……”苏韫晴跪在床边拉着她的手,而秦月娘却将脸别向一边,“娘,我回来了。” 苏韫晴见她没反应抬头看向郝婶,郝婶蹙眉低头道:“夫人一听说你去了吴千户家就这样了,不吃东西不说话,只哭。” 苏韫晴探过身去将她的脸掰了过来,整只手上都是泪,枕头下的被褥也湿了一片。 她知道娘生气了,可她不能跟她说实话。 “娘,一天两夜了,您吃点东西吧,郝婶熬的粥,别让她白忙活啊!” 说罢将她扶着坐了起来。 秦月娘满脸憔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娘没用,对不住你。” 苏韫晴用帕子替她擦干了脸上的泪痕,舀了一勺粥送到了她嘴边:“娘这是什么话,现在就该是我保护娘,来,喝粥。” 秦月娘努力的张了张嘴,心口一疼喉头又是涌上一股酸楚,忙将脸别向一边。 苏韫晴见状将碗放了下来,坐在床边圈住她的肩膀将她紧紧抱住,把头埋在她的颈间。 “娘,您还有我……” 秦月娘终于没忍住,抱着她放声恸哭了起来,旁人听了无不动容,祝伯也在偷偷抹泪。 “娘,等爷爷和哥哥下葬,您就跟舅舅回崇峦,我会遵从爹爹的遗愿,到涔州与程骥成婚,成婚后,我再将您接了去,届时我们再也不分开,好吗?” 秦月娘依旧大哭不止无法回应她的话。 “娘,吃点东西好吗?您这样,我怎么放心离开您去嫁人呢?爹爹知道了,要怪我了,怪我没把娘照顾好,怪我惹娘生气!” 秦月娘在她的一番哄劝下,最终吃了药,喝下了小半碗粥,又虚弱的睡了过去。 不多时,有人来重新布置了灵堂,又带来了一帮僧道,建坛打醮,念经超度,好不热闹。 苏韫晴冷眼看着这一切,唇角露出无声的讥笑。 七日过后,苏阁老和两个孙子被一同葬在了他妻儿的坟墓旁。 待到众人散去,秦月娘跪在坟前久久不肯起身,苏韫晴也就一直陪在她身边,母女两个默默无声地一张张烧着纸钱。 “爹,大哥二哥,请你们放心,我发誓,我一定会照顾好娘,决不让她受伤害,当然我也会照顾好自己,你们在那边也替我照顾好爷爷奶奶……” 秋天的日头偏低,显得天空更为辽阔,光秃秃的树枝上停着几只乌鸦,时而发出一阵凄厉又悲凉的叫声。 “娘,都过晌午了,我们该回家了,再过两天,舅舅就该来了。” “我去了你舅舅家,你怎么办?”因为太过虚弱,她的声音丝毫没有中气。 “我在这等着程家的船来接啊,等我到了涔州,先熟悉了程家之后,就去崇峦接你……” 秦月娘打断了她:“傻孩子,哪有成亲带着娘的?” “那有什么关系?若是您嫌住在程家不自在,我们再在外边找一处房子不就好了吗?您是我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了,相隔千里,叫我怎么能放心!” 秦月娘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意:“你亲舅舅,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那我也会想你,我巴不得一天都不和你分开。” 秦月娘似乎反应过来,侧头看着她:“对了,你让你舅舅这么早来接我做什么?程家迎亲的人少说也要半个月后才能来,我该先送你出嫁才对……” 母女两个正说着话,忽听得身后响起了一连串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正是吴仁品。 身后跟着几名轿夫,抬着两顶轿子,停步在了三丈之外。 秦月娘面色瞬间转冷:“他怎么来了?” 苏韫晴没有正面回答,只说道:“所以您要尽快去崇峦……” “让他走!” 这个吴仁品专挑别人落难的时候出现,趁火打劫,品行实在低劣,看见此人让秦月娘产生生理性不适。 “娘,我们现在的处境,不好正面得罪他的,您等着我,我去和他说说。” 苏韫晴起身拍拍膝盖的土,缓步朝着吴仁品走去。 ------------ 第11章 按规矩来 苏韫晴上前对着吴仁品颔首福身,淡笑道:“这些天多谢吴千户的帮忙......” “哎哎哎,别,别多礼。” 吴仁品虽是在回答她的话,眼睛却一直盯着坟前秦月娘的背影,一身素缟,纤瘦可怜,一阵北风吹过,孝髻和长发缠绵着在风中翻飞,他恨不能立刻上前去就把她抱回家,好好呵护她...... “吴千户。” “啊!” 苏韫晴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视线,又往前逼着他后退了一段距离,确保对话不会被秦月娘听到。 “您对我娘是真心的吗?” 吴仁品立马指天誓日:“这天底下就没有比我还真的心,若是你娘跟了我,我发誓一生一世待她好,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既然如此,您请先回去吧。” 吴仁品不解,瞪大眼睛看着她:“我是特意来接你和你娘回家的,这山路不好走,你娘身体又弱,看着她上山的时候几次走不稳,我都急了......” 苏韫晴叹气:“哎,我看吴千户所说的真心也未必有多真。” 吴仁品急了:“这话从何说起?” “您想啊,这些日子您都是以我爹故交的名义在帮助我们家,旁人都只说吴千户您是个重情重义的好汉,您在咱泽江县的声望,可以说是日渐高涨,哪有重情重义的好汉觊觎故交遗孀的道理?还这么迫不及待?” “我只想让你娘尽快的安定下来,少受些苦,至于声望什么的,我不在乎。” “吴千户您糊涂啊,您不在乎声望,我娘可是要脸面的,若是在这种时候被指攀附上您,那咱全城的百姓每人一口唾沫都能把她淹死。” 吴仁品有些尴尬:“你说得有道理,是我考虑欠周到了。” 苏韫晴瘪瘪嘴:“所以我说,您的心未必有多真。”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苏韫晴勾勾手,吴仁品低下头来侧着耳朵听。 苏韫晴在他耳边小声道:“你要真想娶我娘,就得按规矩来,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吴仁品忙抬头道:“那是自然。” 苏韫晴颔首,吴仁品会意又侧头将耳朵凑近了些。 “我还没说完呢,我家老爷子和兄长新丧,所以,您如果真的有诚意,还请您再耐心等待,先过了这七七四十九天,如何?” 吴仁品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秦月娘,按捺住驰往荡漾的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咬牙点头道:“行。” 苏韫晴见他答应了,勾唇浅笑道:“那既如此,吴千户就先请回吧,还请吴千户记得我今天和您说的话,在此间,不可来我家与我娘见面。” 吴仁品在心里盘算着,二十多年都等了,还在乎这几天吗?等到时候娶回了家,还不是他想怎样就怎样。 苏韫晴见他不说话,对他道:“承蒙吴千户不嫌弃,我们苏家现在已经没了别的依靠,我娘是个识时务的人,她知道怎么选择才是对我们母女最好的。” 吴仁品深信不疑,因为他知道,这些天除了一些没有功名的邻居,来帮忙的就数他了。 很多之前与苏家关系深厚的人,都被当时的张贵妃党一个一个的铲除了,剩下的人要么为了自保不敢出头,要么倒戈到了张贵妃那边,而他本就是个荫官,不指望升迁,受太祖爷庇护,别人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吴千户,多谢您的轿子,要么您先请回吧,我怕到时候街上传出对我娘不好的言论,惹她心焦。” “好好好,我这就走,你,你照顾好你娘。” 吴仁品又远远的看了秦月娘一眼,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快步走入了蜿蜒的山路中。 苏韫晴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过身去扶秦月娘。 秦月娘起身回头一看,没见了吴仁品,脸色才好了些,但也有些不可置信,吴仁品那种人是那么好打发的吗? 问道:“晴儿,你用什么办法把他赶走了?” 苏韫晴一边扶着她往轿边走,一边道:“这您就别操心了,您只要记住,跟着舅舅到了崇峦,安安心心生活就好,到了那边就不会有人再骚扰你了。” 秦月娘不疑有他,现在要想摆脱这个恶魔,也只有这一个方法了,可是...... “可是晴儿,我去了你舅舅家,你怎么办,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在家等着程家的船啊,我有郝婶他们照顾您担心什么?”又附在她耳边低声说:“那吴千户的行事作风您又不是没见识过,说不好哪天,他就带人来把你抢了去,到那时,你让我怎么跟爹和哥哥们交代?” 见秦月娘依然满脸质疑,她又说:“您放心,我现在算是程家的人,没人敢拿我怎么样的,你想啊,若是程家迎亲的人来了,发现我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的,所以您就安安心心去吧,啊!” 秦月娘还想说什么,却被苏韫晴一把推进了轿子里。 好巧不巧,她们轿子落地,舅舅秦飞和表哥秦远识的马车也正好朝着这边驶来。 秦月娘下了轿从袖中掏出了钱递给轿夫,因为吴仁品已经付过钱了,轿夫正欲拒绝,苏韫晴忙上前堵住了他的话:“几位师傅辛苦了,拿着买点心吃吧。” 好吧,不要白不要,轿夫接过钱往腰里一塞,心满意足的走了。 而此时,舅舅的马车也在门口停了下来,兄妹见面,自有一番寒暄。 苏韫晴要求他们早走,秦月娘犹犹豫豫。 秦飞看不下去了,对着秦月娘道:“你就听姑娘的,她说得很有道理,这姑娘随你家老爷子,聪明有主见。” 这话秦月娘也认可,她可不就是最像她爷爷? 秦飞又道:“我们这一路过来,路上都很不太平,很多流民,乱得很,朝廷在打仗,前线没了军需,估摸着又要增加赋税了,老百姓苦不堪言,说不好什么时候就会有暴乱,早到家早安全。” 秦月娘说:“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放心将晴儿一个人留在这。” 秦飞白了她一眼道:“你这性子跟你身体一样弱,留在这,你是能帮她什么忙?姑娘还得时时刻刻照顾你,不是给她拖后腿吗?” 秦月娘被哥哥这一说,也无力反驳。 秦飞又喝了一口茶:“再说了,那程家老爷跟姐夫是至交,当年好得穿一条裤子似的,把晴儿交给他们,你放一百个心。” 这剩下的半间房屋被邻居们帮忙修葺过,也可以遮风避雨,苏家虽里面烧光了,院墙却也完好无损,秦月娘走出门环视了一圈,尽力的说服自己安心的离开。 次日天刚蒙蒙亮,苏韫晴就在秦月娘涟涟泪水中与她和舅舅依依惜别,目送着他们的马车远去。 回屋就开始准备东西,拿出了抬棺上山的时候,她偷偷收起来的一段绳索,还有那件吴家丫鬟的衣服,手绢里包着的十几粒迷香,一把匕首...... ------------ 第12章 她死了 苟氏终于如愿等到苏家的三具棺材上山了,守在苏家帮忙的那帮人也都离开了,她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其实在他们送殡回来的当天她就已经迫不及待了,怎奈当日吴仁品一直在她房中,貌似心情还不错,她小心翼翼伺候着,只得将心里的恶念硬生生的憋住。 直到吴仁品让她穿了一身孝,头上还系上了孝髻,然后让她背对着自己,在她身后一遍又一遍的唤着“月娘”。 那时想要弄死这个女人的心情达到了顶点。 送走了秦月娘,身边没有了牵绊,苏韫晴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是夜,苏韫晴在院墙下巡视了一圈,又将门栓上挂了一个空水桶,抱着匕首躺在床上和衣而卧,她已经很多天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 而这一夜,注定了她也同样睡不好。 打更的梆子声从门口离去没多久,嘭的一下门栓上的水桶掉落地上滚到了她床边,她忙起身打开门,竖起耳朵四下听声。 果然,前院耳房的马厩里传来了沉重且压抑的低呼声,在确定了声音传来的方向后她举起匕首顺着那根线缓缓朝那边走去。 离得越近声音越清晰,明显对方已经在尽力克制,但那种痛苦的哀嚎依旧让人毛骨悚然。 有风无月,院子里静得只剩下这道似乎来自地狱的声音。 凭借着微弱的点点星光和对自家院子的熟悉程度,她在朦胧中轻而易举的就绕过了障碍和台阶来到了马厩的位置。 对方已经痛得失去了对外界事物感知的能力,把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抑制自己想要喊出来的欲望上。 直到苏韫晴将匕首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别动,你脚下是捕兽夹,用来对付猛兽的,你越动,它夹的越紧。” 对方听见她的声音,惊慌的带着哭腔哀求道:“快帮帮我,求求你了,我感觉我这只脚要废了,这是你家,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你也知道这是我家?”苏韫晴不紧不慢的问:“你大半夜偷偷摸摸翻墙来我家做什么?说!” “我我......”对方开始语无伦次。 苏韫晴在微弱的星光中盯着他的眼睛道:“你跟我们家有仇吗?还是谁让你来的?如果你回答得让我满意,或许我会考虑帮你打开。” 对方已经痛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掏出火折子准备点燃,被苏韫晴一把抢了过去,她用匕首抬起他的下巴,一字一顿对他道:“先,回,答,我,的,问,题。”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说完你就帮我解开好不好,你得向我保证。” “保证?”苏韫晴切了一声:“那要看本姑娘的心情,或者你也可以继续保持沉默,直到钢钉刺穿你的腿骨。” 对方见已经别无选择,慌忙开口道:“是,是,是吴千户家的妾室苟氏,她花钱让我来杀你和苏夫人的。” “她为什么要杀我们?” “这我怎么知道啊,求求你快帮我解开吧,我快撑不住了。” 苏韫晴无视他的哀求,不疾不徐道:“她除了让你来杀我们,还做过什么别的事情吗?” 那人停顿了片刻,忙道:“没有了,没有了......” “你撒谎。”苏韫晴用力朝着捕兽夹上一踢,对方痛得全身颤抖,“你要再不说实话,我就将你的脑袋割下来。” “好,我说我说,还有,还有......放火......”放火二字说得极轻,苏韫晴差点都听不真切。 她抬起下巴强忍着将匕首插进他喉咙的冲动,咬牙问道:“所以放火的人也是你?” “是,是我,只要姑娘放了我,我可以帮你去杀了苟氏,给你报仇的。” “是吗?” “我发誓,我说的句句都是真话,要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啊,求求你帮我解开吧。” “她给了你多少钱啊?” “五,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苏韫晴冷笑,“你为了五两银子就放火烧了我的家,夺走了三条人命?那你今天晚上来杀我们,她给了你多少钱?” “也,也是五两。” “哈哈,我们全家人的性命就值十两银子……” “我求求你,你放了我,我去帮你杀了她,我一文钱也不收,啊......” 梆的一声闷响,这人应声倒地。 苏韫晴将匕首收了起来,拿着手中在大火里幸存下来的一块木头,朝着他身上头上一顿猛砸,直到对方再没了声音,直到自己精疲力尽。 她往后退了一步,将木头丢到一边,瘫坐在地上。朝着这滩为了五两银子烧了她的家,夺走了最爱她的爷爷和两个哥哥性命的肉泥淬了一口。 吁了一口气,翘起下唇吹了吹额角的一缕头发,休息了片刻后,站起身朝着院中那口水缸走去,想打一桶水出来洗手,却发现水缸已经见底了。 她双手撑着水缸边缘发了一会呆,拎起两只水桶就往外走,身披着夜风吹落的叶,跟随着记忆的脚步,踏过每一块熟悉的砖石,朝着甘芦井走去。 翌日,祝伯扫到苏家门口想看看这母女二人的情况,却发现大门紧闭,被一把硕大的铜锁锁了起来。 有人说前两日曾有一辆马车来过,想是跟着那车走了,这院内一片废墟,已不是可以长久居住之地。 也有人说半夜乘船南下了。 还有人说是苏家这火来的蹊跷,怕不是朝廷要赶尽杀绝,母女两个幸存了下来又被锦衣卫秘密抓走了。 总之,苏家成了大家心照不宣,闭口不谈的话题。 只有马太医知道,三姑娘不会离开,但她究竟去了哪里,他也猜不出。 就在苏家关门闭户七日之后,城里来了一个少年,身着亚麻色粗布麻衣,背上背着一顶黑色斗笠,头发随意在头顶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竹簪。 见苏家大门紧闭,逢人便问苏家的人去了哪里,得到的答案无一例外都是“死了,苏家人死光了!” 没人愿意触及这个话题,有人回答他死了是担心他是对家派来寻仇的人;有人回答死光了是不想多说一个字,便用一句话将他堵死;而有人是真的相信他们确实死光了。 经过一番询问过后,少年落寞的坐在大门口那陌生又熟悉的石狮子旁,沉默良久。 他不死心,起身走到一处院墙外轻轻一跃,便落在了院中的大水缸旁,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焦黑,所有的房屋都成了废墟,不留半扇门窗,而水缸里还有大半缸水。 他举起手中的剑,盯着剑柄上那颗晶莹剔透的蓝色宝石喃喃道:“她死了……” ------------ 第13章 救命 吴仁品觉得自己好像被骗了,但他没有证据,毕竟按照约定,他还需要等三十多天。 而苟氏这几日也不好过,虽然苏家母女失踪了,这对她来说似乎是个好消息,但派出去的人没回来,找都不敢找,毕竟这事不能让吴仁品知道,所以她这心就这么一直悬着。 吴仁品掰着指头数着日子,想着先把家里的十几个姬妾先一一挪到别院去,做个样子,等到秦月娘真的成了他的人,再视情况而定要不要一个个接回来。 她们的身份,一般人也不敢收留,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最多不过回娘家,她在崇峦的娘家还有一个哥哥…… 思及此,他顿觉心情豁然开朗,对,到了那个时候还不回来,他可以直接带人去崇峦,她哥哥不过是一个穷酸秀才,他要将人带走,他能拦得住? 再说了,一个问罪高官家的落魄寡妇长期住在娘家,日子定然也不会好过,那时去接了她,倒成了雪中送炭了! 这么一想,吴仁品瞬间心情大好,为自己的睿智鼓了鼓掌,起身出门朝着苟氏的房间走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浓浓的夜色中,院外不远处一棵高大的桂花树上,树枝的掩盖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在盯着他。 苏韫晴在树上等了他四个晚上,终于等到他进了苟氏的房间,她屏住呼吸,待到屋里的灯光暗了下去之后,抱着树干轻轻松松就滑了下来。 跑到她早已观察好的一处院墙下,将手里一头带着铁钩的绳子往里一抛,拉了拉确定已经勾牢固后迅速的爬上了院墙,看准了脚下的花丛跳了下去,落地便将绳子收起来藏到了花丛里。 花丛时常有松土,让她得以从这么高的院墙上落地也毫发无伤。 她起身后便气定神闲的朝着苟氏的房间走去。 经过这几天的观察,吴家丫鬟众多,夜里伺候主子,进进出出也很寻常,而她此时梳着丫鬟的发髻,穿着丫鬟的衣服,即便遇到巡夜的人,也并不多看她一眼。 她就这样畅通无阻的来到了苟氏房门口,房内只留下了一盏昏黄的烛光,窗户纸上映出的两道人影随着烛光的跳动而摇晃。 “老爷,我是谁?” “月娘……”吴仁品的话音带着几分醉。 门外苏韫晴的脸色和屋内苟氏的脸色一样难看。 她现在不但要把吴仁品的眼珠子挖出来踩爆,还要将他的舌头拔出来喂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往里面塞了几颗迷香然后点燃,又用火折子将窗户纸烫了一个小孔,准备将竹筒塞进这个小孔的同时,无意中看到了里面苟氏的背影,穿了一身孝服…… 那背影明明就像极了娘,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让她不自觉地将自己的下嘴唇几乎咬出血来。 缓缓地将竹筒塞入小孔中,等待着里面安静下来,然后就送他们下地狱。 可就在这时,隐约听得房顶上有细微的动静,她提高警觉竖起耳朵时,那声音却停止了。 或许是猫,她想。 接着静下心来继续等待。 只听得里面吴仁品的声音越来越淫邪:“穿着,不许脱!” “哎呀老爷,您看这家里都平平安安的了,也没死人,您总让我穿这个,多不吉利?” “老子让你穿你就穿着,怎么这么多废话,转过去……” 苏韫晴在门口守着,无论里面发出的是何种不堪入耳的声音,她都不能够离开,她告诉自己,再等一会,再等一会迷香就会发挥作用了! 她等了这么多天,为的就是将他两个一网打尽。 正当她在心里默念着里面的人快快晕过去的时候,一块瓦片从她面前的屋檐上滑落,掉到地上摔得粉碎。 这该死的野猫,在房顶上翻瓦片,这声音要是引来了人今日就要功亏一篑了。 她四下张望了一遍,好在没人来,于是她继续双手合十默念着那句话“快晕快晕……” “啊……” 苏韫晴被这个叫声惊得一个激灵,这是吴仁品的声音。 回头朝屋内一看却发现里面仅存的一盏烛火已经灭了,刚才那嘎吱嘎吱响动的声音也停止了。 “救命啊……救命啊……啊……” 这是苟氏的声音,里面发生了什么? 她再次竖起耳朵探听里面的动静听到的却是什么东西轰然倒地的声音。 这不对劲,她拔出小竹筒从孔内望进去,里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真切,但鼻尖却闻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不好了,老爷姨娘出事了,快来人啊!” 一盏灯笼由远而近,极速朝着苏韫晴奔来,逃跑都来不及,而四下也没有可以藏身之处,一时情急想要快速蹲到转角处的墙根下去。 可当她在逃跑时无意中手碰到门的时候,两扇门就这样赤裸裸的打开了。 而那盏灯笼此时离她不过三丈远。 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千钧一发之际,她没有选择蹲墙角,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进了屋将门给关上了。 背靠着门抬头一看,房顶上一个大洞,洞中洒落点点星光,而脚下却似乎踩上了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低头借着星光一看,是血。 她有点慌了! 环顾屋内,隐约可以看到地上躺着两具尸体,而尸体旁边,站着一个黑影,对方似乎也在打量着她。 她正打算说点什么,外面却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你喊什么?冒冒失失的,老爷在姨娘房里,你大喊大叫干什么?” “可我刚刚听到有人喊救命,是不是出事了?” “能出什么事?老爷在房里的时候,哪个姨娘不喊救命!” “可刚刚我就是听到了,不光喊救命,还有别的声音,动静挺大的。” “老爷哪回动静小了?不过你不知道也不怪你,你昨儿刚来的是吧?我告诉你,今后在府里听到这样的声音不要大惊小怪知道吗?” “可我明明还看见有个丫鬟也进了屋!” “哎呀,那就更正常不过了……一看你就是个小毛孩儿,回去吧,别吵吵嚷嚷的扫了老爷的兴!” “可是……” “别可是了,等你娶了媳妇你就懂了……” 两个人的对话由近及远,慢慢的外面又恢复了宁静。 有惊无险,苏韫晴魂魄归位的时候才发现那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的移动到了她的面前,近在咫尺。 ------------ 第14章 秘方 “你别怕,我不伤无辜的人。”对方的声音很冷,却并没有杀意,还带着些许少年的稚气。 苏韫晴忙点头。 对方又说:“但是你要想办法带我出去。” ?苏韫晴愣住了,她自己刚才被那个小厮吓得不轻,有些许腿软,正在寻思着没力气爬墙,又不能走大门,该怎么脱身呢。 苏韫晴抬头看着房顶那个洞,用手指了指:“你不是从那里来的吗?怎么,来的时候没考虑过如何出去?” 说完拔出火折子走到桌边点燃了一根蜡烛,这时她才看清了屋内的状况。 少年一身黑衣,脸上带了个银质面罩,只露出了一双幽深的黑眸,背上背着一顶斗笠,怀抱着一把长剑,直挺挺站在那里。 地上,苟氏穿着一身孝衣,裤子褪到了脚踝,而吴仁品却是浑身上下,不着寸缕,像一只被扒了皮的田鸡一样四仰八叉的躺在苟氏旁边,腹下一条黑乎乎软塌塌的东西歪倒在大腿上...... “哕......哕......” 苏韫晴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东西,胃里不受控制的翻腾了起来,忙别过脸去撑着桌子呕吐不止。 “怎么?没见过死人?” “哕......”这几天本就吃得不多,胃里的东西没两下就被吐了个干净,剩下的只是干呕,眼泪鼻涕也被逼了出来。 吐着吐着感觉越来越不对劲,腿越来越软,撑在桌子上的胳膊也快没力气了,而对面的少年似乎也在摇摇欲坠,站得都不似刚才那般笔挺了。 苏韫晴恍然大悟:“快,去把窗户打开。” 少年蹙眉不解的看着她。 “快去,屋里有迷香,顶上那个洞太高了根本不顶用,散不出去。” 少年立马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对着外面深深的吸了几口气。 而苏韫晴则是顺势就着桌边的凳子坐了下来,她没力气走到窗边去了。 就说嘛,自己怎么会这么胆小,人都杀过了,怎么会被一个小厮吓得双脚发软呢?原来是迷香在发挥作用,自己为了躲藏竟忘了这茬了,情急之下身上准备好的湿帕子也没来得及用上。 少年也松了一口气,刚刚杀掉了这两人后,纵身就要往屋顶上跃去,可是当他准备发力的时候却发现提不起劲来了,不然他怎么会沦落到杀了人还指望别人带他出去的地步呢? 见苏韫晴背对着这两具尸体伏在桌上一动不动。 少年在窗边轻声问道:“你没事吧?” 苏韫晴摇摇头:“这药效大概要持续三个时辰,明天天亮之前我们差不多能恢复。” “你点的迷香?” 苏韫晴浑身无力,胃里痉挛,不想再说话,只趴在桌上不做声。 “你一个丫鬟要害自己主子?是不是他们平日里苛待你们?” 苏韫晴苦笑一声,懒得回答。 “现在没事了,他们死了,天一亮,你就可以脱身了,回去和家人团聚吧。” 团聚? 苏韫晴闻言悲从中来,又怒从心头起:“你要是还有力气就把尸体处理一下,你再说话我就喊人来抓你个现行。” 少年闻言想起刚才她看到尸体后呕吐不止的情况,默不作声的走到床边扯下了一床被子,朝空中一抛,被子落地刚好将两个躯体盖得严严实实。 只剩下了旁边蜿蜿蜒蜒四散开来的血迹。 “要不你去床上躺着吧,趴桌上三个时辰,你一个姑娘家肯定吃不消......” “闭嘴!” 少年将整个屋子所有的窗户都打开了不大不小的一条缝,从外面看起来不那么明显,却又尽可能最快的替换掉屋内的空气。 做完这些后他走到桌边吹灭了蜡烛,屋内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屋顶那个洞里洒下的星光,照着红漆木桌上的碗碟和少女熟睡的面庞。 桌上的碟子里面还有他们吃剩下的小菜。 “喵......” 少年背后的斗笠里爬出来一只猫,停在他的肩膀卷起尾巴看着菜碟里的油炸小河鱼。 “你饿了?”少年拿起一条小鱼送到它的嘴边,猫儿一口叼过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不多时,半盘小鱼仔便被它吃了个精光。 少年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没了,先忍耐几个时辰,等我恢复了力气,再带你离开这里,吃饱了吗?” “闭......嘴......”睡梦中的少女将头翻了一个边,将那面被压出了印子红红的脸露在了上面,砸吧了几下嘴巴又睡了过去。 少年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胡乱拿了一件衣服,往她身上一丢,带着猫儿滚到床底下去了。 世界一片寂静,门口的大肥狗都进入了梦乡,只有老管家,愁容满面,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手里拿着几张快要翻烂了的药方自语道:“这老爷十几房姨娘,个个被他制得服服帖帖的,每次马太医给老爷开的滋补药,我也照着方子抓了吃了,怎么就是不能让老婆满意呢?” 这苟氏半老徐娘年依然能在吴仁品这么多年轻貌美的姬妾中占有一席之地,是有她的道理的。 她本出身勾栏,年轻时在那风月场所学得一手伺候男人的好本事,直到抓住了吴仁品这个浪荡子,便使尽浑身解数缠上了他,后面哄着他替自己赎了身,从了良。 吴仁品本就已经有了妻妾,自从她进了门,为了争宠无所不用其极,还用她之前学来的那些招数养大了吴仁品的胃口。 而吴仁品本就是个风流浪荡的人,自然不满足于天天呆在她一个人房里,于是便在别的姬妾身上使用从苟氏那里习来的招数。 直至有良妾不甘受辱,含愤自杀,他才在别人身上收敛了些,不情愿的也就不再强迫。 唯独这个苟氏,任他如何放肆,她也是百依百顺,从不推阻,这吴仁品有什么奇思妙想都会先往她身上使,也就使得她能够在这府里经久不衰了。 多年以前的一个夜,管家也是听到屋内响动异常,半夜披着衣服带着人抄起棍棒推开了房门,那场面让他到现在都还忘不了。 府里的其他主子,丫鬟婆子小厮对他们房里发出的各种奇奇怪怪的声音早已司空见惯,什么“老爷杀了我吧,老爷让我死吧……” 所以喊救命喊破喉咙都不会有人理会。 碰巧这日府里新来了个小厮,不懂规矩,差点闹了笑话,管家庆幸自己出现得及时,阻止了这场曾经在他身上上演过的尴尬。 他寻思着明天怎么绕着弯子将这件事情说给老爷听,老爷一高兴,再顺便找他讨要一下秘方什么的…… ------------ 第15章 关帝庙 寅时末,苏韫晴被耳旁一连串呼噜呼噜声吵醒。 抬起头来准备揉揉眼睛,却发现手臂被自己压麻不听使唤了,还没等她睁开眼,桌上的猫儿便跳下桌子一溜烟儿钻到床底下去了。 秋渐深,夜渐长,她半眯着眼睛从头顶上的洞口往外看,此时的天空依旧漆黑。 等四肢渐渐恢复知觉,侧头看到了身上披着的一件枫叶红女式披风,在这屋里,这衣服不是苟氏的是谁的?她忙触电般的晃了晃肩膀将衣服抖落了地。 站起身来环顾了一圈也没见到那个少年的身影,想是醒来后先她一步离开了。 她活动了一下四肢,感觉不再酸软无力了,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的东西,竹筒,匕首,帕子里的迷香都还在,便起身走到门口准备撤离。 “姑娘......” 苏韫晴一惊,猛地回过头发现少年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站在了她的身后。 “你不是走了吗?” 少年没有解释,自顾自的说道:“很显然昨天夜里已经有人看见你进屋了,这两个人虽然不是你杀的,但是你肯定也逃不了干系,你现在要么逃跑,要么被抓去官府拷问。” “你躲哪了?”苏韫晴还扯着脖子四下张望。 “如果你要逃跑,你得换下你的衣服和鞋子,穿着这身衣服出去很快就被认出来,还有你鞋底有血。” “多谢提醒,我自有安排,不劳您费心,再见。”苏韫晴说罢就要开门。 “等一下。”少年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 “还有事吗?” 少年回头从桌上的碗碟里拿了几块他们昨晚吃剩的排骨递给她:“我昨夜听见外面时常有狗吠,保险起见,带着这个。” 苏韫晴接过排骨,顿了片刻,抬头说了声谢谢,便转身要走。 在开门的前一秒,回头问他:“你昨夜说让我带你出去,要和我一起走吗?” 少年摇头:“不必了,我已经恢复了,要出去很轻松,你自己小心点。” 苏韫晴颔首:“保重。” 在花丛中找到绳子,甩出勾去,熟练的拉着绳子爬上院墙,往下一跃。 “啊...嘶...”忘了院外是石板路,不是软泥花圃。 苏韫晴跌坐在地上揉了揉脚,预备起身离开,却发现远处几道黑影向她扑来。 她用手握紧绑在腿上的匕首往后退到了墙根下。 黑影身形矫健,行动很快,停步在了离她丈余远的距离大口大口的吐着气。 原来是几条狗。 她忙竖起食指对着它们“嘘”了一声,从怀中掏出排骨来,丢了过去。 几条狗见有了吃的,纷纷摇着尾巴四散开来,苏韫晴趁机起身朝着城西的关帝庙走去。 这座庙供奉的是一尊关公的坐像,在泽江,香火很旺,尤其现在外面乱糟糟朝廷还不作为,官府腐败,百姓只得把希望寄托在神佛身上,所以每天来这里烧香请愿的人络绎不绝。 苏韫晴就是在关公老爷的坐榻下,度过了这七天。 她第一次杀了人,刚开始因为失去亲人的愤怒和手刃仇人的快意,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适。 但当她独自一人将尸体处理掉之后,心底涌上了一股迷茫和慌乱,还有身体那种本能的恶心和眩晕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为杀人很简单,她以为为家人报仇后带给她的只有畅快和兴奋。 可她忘了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一个从小到大被全家人当做掌上明珠一样集体呵护着长大的小姑娘,一个在外出时看到农户家杀猪后吵着要禁止全家人吃猪肉的姑娘。 当然最后因为嘴馋没有坚持太长时间。 她一个人借着夜色失魂落魄的来到了城西的关帝庙,问关老爷她做错了吗?她不明白为什么杀了仇人自己也会难受。 关老爷当然不会回答她。 正巧这日天还不亮就有人来拜关公,她便悄悄的躲到了关公身后的坐榻底下,里面倒是宽敞,还能遮风避雨,也不会有人想到里面还会有人。 身体的恶心和眩晕持续了三日,她在里面和关公一起一边接受着信徒的跪拜一边自我疗愈,直到第四天,那种痛苦的感觉消失了,她才又开始了她的复仇计划。 只是没想到,有人先她一步,替她动了手,她也没问对方是谁,不过以吴仁品的行径,有几个仇人找他索命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再说了,对方带了面具,分明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何必多此一问呢? 她在供桌上拿了些东西吃,昨天夜里将腹中吐得粒米不剩,现在肚子已经开始咕咕叫了。 吃饱了继续回到榻下去拿出了干净的衣服和鞋子换上,躺下就想继续睡会,可之前在苟氏房里已经睡够了。 吴仁品死了,这则消息一出,明日城里肯定要炸了,作为一个消失了七天的人,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现,她要尽快离开这里。 不等程家来接了,自己乘船南下,说不好还能在半路遇上迎亲的人。 但是在离开前,必须跟家里人道个别,等过了这个白天,夜里再去墓地。 天渐渐亮了起来,有人来上香了。 “求关老爷保佑我家小女能早日脱离苦海,让那个杀千刀的吴仁品早点得到报应,自从他看中了小女,就一直霸占着她,也不给名分,也不让小女嫁人,他财大气粗,我们普通百姓竟是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啊,只能来求您了。” 苏韫晴听着这份祈愿,不觉捂着嘴偷笑。 你真是拜对了神。 不多时,又来了一位。 “求关老爷为小民做主,昨日县老爷审佃户盗粮一案,把个佃户打得皮开肉绽,手指都要夹断了,我不过是说几句实话,若不是被剥削得厉害,但凡能填饱肚子,谁会去盗粮啊,县老爷便判了我扰乱公堂,罚了两石米,二两银,小民实在是冤啊。” “有钱的就可以为所欲为,没钱的连喝一口粥都成了奢求,求关老爷保佑这个县太爷刘青被罢官,让县里的百姓能过上正常的生活。” 苏韫晴心道:迟早的事,回去等消息吧。 这人离开不到一盏茶,又传来一串脚步声。 “关老爷,我有罪,请您降罪下来惩罚我吧,想当年,是苏阁老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可是自从他死后,我连一炷香都不敢去给他上,因为我家里有个秀才,将来是要当官的,我也是不得已啊。” “求您保佑苏家的三姑娘能够活下来,平平安安,我宁远折寿十年,还请您保佑我儿今年能中举。” 折寿十年,那也不必! ------------ 第16章 这值得吗? 泽江县衙。 一个衙役慌慌张张的跑过甬道穿过几道拱门来到了内衙,在房门口贴着窗朝里面说道:“老爷,不好了不好了!” “大清早的,嚷嚷什么?” 里面传来了刘青不耐烦的声音。 “老爷,吴千户昨晚被杀了。” 轰一声门被甩开了:“什么?被杀了?” 衙役道:“就在昨夜,一剑封喉而死,凶手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刘青若有所思的摸着胡子,思量片刻后立马说:“先派人将吴家封锁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 “快班已经带着仵作去验尸了。” 刘青义正严辞道:“我说的是不让人员出入,免得有人浑水摸鱼盗窃财物。” “那是自然!” 这吴仁品家的千户,世袭了百余年,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是富甲一方,可吴仁品却不知怎的,年近四十膝下未有儿女。 吴家的财富,田地…… 早就听说他家还有十几个美妾,刘青心里涌起了一阵不小的激动…… 吴家所有人都跪到了前院,黑压压的一大片人。 一番审问下来,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昨晚没有看到可疑的人,也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响动。 管家虽有些心虚,但是昨天晚上是他阻止了小厮去查看房里的动静,而小厮已经提前被管家警告过,再加上害怕担责,便和管家异口同声的说昨晚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审出这样的结果,泽江的父母官刘大人心里已经有了定数。 随后他将目光落在那一排花花绿绿的姬妾身上...... 傍晚时分,苏韫晴混在人群中出了城,是夜,借着月色来到了苏家的墓地。 当她走近那几座新坟的时候,眼前的一切让她目瞪口呆。 只见新坟被各种纸扎包围了起来,坟前也里三层外三层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祭品,地上还有几支刚点燃不久的香烛,她想绕过这些祭品离坟墓近一点却发现无法落脚。 突然,坟后响起了一道声音:“你也是来祭奠苏阁老的吗?” 苏韫晴没有做声,她不确定对方能不能听出她的声音。 那人又说:“你不想说话就算了,我走了。” 说完一溜烟的跑了。 还记得小时候,一大家子随着爷爷在京城生活,那时家里经常会有客人来,他们带来的很多稀世珍宝,都是她从来都没有见过的,爱美的小女孩对这一切充满了好奇。 可不等她碰到,那些东西便被爷爷退还了回去。 她很不能理解,为什么别人心甘情愿送的东西却不能要。 爷爷告诉她:“廉者常乐无求,贪者常忧不足。贪者,民之贼也......” 她听不懂,爷爷告诉她:“你只需要记住,天底下没有白来的财物,这些人将财物送给了我,他们就会想办法去从百姓身上连本带利的收回来,而我们所吃所住所用,都是由百姓创造出来的,只要爷爷在朝做官一日,便该心系万民......” 后来因为升任了内阁首辅,变着法子上门贿赂的人更多了,他干脆将一家人全部送回了老家泽江,只留自己一人在京。 等她稍大了一点,看到别人家有很多土地,每年不用劳作,只用收租便能衣食无忧,便在进京探望爷爷的时候提议也拿钱出来买些地。 或者是像其它商人一样做一个买卖,聘请别人来劳作,这样坐在家里就可以直接有收益。 爷爷摸着她的头对她说:“食禄者不与民争利......” 爷爷一心为民,跟贪腐势力斗争了一生,到头来却落得个被迫辞官的下场。 她曾经问过爷爷,这值得吗? 爷爷总是笑而不答。 但这一刻,她好像懂了。 “爷爷,您看到了吗?您一辈子为了百姓,百姓没有忘记您。” 她跪地俯身,磕了几个头,却发现眼前有一个与所有祭品格格不入的小木箱子,她伸手将箱子拿了过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个小瓷瓶子,每个瓶子上都有字。 “金疮药”“消食丸”“安神丸”...... 全都是日常用药,而这字,她一看就知道,是马太医的字。 马太医一定是找不到她,也知道她在吴仁品死之前不会走,又料想她在离开之前定然会来跟家人道别,所以将这些东西放在了这里。 将药瓶放入包袱后一阵轻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的同时还飘来了阵阵幽香。 这香味引起了她的注意,不是纸钱和香烛的香。 借着月色,寻着气味,在纸扎下面发现了一大捧鲜花。 这季节哪来的这么多鲜花? 低头凑近一看,这不是吴仁品院子里那些稀有品种吗? 是谁将它们尽数拔了来? 翌日,吴仁品案就被刘知县给破了,贼人是外地潜入泽江的流寇,在盗取吴家大量财物后连夜逃跑了。 而自己作为一个知县有失察之责,向全城百姓致歉,并表示接下来会更加严守城门,让贼人再没可乘之机。 苏韫晴一身男装,到了码头找到了一艘南下的货船。 “老板,我想搭您的船到涔州需要多少钱?” 中年男子一边指挥着脚夫搬运货物,一边漫不经心的答道:“不载客,我这是货船。” “没关系,我不占地方的。” 中年男子瞥了她一眼:“这跟占不占地方有什么关系?这是运货的。” 苏韫晴嘟着唇:“可是我真的不介意。” 中年男子:? 见他的表情也不是那种斩钉截铁的拒绝,苏韫晴忙双手合十恳求道:“老板行行好,我身上的钱不够自己雇船,所以想跟您搭个伙,您就顺便带带我呗?” 中年男子被一个跟着自己撒娇的俊俏小公子弄得一身鸡皮疙瘩,打了个寒战朝着船舱里喊道:“凌公子,这里有个小公子想要乘我们的船到涔州。” 小公子? 糟糕,苏韫晴瞳孔一颤,尴尬的扶着额头吸了一口气:刚才忘了自己扮了男装了。 里面传来一个少年音:“你没告诉他我们不载人吗?” 中年男子一脸无奈歪头皱着眉道:“怎么没说呢?可人家......哎,你自己出来跟他讲吧。”说完摇着头走开了。 片刻后,一个少年从船舱内躬身出来,抬头看向这边:“是你要乘船吗?” 苏韫晴昂起头,理直气壮的说:“是啊!” ------------ 第17章 小白脸 凌渊朝她走来,一身粗布麻衣也难掩身上那风发的意气。 苏韫晴昂首挺胸站着,环抱着双手,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是个如假包换的男子。 “姑娘,我们船上都是山野粗汉和一堆堆货物,你和我们一起上路恐怕多有不便。” 苏韫晴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低头审视了自己一番,有些心虚地问道:“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听到她开口,凌渊眉头微蹙,这声音听着好熟悉,于是便一边回忆一边不自觉的盯着她在她身上打量了起来。 苏韫晴抱胸转身不悦道:“看什么呢?你说,到底怎么看出我是女子的?” 凌渊见对方的反应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移开视线道:“抱歉姑娘,刚才是我失礼,首先你身上的香味就出卖了你,还有你耳垂上的耳孔,还有你胸前……” “闭嘴!” 闭……嘴?是她!吴家那个放迷香的丫鬟。 难怪她要扮成男装,原是在逃命。 也是个可怜的人,既然这么有缘,干脆帮她一把吧,若让她独自一人说不好会被官府抓了回去,那可就惨了。 凌渊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环顾了一圈发现四下没人注意这边,轻声问道:“你去涔州做什么?” 苏韫晴抬起眼皮看着他的下巴道:“投亲靠友。” “就你一个,你家人呢?” “死光了……” 凌渊听完半晌没说话,难怪那晚让她回家跟家人团聚她就突然态度很差,原是家里都没人了。 咬咬唇道:“那行,你跟着我们吧,送你到涔州,不过你可要注意掩藏好自己,别让他们认出来。” 苏韫晴一听对方愿意帮忙,立马喜上眉梢:“谢谢大哥。” 凌渊笑了,提醒她:“不用客气,不过你这样说话,很容易让人看出来你是女孩,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平时还是少说话为好。” 苏韫晴收起笑容正色道:“好的我记住了!” 这样好看的一个姑娘,在吴仁品府上当丫鬟,定是遭吴仁品觊觎,又要遭其它姬妾妒忌,不知受了多少罪,难怪被逼得要对他们下杀手。 这一路上不是流民就是山匪,就算走水路也难保不会遇到水匪倭奴,多带她一个人也不费劲,力所能及帮她一把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 “你可以到我的船舱里休息,尽可能少和里面那几位兄弟说话,他们嘴上没把门,我怕会不小心冒犯你。” 苏韫晴看着他认真的点点头:“谢谢……尊姓大名?” “凌渊,我怎么称呼你?” 苏韫晴顿了顿,眼珠子一转:“我姓程,你叫我程锦瑜好了。”锦瑜是程骥的表字。 凌渊带着她进了船舱,舱里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几个赤膊露背的彪形大汉正姿态各异的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或端着酒,或叼着筷子,见他们进来,几双眼睛齐刷刷的望向了这边。 凌渊看也没看他们:“继续吃吧,吃好整顿好就该出发了,我遇到一个朋友,正好与我们同路,他叫程锦瑜,程公子,来和大家打个招呼。” 苏韫晴忙调整了一下心情,粗着嗓子道:“大家好,多多关照。”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道:“既然是凌公子的朋友,我们自然如自家兄弟般对待,吃了吗?来喝一杯?” 苏韫晴忙摆摆手:“不用了,吃过了。” 说完向凌渊投去求救的眼神,她可不敢跟这群人一起喝酒,怪吓人的! 凌渊把她带进了一个小隔间,里面一张小床,一个小八仙桌,两个凳子,桌上一个斗笠。 凌渊把桌上的斗笠挂了起来,指了指凳子:“坐会吧!” 苏韫晴和凌渊刚坐下,“喵……”一声过后一只橘黄色的猫纵身一跃跳到了桌上,用脑袋蹭着凌渊搭在桌上的手臂。 苏韫晴也很喜欢猫,小时候奶奶养过一只雪白的狮子猫,甚是温和可爱,后来因为年龄大了寿终正寝,全家人难过了好久。 自那以后家里没再养过宠物。 这只猫就是一只普通的小土猫,肥肥的,圆圆的,但胜在温顺懂事,一时也让苏韫晴回忆起了过往,不觉内心一阵失落。 她看着这只黄黄的,土土的肥猫问道:“它有名字吗?” “它叫黄土。” 苏韫晴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真是猫如其名。” 黄土不但没躲,还闭着眼睛往苏韫晴手心蹭了蹭,凌渊笑了:“它让你摸诶,它很小气的,除了我,从不跟别人玩,想是它能感觉得到你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砸成肉泥的善良的人。 苏韫晴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将手停在半空中任由黄土一个劲的蹭。 凌渊见她神色不对,说:“马上就要开船了,你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或者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回来。” 苏韫晴摇摇头,指着自己的包裹说:“我该带的东西都带了,不用了,谢谢你。” “那好,你在里面休息,我出去看看。” 苏韫晴点点头,凌渊出了隔间,但有黄土在,她也不无聊。 凌渊清点了船上的货物,一一对应以后按规矩焚了香,起锚开航。 这时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公子,你收了那个爱撒娇的小白脸了?” 凌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坤叔,别这样说人家,世上的人千千万,各有各的活法,他不过比我们柔弱了些,可不兴在人家面前这么说。” 坤叔讪讪的扯了扯嘴角:“说的也是,不过我们这趟船可不是每一个码头都能停的,万一他下船发现了外面贴的告示,为了赏金出卖我们怎么办?” 凌渊怔了怔:“不会的,她不会!” 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丫鬟,哪有那么多坏心思,再说了,告示也就贴在和涔州相邻的那几个地方,现在他们可是离涔州一千多里呢。 坤叔见他这样笃定,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提醒道:“你呀,从小就心软善良,第一次下山出远门,不知道这世道人心险恶,人不可貌相,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谢坤叔提醒,我会看好她的,如果这船货出了什么问题,我负责。” 坤叔神情严肃:“这船货不能出问题,涔州附近的几个地方都被官府锁死了,我们也是迫不得已才从海上绕了这么远的路出来补给的,家里那么多人等着吃饭呢。” 凌渊颔首不置可否。 ------------ 第18章 猪头肉 受风速和水流的影响,船只的运行速度较慢,海上不比运河那般安稳,时而风平浪静,时而巨浪翻滚,不多时,苏韫晴便被晃得晕头转向了。 凌渊知道了她是女孩,反倒不好一直与她同处一屋了,发了船之后便站在甲板上望着茫茫大海发呆。 船舱里时而传来哄笑声,时而传来痛骂声。 痛骂这世道的不公,嘲笑着朝廷的腐败和皇帝的无能…… 哐啷一声响,船舱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的落在了捂着嘴冲出隔间的苏韫晴身上。 苏韫晴来不及解释,以最快的速度朝着甲板奔去,趴在栏杆上恨不能把心肝肠肺肚都给全吐出来。 正当她眼泪鼻涕随风飘的时候,一条天蓝色的手巾出现在她眼前。 “晕船吗?” 苏韫晴接过手巾抹了一把脸,顺着栏杆往下一滑,瘫坐在地上,朝凌渊点了点头:“没出过海。” “那你先在甲板上待着别进去了,吹吹风会好受很多。” “谢谢!” 苏韫晴抬起头来就看到了船舱门口扒拉着一串脑袋朝着她露出几口大白牙来。 络腮胡子嘀咕道:“娘们唧唧的……” 话一出口身体便往前一拱,原是被身后的人用膝盖狠狠顶了一下屁股,他回过头正待骂人,后面人朝着凌渊扬了扬下巴,他才收住了口。 若不是这娘们儿一样的小白脸是凌公子带来的,一帮人高低要上去嘲笑一番。 苏韫晴也在心里打了个问号:这帮人是干什么的?这船上得是不是也太仓促了些?不过这个凌渊倒不像是坏人,但话又说回来了,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万事警惕些才好。 络腮胡子从船舱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她:“漱漱口吧程公子!” 苏韫晴道了声谢接过水来漱了一口后将剩下的水喝了下去,她提前吃下了马太医留给她的御毒丸,这世上没有能解百毒的药,但有能预防中毒的药,吃了御毒丸便能在一定的时间百毒不侵。 所以,即便船上有人意图不轨,她也不怕,大不了跳到海里去,反正自己水性好。 “噗……” 她一抬头,刚才喝进去的水又全部被她喷了出来,凌渊不解,转过身去一看,那络腮胡子正旁若无人的将工具穿过栏杆的空档对着大海放水。 凌渊用身体挡住苏韫晴无奈的看着他道:“孟虎,你方便能不能避着点人?” 孟虎抖了抖,穿好了裤子道:“避什么?大家不都一个样吗,这船上又没女人。” 一句话逗得身后的汉子们哈哈大笑。 凌渊知道他们的秉性,没跟他废话,转过身安慰苏韫晴:“你还好吧?他们一帮糙汉,粗俗惯了,但你放心,他们不是坏人……” 苏韫晴有气无力,忙摇头:“没事,别说,被他们看破了就不好了。” 在船头吹了一会风,精神状态好多了。 “凌公子,到涔州,一共需要几天?” “顺利的话,十天就够了,若是有顺风,还能再快些。” “那我们中途会上岸去歇息的吧?” “不好说。” 上不上的了岸取决于码头有没有官府的人搜查。 “如果上岸的话,我需要给我涔州的亲戚送一封信出去。” 这茫茫大海,就算程家的船北上,到了同一个地方也容易错过,必须上了岸在驿馆留下消息,以防他们到泽江去扑了个空。 凌渊点头:“没问题,如果可以上岸,我会和你说。” 傍晚,一条小舟快速的划到了大船旁边,舟上的人将小舟系好过后顺着绳索爬上了甲板,疾步走到凌渊面前:“公子,金鱼尾码头可以停靠,要上岸吗?” 小半个时辰后,船靠了岸,苏韫晴如释重负,像个被打开笼子重获自由的小鸟一样扑腾着上了岸。 凌渊对着舱内道:“留两个人在这守着吧,其他人跟我上岸住客栈。” 孟虎半靠在八仙桌上:“我们皮糙肉厚,哪都能睡,何必花那个钱,你还是带着那个程小姐上岸去住吧……” 对上凌渊略显严肃的神情,又忙改口道:“程公子,程公子,口误。” 到了客栈,苏韫晴将门一关,不顾一切的朝宽大的床榻上奔去,一头扑到被褥上,只觉得通身舒畅。 她已经很多天没睡过床了,再重要的事情都先放在一边,先美美的躺一会再说。 而凌渊则是独自一人上了街,到熟食店买了一大堆吃的,又去打了一坛当地的特产高粱酒,拎着朝码头走去。 一帮人还在船上议论纷纷。 “哥几个,你们说大当家的这次放这个凌渊出来,怕不是真的有意要将他培养为接班人吧?” “接班人?豹哥同意吗?他小子毛还没长齐呢,豹哥跟大当家出生入死二十多年了,是他能比的?” 孟虎道:“我也就看在大当家的份上给他几分面子,要不然,他那样的花架子,我一个打十个。” “你就吹吧,还一个打十个,他可是大当家从小亲手教导的。” 孟虎不屑:“你还别不信,找个机会我收拾收拾他,让你们开开眼。” “得了吧,他就算将来不接管咱们寨子,那也是咱大当家的女婿,即便将来是豹哥接了班,也还得给他留三分情面。” “女婿?真个便宜了这厮,宋娇姑娘多漂亮啊,啧啧……” “你啧啥?不便宜了他难不成还能便宜了你?哈哈哈哈……” 凌渊拎着酒肉进来的时候,里面的人正捧着个肚子笑得东倒西歪。 见了他,都做贼心虚的闭了口。 凌渊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汉子们瞳孔都放大了。 “不上岸休息,那就吃点好的,别喝醉啊,船上还有货物呢,夜里也要留点神。” 孟虎直勾勾的盯着那盘猪头肉,腾的一声站了起来,吸溜了一口挂上嘴角的哈喇子:“公子放心,有我孟虎在,这艘船就是铜墙铁壁,谁也别想靠近。” “那行,辛苦各位,我先走了。” 几个汉子异口同声:“公子慢走……” 等凌渊一离开,大家就放开肚皮喝了起来。 一人调笑道:“虎哥,你刚才咋不收拾他呢?” 孟虎一边啃着猪头肉一边喝着高粱酒:“看在这猪头肉的份上,暂且放他一马。” “吹牛吧你,哈哈哈哈……” ------------ 第19章 幸好有你 这晚苏韫晴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早起她整理了发髻,特地没洗脸,又仔细对着镜子照了照,耳垂的小孔根本不明显,却这么轻易的被那个凌渊给看了出来。 又抬起胳膊闻了闻,自语道:“哪有什么香味?” 这几天跟在关老爷坐下熏的都是庙里的香烛,身上要有味道也是檀香的味道。 但是胸前这个就比较难办了!要完全把它压扁几乎不可能,她只得把裹胸缠得更紧了些。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下。 “是凌大哥吗?” “是。”除了凌渊也不会有别人。 她忙穿好了衣服再低头检查了一番才跑去开门。 凌渊看了一眼她已经收拾好放在桌上的包裹:“你不是要去寄信吗?收拾好了?” 苏韫晴点头:“嗯。” 凌渊手一挥:“走吧,时间不早了,寄好信我们就出发了,今天晚上不一定能靠岸。” “哦哦。” 不一定能靠岸,或许是他们本就用不着上岸吧,毕竟昨晚除了凌渊,那一舱的人也没一个下船。 昨晚上岸时天已经黑了,她也不曾认真观察过这个临海小镇的环境。 天空灰蒙蒙的,整条街道仿佛被笼罩在一层薄薄的迷雾当中,湿湿的海风吹来咸咸的气息,街边零星几个小店已经开始开门迎客了。 每隔一段距离,街边的石阶上就会有几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还未曾醒来的乞丐瑟缩着靠着墙壁闭着眼睛。 苏韫晴来到了驿站,找到了驿丞将自己的意图交代完以后便问了一句。 “大人,金鱼尾码头靠海,多是渔民,以捕鱼为生,而且还有来往船只停靠,大家也可做些买卖来维持生计,可路边那么多乞丐却是为何?” 驿丞倒是个热心的中年人,叹了口气道:“那些乞丐自然不是本地人,都是全国各地逃难来的流民,城门守得严,进不去城可不就在咱们这种小镇上流浪吗?” “这么多的流民,官府也不管吗?” 驿丞看了她一眼:“姑娘,我只是个小小的驿丞,管好这个驿站就是我的本职工作,至于官府……” 苏韫晴从他的神情里看得出他只想偏安一隅明哲保身,便朝他颔首道:“多谢大人,我先告辞了。” 刚走出驿站,她就被几个流民堵住了去路。 “公子,给点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公子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吧!” “公子……” 他们一个个骨瘦如柴,衣不蔽体,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头发因为太脏已经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势在头顶定型了。 “对不起大家,我也没钱,我也是路过此地,南下投亲的。” 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复杂的心情让她有些手足无措,一直身在泽江城内,过着相对安稳的生活。 虽从舅舅口中得知如今的外面是乱糟糟的,但也没想到已经乱到了这个程度。 她同情他们可怜他们,可自己却没有能力帮助他们。 正当她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愧疚的时候,一个脸颊凹陷眼球外凸的男子看着她身上的包裹眼睛一亮:“公子,我看你包袱里面鼓鼓的,你一定有吃的,行行好,给点吧,菩萨会保佑你的。” 说罢就要上手来拉扯她的包裹。 苏韫晴忙一个侧身躲开了他的手:“你做什么?” “快来啊,这有吃的……” 这声音一出,一时从四面八方涌出来十几个流民,将她团团围了起来。 苏韫晴刚才的同情转化成了深深的愤怒:“你们这是做什么?这是要抢劫吗?” 她回头看向驿站,心想他们作为朝廷的胥吏,门口有人闹事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 正当她准备朝里面的人求助的时候,门口的看守大喊了一句:“别在驿站门口闹事,滚远些。” 听到这个话,一帮子流民一边簇拥着她往远处挪动,一边抢着她的包裹不放手。 虽然他们一个个都很瘦,但奈何人多,很快她就感觉这包裹要支持不住了,似乎听到了布帛开始破裂的声音。 她气极了,厉声道:“快放手,这里面根本没吃的,你们这群不讲理的混蛋。” 这群人哪里肯听! “放开她!”凌渊抱胸站在圈外,肩上扛着黄土,深情肃穆,语气生冷。 那些人回头一看,这是个身长体硕的少年,眼神里都是浓浓的杀气,瞬时间,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苏韫晴趁机用力一拉,抢回了包裹后伸手一推,这些个堆叠在一起的流民未设防,一个带着一个全部倒地。 她赶紧快步跑到凌渊身边:“凌大哥,还好你来得及时,这些人都不讲道理的。” 凌渊还在惊讶于她刚才那一掌推翻了一堆人,听了她的话才回过神来:“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他们都快饿死了,你怎么能要求他们讲理呢?” 说罢从袖中掏出几枚钱币朝他们掷了过去。 “谢谢公子,公子好人,长命百岁……” 苏韫晴看着他们一个个满脸感激,爬起来磕头不止的样子,仿佛刚才凶神恶煞抢她包裹的不是他们。 到了码头,苏韫晴不解,问道:“为什么街上那么多人他们不抢,偏抢我的?我说什么他们都不听,偏你一句话他们就怕了?” 凌渊道:“这里是海边,当地人常年吹着海风,多是皮肤粗糙黝黑,而你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还有你穿得干净整洁,又背个包裹,看上去就像有钱的公子,再加上你又是一个人,落了单,他们不抢你抢谁?” “那他们为什么怕你?” “因为他们知道打不过我啊,他们只是肚子饿,又不是脑子饿。” 苏韫晴点头,冲着他比了个大拇指:“幸好有你。” 黄土背一躬,一个起跳落到了她肩膀上,胖墩墩的家伙有点重量,她矮了矮这边身体才稳住了身形。 凌渊不解的看了黄土一眼,安慰道:“我答应送你到涔州的,你不用担心,下次再上岸跟在我身边就好了。” 苏韫晴忙笑着点头。 可以预见,如果自己一个人上路,会遇到多少类似于这样的麻烦。 独自一人在遇到这样的情况时,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经过了这次,让她更觉得自己幸运遇到了他们。 上了船,她主动站在门口对着里面的汉子们笑着打招呼:“坤叔好,虎哥好,各位大哥好。”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热情,几个汉子面面相觑。 她要主动和他们搞好关系,这一路还很长呢,可不能叫人因为觉得自己不合群而孤立自己。 ------------ 第20章 天神 经过了这两天的适应,苏韫晴感觉在海上也没那么难受了,她不用躲在隔间里无力的叹气,也不用在甲板上吹着海风硬扛了。 不晕了。 但是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状态正常了反倒让她觉得无聊了,本来躺床上晕着什么也不用理会的,现在人一清醒就想找点事做了。 可凌渊因为知道她是女孩,基本上不太和她共处一屋,她在里面的时候他就独自和黄土在外面。 黄土虽对她表现出了友好,但绝大多数时候还是和自己主人黏在一起的,甚至她几次偷偷从他身边把黄土抱走让它陪着自己玩,可没玩多久它就魂不守舍的离开,回到凌渊身边去了。 她有意要与孟虎那几个套近乎,可人家聊天聊着聊着就聊到少儿不宜了,边说还边看她的脸色,等她听不下去了窘迫的离开后又在背后嘲笑她。 “娘们唧唧……” 凌渊觉得自己既然承诺了她,自己也只有将她平安送到涔州的责任,没有陪她打发时间替她解闷的义务。 于是她也干脆不再理会他们,自己一个人在隔间的八仙桌上画了个棋盘,找来了玉米和豆子当棋子,自己跟自己玩,也是不亦乐乎。 每天傍晚,都会有人乘着一条小舟靠近这艘船,跟凌渊和坤叔说上几句话。 而这天,小舟又来了,那人说完话立马就乘着小舟离开了。 看着凌渊的脸色,苏韫晴上前问道:“今晚又不能在港口靠岸了?” 凌渊点头:“是的,不过没关系,船上不缺东西,到了下个港口,如果还不能靠岸的话,会有人送补给的。” 苏韫晴点头表示理解,但是心里的问号却越来越大了—已经三天了,码头不让船靠岸,他们是干什么的?船上装的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能靠岸? 再联想到这船上除了凌渊以外其他几个人的样子,苏韫晴不禁背后冒出一阵冷汗,那一个个牛高马大,言语粗鄙的汉子,开玩笑的时候不避开她,说正事的时候一见她就面露凶光。 他们绝不是正道上的人,而现在自己还没成功融入他们,若是哪天惹得他们不爽,说不好自己就会小命不保。 她不能死,她还有大仇没报呢。 她站在甲板上望着汹涌的海水思考对策,船舱内传来了一阵叮叮咚咚的脚步声,不一会又是一阵。 就这样来来回回,不到一个时辰已经五六趟了,都是同一种节奏。 她走到门口一看,这不是孟虎吗?捂着肚子满脸痛苦的一趟一趟的跑茅房。 “哟,虎哥,跑来跑去锻炼身体呢?” 孟虎没好气的横了她一眼:“锻炼个屁,老子拉稀。”说完就有气无力的坐到了离茅房最近的那个凳子上。 刚坐下,立马脖子一缩,眼睛一瞪,忙捂着屁股又往茅房跑去。 等他再一次出来的时候,苏韫晴指着桌上的一碗茶水说:“虎哥,先对天发个誓,再喝了这碗水,我担保你这毛病今晚就好。” 孟虎将信将疑:“你说的,是真的?” “骗你你可以将我扔海里去。” 孟虎走过去端起茶水来就要一饮而尽。 苏韫晴忙抓住他的手腕将碗拿了回来放回了桌上:“诶,要先对天起个誓,还要有诚心,说到做到,否则你喝了这水也没用。” 孟虎已经迫不及待了:“什么誓言,你说,我照做便是……啊……等我一下,马上回来。” 捂着屁股又跑了一趟茅房后颤抖着双腿出来,奄奄一息道:“快……说……” 苏韫晴偷偷勾唇:“那行,我说一句你跟一句。” 孟虎点头。 苏韫晴竖起食指和中指:“我孟虎,今日对天起誓,一个月之内不杀生,不欺凌弱小,不嘲笑他人!” 孟虎也跟着举起两根手指:“我孟虎,今日对天起誓……” 说完就要去拿那碗茶,苏韫晴用手按住了碗口:“还没完呢,还有,待人和蔼,保持微笑,言语文明,举止得体!” 孟虎只好跟着将这些话又复述了一遍,久旱逢甘露一般端起碗来一饮而尽。 “好了,你今晚最多还拉一次,这些话就传到了天宫中掌管肠胃的天神那里,到那时你就没事了。” 孟虎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真的?” 苏韫晴不容置疑道:“骗你你尽管把我扔海里。”她对马太医的药有十足的信心。“但是你必须记住你今天起的誓,如果你违背了誓言,你这个毛病就会立马再犯,因为你言而无信,天神也不会管你了。” 孟虎立马调动了全身的力量让微笑挂在脸上:“好,我先信你。” 说完回到船舱里去了,再也没出来。 次日一大早,苏韫晴还在睡觉,就有人来敲门了。 苏韫晴打开门一看,是他们其中一个,她问:“这么早找我,什么事啊?” 只见对方满脸堆笑:“程公子,不瞒你说,我被痔疾困绕已久,真是让我痛得想死,有苦说不出,请问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天宫中掌管屁眼的天神,起什么誓都行,只要能治我这病。” 苏韫晴皱着眉听完了他的话,挠了挠头:“这?” 对方忙微笑着双手合十:“有什么为难吗?待人和蔼,保持微笑,言语文明,举止得体,这些我全都能做到。” “你等等!”说完苏韫晴将门一关,打开包裹在那一堆小瓷瓶里面翻找了起来,这马太医给了各种各样的常备药,可也没有治痔疾的啊! 但若是不给他治,自己不就暴露了,哎!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不过爹爹曾经也犯过痔疾,记得马太医交代过不能饮酒,多吃粗粮等易消化的食物。 于是她打开门道:“掌管屁……眼的天神逢双休沐,今天初八,所以他明天才会到岗,但你最好现在开始起誓,确保他明天一上岗就能听见,你叫什么?” “斑鸠。” “那行你跟着我念:我斑鸠,今日对天起誓……” 斑鸠一字不差的复述。 苏韫晴又叮嘱他今日不可饮酒,不可吃肉,不可吃冷吃辣,多在床上躺着。 斑鸠问:“为什么虎哥不用做这些?” 苏韫晴咬咬牙,笃定地说:“因为掌管屁眼的天神曾经是个出家人。” 斑鸠深信不疑,照做无误,果然,第二天起来如厕,一点也不痛了。 “真是神了!” 短短两天,苏韫晴跟孟虎几个汉子都处成了哥们,反倒是凌渊,并不与他们太过亲近。 多数时候喜欢独自一个人发呆。 ------------ 第21章 办事 整个行程过半,终于可以靠港了。 孟虎满脸微笑将手搭在苏韫晴肩膀上:“程公子,跟我们一起吧,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高低请你吃一顿好的。” 其他几人也在一旁附和:“是啊,程公子,一起吃饭吧,虎哥做东。” “虎哥平日里很小气的,跟个守财奴似的,好不容易请客,我得多喝点。” 苏韫晴有些犹豫的看着一旁默不作声的凌渊。 “是啊,程公子,我们都是沾你的光才能喝到他的酒,你要不去我们也吃不成了……” 看着这一张张粗旷却又灿烂的笑脸,拒绝他们似乎变成了一件很残忍的事情。 凌渊开口:“你们去吧,船上有我守着就行。” 在这一群人的簇拥下,苏韫晴跟着他们下了船。 这个镇子比金鱼尾大些,也更热闹繁华。 苏韫晴问:“这是什么地方?” 斑鸠笑着答道:“白鹤港,隶属淮州府。” 淮州府?陆家不就是淮州的吗?陆家大小姐与大哥定亲后等了三年,此时应该已经知道了大哥的死讯,不知道现在处境如何了? 原淮州府知府陆吉大人是爷爷的门生,爷爷被迫辞官后他也受到牵连,辞去了官职在淮州生活,这次新帝登基,他们一定也在报复的名单里,可有受到清算? 她脑子里还在思考着这些事的时候,已经被他们推入一家酒肆落了坐,面前一堆笑脸看着她:“程公子,你想吃什么?” 她回过神:“我不忌口,什么都吃,你们看着点吧。” “好嘞,小二……” …… 一道道菜陆陆续续上了桌,旁边突然又来了一桌人,其中一人坐下后就用力一拍桌子,咬着牙道:“这日子没法过了。” “谁说不是呢?我那生意也快做不下去了。” “你们说当年陆大人当知府的时候,咱们淮州是何等的太平繁华,现在呢?” 其中一个嘘了一声:“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 那人冷哼一声说:“我怕个屁,都快活不下去了,再这下去都要上山当土匪去了。哎,你们听说了吗?陆大人家抄家以后,陆大人被发配了充军,大小姐上吊死了。” 苏韫晴心头一震,大小姐……死了? 她用力握紧手中的筷子,尽可能让脸上不露出异常神色,继续竖起耳朵听。 “可不是吗?据说先是收到未婚夫的死讯,三天粒米未进,再后来宫里派了人来抄家,她就自缢了。”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这个姑娘是个烈女子,并不是因为抄家自缢的。” “哦?” “说是新任知府看中了她,要强行纳她做妾,派人去陆家抬人的时候,尸体都凉了。” “哎……这世道,要把人逼成鬼,你说咱们为什么要做良民呢?官府内不去上山伐寇,外不去下海驱倭,就知道在我们普通老百姓身上吸血,搞不好我真要上山当土匪了。” “哎,咱们大良啊,就像一棵得了瘟病的树,从树叶,到树根,都烂了……” 陆家大小姐死了,那柳家呢?这次也会受到牵连吗? 柳家大小姐柳忆雪同样也是等了二哥三个年头,不知她收到二哥的死讯,会是何种心境。 “程公子,来来来,吃菜啊,发什么呆?” 孟虎将好菜都推到了她面前,笑眯眯的看着她。 斑鸠似乎感觉到她是在听隔壁桌聊天而出了神,对她说:“小程公子,你这是第一次出远门吧?这世道早就变了,一年不如一年,这样的事情我们早就见怪不怪了,吃饭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 孟虎又问:“对了小程公子,既然你能通神,那你能不能联络到天宫掌管人世太平的神?” 苏韫晴内心苦笑,摇摇头! 面对着一桌子的酒菜,味同嚼蜡,浑浑噩噩地就结束了这一顿饭。 斑鸠道:“今晚我就不上船了,憋了这么多天,我得去找个地方办点事,你们有要跟我一起的吗?” 除了坤叔露出一脸不屑的神情外,其他几位都立马点头附和,孟虎看着苏韫晴:“一起去吧,小程公子?” 苏韫晴茫然问道:“办什么事啊?” 几个人面面相觑,孟虎像看怪物似的看着她:“就是男人该办的事,你不会告诉我你不知道吧?” 苏韫晴一头雾水:“我不知道啊?” 孟虎和斑鸠对视了一眼看着她说:“也是,你年纪还小,我帮你要个房间,你就先到楼上客房休息吧!” “你们都走了,就我一个人吗?那我干脆和你们一起去吧!”她也很好奇这个男人该办的事到底是什么事。 斑鸠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你迟早是要长大的……” 到了地方,看到那一群群穿红戴绿,花枝招展的女子,她才反应过来他们要办的是什么事,面色一沉立马掉头要走。 斑鸠拦住她:“哎,程公子,你让我们起的誓里面可从来没有戒色这一条啊!” 苏韫晴红着脸带着些怒气说:“是没有,你们办吧,我回船上去了。” 说完直接拔腿就朝着码头跑去。 刚才坤叔说要去给他老婆买些东西,凌渊还没吃饭呢,这些天在船上也没吃上什么像样的饭菜,干脆给他带一份吃的回去。 这么一想,她又掉头往刚才那家酒肆走去。 等她拎着饭菜上船的时候,坤叔还没回来,凌渊一个人在甲板上席地而坐,低头抚摸着黄土的肚皮。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霞光万里,海天一线,海风吹得耳畔呼呼作响。 她将东西朝他晃了晃:“凌大哥,来吃饭吧!”随后便走进舱内放到了八仙桌上。 凌渊还没进来,黄土就嗖的一下跳到了桌上。 苏韫晴摸着它的脑袋:“别急,有你的份。” 说完拿起一个油纸包,解开绳子摊开来,是满满一包小鱼干。 见凌渊进来,她朝他招手:“凌大哥,趁热吃!” 凌渊进舱后还朝着外面望了望,不解的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他们呢?” “坤叔去买东西去了!” “孟虎那几个呢?” “孟虎……他们……办事去了!” “办什么事需要所有人一起?” “男人的事……” 凌渊没再问,也没看她,低头吃饭。 苏韫晴则是不停的喂给黄土小鱼干,船舱内瞬间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 第22章 空饷 因为那一帮人绝大多数都对天起誓过,所以苏韫晴最后这几天在船上所过的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 和蔼,微笑,文明,得体这八个字仿佛被刻进了他们的骨子里。 再也没有人猝不及防地就直接掏出工具来撒尿了,也没有人再扎堆起来开些有的没的的那种玩笑,每天打开舱门,迎接她的都是一张张如朝霞般灿烂的笑脸。 如此甚好! 孟虎一边往八仙桌上的小格子里放了一粒玉米一边道:“小程公子,马上就要到涔州了,还挺舍不得和你分开的呢。” 斑鸠随后朝刚才那粒玉米旁边的格子里放了一颗花生米:“是啊,小程公子,谢谢你教会我们下棋,下了船,我们还会再见面吗?” 苏韫晴手托着腮歪着头道:“有缘的话肯定还会再见的。” 斑鸠侧过脸看着她:“你家亲戚具体地址你记得吗?我怕我的老毛病犯了。到时候还要去找你呢。” “我也不知道具体方位。”苏韫晴说:“他们会派人来码头接我,你只要按照我和你说的做,不该吃的东西别吃就不会再犯的。” “哦,那最好了!”回头看向棋盘发现不太对劲,大喊道:“虎哥你耍诈,你拿掉我一颗棋子?” 孟虎吧唧着嘴巴道:“哪有,本来就是我要赢了,你说我拿掉了你的棋子,有证据吗?” 斑鸠气呼呼指着他:“你嘴里就是证据!” 孟虎抬手将他的手压了下来:“举止得体,举止得体!” “不好了,前面有船队,不知道是什么人。”一个汉子突然神色慌乱的跑了进来。 大伙闻言都跑到了甲板上朝着远处望去,只见一排排船只朝着前方的海岸线缓缓驶去,声势浩大,见首不见尾。 坤叔和凌渊先后躬身从舱内出来,坤叔凝神观察了片刻面色骤然一变:“不好,是倭奴。” 凌渊蹙眉:“倭奴?浩浩荡荡这么多人,看来是来者不善,我们不能继续前进了,坤叔,右转,先停止前进。” “好,可是我们的目标也不小,很容易被他们发现的,要不要干脆掉头往北一段?” 凌渊眼神深邃,看着前方的码头上的旗帜道:“没事,他们那么大张旗鼓,不会是冲我们来的,只怕这个港口今日要有难了。” 果然,他们只是停止了前行,而那些船只目标明确的朝着码头而去。 苏韫晴第一次见这样的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来,倭奴的非人行径她早有耳闻,她知道他们登陆意味着什么。 “怎么没有人出来阻挡呢?这么大的阵仗难道瞭望台就看不见吗?他们离岸边越来越近了,怎么能让他们登陆呢?” 在场的人都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坤叔道:“这里是花木港码头,离涔州还有不到一天的行程,长期有官兵镇守的,他们上了岸不见得能讨到便宜。” “可他们上了岸,岸上的百姓怎么办,百姓的房屋财产怎么办,为什么没有人出来抵抗?” “这……” 孟虎拍拍她的肩:“小程公子,你是个善良的人,可是现在这种情况,我们也没办法,若不是双方悬殊这么大,我们也不会坐在这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 苏韫晴急得眼冒泪花:“难道就这样看着他们上岸烧杀抢掠吗?凌大哥,你有没有办法帮帮那些人?” 凌渊看着她,摇摇头:“这里长期镇守着一支六千人的军队,我刚才粗略的算了一下,这些倭奴的数量大概在四到五千,军队是有胜算的,但就凭我们几个人,除了送死,什么都做不了。” 苏韫晴又问:“只有六千人吗,船呢?朝廷每年拨那么多经费抗倭奴,对方有船,我们的船呢?” 甲板上陷入了一片寂静,没人再接她的话。 傍晚,一群人在船上沉痛的氛围中听着码头那边传来的嘶喊声! 一条小舟在慢慢靠近,坤叔和凌渊赶紧迎了过去。 舟上的人上船来抱拳道:“坤叔,凌公子。” 凌渊回礼问道:“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来人摇头:“大白天的就眼睁睁地看着倭奴这样大摇大摆了上岸了,倭奴也就四千人不到,这边竟然被打的毫无招架之力……” 凌渊皱眉,神情凝重:“这边军队六千对他们四千,而且在自家门口,地形熟悉,照理说应该稳操胜券才对啊!” 来人狠狠吐了一口气:“什么六千?哪有六千人,以我的经验看,最多三千。” “什么?他们为了吃空饷,已经欺上瞒下到这种地步了吗?简直草菅人命,胆子太大了。” 来人满脸愤恨不甘:“他们这么干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拿着六千人的军饷,养着三千个士卒,太平的时候没人知道,倭奴打进来就露馅了。” 凌渊咬着牙道:“难怪会那么轻易的让倭奴登陆,因为他们根本不敢出海应战,更有可能,连条像样的战船都拿不出来,这样一来,让沿海的百姓平白遭了难,太可恶!” 坤叔道:“看这情形,我们估计还得在这等两天,倭奴的目的是钱财,不上岸抢个痛快没那么轻易肯走的。” 凌渊对着来人说:“有没有办法送信到龙隐山?” 来人摇头:“龙隐山三面被围,已经很长时间了,否则你们也不必要绕那么远去补给了。” 凌渊沉思片刻后,双眼一亮:“不对,他们吃惯了空饷,习惯了偷奸耍滑,龙隐山一定不是没有破绽,我写一封信,你带回去,告诉你们堂主,想办法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榔叔手中。” “好。” 凌渊的信跟着这条小舟一道离开了,他神情阴郁的看着小舟越来越远,回过头苏韫晴就站在他身后。 “凌大哥,你听到岸上的声音了吗?” 凌渊面无表情地说:“听到了。” “我们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答应你送你到涔州,我会做到,只是,现在不能贸然前行,需要视前面的情况而定。” 孟虎走了过来:“小程公子,我知道你善良,你想救人,但你肯定不是希望我们几个直接扑过去送死吧。” 苏韫晴垂下眼帘,她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以卵击石肯定是不可取的。 “我们去别的码头,让他们派人去支援?” 孟虎道:“这些事情,他们也会做,轮不到我们,我知道你眼睁睁看着别人受苦你心里过不去,我们也一样,有时候只能忍,只能冷静,冲动行事不但帮不上别人,还会毁了自己。” 是夜,岸上似乎平静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承受着怎样的苦楚,船上的人也同样煎熬。 没有人能安然入睡,苏韫晴走出船舱,凌渊依旧站在船头看向码头的方向。 突然,那些停靠在岸边的船只一个接着一个的燃起了零星的火焰。 ------------ 第23章 不以身份论高低 “凌大哥,你看,那是什么?”苏韫晴有些激动的揪着他的衣袖摇晃了几下。 凌渊垂眸瞟了一眼她的手,轻轻将手抬了一抬,苏韫晴立马放了手。 凌渊也在定神看着眼前的景象:“是倭奴的船,着火了!” 苏韫晴双手抱拳顶着下巴:“太好了,这下他们没了船,逃不了了,如果能一举将他们歼灭,将来就不会经常来进犯了。” 舱内的人闻声后也陆陆续续跟了出来。 那边的火势越来越大,借着海风的力量渐渐的呈无法控制的趋势发展,呼喊声,惨叫声接连传入耳中。 火光的照耀下整个码头犹如白昼,照出了顺风远去的几艘大型船舶。 凌渊道:“是豹叔,大抵是倭奴今晚刚登陆,绝大部分人都上了岸,现在船全部被毁,他们如果要追,就只能抢渔民的船,渔民的船速度慢,绝对赶不上。” 坤叔问道:“你不是傍晚才把信送出去吗?二当家怎么会这么快收到消息?” 凌渊唇角微扬:“如果我猜测的没错,应该是倭奴的船经过了朱沙屿,朱沙屿的兄弟去龙隐山报了信,他们才在倭奴人困马乏之际借着夜色进行了突袭。” 斑鸠点头:“凌公子真是聪明,分析的太有道理了!” 孟虎切了一声:“这有什么,有个脑子都想得出来嘛!” 凌渊没理会他的阴阳,只是满脸担忧地说:“倭奴的后路断了,虽然这为歼灭他们提供了很大的助力,但此时的他们也成了困兽之斗,如果周边的援军不能及时赶来,附近的镇子都要遭殃了。” 他说的没错,倭奴此次只为抢掠,所用船只也不是战船,在看着自己的船一艘艘被火光化为灰烬后,内心的暴戾被激发得更加彻底了。 杀人的手段也变得更加残忍,好在附近的援军及时赶到,再加上村里年轻力壮的村民自发组织的自卫队,共同浴血奋战下,倭奴在次日傍晚便被逼退到了码头。 剩下的数百倭奴登上了自己幸存的两艘破船,再加上渔民停靠在码头的数十艘大小不一的渔船,落荒而逃。 这边人员充足,对方也已经溃不成军,早已失去了战斗的意志,苏韫晴想着他们今天定是逃不了了,渔船那么慢,随随便便就能追上。 可是事情的发展又与她想象的大相径庭,因为眼看着那些倭奴渐渐远去,这边的官兵却丝毫没有要追缴的意思,竟是一艘船也不见跟出来。 苏韫晴不解的问:“他们为什么不追,这是歼灭倭奴最好的机会,船被人烧了,人也已经精疲力尽,现在应是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不会追了。”凌渊愤然道:“这帮人养倭自重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次性将倭奴歼灭,他们用什么理由一次又一次的找朝廷拨款抗倭去?” 坤叔也说:“这次那些被吃空饷的人头若是被以战死的名额上报,抚恤金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苏韫晴听出了他们话里的玄机,但她依然还是不敢相信:“怎么能贪赃枉法到这种程度,连国家的安危都不顾?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孟虎将胳膊搭到她肩上,语重心长地说:“小程公子,你还是太年轻……” 凌渊却说:“坤叔,我们也出发跟上他们,如果我猜的没错,豹叔他们应该已经在朱沙屿等着了,我们可以到那边与他们汇合。” 坤叔应声,片刻后,船开始顺风而行。 他们的船与逃跑的倭奴船队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直到倭奴的一艘大型的渔船上传出了一阵阵凄厉的惨叫声。 是个女子的声音! 现在时值半夜,一帮人因为困乏已经东倒西歪的躺在甲板上睡着了,南边的秋日比北边的泽江要温暖的多,即便到了九月中旬,夜风依旧不会让人感觉寒冷。 苏韫晴被这叫声惊醒,凌渊则是一直没睡,背靠着船舱一直注视着倭奴的动向,以便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苏韫晴借着月色走到他身边:“他们还抓了人?” “他们一贯如此。” “还有多久能到朱沙屿,我们是不是到了朱沙屿就能救人了?” 从他们之前的对话中,苏韫晴大致猜出了他们的身份,她也知道,以他们目前的人力,如果提出立马上去救人,是不现实的,唯一的希望便是先与他们所说的豹叔汇合,到了那时才不至于作无谓的牺牲。 凌渊点头:“快了。” 不多时,前方传来了械斗声和落水声以及惨叫声。 朱沙屿到了! “是二当家,快,跟上去,绕到背后登岛。”坤叔指挥舵手跟紧后再到甲板上将孟虎他们一个个拍醒:“快,起来了,留两个人在船上,其余的跟我一起上,忍了这么久,今晚可以杀他个痛快。” 孟虎一个鲤鱼打挺站起了身,揉揉眼睛:“到了吗?刚才睡了一觉精力正旺,我的大刀早就饥渴难耐了!” 船在漫天的厮杀声中从岛屿的背面靠了岸。 凌渊抱着剑对斑鸠道:“你留下,护好程公子。” 斑鸠手握大刀正准备下船呢,闻言神情略有失落:“啊?” “程公子不会武功,也没遇到过今日这种情况,你护好他就相当于杀了十个倭奴。” “哦!” 苏韫晴忙道:“不用管我,我可以的,我在船上躲起来,肯定不给你们添乱。” 凌渊不容置疑的拍了拍斑鸠的肩膀带着一帮人下了船。 苏韫晴看着他们,月光下,凌渊手中的剑在剑柄处泛着幽幽蓝光,总觉得那道环抱长剑的身影很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小程公子,过了今晚海上太平了,你就能顺利到达涔州了。”斑鸠扛着大刀站在苏韫晴身旁。 “谢谢你们一路上的照顾。” “我们该谢谢你才对,你帮了我们这么多。” 苏韫晴笑笑:“那都是举手之劳。” “嘿嘿,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们来说那就是救人于水火了。” 苏韫晴有些犹豫,但依然问出了她心里早就想问的问题:“斑鸠,你们……你们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连官兵都不管了,为什么你们二当家还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伏击倭奴呢?” 月光下,斑鸠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暗淡:“我们不是朝廷的人,但我们是大良国的人,我虽没读过书,却也懂得你所说的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保卫国家,抵抗外敌,大良人义不容辞。” 苏韫晴也在这一瞬间真正懂得了那句不以身份论高低。 天空渐渐破晓,一条落单的小渔船借着树影的掩护缓缓朝着他们的船身靠近。 ------------ 第24章 快滚 苏韫晴睁开眼睛时,斑鸠已经双手紧握大刀站在了船沿,注视着水声传来的方向。 斑鸠朝她努了努嘴,示意她进到船舱里去。 苏韫晴矮身轻移脚步走到了他身边,压低嗓子问道:“什么声音?” 斑鸠也极小声回答她:“是倭奴,这里有我,你赶紧进去藏好,别出来。” 苏韫晴心知自己没有接触过倭奴,对他们没有丝毫的了解,留在这里或许只会让斑鸠分心,从而成为他的累赘。 便朝着斑鸠颔首:“斑鸠,你自己多加小心。”说罢乖乖的进到船舱里藏身在了门后。 很快,外面便传来了对话声:“池野君,看,这艘大船附近没有人,你们上了这船一定能顺利离开这里的。” 苏韫晴头脑嗡了一声,这是大良人,说的是字正腔圆的大良话。 紧接着是一声很生涩的音调:“韩先生,多谢你,等我他日卷土重来,一定不会少了你的好处。” “池野君,事不宜迟,赶紧上船吧。” 话毕,立马传来有人落水的声音,斑鸠手起刀落,将第一个往船上爬的倭奴一刀劈入了水中。 “有人?韩建,你出卖我?”还是那道生涩的音调。 韩建惊慌失措的为自己辩解:“池野君,我怎么会出卖您呢,我只是想要帮忙,让你们尽快离开这里。” “那为什么船上会有人?” 小渔船里其他人也开始纷纷用倭语表达着自己的愤怒。 韩建停顿了片刻笃定道:“这船上就他一个,大家别慌,他一个人不是你们的对手,拿下他。” 斑鸠听着渔船的动静,里面至少十来个人,更加警惕的握紧了手中的大刀,时刻准备着朝着敌人头上砍去。 苏韫晴躲在门后拔出了绑在腿上的匕首,紧紧握在手中细听着外面的动静。 紧接着就是第二道人体落水的声音。 韩建喊道:“他只有一个人,大家一起上,快。” 咚,咚,咚,锵......三个倭奴落水之后便听见了他们反击的声音,听脚步判断,至少五个人上了船。 斑鸠挥刀大喊:“无耻狗贼,滚回你们老家去吧。” 外面的打斗紧张而又激烈,斑鸠以一敌五,大刀不断的挥舞躲闪,不多时,手臂上便被砍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苏韫晴透着门缝看着外面的状况,又是咚的一声,斑鸠一脚踢向一个倭奴,这个倭奴扑到另一个身上两人同时倒地。 韩建和那个会说大良话的倭奴也上了船。 只听韩建说:“池野君,他一个人坚持不了太久,我们先到船舱里休息。” 脚步声离舱门越来越近,苏韫晴握紧了手里的匕首,严阵以待。 如他们进来,她就一刀子插上去。 而外面的斑鸠本就以少对多,已经越来越体力不支,渐渐落了下风了。 由此也可见得,倭奴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这也让苏韫晴心底升起了些许紧张感。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苏韫晴使尽全力挥刀出去却不想手里的刀扑了个空。 不是对方身法灵活躲开了。 而是这个池野,他的身形矮的不可思议,苏韫晴这一刀是按照凌渊和斑鸠他们那样的身高,朝着颈部去的,谁曾想刀锋从他头顶划过,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削落。 虽然没受伤,但这个池野也被吓得不轻,而韩建已经退后好几步了。 此时天已经大亮,池野看清了人立马伸手拔刀,苏韫晴不等他的刀出鞘,举起匕首朝着他的胸口刺去。 池野反应也算灵活,一个侧身躲避,苏韫晴的匕首刺上了他的右肩,疼痛迫使他松开了握刀的手,而此时的韩建,躲在另一侧门的后面瑟瑟发抖。 苏韫晴乘胜追击,提起腿来将池野踢翻在地,上前用匕首顶住他的脖子,揪着他的衣襟一把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而目睹这一切的韩建已经顺着裤腿往下滴水了。 “叫你的人停手。”苏韫晴将他推出船舱。 而池野却用很不标准的大良话说:“士可杀不可鲁。” 韩建踉踉跄跄的从里面出来,对着他们大喊一声倭语后,朝着苏韫晴道:“我叫他们快停下,别打了。” 此时的斑鸠双眼猩红,喉头发出阵阵低吼,满身是血,单膝跪地用大刀撑住自己的身体,面目狰狞的盯着他们。 而对方五个人只剩下了三个还站着,站立的这三人正举起刀准备向他砍去,听到韩建的话,再回头看到苏韫晴刀下的池野,慢慢的往后退放下了高举的刀。 韩建对着苏韫晴恳求道:“大侠,刀下留人啊,你可知道他是谁……” 苏韫晴比池野高出半个头,将他挟在身前毫无违和感,对着韩建冷哼一声道:“犯我大良者,皆为贼人,还有你,长着一张大良人的脸,说着一口大良话,却自甘堕落为贼人的走狗,你比贼人更加可恶百倍。” 韩建指着斑鸠:“他受伤很重啊,再不赶紧止血的话就死了,没了他,你也不是这三位武士的对手,你要考虑清楚,两命换一命,值不值?” 此时的斑鸠身下已是一滩血水,苏韫晴拿刀的手顿了顿,她只要轻轻一用力,就能割破池野的喉咙。 韩建拱手:“大侠,不要再犹豫了,你再犹豫一会,他就支撑不住了。” 斑鸠抬起手擦了一把嘴角的血:“别听他的,等坤叔他们回来。”说完咚的一声,轰然倒地。 “斑鸠,斑鸠……”苏韫晴连声唤他他都没有反应。 再往远处望去,除了从树林那头隐隐传来的打杀声,见不到任何人影,等不了了,来不及了! 苏韫晴用匕首架着池野,对韩建道:“告诉这三个狗贼,去船尾砸了船舵,割了帆索,快,不然我就杀了他!” 韩建立马用倭语把她的话复述给了他们听,三个人立马照做。 等砸了船舵,割掉帆索后,苏韫晴看向地上被割下的绳索对韩建道:“你,让他们三个把刀放下,然后你们四个,一起下去,你将他们三个捆起来,快!” 韩建用倭语复述了她的话以后,几个倭奴面面相觑,都不愿意放下手里的刀,均把目光投向池野。 苏韫晴看了一眼地上的斑鸠,手腕轻轻一挑,刀尖刺入皮肤,一股鲜血立马从池野脖子上流了下来:“别让我再说第二遍。” 三人见状忙不迭的扔了手里的刀,跳到了小渔船上,池野见他们扔了刀,用倭语破口大骂,苏韫晴手上的力道加大了些,血流得更快了,池野闭了嘴。 待四人下船,韩建用绳索将他们三人捆了起来后,苏韫晴一脚踩下池野腰间的刀踢出老远,把他拽到边上,揪住衣服往下一推,他被重重地砸在了那四人的身上。 “快滚!” ------------ 第25章 嫂子 本来那三人都被绑在了一起不能动弹,这一砸,几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 虽然现在船上的两人已经有一人重伤,但是船舵已经没了,帆索也已经断了,也就是说这艘他们付出巨大代价想要夺走的船废了。 几人也已经失了武器,赤手空拳。在权衡利弊之后,没有再一次上船,而是选择了由韩建掌舵,仓皇而逃。 苏韫晴扶起斑鸠,检查了一下他的伤势,伤口虽然很多,有的也很深,但是万幸没有一处致命。 她忙跑到隔间找出药来,替他上药,包扎。 凌渊孟虎一班人总算赶了回来,在看到船身洒满了鲜血之后加快了脚步朝船上跑去。 一道剑影飞过,苏韫晴身后立马响起了一声惨叫。 一个浑身是血,举着刀正朝苏韫晴走来的倭奴被一把剑穿胸而过,倏然倒地。 苏韫晴回头一看,下船的那几个人一个没少:“凌大哥,虎哥,坤叔......你们都回来了,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斑鸠已经被苏韫晴缠成了个粽子,浑身上下除了两个眼睛没一处能动。 而苏韫晴经过这一番忙活,手上身上,甚至头上都沾了不少血迹。 孟虎一个箭步上前:“小程公子,你们也遭到倭奴袭击了吗?你怎么样,没有伤吧?斑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我没事,刚才有几个乘着渔船的倭奴想要抢走我们的船逃跑,被斑鸠赶走了,斑鸠也受了伤,不过问题不大,只是伤口比较多,可能需要静养一段时日了,怎么样,倭奴都赶跑了吗?” 孟虎大手一挥:“那还不跑?那帮孙子,看到爷爷我,吓得屁滚尿流。” 粽子斑鸠嗤了他一声。 孟虎横了他一眼:“怎么?不相信,老子今天杀了十一个。哦对了,小程公子,我之前起誓过一个月不杀生的,现在怎么办,有补救的方法吗?” 苏韫晴捂嘴一笑:“杀倭奴不算,倭奴作恶多端,死不足惜。” 孟虎抹了一把头上的汗:“那我就放心了。” 凌渊从那个倒地的倭奴身上拔出剑来,收入鞘中,又和其他几个兄弟将船上的尸体扔了出去,才走到他们身边来。 苏韫晴看向他问道:“对了凌大哥,我们之前听到有人呼救,那些人,救下来了吗?” 凌渊点头:“都没事,会安排人将他们送回家。” “我不要回家,我早就没有家了,大哥,你既然救了我,你就好人做到底,收了我吧。”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衣衫有些凌乱,披散着长发的女子,哭着朝孟虎扑来。 孟虎吓得躲到了坤叔身后。 女子抹了一把泪朝着他跪下道:“大哥,从你将我救下那一刻起,我就认定了你,你要是不要我,我就只能跳海了。” 孟虎战战兢兢道:“这怎么还甩不掉了呢?” 苏韫晴看着这女子,虽是脸上有些脏污,但身形窈窕,秀发黑亮,轮廓清晰,应该是个美人。 女子有些羞涩,道:“我虽没有仙人之姿,但也算眉目清秀,虽没有什么大的学问,可烹饪女红也还算拿得出手,你收了我,我就踏踏实实和你过一辈子,我看中的就是你的勇猛和强壮,将来定能护我周全。” 孟虎瘪着嘴蹙着眉:“姑娘,你还是回去,找个亲戚投靠,或者找个人嫁了吧,我现在还不想成家。” 女子斩钉截铁:“除了你,我再看不上别人。” 又看着苏韫晴和凌渊两人的方向:“就算这两个俊俏的美郎君,也不行。” 孟虎走到她面前,双手一摊:“你这是何必呢?我这个人浪荡惯了,我怕我会辜负你,你还是别钻牛角尖了。” “如果你将来要辜负了我,那只能算我自己没本事,不怪你。” 这? 坤叔拍拍孟虎的肩:“阿虎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留下她,反倒是你铁石心肠了。” 苏韫晴默默地走进隔间,拿出一块帕子打湿了水递给女子:“姑娘,先擦把脸吧。” 女子接过帕子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三下五除二就把巴掌大个脸擦了个干净。 孟虎看得眼睛都直了,其他几个弟兄也都发出不同程度的惊呼。 苏韫晴将孟虎的神情看在眼里,走到女子面前打趣道:“姑娘,既然人家都拒绝了,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吧,要不你跟了我吧,我也会对你好的。” “哎哎哎......”孟虎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她身前:“小程公子,有你什么事?你就别添乱了,我还是勉为其难,先带她回去吧。”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除了斑鸠。 粽子斑鸠后牙槽都咬破了。 女子站起身来婷婷袅袅的走到孟虎身边,又将头发挽了个髻,随手在桌上拿了根筷子簪上了,对他福身行礼道:“我叫林琅。” 孟虎本能的后退了一步:“先说好啊,你不能管我,家里什么事都是我说了算。” 林琅点头:“那是自然。” 苏韫晴觉得挺有意思便打趣道:“虎哥歪打正着,得了个媳妇,你们几位呢?凌大哥,怎么没人追过来找你?” 凌渊都没搭理她,直接面无表情的走到了船头。 苏韫晴瘪瘪嘴,这人太正经了,开个玩笑都不行。 孟虎道:“小程公子,你不知道,这凌公子啊,也不知在泽江遇到了什么,去的路上还时不时一个人偷乐,回来就这样了,十几天了都没见他笑过,八成是在泽江中了什么邪,哎,你不是能联络天神吗?你帮他联络一下掌管心情的天神,看看他还有没有救。” 苏韫晴双手一摊:“这个恕我无能为力。” 林琅突然惊呼道:“哎呀,虎哥,你受伤了,快坐下我来替你包扎一下。” 孟虎胳膊肘抬起来一看,可不是吗,小臂上一道血痕,不屑道:“大惊小怪什么?这点伤算什么?用不着!” “嫂子,虎哥用不着,你替我包扎一下吧,我也受伤了。” “嫂子,给我也包扎一下,我指甲盖掉了。” “嫂子,我头上起了个包,给我擦点药。” ...... 所有人前呼后拥在林琅身边,只有斑鸠在后面躺着翻白眼,林琅耐心道:“别急,一个一个来。” 苏韫晴走到凌渊身后:“凌大哥,方才的玩笑,多有得罪,还请见谅。” 凌渊回头道:“没事,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你,这里离涔州很近了,我会安排人送你到码头,至于下了船,你就要自己保重了。” 苏韫晴点头:“我就想跟你道个谢,这些天你把房间让给我,自己和坤叔挤一起,这些我都记在心里,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一定会加倍报答你的。” 凌渊语气温软了些:“你独自一人,出门在外不容易,照顾好自己就算不错了,不用将此事放在心上。” 就快到了,苏韫晴眺望涔州的方向,耳畔仿佛听到了码头嘈杂的喧闹声。 ------------ 第26章 程家 “黄土,我走了,下次见面,我一定给你吃这世界上最好的小鱼干。” 抱起黄土肥嘟嘟的身体,将它还给了凌渊后,苏韫晴一一和大家道别。 凌渊很严肃的对她说:“你要记住,若是你亲戚问起,就说是你自己从泽江雇了船来的,不要提及路上所遭遇的一切,也不要提及任何有关我们的事情。” 苏韫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对着他慎重的点了点头后便上了一艘小船。 孟虎他们挥着手,目送着这艘小船行驶在茫茫的大海上,越来越小。 凌渊则是叫了人一起去修船舵,和帆索。 船舵和帆索是怎么坏的,苏韫晴一口咬定是倭奴所为,斑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凌渊总觉得没那么简单,倭奴既然是想抢了这艘船占为己用,怎么会恶意破坏它呢。 但当务之急,先修好才是正经。 凌渊一边绑着绳索,一边对孟虎说:“孟虎,你去告诉豹叔,大概一个时辰之后就能出发回龙隐山,至于留下哪些人守朱沙屿,他会安排好的。” 孟虎低应了一声,有些不情不愿的下了船,嘴里嘀咕道:“小子毛都没长齐,还在这指挥起我来了。” 凌渊只当没听到,面不改色继续专心做自己的事情。 坤叔看出了他对凌渊有些不服,下了船追上他道:“阿虎,让你去是因为所有人里面就你伤得最轻,你要不愿意,那你去修船舵,我去跑这一趟好了。” “哎呀坤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回去吧。” 坤叔拍拍他的肩:“你最好不是,我告诉你,别找不痛快。” 孟虎对着坤叔挠挠头,跑了。 码头上有马车在等,车上挂的灯笼写着一个大大的程字,上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百无聊赖的揪着自己手指上的倒刺。 苏韫晴先找了个地方,从包袱里拿出女装换上,又重新挽了一个姑娘的发髻。 走到马车旁问道:“请问大叔,这是汖县芙蓉街程义堂程老爷家的马车吗?” 中年男子腾的一下弹了起来,下了马车打量了她一眼:“你就是苏家三姑娘吧?” 苏韫晴笑道:“正是。” “可算是等到你了。”中年男子道:“自从收到你寄来的信后,夫人每天都安排我在这等你,三天了,夫人好担心你呢,上车吧,三姑娘,我们先回去。” 苏韫晴环顾了一眼马车,里里外外除了这个大叔也没别人,便问道:“就您一个人吗?” “是啊,我姓李,你叫我老李好了,本来大少爷该亲自上泽江去接你的,可是。” 老李叹了口气继续说:“说来话长,等你到了就知道了,姑娘上车吧。” 这个老李看上去也不像坏人,但除了马车上的程字,也没有什么别的能够证明他就是程家的人,苏韫晴有些犹豫。 转念一想,在泽江都没人知道她的行踪,到了这千里之外也不至于有人还要加害于她,自己多留个心眼就好了。 于是她便上了马车:“那李叔,我们就先回去吧。” “好嘞!” 苏韫晴放下车帘四处检查了一下车内,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也依然不敢大意,一边掀开窗帘留意着外面的景象,一边竖起耳朵听着前面赶车的老李的动静。 离开码头,走过一段人烟稀少的庄稼地,进了城,马车渐渐驶入繁华的闹市中,苏韫晴才放下了戒备。 正想开口问话,老李却先开口了:“三姑娘有所不知,老爷和大爷上回去泽江下聘,回来的时候在花木岗附近遇到倭奴的袭击,一船的人都落了水,老爷和大爷,捡回了一条命。” 苏韫晴脑子嗡的一声,睁大了眼睛,猛地掀开车帘:“什么?他们也......他们遇到倭奴袭击?” “是啊,随行的人都死了,大爷为了救老爷,被倭奴伤了头,现在四肢都不能动弹,老爷呛了水,好不容易才救活,现在还昏迷着,没醒来呢。” 苏韫晴一时神情木然,说不出话来。 程家父子去下聘回来的路上,遭遇了倭奴,双双卧病,而自己,只身一人前来,身无一物。 这一切,其根本原因还是因为苏家,因为她。 这让她在踏进程家大门时,双脚如注了铅一般,有千斤重。 程家很大,比吴仁品家还要大。 南方相对温暖,即便是秋日也依旧绿叶葱郁,院里还开满了花,那是一些她曾经在京城时,奶奶和娘养过的品种。 只是到了北方,就只能在暖房才能成活了,而奶奶和娘向来节俭,所以自从回到了老家,她便没再见过这些花。 一个婆子带着她:“苏姑娘,跟我来吧,夫人在翡翠阁守着大爷呢,大爷这两日稍有好转的迹象,我先带您去翡翠阁见她吧。” 苏韫晴颔首:“谢谢妈妈。” 婆子道:“我姓金,是大爷的奶娘,看着大爷长大的。” 苏韫晴改口道:“谢谢金妈妈。” “三姑娘不用见外,等您和大爷拜了堂,成了亲,您就是这家的大奶奶......” “什么大奶奶,哪里来的大奶奶?” 苏韫晴循声望去,一个么约十来岁的男孩,怀里抱着一个鞠,一双眼睛小狼崽似的看着她。 正是程家三少爷程骢。 金妈妈赶紧道:“三爷,不可对苏姑娘这样讲话。” 说完又和苏韫晴解释:“姑娘别往心里去,这是我们家三爷,年纪小,不懂事。” “谁说我不懂事了?”狼崽眼神里的敌意更浓了,将手里的鞠抛往空中后又重重的抓了回来。 苏韫晴心里茫然,却也没有躲避他的眼神,就这样和他对视了片刻。 这时他身后跟来一个小姑娘,看上去和他一般大,便是程家四小姐程愿了。 程愿先是对着苏韫晴颔首行礼道:“苏姐姐好。” 苏韫晴也颔首回应她。 程愿回头便拉着程骢的手一脸担忧的说:“三哥,你这么无礼,让爹娘知道了非打你板子不可。” 闻言程骢充满敌意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两行泪水:“爹要是能起来,别说打我板子,就是用刀子砍我,我也是甘愿的。” 金妈妈掏出帕子上去给他擦眼泪,对着程愿说:“四姑娘,你先跟三爷到别处去玩吧。” 程愿拉着程骢的手:“三哥,走吧,娘这些天已经很辛苦了,别再给娘添堵了。” 程骢狠狠的瞪了苏韫晴一眼后被程愿强行拉走了。 隐约还听得程愿说:“三哥,你怎么这样不讲理呢,爹和大哥受伤,是因为倭奴,跟苏姐姐有什么关系?” “怎么跟她没关系,若不是因为她,爹和大哥会北上吗?不北上的话,会碰到倭奴吗?” 金妈妈轻轻在苏韫晴耳边唤了声:“苏姑娘?” 苏韫晴的眼神才从两个孩子远去的方向收了回来,定了定神道:“金妈妈,我们走吧,去见夫人。” ------------ 第27章 万两黄金 穿过了庭院,过了一座小桥,再走一段鹅卵石花径,便是翡翠阁了。 “夫人,苏姑娘到了。” 苏韫晴跟在金妈妈身后进了小院,院里荷塘的荷叶还依旧亭亭如盖,池塘旁边的一丛竹叶翠意盎然,池塘旁边两只雪白的华亭鹤纯净飘逸,仙羽如雪。 一个衣着考究,却身无配饰的妇人在丫鬟的搀扶下出了东厢房的门。 “可是苏三姑娘?” 金妈妈先她答道:“夫人,正是苏家三姑娘。” 苏韫晴循声望去,面容白净温柔,略显憔悴的妇人,有着一头与她相貌十分不协调的灰白头发。 她走上前,未开口,双膝跪地,便要磕头。 夫人忙俯身拉她:“快起来,快起来,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不必多礼!” 苏韫晴依旧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抬头望着她的眼睛道:“小女苏韫晴拜见夫人。” “起来!”程夫人声音与相貌一样,温柔和蔼:“不用这样多礼,来来来,快坐下喝杯茶。” 苏韫晴坐下后,丫鬟替她倒了一杯茶:“苏姑娘请。” 程夫人拉着她的手:“可怜见的,这一路上,可还好?” 苏韫晴点头:“我很好,家里出事之后,我将我娘送到了舅舅家,便自己雇了船南下了。” 程夫人道:“你家里的事情,我们也听说了,我担心你也遇到不测,本该是让骥儿亲自去泽江走一趟的,谁曾想先收到了你的信,骥儿和老爷如今也……所以我便安排了人在码头等你。” 话说到此处,程夫人便低下了头,神情黯然。 “夫人,程伯伯和大哥遇到倭奴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月初,从泽江回来的路上,船行至花木港,离家不到百里,那一带时常有倭奴出没,那日便让他们碰着了,抢走了船,将船上所有人都赶下了水,打伤了骥儿,等他们被一艘渔船救起时,骥儿受伤严重,老爷已经不省人事了!” 程夫人说着说着便抬起手来抹眼泪了。 苏韫晴探过身去抚着她的背:“大夫怎么说?” 见程夫人哭得说话不甚流利,金妈妈便替她答道:“大夫说,老爷大抵就是这样了,若要能醒来,便是奇迹,大爷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大爷头部受创,脑中淤阻,大夫每日来针灸用药,已经是日渐好转了。” 苏韫晴起身:“夫人,能带我去看看大哥和程伯伯吗?” 屋内弥漫着浓浓的药气,程骥躺在床榻上,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在一旁不断的替他按摩四肢,面容俏丽,神情温柔。 金妈妈对她道:“木槿,苏姑娘来看大爷,你先出去。” 木槿闻言双手顿了顿,不发一语,也未回头行礼,而是小心翼翼的将程骥的手脚放平,再拉上被子,盖得工工整整后才转过身来。 双眼看着自己的脚尖,慢步走到苏韫晴跟前,福身道:“奴婢木槿,问苏姑娘安。” 苏韫晴对她颔首,当她抬起头错身离开时,眼里那浓浓的敌意让苏韫晴脊背一凉。 她没有功夫去揣摩一个丫鬟的心思,只轻手轻脚走到床边。 程骥闭着双眼,头上还缠着纱布,面颊消瘦,却也依旧不影响他俊朗的五官和精致的轮廓。 “骥儿,你能听见娘说话吗?苏三姑娘来了。”程夫人伸手上去抚摸着他的脸。 程骥没有丝毫反应。 金妈妈怕程夫人又情绪激动,便上来扶住她:“夫人不用担心,刚才木槿替他活动身体,想来是累着睡过去了。” 程夫人道:“只怕是大婚那日,他起不来……” 话刚说完,程骥的眼皮动了动,似要努力睁开却又不能如愿,程夫人忙掀开被子拉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指开始卷缩了。 程夫人激动万分:“骥儿他听见我说话了,他能听见……” 金妈妈也分外惊喜:“是啊夫人,我就说嘛,大爷他吉人自有天相,老天有眼,肯定会眷顾他的,这还真是巧了,苏三姑娘一来,大爷就要好了。” 这话也提醒了程夫人,她一手握着程骥的手,一手拉过床边苏韫晴的手:“怪道老爷总说这俩孩子有缘呢!” 对于程夫人的热情,苏韫晴虽一时有些不适应,但她也很能理解她作为一个母亲此时的心情,便将另一只手覆上了程夫人的手。 问道:“大哥除了伤到头,可还有伤到别处?” 金妈妈在一旁道:“不曾。” “那这便是好转的征兆。”苏韫晴说:“我曾听太医说,头部受创的人脑内会有淤堵,所以才会间接影响到身体的机能,这个病,不能急,待到脑内的淤血渐渐减少直至消失,大哥便能恢复如初了。” 金妈妈和程夫人对视一眼,笑道:“这苏姑娘所言,和大夫跟我们讲的,竟如出一辙,苏姑娘果真是冰雪聪明。” 程骥好转,这让苏韫晴感到心情舒畅了些,虽然她很清楚程家父子受伤是倭奴所为,但究其原因,也与自己有一定的关系,要说心里没有负担,那是假的。 尤其看到程夫人满头灰发,一脸倦容。 程夫人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你来的好,骢儿小,只会日日淘气,惹我烦心,你来了,我这心里啊,好似有了个依靠。” “夫人放心,我会和您一起,帮助程伯伯和大哥康复的。” 程夫人满脸慈爱的看了程骥半晌,才依依不舍的替他盖上了被子,起身拉着苏韫晴的手道:“走,我带你去看看你程伯伯。” 一旁等待的丫鬟上来扶着程夫人,金妈妈也同他们一起往外走去。 等四个人都出了房门,一道身影便从他们身旁掠过,迅速闪入了房中。 苏韫晴余光认出来,是木槿。 苏韫晴跟着他们到了另一处院子,匾额上三个烫金大字:聚福堂。 这便是程老爷和程夫人居住的地方了。 还没踏进院门,便听到里面传出了嘤嘤咽咽的哭泣声。 程夫人面露不悦,看了一眼金妈妈,金妈妈会意立马快步行至东厢房。 “夫人回来了,张姨娘请回吧!” 苏韫晴和丫鬟扶着程夫人缓步走上台阶,就见一个身着华丽衣裳,满身珠玉的女子从屋内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傲气,怒气,还有怨气。 福身道:“问夫人安。” 程夫人语气严肃:“程家没有规矩了吗?你总往我院里跑什么?” 张姨娘委屈至极:“我只是想多陪陪老爷,照顾老爷,老爷如今这副样子,我是坐立难安,望夫人体恤我的心。” 程夫人冷声道:“你不在老爷身边嚷嚷便是对他最好的照顾,回去!” 苏韫晴扶着程夫人的手可以感受到,程夫人身体气的有些颤抖。 爷爷没有纳妾,爹爹也没有纳妾,故此在她的意识里,从未想到过程老爷家有妾室。 上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侯脚抬得低了些,差点摔跤,还好金妈妈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姑娘当心!” 还未走远的张姨娘嘴里传来一句话:“这可是值万两黄金,可不得当心着点……” ------------ 第28章 晚膳 这话似说着无意,声音却也不小,苏夫人欲转身,却被苏韫晴拉着往屋内走。 “夫人,不必动怒,我不会放在心上。” 金妈妈愤愤地说:“自从老爷和大爷生病,这张姨娘是越来越没规矩了,从前她从不敢在夫人面前这样无礼。” 苏韫晴面色沉静,声音也很平和道:“金妈妈也消消气,作为姨娘,老爷便是她唯一的倚仗,程伯伯生病,她心里急,口不择言也是可以谅解的。” 听到这话,程夫人怒气未消的脸上瞬间又浮起了欣慰的笑意。 回过头来对金妈妈说:“看看看看,这就是苏家的姑娘,骥儿真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 说完又看向苏韫晴:“好孩子,你比我有智慧,有了你,我真是……我真高兴!” 程老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伤,但就是昏迷不醒,苏韫晴知道,这样的情况,比身上有伤还要严重得多。 程夫人轻唤他:“义堂,苏家姑娘没事了,在咱们身边呢,你听见了吗?” “义堂……” 程老爷没那么幸运,无论程夫人对他说着什么话,他都始终无动于衷,没有丝毫反应。 直到金妈妈拉起她:“夫人,好了,厨房备了晚膳,我们替苏姑娘接风洗尘,您就让老爷歇着吧。” 看着泪眼浑浊的程夫人,苏韫晴开口道:“天下这么大,也不乏能人异士,只要程伯伯人还在,我们总能找到让他醒来的办法,左不过多花些时间。” 虽然程义堂已经被当地有名的神医断言很难苏醒,但听了苏韫晴的话,程夫人似是又看到了希望,在这片刻时间里,心情几经起伏,便有些咳喘了起来。 丫鬟见状忙倒了杯水端过来:“夫人,快喝口热水。” 喝水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片刻后,程夫人又开始喉头呼呼咳喘了起来。 喉头有呼呼声,出不来气,这不是普通的咳嗽,这是喘疾。 苏韫晴一边帮她拍着背一边问:“夫人的喘症大夫可有开过药?” 金妈妈道:“怎么没有呢?大夫看了不少,名贵的药材也没少吃,就是不见好,这段时间老爷和大爷出了事,愈发犯病频繁了。” 苏韫晴蹙眉道:“喘症难以根治,但据我所知,用药对症也可恢复个七八成,还要防止过于操劳,不可饮食发物,夫人最好每夜睡够四个时辰,不要再吃牛奶鸡蛋等食物。” “夫人一直都谨遵医嘱,这些东西很少吃的,倒是苏姑娘,你为何懂得这些?” 苏韫晴思绪瞬间飘远后又被她拉了回来,苦笑道:“我只是平日里爱看些书,也包括医书。” 除了爷爷要求看的不看,其它什么书都看一些,总是把一些杂七杂八的书藏在四书五经后面,用于避过爷爷的眼睛。 结果就是爷爷考什么错什么,然后就被罚去甘芦井打水…… 程夫人恢复了些,轻喘着道:“到底是书香门第的姑娘。” 苏韫晴突然灵机一动,对程夫人道:“夫人您稍等我片刻,我去拿个东西给您。” 她记得马太医给她的药里面有针对咳喘的,虽不能治根,但也可让人少受些苦楚。 程夫人吃了药,不过半个时辰,喉头的呼呼声便轻了许多。 传晚膳了,因为这是她到程家的第一天,除了卧病在床的程骥,其他三个兄妹都到了,小圆桌围满了,现场却静的出奇。 程夫人一一介绍。 “这是二弟程骁,老爷和骥儿生病,家里上上下下,全靠他在打理,骁儿,快问苏姑娘好。” 程骁微笑着颔首:“苏姑娘好,你来的时候我正忙得抽不开身,否则真该亲自替大哥去接你的,实在失礼,我先自罚一杯。” 说罢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逗得程夫人藏不住笑意:“瞧你,一板一眼,跟你爹似的,苏姑娘不是外人,是自家人,都自在些好。” 程骁腼腆一笑,放下酒杯道:“娘说的是。” 程夫人又指着一个小男孩道:“这是三弟,名唤程骢,整天不务正业,皮猴子一个,骢儿,快问你苏姐姐好!” 小狼崽一声不吭,仿佛没听见一样,将脸别向一边。 苏韫晴看着气氛不对,因为程夫人的不悦已经爬上了眉梢,而她刚刚服过药,这时不能生气。 马上皮笑肉不笑的看着程骢说:“三爷在我进院的时候就碰过面了,他已经跟我问过好了,是不是啊三爷?” 说完还对他使了个眼色。 程骢虽年纪小,但也不傻,看了一眼程夫人的脸色,立马心不甘情不愿的翻了个白眼道:“苏姐姐好。” 程夫人看着他的行径,脸上仍有怒气,正待训他一顿,旁边的小姑娘说话了。 “苏姐姐好,我是程愿,排行老四,欢迎你,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小姑娘笑容和声音一样甜美,像个大人一样端起茶杯喝完还杯口朝下晃了晃。 有了程愿的调节,餐桌上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程夫人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快吃吧,一会菜要凉了,苏姑娘,你尝尝我们涔州的菜,看看可还吃得惯,要是吃不惯啊,我再让人请个沂州的厨子来。” 一边说着一边用公筷替她夹菜。 苏韫晴忙道:“不用麻烦,我从小到大对吃的都不挑,哪里的菜都吃得惯,我还记得小时候在京城时,吃得也和这里差不多。” 程骁道:“那倒也是,京城离涔州四百里,饮食习惯都和我们一样,苏姑娘吃得惯便是最好的,还有你的院子我都让人收拾好了,你暂且先住在爹娘旁边的珊瑚苑,一会让竹花带你去,将来就让竹花跟着你,如果有什么不称心的,尽管跟我提。” 苏韫晴笑着回答:“让二爷费心了。” 程夫人又替她夹了一只虾:“可别把自己当了外人,骁儿做事向来沉稳,他安排的,我也放心。” “来来来,吃菜。” …… 有程愿和程骁在,哪怕程骢全程黑着脸,这一顿饭吃得也算轻松。 吃完饭,程夫人又要亲自送她回珊瑚苑,这才不过几个时辰,她就一直拉着苏韫晴的手,舍不得放开了。 进了屋,对程骁更是赞不绝口,说他细心周到,比程骢那傻小子强太多了。 待到所有人都离开了,竹花才有些拘束的上前问道:“姑娘现在要先洗漱吗,热水已经备好了。” 苏韫晴不慌不忙问道:“你叫竹花?” 竹花点头。 苏韫晴又问:“为何今日饭桌上不见张姨娘?” ------------ 第29章 半瓶子醋 为何饭桌上不见张姨娘? 听了这话,竹花蹙眉略微歪了歪头,脑门上好似有一个大大的问号? 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张姨娘她,和周姨娘,从来都不和夫人一桌吃饭啊,这是程家的规矩,姨娘是姨娘,主子是主子。” “周姨娘?”苏韫晴睁大了双眼问道:“还有一个姨娘?” 竹花点头:“对啊,四姑娘便是周姨娘所生,二爷是张姨娘所生,大爷和三爷才是夫人所生。” 苏韫晴平复内心的惊讶后轻轻点头:“原来如此,你要不说,我倒一点看不出来,我见夫人待二爷与四姑娘反倒比三爷还亲近些。” 说完指着床边的绣墩示意她坐下。 见苏韫晴全程没有高高在上的小姐姿态,竹花神情也放松了下来,似打开了话匣子。 规规矩矩坐到了绣墩处:“可不是吗?二爷和四姑娘虽是姨娘所出,但从小都是长在夫人跟前的,夫人待他们都一视同仁,至于三爷……” 说到程骢,小小年纪的竹花眉头立即皱成了一个川子,还环顾了四周一圈才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三爷从小顽劣,是个混世魔王,除了老爷和大爷,这天底下就没有他怕的东西,可如今,老爷和大爷病着,他反倒比从前收敛了许多。” “难怪……” 听她这样一解释,再想到白天程骢的态度,她也就不奇怪了。 竹花又说:“姑娘有所不知,三爷上个月才又气走了一个先生,现在整个汖县,已经没有老师愿意教他了,夫人正让二爷托人往远处去寻老师呢。” “啊!” ……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了许久,从竹花口中,苏韫晴大致了解了目前程家的情况。 程家的产业很多,铺得很宽,之前一直都是程义堂带着程骥在打理,这次出了意外,程骁临危授命,却也游刃有余。 竹花也同程夫人一样,对程骁的赞美之心溢于言表。 至于两个姨娘,张姨娘张扬,颇得老爷宠爱,周姨娘内敛,不争不抢,老爷也很看重。 但姨娘再得宠,家里依旧是夫人说一不二,谁也不敢违背。 因为自家没有姨娘,她对姨娘身份的认知还停留在儿时娘带着她去别家赴宴的时候,重大场合下,确实没有见过她们的身影。 洗漱完卧倒在床,身上依旧还有在船上时波浪起伏,船身晃动的感觉。 竹花替她盖好被子:“姑娘若是要起夜,唤我一声,我就在外间。” “你去睡吧,我没有起夜的习惯。” “好,姑娘歇息!” 看着竹花退下的背影,她想到了自己的丫鬟春卷。 竹花跟春卷年纪相当,春卷从小跟着自己一起长大,从有记忆起,她便一直在身边,苏家被抄后,家里的仆人都被发卖了,她当时自顾不暇,也没有心思去想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到了现在,躺在了安静小院宽敞房间的柔软床榻上,她才有功夫想到这些人,他们的处境,会好吗? 苏韫晴捂嘴打了个哈欠,昨晚被倭奴干扰半夜,没休息好,该睡了。 明日起床再给娘写封信去报平安,再写信给马太医请教一下程老爷和程骥的病,也顺便让他知道自己平安…… 一夜无梦。 次日清早,洗漱完毕,陪着程夫人一起分别探望了程老爷和程骥,在与大夫交流一番病情后,程夫人便带着她逛园子了。 江南的亭台楼阁,青砖黛瓦,小桥流水,别有一番风味。 “夫人总算是愿意出来散心了。”金妈妈爱说话,有她同行总不会沉闷,“在姑娘来之前,十多天了,夫人整日不是守在老爷房里就是守在大爷房里,除了来回的路,都不曾踏出房门半步。” 苏韫晴扶着程夫人上了一座拱桥,水里有一群鸳鸯游过。 “夫人不必太过忧心,大爷的情况今日相较昨日,又是有所不同,方才大夫也说了,他醒过来,也就这几天的事情。” 程夫人舒了口气:“我也就听大夫这样说,方觉得浑身轻便了些,否则啊,我这老胳膊老腿,抬起来都费劲。” 金妈妈看了一眼程夫人头上的灰发,垂眸一瞬又抬起笑眼:“大爷即将成婚,三爷今年不过十岁,夫人还正年轻,哪里就老胳膊老腿了呢。” 程夫人憋了她一眼:“尽捡好听的说,你的话,做不得数,提起骢儿,我就发愁,前几日让骁儿替他找老师,你猜怎么着?” 苏韫晴满脸好奇的看着她,期待着下文。 “人家听说了他的光荣事迹,出再高的价格都不肯来,哎,这有水平的老师啊,都是曾中过秀才或者中过举人的,人家读书人有圈子,他这接连得罪好几个,恐怕整个涔州,无人不知他的大名了。” 苏韫晴笑道:“三爷虽顽皮,但天资聪明,这个年纪又是精力充沛到释放不完的时候,夫人且放宽心,或许等一段时日,他自己就好了呢?” “话虽这么说,可一寸光阴一寸金,少年时光正是读书的好时候,我真担心他耽误了自己。” 金妈妈扶着程夫人坐到了凉亭里的石凳上道:“这大爷就快好了,等大爷醒来,让大爷管吧,再等些时日,老爷也好了,自有人能降得住他。” 程夫人看向旁边的苏韫晴:“三姑娘,我看你就见识颇广,定是一个好学之人,都读过哪些书?” “......这” 苏韫晴咬咬唇:“我,我读书都只看个皮毛,是个半瓶子醋。” 金妈妈噗呲一笑:“苏姑娘是个会谦虚的,三爷还常常自夸,说自己已经学贯古今,用不着那些迂腐守旧的老师来教了呢。” 程夫人摆摆手:“罢罢罢,这大好的天气,我们别提他了。” 说完又指向湖中的荷叶深处:“三姑娘,你替我看看,是不是我眼花,那里边是不是还有个新鲜莲蓬?” ...... 接下来的几天里,程骥的状况越来越好,能睁眼了,也可以自主吞咽食物,就是还不能说话。 虽然程老爷依旧还是老样子,但儿子肉眼可见的恢复,也让程夫人眉头日渐舒展,精神也愈发足了。 与此同时,她与苏韫晴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从原来颇为客气的唤她三姑娘,到现在像是待自己亲闺女一般叫她晴儿。 更令人意外的是,程骢这几天竟是没有惹事。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程夫人只盼着到大婚那日,程骥能彻底清醒,能站起来。 ------------ 第30章 孽障 这日清早,正逢大夫来替程骥看诊。 程骥已经能发出声音,只是所言依旧含糊不清,大夫照例为他施针。 银针扎下去之后需要等待小半个时辰,碰巧这日大夫忙,便想着趁着这个间隙就去给程老爷看诊。 程夫人带着大夫离开,叮嘱苏韫晴在房里守着程骥,有苏韫晴在,木槿便不进屋,在门外候着。 程骥眼珠子能转,却不能说话,无法跟他聊天,而木槿这些天眼里的敌意有增无减,苏韫晴自然也懒得跟她交谈。 于是便有些无聊的起身在房里转悠。 屋里所有的家具和摆件都极为工整,一尘不染,且他病了这么久,一直卧床不起,吃喝拉撒睡一应都在床上,但房屋里除了药味闻不到一丁点其它的味道。 程骥的衣裳头发,还有脸上,手上,永远都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她想:这个木槿照顾程骥,甚是尽心。 当她背对着程骥在欣赏博古架上的一件玉雕的时候,突然听得身后的程骥很急切的想要发出声音。 “三......三......妹妹!” 她惊讶的回头,却感觉到有东西在轻轻拽着她的裙子,来不及管程骥,低头一看,一只硕大的蜘蛛正张着寸长的八只脚,拖着鸟蛋大的肚皮往她身上爬。 程骥出声引起了门口木槿的注意,她立马跑了进来,激动道:“大爷,您能说话了?” 而程骥的眼神却一直停留在那只可怕的大蜘蛛上,充满了担忧。 木槿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吓得捂着嘴尖叫出声:“来人啊,快来人。” 苏韫晴一看这是豆蛛,看着体型大,实则不伤人,她根本没在怕。 只是,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程骥房里,而且还爬到了她的身上? 听到喊声第一个跑进来的不是佣人而是程骢。 苏韫晴面不改色的任由蜘蛛在自己身上爬,而眼睛却注视着夺门而入的程骢,看着他的脸色从进来时的勾唇暗喜到现在的不可置信,她便知道这玩意是谁的杰作了。 苏韫晴伸出两个指头捏住豆蛛的大肚皮,淡定的朝着程骢走来,木槿吓得赶紧张开双臂护住床上的程骥。 这下轮到程骢惊慌了,睁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 “三爷,你跟我出来一下。” 这时有两个佣人听到声音快速赶来,被苏韫晴打发走了。 支走了佣人,她朝着程骢扬了扬下巴后朝门外走去。 等程骢满脑子官司却依然装模作样的走到院里的时候,她将手里的蜘蛛一抛,蜘蛛精准无误的从程骢后颈的领口落入了他的背上。 程骢只觉得背后落入一个凉凉的东西,一看苏韫晴手里:空了? 忙急得跟个猴子一样,在院子里上蹿下跳,一边跳一边反手过去往背上掏。 可那蜘蛛已经掉到了腰间,从肩膀上伸手下去怎么能掏得到呢? 他火冒三丈的指着瑟缩在门口的一个小厮,呵道:“猪头,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帮忙。” 那小厮战战兢兢的走近他,龇牙咧嘴的将颤抖的手伸进他的后背,刚放进去,又触电般的抽了出来。 程骢问:“抓到了吗?” 小厮带着哭腔道:“三爷,我不敢呐,我早让您别玩这么可怕的东西,您就是不听......” “闭嘴,快把它给我弄出来。” 小厮的手伸进去又抽出来,反复几次,程骢气得抬起胳膊给了他一肘子,继续自己弓着背反手掏。 苏韫晴抱胸走到他身边,一手揪起他的后领,一手伸进他的后背,不慌不忙的在里面翻找。 “呀,抓到了。” “快快快,快给我拿出来。” “呀,又跑了......” “啊,好姐姐,快帮帮我。” “哎呀,好狡猾的小东西,溜得真快。” “好姐姐,我再也不敢了......” 背后搅动的动作停下了,一只精疲力尽已经被压扁了的大蜘蛛出现在他面前。 苏韫晴将蜘蛛捏在手里,朝他晃了晃:“三爷,可要当心哦,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程骢见蜘蛛已经出来了,刚才那副跪地求饶的姿态马上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气愤,狼崽的眼睛里似乎能喷出火花。 程骢伸手将苏韫晴的手一拍,蜘蛛掉落在地,他气呼呼的一脚上去,将蜘蛛踩得酱汁四溅,头也不回往外走去。 屋内的木槿还惊魂未定,程骥却笑了。 程骢怒气冲冲的出门正好撞上带着大夫回来的程夫人。 程夫人见他衣衫不整,头发也乱乱的,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程骢不发一语,直接侧身扬长而去。 程夫人气得直摇头:“这个逆子......” 听说程骥能说话了,程夫人喜极而泣,双手抱拳捂着自己的胸口直掉泪。 待到大夫一根根将银针都取了出来,她坐到床边,一手拉着他的手,一手抹眼泪。 “娘......” “嗳!” 这一声娘,恍若让她回到了孩子牙牙学语第一次唤娘亲时的心境,激动得不能自己。 金妈妈也跟在程夫人身后抹泪,苏韫晴本来因为刚才的胜利心情不错,看着程骥好了她自然也是高兴的,便站在程夫人背后笑着看他。 “娘,没......事......别哭。” 程夫人忙点头:“不哭,娘不哭,娘高兴。” 顺着程夫人向上看去,就对上了苏韫晴眉眼弯弯的笑脸,一时有些移不开眼。 苏韫晴见他半天没挪眼,警觉的收住了笑,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程骥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程夫人高兴,叫丫鬟拿出一锭元宝给了大夫,并亲自送出了大门。 这时一个文质彬彬,衣袍素净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门口,用一把折扇遮住了脸。 “夫人留步。” 程夫人回头:“您是?” 来人环顾四周,见门口没其它人,便将折扇一收,露出了一个红彤彤的鼻子,与这张白面美髯的脸格格不入。 程夫人一见此人精神一震,忙上前两步恭敬道:“鲁先生?您怎么来了?您快请进。” 鲁先生摇摇手里的折扇道:“多谢夫人盛情,我就不进去了,这次来,实是因为当时在贵府时落了一个重要的东西,想着回来取一趟,您让人帮我送出来就好了。” 程夫人问明了是什么东西后,便让丫鬟去取,还想着劝说让鲁先生回来教书,鲁先生指着自己的大红鼻子连连摇头。 程夫人也连连叹气:“孽障!” ------------ 第31章 吃错药了 回屋后,苏韫晴问起竹花:“竹花,你可知刚才门口那位鲁先生的鼻子,是怎么一回事?” 竹花噗呲一笑:“除了三爷,还有谁?” 又说:“这鲁先生,是个颇有才学的举人,曾经可是选上了官的,但因为好酒,到吏部报到的前一晚,在家里庆祝,贪了杯,第二天早上误了时辰,这个官呢,也就丢了。” 苏韫晴道:“喝酒误事啊!” “可不就是吗?他本也是听说过三爷恶名的,可架不住咱大爷投其所好,送了许多好酒,才同意了,虽是在酒上吃了大亏,但这好酒的秉性却也没改,到了咱们府上,照饮不误。” “三爷烦他啰嗦,便在他酒里下了安神丸,他睡了一个下午,醒来就发现自己鼻子上被敷上了东西,东西拿掉后,鼻子就红了,也没法洗掉。” 苏韫晴想到那鲁先生的红鼻子,忍不住捂嘴偷笑:“洗不掉吗,什么东西这么厉害?” 竹花伸出双手,手背朝向她,十个指头晃了晃:“凤仙花啊,姑娘你看,我这指甲就是用凤仙花染的,可是与那先生的鼻子一样颜色?” “可不就是!”苏韫晴看着竹花红红的手指甲笑得停不下来。 这个程骢,憋了几天,现在露出本性了,今天用大蜘蛛来吓唬她,被她反将了一军,而看他那样子,根本就是极不服气。 接下来不知道他还会使什么坏主意,得多提防他些才是。 “竹花,我再问你,鲁先生前面的那些先生呢?都是因为什么事情被气走的?” “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又过了两日,程骥口齿更为清晰,说起话来也更连贯了。 程夫人每日烧香念佛,吃斋许愿,对着菩萨感恩不已。 而苏韫晴也对程家的环境更为熟悉,有了程夫人的疼爱,让她不再担心程家会像别人口里所说的那样,是重利薄情的商贾人家。 程愿也会时不时的来陪伴她,和她聊天解闷。 还有二爷程骁虽很少在家,但见了面也总待她恭敬有礼。 至于张姨娘,因为每次见到她的时候身边都有程夫人和金妈妈在,即便她心有不快,也从不敢当面发作。 但苏韫晴知道,这个张姨娘,不是个好相与的。 周姨娘也就见过一面,是个温婉贤淑的女子,年轻漂亮,恬静淡雅,也怪道能生出程愿这样可爱又懂事的孩子。 这天大夫又来给程骥看诊,程夫人拉着苏韫晴往翡翠阁走去,到了门口,佣人来报。 “夫人,花家大奶奶来了,说是找您有事。” “哦?”程夫人道:“这花家可是新任知府的岳丈家?” 佣人道:“正是那个花家。” 程夫人掉头:“帖子都没下,人就直接来了?晴儿,你先进去吧,陪骥儿聊聊天,我先去见见花大奶奶,看看是有什么急事。” 苏韫晴点头:“您去吧,慢些。” 金妈妈也跟着程夫人一道去了,苏韫晴进了院,听到木槿在里面跟程骥说话。 碰巧两只华亭鹤也在院里晒太阳,她干脆没进屋,到院里逗起了仙鹤。 这两只鹤本就是程骥从小养到大的,愿意跟人亲近,也不怕生,更是对苏韫晴充满了好感。 “我大概是天生招小动物喜欢。”苏韫晴心想。 这样一思量,不免就想到了黄土,凌渊的那只土肥黄猫。 “苏姐姐......” 苏韫晴抬头:“三爷?” 程骢乖巧的脸带着满满的笑意朝她走来。 “上次蜘蛛的事情,谢谢你,那天是我无礼了,还要向你道个歉。” 苏韫晴坐在石阶上抬起头看着他。 这笑,不对劲。 “你不说,我都忘了,用不着道歉。” 程骢示意身后小厮将手里的托盘放在池塘旁边的石桌上。 对苏韫晴道:“为了向你表达谢意,我特地榨了一壶石榴汁,想请你尝一尝,这可是我亲自摘的石榴亲自剥的,你可一定要给面子。” 苏韫晴饶有兴趣的走到石桌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是吗?那可真要多谢三爷了。” 程骢见她坐了过去,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就像是垂钓的人看着鱼儿要上钩了一样。 “不用跟我客气,你这不很快就是我大嫂了吗?我对你会像对大哥一样敬重的。” 说完拿起玛瑙杯倒了一杯红彤彤的汁水,送到苏韫晴面前。 “这石榴树,还是当年我爹亲手种的呢,就在后面湖边,苏姐姐,快尝尝。” 苏韫晴看着这杯红彤彤的汁水:“我现在不渴,先放着吧,我等一会再喝,可好?” 程骢按捺住心里的焦急:“还是现在喝吧,趁新鲜,这果汁,过了一炷香时间,鲜味就大打折扣了。” 苏韫晴看着他道:“那我就等一盏茶再喝,肯定不辜负你的美意。” 端着杯子的程骢进退两难,她不喝也总不能强灌,虽然他很想这么干。 可她既然这么说了,不怕她不给面子,于是便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了石桌上。 外面传来了对话声。 “这朝廷没钱,就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来了,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二次了,这知府大人还先派了花大奶奶来探口风,哎,真是的。” 这是程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近。 金妈妈道:“是啊,上次捐了十万,定是让官府觉得咱们家有余粮,说是让大爷去考个功名就刚好谋个官职,可咱大爷现在这情况,再说了,老爷也不让几个少爷做官......” “所以他们才先派了人来啊,等骁儿回来,我再找他商议一下吧。” “夫人说的是。” 说着说着,主仆两人已经进院了。 看到程骢,程夫人就气不打一处来:“骢儿,你不在自己房里温书,又跑出来做什么?” “我......” 苏韫晴忙起身去扶程夫人,道:“夫人错怪三爷了,三爷是好意,替我送了石榴汁来的。” 程夫人一惊:“哦?是吗。那正好,还有吗?那花大奶奶耳朵不好,跟她聊了这一会,我就口干舌燥了,正好给我喝点。” 说着就要去端石桌上的玛瑙杯。 说时迟那时快,程骢立马端起杯子将里面的果汁一饮而尽。 程夫人没理他,又伸手去拿瓷壶。 程骢抢过壶来,对着壶嘴就是一顿喝,喝完打了个嗝,艰难的说:“娘,没了。” “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因为,我,我也很渴。” 苏韫晴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只见他额头鼻尖立马冒出层层细汗,眼眶开始微微泛红...... “娘,我,我回屋去,温习功课了。” 说完狠狠的瞪了苏韫晴一眼,一溜烟跑没影了。 程夫人气呼呼道:“这孩子,吃错药了。” ------------ 第32章 来信 午膳时,程骢没来,说是不饿。 晚膳时,他依旧没来。 程夫人叹气:“这孩子,自从他爹和大哥病后,就越来越莫名其妙。” 程骁道:“娘别生气,我和大哥小时候也没少让您操心,现在不都好了吗?等他长大了,自然明白您的苦心,他不来,一会让人送去不就好了。” “你们小时候再调皮,也不及他的十分之一,对了骁儿,吃完饭,我还有事和你商议,今日花大奶奶来府里找了我,关于捐纳的事情。” 程骁有些吃惊:“捐纳?上半年不是已经捐过一次了吗?这官府,真当我们是金山银山呢?” “可不是吗?所以我得跟你合计合计。” 谈起钱,不免让苏韫晴想起被王洪搜走的那一万两黄金,心头一时怅然。 转念一想,反正自己将来就是程家人,一心一意为程家,不就是一万两黄金吗?迟早给他成倍的挣回来。 思路一变,碗里的饭就又香了。 大人在说话的时候,程愿从来不插嘴,自己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吃饭。 还时不时替苏韫晴夹菜,夹完菜,两个人相视一笑。 饭毕,程夫人让苏韫晴也一起跟着去聚福堂,苏韫晴拒绝了。 这还没成亲呢,自己本来就是客居在程家,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好随便参与发表意见呢? 这点边界感她是有的。 便说:“我还是去给三爷送饭吧,顺便帮您监督一下他有没有好好在用功。” “这样也好。”程夫人笑了,“我看他上午那么热心替你榨石榴汁,定是很想和你亲近的。” 苏韫晴不置可否,带着竹花,到灶房取了饭菜,便往程骢的住处走去。 苏韫晴在竹花的带领下来到了程骢房门外,竹花轻轻叩了门。 里面问道:“谁?” 竹花道:“三爷,是苏姑娘,来给您送晚饭来了。” 里面传来了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我不饿,不吃饭,赶紧走。” 苏韫晴不紧不慢道:“三爷说不饿,难道是想让夫人亲自来哄你吃饭呢?” 一听这话,屋里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似是要将地板踩烂。 脚步声到了门口:“放在外面,我自己取,你们走吧。” 苏韫晴从他的声音里面听出来他现在嘴巴肯定是出了问题了。 “那不能够,夫人说了,让我来替她检查你的功课,三爷开门吧。” 里面又是咚咚咚一阵脚步声过后,门缝里塞出来几页纸:“功课,拿走不送。” 苏韫晴捡起这几页纸,上面跟鬼画符一般,完全看不出来写了什么。 “那行吧,我现在就去将三爷这份功课交给夫人,路过翡翠阁,顺便拿去给大哥瞧瞧,走了,竹花。” 嘎吱一声,门开了。 “站住,别去。” 苏韫晴和竹花同时回头。 程骢的样子让她顿时呆若木鸡,手里那几张鬼画符都掉落在地,而一旁的竹花,因为憋笑,已经快要流出眼泪了。 只见程骢站在门内,双拳紧握,两个眼睛肿的跟馒头一样,两片嘴唇更是又红又大,鼓鼓的像要随时炸开一般。 苏韫晴立刻就意识到,若是她喝了那杯石榴汁,那么现在这副样子的人,就是她自己了。 这个程骢,真过分。 苏韫晴撇了他一眼,从他身旁侧身进了屋,竹花也跟进来将食盒放到了桌子上。 “难怪三爷一天都没去吃饭,原是自己一个人偷吃了什么好东西,在我们那里有一句谚语,白天偷偷吃独食,半夜黄蜂蛰嘴巴,三爷,您这嘴,可是叫黄蜂蛰了?” 程骢气得两片嘴唇颤抖,好像是在狠狠的瞪她,因为眼睛睁不开,所以苏韫晴也看不出来。 程骢咬着牙费劲的张着嘴道:“别告诉我娘,和大哥。” “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守不住秘密,上次蜘蛛的事情,我还替你瞒着呢,我真担心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 “你想怎么样吧?” 苏韫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小药丸,递到他面前:“不想怎么样,三爷要是有种的话,就吃了这粒药,这两件事情,一笔勾销。” 程骢警惕道:“这是什么药?” 苏韫晴玩味的看着他:“怎么,不敢?三爷你胆子这么小,真让人失望。” “谁说我不敢的?”程骢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药丸丢进了嘴里,“量你也不敢毒死我,大不了多遭点罪就是了。” 苏韫晴见他咽下了药丸,拍拍他的肩:“行,三爷大气,竹花,走了。” 说罢背着双手朝屋外走去。 身后传来依旧含糊不清的声音:“喂,你到底给我吃了什么?” 苏韫晴没搭理他,径直往外走,出了大门才和竹花对视了一眼。 这一对视,主仆两个就像被同时点了笑穴一样,蹲在地上笑得站不起来。 半晌后,竹花才捂着肚子起身拉她。 “姑娘,你给三爷吃了什么?” “解毒丸,他明天早上就能消肿了,要是不吃药任由他去,他这嘴最少肿七天。” “姑娘真是大人大量,菩萨心肠。” 苏韫晴吁了口气道:“他顽劣归顽劣,至少还是很孝顺的,否则也不会在夫人想要喝那辣椒水的时候,自己抢先一步将它喝光了,他也还没到无药可救的地步。” 竹花惊讶的看着她:“姑娘知道那是辣椒水?” “确切的说,是石榴汁伴着辣椒水,若光是辣椒水的话,一闻便知,谁还会上当呢?” 竹花道:“可不是吗?三爷今天这副样子,就跟去年的一个先生一模一样,那先生姓什么我都忘了,才教了不到半个月,辞了。” 苏韫晴边走边说:“慢慢来吧,他总要吃点亏,才能学乖的。” 竹花不住地点头。 夜里,苏韫晴躺在床上掰着指头算着,给娘的信她应该快要收到了,泽江更近,道路更平坦,说不定马太医的回信已经在路上了呢。 听饭桌上程夫人的意思,官府要找程家捐纳,要是程老爷和程骥能快点醒来,这些事情就能更多人商议,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因为这次一旦答应了,难保不会再有下次。 程老爷不许后代做官,那么要保住家业,就得另觅他法。 ...... 婚期越来越近,程骥现在虽然人清醒了,说话也完全没有问题,却仍然不能下地走路。 确切的说是四肢依旧没有知觉。 程夫人因为他越来越好而高兴,却也很担心他到了那天站不起来。 大夫安抚她说不能急,并表示程骥这样的康复速度已经是很可观的了。 怎么不急呢,家里都已经开始布置大婚事宜了,老爷且先不做指望,但她多希望看着自己孩子健健康康的拜堂、洞房啊。 看着程夫人愈发焦虑,总是魂不守舍,独自叹气。 苏韫晴在旁悉心安抚:“夫人放心,我会一直陪着您,想办法治好程伯伯和大哥的,至于拜堂,也没有关系的,如果婚期不能推延,那就等大哥好了再补上。” 程夫人握紧她的手,感激的看着她:“好孩子,我就是觉得,委屈你了。” “夫人,来了封信,是大爷的名字。”门房送来一封信。 苏韫晴接过一看,是马太医的笔迹。 ------------ 第33章 龙涎草 苏韫晴拆开信封,里面满满三页纸。 程夫人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面上的表情,由平静慢慢的转为欣喜。 直到苏韫晴将信收起来看向她,才问道:“都说了些什么?” 苏韫晴抑制不住的喜悦:“夫人,大哥有救了。” “哦!”程夫人激动得嘴唇有些颤抖:“这是真的吗?” 苏韫晴点头道:“是真的,您看。” 说着将信递到程夫人手中:“马太医在信中说,龙涎草对痿证有奇强的效果,只要我们找到龙涎草,大哥很快就能站起来。” 程夫人看信时手都有些颤抖:“可是我活了这么大年纪,从未听说过这样一味药啊,这个龙涎草,要到哪里找呢?” 苏韫晴抽出底下的一张信纸,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道:“据马太医说,龙涎草临海而生于断崖处,涨潮时,浸泡于海水中,退潮时,暴露于阳光下,巨浪击拍而不折,烈日灼烤而不萎......” 程夫人抬起头:“断崖?就平常的海边没有吗?” 苏韫晴摇摇头,指着一处:“这里还说了,龙涎草依赖于一种叫做黑铜石里面的特殊养分,离了黑铜石,和海水,都活不了。” 程夫人忙朝外招手:“来人,快,快去将刘大夫请来。”转头告诉苏韫晴:“刘大夫行医这么多年,一定知道哪里有龙涎草。” 程夫人拉着苏韫晴迫不及待的就在大门口等着刘大夫。 不多时,刘大夫便匆匆赶来了。 “夫人这么急着找我来,可是老爷或大爷有什么情况?” 程夫人忙摆手:“不不不,我只是想请教一下刘大夫,您可听说过龙涎草?” 刘大夫闻言怔了一瞬,抬头道:“听是听说过,只是这种药材,生长环境极其恶劣,极不易得,哪怕是我行医多年,也没真正见过此物。” 程夫人听完脸上不免升起一股失望:“那,那,到底哪里有可能会长这个东西呢?” 刘大夫思村片刻道:“据我所知,百里外的龙隐山,背面靠海的断崖下有黑铜石,至于有没有龙涎草,也很难说。” 龙隐山?听闻这个名字苏韫晴眼睛一亮:“行,那我们就去龙隐山,有黑铜石和海水,不怕找不到龙涎草。” 刘大夫闻言立即睁大了眼睛,满脸愕然的看着她:“姑娘你在开玩笑吧?” 苏韫晴不解的看着他。 刘大夫又说:“这东西要是那么容易得,以程家的财力,我不早让夫人去寻了吗?现在龙隐山被官兵团团围了起来,山上的人下不来,外边的人也肯定是进不去的。” “再说了,那面断崖那么大,谁知道黑铜石在哪?况且即便找到黑铜石,也不见得它就长了龙涎草啊,更何况,那面断崖崖壁上山石风化严重,掉落频繁,所以,即便这味药价值千金,也没有人找到过,反倒是很多人为此丢了性命。” “这......”程夫人听完瞬间低头,不再言语。 苏韫晴将双手放到她肩膀上,看着刘大夫说:“只要有希望,我们就不该放弃,不去尝试怎么知道,万一让我们找着了呢?” 程夫人似乎都不抱希望了:“晴儿,你没听刘大夫说吗?没人寻到过,还有很多人丢了性命......” “别人寻不到不代表我们寻不到,凡事总会有例外。”苏韫晴不容置疑的说:“我要去,哪怕只有半分希望,我都要去。” 来到程家之前,她已经做好了程家所有人都像张姨娘那样嘲讽她,轻视她的准备,她别无选择,因为爹爹的遗愿,因为那一万两聘金,所以即便预料到那种情况,她依然没有逃避,还是来了。 可令她没有想到的是,程骥和程老爷都因为这次北上下聘而受伤危在旦夕,程夫人差点痛失爱子和丈夫,却丝毫没有迁怒与她。 程夫人心疼她家破人亡,对她宠爱有加,视如己出。 跟程骁讨论家事也从不避讳她,甚至说自己年纪大了没精神了,成婚之后就将整个家交给她...... 她再没什么可以拿出来报答的东西,唯有身体力行,不顾一切的帮程骥恢复健康。 看着程夫人头上的灰发,她知道程骥这个长子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程夫人语重心长的说:“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激,但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能不能找到龙涎草先不说,就是那龙隐山,你也上不去。” 刘大夫也附和道:“是啊,这剿匪官兵耗费了大量的财力物力,围了龙隐山快两个月了,说是要将他们资源耗尽,使其不战而降,可这龙隐山的宋榔,也不知道用的什么办法,不但不给朝廷低头,反倒派人出手在海上剿灭了大批倭奴。” 苏韫晴小声问道:“你们,知道倭奴是龙隐山的人剿灭的?” 程夫人竖起食指嘘了一声:“百姓心里有数,虽然官府向朝廷上报的是田知府带人击退了倭奴,田知府为此还领了不少赏赐,但是龙隐山的人在朱沙屿从倭奴手里救下了十几名女子,还将人给送了回来,这事自然就真相大白了。” 苏韫晴试探着问道:“龙隐山的人在百姓心中,不是土匪吗?” 刘大夫笑了笑:“是土匪。” 苏韫晴也笑了,在这样的世道下,官不官,匪不匪,谁是官,谁是匪,世人心中自有一杆秤。 程骥听闻苏韫晴打定主意要去龙隐山,反对很激烈。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可以花钱请人去,不必要让她一个姑娘家亲自去。” 程夫人叹气:“消息已经放出去了,若真有人愿意为了钱去冒这个险,就最好不过了。” “娘,你要阻止她,苏家已经没人了,她是苏阁老留下的唯一的血脉,我们有责任保护好她的,我宁愿一辈子都站不起来,也不能让她在我这里受到伤害。” 程夫人点头:“放心吧,我不会让她去的。” 此时的苏韫晴已经换上了男装,腿上绑好了匕首准备出门了。 正在交代竹花若是夫人问起该怎么糊弄呢,程骢进来了。 “哟,三爷,敢出来见人了?” 程骢不理会她的揶揄,勾唇道:“你不会以为你给我吃了消肿药我就会感激你吧?” 苏韫晴面不改色:“没想过,不指望,不必感激。” 程骢眼里闪过与他十岁的年纪不符的冷厉:“你要能带回药来治好我大哥,我从今往后以你为尊,若是......” “不需要,不敢当,请你让开。” 苏韫晴打断了他的话,伸手薅了他一个趔趄,朝着竹花颔首后独自出了门。 ------------ 第34章 龙隐山 苏韫晴根本没费什么心思就绕开了官兵,上了山。 这官兵围困龙隐山,简直是个笑话。 大门口还好,有人武装持械规规矩矩的守着,而离了大门口不到二里的地方,稀稀拉拉的几人一堆,喝着酒,吃着肉,不知今夕是何年。 顺着小路往上走了大概二里石阶,开始看到山里的建筑了。 远处看不觉得,进到里面才知道,这山是真大。 山里很多四季常青的植物,到了深秋依旧不给人萧索的感觉,这种生命力蓬勃的景象在此时的沂州是没有的。 听着山里的鸟鸣声,时而有松鼠从她身边掠过,苏韫晴捡起一颗板栗剥开正准备往嘴里塞。 便听到耳边嗖的一声,一支羽箭叮的一声插入了她眼前的树干里。 “什么人?” 苏韫晴蓦地回头,姑娘一袭窄袖红衣,手戴黑色护腕,身姿还保持着拉弓的状态,粉嫩的小脸上,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正警觉地盯着她。 苏韫晴忙抱拳:“姑娘你好,在下程锦瑜,冒昧闯入山中,是因为家里有人重病,欲往此山断崖边寻一味药材,还望姑娘行个方便。” 姑娘将弓箭缓缓放下后收到了背后,背着手朝她走来,看了一会后又绕着她转了一圈。 “怎么相信你?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朝廷派来的细作?” 苏韫晴见她没什么敌意,便恭敬道:“我确实没有什么实物来证明自己的身份,但姑娘若是不放心我,可以跟着我,我除了寻药,绝对不踏足山中任何其它地方。” “我跟着你?”姑娘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瘪嘴道:“你一个男人,你让我跟着你?想得美。” “姑娘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果姑娘有其它更好的办法,我也愿意配合,只要能让我穿过山林到断崖边去。” 姑娘一手拿着弓,一手绕着垂在胸前的辫稍:“你口口声声说来寻药,那你不妨说说,这世界这么大,什么药非得到我龙隐山来寻?” “龙涎草。” 咻的一声,苏韫晴还没反应过来,弓弦已经比姑娘紧握弓把的手先一步逼近了她的脖子:“别动,我这根弦照样可以杀人。” 苏韫晴一动不动,不解的问她:“我已向姑娘说明了来意,并且保证没有半句虚言,为何姑娘还对我如此不客气?” 姑娘勾唇冷笑:“拙劣,田佑光不知最近补了什么好东西,竟长起脑子了,居然想到了派你这么个斯斯文文的书生来掩人耳目,还找什么,龙,龙什么?” “龙涎草。” “还找了个什么龙涎草的借口。” 田佑光是涔州知府的名字,一直以来奉命剿匪兼抗击倭奴的人便是他。 苏韫晴见仅靠着自己一张嘴,永远也别想跟她解释清楚,便直截了当的说:“我真不是朝廷派来的细作,还有我认识你们山里的人,你实在不信的话可以把人叫出来对质。” “谁?说来听听。” 苏韫晴道:“一个叫凌渊的公子,他曾经帮过我,他知道我的来处。” 姑娘瞪大了眼睛:“我哥?你认识我哥,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你?” 苏韫晴瞬间转忧为喜:“你是宋娇?” “是啊。”宋娇笑着将弓收了回来,又瞬间收住笑问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人的,万一你只是知道我哥的名字,说出来糊弄我呢?” 苏韫晴在船上的时候没少听他们谈起宋娇,凌渊每次下船都会买好多东西给她,想来对这个妹妹也是极为宠爱的。 既然是这样,她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便对她说:“你要不信,就带我去见他,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宋娇眉头微蹙:“话是这么说,可是,我哥不在山里,他都出去好几天了。” 苏韫晴灵机一动:“那你带我去见黄土,黄土也认识我。” 还从包裹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我给它带了小鱼干。” “黄土?”宋娇翻了个白眼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那只丑猫跟我哥下山了,它从来跟我哥寸步不离的,不过你连那只丑猫都知道,想来你也是没有骗我了。” 苏韫晴笑着说:“宋娇姑娘果然和你哥口里常说的那样,冰雪聪明。” 宋娇咬唇娇羞的一笑,面颊微红:“你刚刚说你叫什么?” “程锦瑜。” 宋娇眨巴着大眼睛偷偷看了她一眼:“我带你去见我爹,让他派人帮你找,找那个什么龙涎草。” 苏韫晴忙摆手:“不必了,谢谢宋姑娘,你只要带我去断崖边就好了,我自己找。” “断崖很危险的。”宋娇说:“一个不小心掉下去就会粉身碎骨,若是涨潮时,随时被海浪卷走,你非得去那里,别处没有吗?” 苏韫晴摇头,宋娇又偷偷看了她一眼:“既然你不是坏人,我自然愿意帮你,我叫几个人陪你一起去吧,程公子。” 苏韫晴犹豫片刻,依然拒绝了她,因为她知道很危险,来这里本来也不想麻烦别人,所以才一个人偷偷上山的,谁曾想半路碰上了宋娇。 宋娇见她拒绝,便问道:“你知道断崖到崖底有多高吗?” 苏韫晴摇头。 “那你知道这里什么时辰涨潮和退潮吗?” “夜里涨潮,天明退潮?” “完了,你死了。” 苏韫晴睁大眼睛看向她:“怎么说?” 宋娇见她看着自己,伸手到头顶抚平了两边的碎发,继续绕着辫子道:“这里的潮汐一年四季都会有所不同,如果你不清楚,贸然下去,碰巧遇到涨潮,你不就死定了?” 苏韫晴若有所思的点头道:“幸好碰上了你,宋姑娘,具体潮汐时间,还望姑娘告知,你可算得上是我的救命恩人了。” 听她这么一说,宋娇面上娇羞之色更甚了,朝她一勾手:“走吧,我带你去,你是不是也怕我爹?那我不告诉他好了。” 不告诉他就最好了,这个宋榔是一方霸匪,从他出手抗击倭奴来看,他是个好人,但苏韫晴也不想因为这点事惊动这样的人,免得节外生枝。 让宋娇带她去一趟也好,到了那里自己再想办法找药吧。 到了地方她才知道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从脚下望去,这片崖壁如刀削一般,垂直数丈,直至崖底,连根可攀爬的藤蔓都没有。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而这样陡峭的崖壁,随着海岸线绵延数十里。 一阵大风吹过,耳畔传来稀里哗啦乱石坠海的声音。 见苏韫晴太靠近崖边,宋娇拉她的手将她往后扯了一把。 苏韫晴愣住了:这该从哪里寻起? ------------ 第35章 给我留点面子 既然龙涎草离不开黑铜石和海水,那么就证明它一定长在能够在涨潮时被海水浸泡的地方。 也就是崖底。 上次凌渊他们从外面补给回来,还有龙隐山的人从朱沙屿回来,交通工具都是船,既然他们能通过船走水路回来,定然有路能下去。 “跟你说了很危险了,现在相信了吧!”宋娇双手抱胸,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她。 苏韫晴抱拳道:“还请宋姑娘替在下指一条下海的路,如果能再借我一条船,那就更是感激不尽了。” 宋娇撅了撅嘴:“我也不知道下海的路在哪里,你又不让我带你去找我爹,这我还真帮不了你。” 凌渊不在山里,但上回跟凌渊一起出去的还有坤叔,孟虎,斑鸠等人,也就是说,现在不想麻烦他们也不行了。 她总不可能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 “不必惊动你爹,麻烦宋姑娘,带我去找一下坤叔可好!” “你还认识坤叔?” 苏韫晴点头。 宋娇朝她勾勾手:“那好吧,你跟着我吧,你是生人,独自一人在这里容易被当细作抓起来。” 苏韫晴老老实实跟在她身后,穿过一片茂密的树林,零零星星开始有房屋林立路边,门口有稚童玩乐,屋顶有袅袅炊烟,完全一副世外桃源的景象。 当二人逐渐行至房屋密集处时,一户人家柴扉虚掩着,苏韫晴无意中从门缝看去,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正在井边打水洗衣服,木盆里面花花绿绿的,都是女子的衣服。 苏韫晴不禁感慨,这山上的男子,对待妻儿,还蛮体贴周到的。 “孟虎,你是真虎啊,你怎么回事?我这好好的衣服,你给我洗破了,这可是我最喜欢的一件。” 孟虎?苏韫晴顿住了脚步。 “娘子恕罪,我没什么经验,下手力道大了些,不过没关系,我待会给你缝上,嘿嘿,缝上,你别生气。” 这是孟虎的声音,满满的讨好。 “哎呀,缝上了不也看得出来吗?那我还怎么穿嘛!” “那,那我下回下山,再找同样花色的布来,我们重新做,都怪我……” 嘎吱一声,院门被推开了。 苏韫晴笑着喊道:“虎哥!” 孟虎抬头一看,先是惊喜,后面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将卷起的袖子放了下来,一脸严肃的对旁边的林琅说:“就几件衣服洗了半个时辰了,磨磨叽叽,女人真麻烦。” 说完快步迎了上来,将粗大的手掌重重的拍在苏韫晴的肩上:“小程公子,你怎么来了?阿娇,你们怎么在一起?” 苏韫晴半个身子一歪,孟虎放开了手,她才说:“真巧啊,你和林琅姑娘住这里啊?” 宋娇吃惊的看着苏韫晴:“孟虎你也认识?” 还没等苏韫晴回答,孟虎先说话了:“小程公子可厉害了,救过我的命,来来来,快进屋来坐。” 林琅见来了客人,跟在孟虎身后一直温婉的笑着:“原来是小程公子!” 孟虎转身道:“没见着我朋友来了吗?还不快去倒茶?” 语气还有点凶。 林琅颔首笑着说:“遵命,夫君,宋姑娘,程公子快里面请!” 小院是被竹篱围起来的,篱笆下种了各种各样的蔬菜,郁郁葱葱,院里很干净,木盆里的衣服还散发着皂香。 屋内更是窗明几净,井井有条,林琅将刚烧好的热水倒入茶壶中,顿时香气四溢。 宋娇一进去就不可置信的到处观察:“孟虎,自从你成了亲以后,家里简直从猪窝变成了天堂嘛。” 孟虎朝着她挤了挤眼睛,小声道:“程公子是客,给我留点面子。” 又站起身来替苏韫晴倒茶:“小程公子,你怎么会来我们龙隐山,你是怎么上来的?” 苏韫晴把此次来龙隐山的目的和他简简单单说了一遍。 孟虎一拍桌子:“既然是程公子要帮忙,我孟虎义不容辞,你等着,先在我家吃了晚饭,我带你下海边,待到今日夜里丑时末,退了潮,我们便乘船去找龙涎草。” “真的?”听到孟虎能带她下去,苏韫晴喜出望外:“可是,虎哥,你还是带我下去就好了,我自己乘船去找吧。” “那怎么行,下面那么危险,放你一个人去,我还算什么朋友?” 林琅大概是觉得家里来了客人,盆里还有衣服比较难为情,此时的她正在加速洗衣服,准备尽快晾起来呢。 孟虎却冲她喊道:“林琅,还不赶紧准备晚饭去,我朋友大老远来,都饿了。” 语气还是有点凶。 外面传来林琅清脆的声音:“稍等片刻,我这里马上就好。” “等什么?叫你去就赶紧去。” 联想到刚才进院前孟虎挽起袖子洗衣服的模样,苏韫晴只觉好笑,偷偷抿唇。 宋娇看不下去了:“孟虎,你怎么回事?好不容易娶个这么漂亮又能干的老婆,你能不能不要对她大呼小叫?” 说完朝着屋外喊道:“林琅姐,别搭理他,他再这样对你你就改嫁,让他一辈子打光棍。” 孟虎气呼呼的看着宋娇,宋娇也瞪向他:“怎么,不服?” 孟虎无奈:“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还口口声声改嫁,你当这天底下好男人那么容易找啊?” “这天底下好男人多得是。”宋娇说:“我就是替林琅姐不值,就算不嫁人,也不受你这气。” 苏韫晴想,大概是孟虎平日里掩藏的太好了,骗过了山里所有人,大家都以为他背地里也这样对待老婆,所以才引来了宋娇今日的打抱不平。 但她又不好揭穿他,只得让这两个人就这件事情没完没了的斗嘴。 林琅晾好了衣服进来柔声劝道:“好了好了,别吵了,一会我煎带鱼给你们吃,程公子好不容易来一次,大家坐下来心平气和的聊天不是更好吗?” 宋娇一听这话,转头看了一眼苏韫晴,苏韫晴正好也笑着看向她,她赶紧若无其事的避开了她的目光。 垂眸一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太过泼辣了?第一次见面,先是拿弓弦抵着人家,现在又在他面前表现出这么凶悍的一面...... 思及此,两朵红云慢慢爬上脸颊,咬着唇不着痕迹的轻轻跺了一下脚。 站起身跟着林琅进了厨房:“林琅姐,我来帮你。” 孟虎却丝毫不给她留面子:“你一个连大米和小麦都分不清楚的大小姐,你能帮她什么呀,别去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孟虎你......”宋娇真想揍他一顿,但一想到旁边还有人,生生忍住了。 林琅过来将她的手一拉:“娇娇跟我来,让他们男人聊他们的去。” ------------ 第36章 粗鲁的糙汉 吃好了晚饭,支走了一心想要跟着一起去的宋娇。 孟虎带上两顶铁制的宽大斗笠,牵出来两匹马,领着苏韫晴出了家门,二人跨上马背往密林深处走去。 虽然树冠参天,枝干蔽日,但脚底下的路却是宽敞且平坦的,一看就是经常有人马走动。 苏韫晴也不记得走了多远,只感觉前方道路越来越狭窄,山风也越来越寒冷。 直到一个全是乱石,需要上坡下坎的地方,才下了马徒步前行。 好不容易翻过了这个乱石阵,迎来了略微平坦的小路,孟虎却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袋。 递到苏韫晴面前:“程公子,你不是我们山上的人,而这条道是我们下山出海的机密要道,按照我们龙隐山的规矩,你得把头罩上。” 苏韫晴二话不说,接过黑布袋子就套在了自己头上,抓住了孟虎早就准备好的树枝。 “入乡随俗,到了这里,肯定要守规矩的。” 孟虎舍身帮她,她不能得寸进尺,要求太多。 孟虎拉着她开始继续前行:“你跟着我,前面没有坑洼,都是平坦的小路,我们时间充裕,慢点就好。” “嗯!” 不知又走了多远,听到了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有人跟孟虎打招呼:“虎哥。” 孟虎道:“我带一个朋友下去寻一味药草,大概会在辰时回来,如果过了明天中午还见不到我们,告诉我老婆,别等我,找个人嫁了吧。” ? 眼前一片漆黑的苏韫晴瞬间眼前一片漆黑。 “虎哥,真的这么严重吗?” 孟虎道:“小心点,接下来的很长一段路都是台阶,我走慢些。” 苏韫晴有些慌:“不不不,我是说,这么危险,你把我送到就好了,你用不着跟我一起冒这个险的。” 孟虎道:“既然你叫我一声虎哥,我也认了你这个朋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能让你冒着这么大风险来寻药的人,想来也是对你特别重要的人,为朋友两肋插刀嘛。” 苏韫晴一时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在心里默默祈祷万万不能连累了孟虎。 他时常嘴上不饶人,实际上非常有情有义。 通过滴答滴答的水滴声判断,他们应该是进入了一个很大的洞穴,孟虎手里的两个铁斗笠偶尔相互碰撞时会有很大的回声。 在洞穴里七拐八弯,一直走的都是向下的台阶,也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了海浪拍打岩壁的声音。 苏韫晴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动:“虎哥,我们是不是要到了?” 孟虎道:“快了,但是现在还没退潮,我们还得再等一等。” “那我可以把这个摘掉了吗?” “那不行。”孟虎说。 又走了没多远,再一次听到有人跟孟虎打招呼,孟虎跟他们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便带着苏韫晴上了一艘船。 两人分别都带上了铁斗笠,苏韫晴只感觉这个斗笠与头皮接触的地方软软的,应该是铺了很厚棉花。 斗笠刚戴好,铛的一声,苏韫晴只觉得脑袋一重,一颗鸡蛋大的落石砸在她的斗笠上又掉落到了船里。 她拍拍自己的胸脯,有些后怕,这要是没有孟虎,自己一个人来,现在这颗落石就能要了她的小命。 船开出了一段距离,孟虎才让她把布袋子取下来。 苏韫晴睁开眼一看,小船已经被孟虎固定在了一个石桩上,而这块石头,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黄棕色的油光。 “黑铜石?” 孟虎点头:“是的,这里是这块崖壁上最大的一片黑铜石,船已经固定好了,只等到潮水褪去,我们就可以下船寻药了。” “铛铛铛铛铛......” 两人正说着话呢,噼里啪啦一大堆落石砸在他们头上的铁斗笠上,幸好里面棉花垫的厚,否则脑浆都要被震碎。 “谢谢你,虎哥。” “啊?”孟虎没听清,“你说什么?” 苏韫晴鼻头一酸,她明明说得很大声了,看来孟虎是被落石震得耳鸣了。 苏韫晴没再说话,这份情,她记在心里了。 翌日。 辰时末,两个疲惫不堪的人气喘吁吁出现在乱石阵。 “程公子,头套可以摘掉了,我们快要到了。” 苏韫晴将头套一拔,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空气:“总算出来了,虎哥你还好吗?” “啊?你说什么?” 昨夜遭遇了好几次落石,孟虎被石头击得头晕目眩,耳朵嗡嗡到现在还听不清人说话。 再加上两个人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马不停蹄的寻了一整夜的药,现在都是精疲力尽的状态。 孟虎走在前面:“走吧,先到我家休息一会,等养好了精神再回去,你现在这个状态也不能上路。” 苏韫晴点头同意,她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躺下睡一会。 昨天晚上几次惊心动魄,好在他们命大都躲过了,现在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 一边走着,一边打开锦囊又看了一眼里面两株小小的龙涎草,扬眉笑了起来。 程骥真的有救了。 两个人到了孟虎家门口,还没下马,宋娇和林琅就迎了上来。 林琅一把扑进了孟虎怀里:“担心死我了,一个晚上没睡,怎么样,东西找到了吗?” 孟虎:“啊?你说什么?” 问完又一把推开她:“这里还有人呢?像什么样子。” 而宋娇则是笑眯眯的看着苏韫晴没有说话。 苏韫晴给林琅解释道:“嫂子,多亏了虎哥领我去,药找到了,只是虎哥被落石砸的重了些,有点耳鸣,估计要休息一两日才能好。” 林琅笑着说:“找到就好,回来就好,小程公子也赶紧进屋休息,娇娇也快进来吧,你那么早就来等他们,估计昨晚也没休息好。” 几个人一同朝屋里走去,宋娇在后面嘀咕:“哪有,我睡得可好了。” 苏韫晴倒在床上紧握着那个锦囊,很快就疲惫的睡来过去。 朦胧中还隐隐约约听见林琅和宋娇两人在外面聊天。 “林琅姐你可真惯着孟虎,要我是你,我就不理他。” “哪有什么惯不惯的,成了亲,夫妻之间相互包容嘛!娇娇,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孩子啊?” “我可不要山里这些粗鲁的糙汉子,我要嫁就嫁一个斯文白净,又温柔有礼的。” ...... 不知过了多久,苏韫晴被小院外一个男子的喊声吵醒。 “宋娇姑娘,凌公子回来了。” 宋娇闻言喜出望外:“我哥回来了?” 来人说:“是的,在义安堂跪着呢,大当家的大发雷霆,准备抽他鞭子,才发现他受了很重的伤,但大当家的还是很生气,你快去劝劝吧。” “好,我马上去。林琅姐,我先走了,程公子就交给你照顾了啊!” 林琅道:“放心吧,这有我呢,事不宜迟,你赶快去。” 苏韫晴穿好鞋出来,宋娇已经随着来人跑得无影无踪了。 ------------ 第37章 人命关天 义安堂内。 厚重巨大的雕花木椅上,坐着一个神情肃穆,面色铁青,目光如炬的中年男子。 握着长鞭的手,时而因松动而咔咔作响,时而因收紧而骨节泛白。 堂下跪地的少年头颅高昂,腰身笔挺,胸前的衣服上从内而外沁出血迹,慢慢的晕染开来。 二人已经这样对峙两刻钟有余。 直到宋娇的身影从远处飞奔而来。 中年男子瞬间从木椅上跃起,挥动着长鞭朝少年走来。 “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宋娇惊恐万分冲过去挡在了少年前面,伸手握住了中年男子的手腕。 “爹,您做什么?”说完一把将他推开。 宋榔再次挥鞭而来:“今天谁也别想拦我,我要教训这个目无尊长,不守规矩的无知小儿。” 宋娇一把抓住鞭梢,将长鞭夺了过来:“您疯了吗?没看见他都受伤了!真想打死他不成!” 说完将长鞭扔出老远,不理会宋榔一脸错愕,转身跪地看着凌渊,只见他胸前的衣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一大片,瞬间眼眶一红,泪珠就啪嗒啪嗒打到了地上。 “哥,你怎么伤成这样,你这些天到底去了哪里?” 凌渊轻声安慰她:“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死不了,你别拦着,就让宋叔打我一顿,消消气吧。” 宋娇根本不理会他的话,也没回头看一眼自己那气得眼冒金星的老爹,将凌渊的一只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起身想将他扶起来。 却发现十分吃力。 已经不是小时候了,凌渊比她高了太多,她根本没办法完全驮起他。 于是抬头看着一个站在一旁被刚才这阵势吓得有点懵的男子。 “愣着做什么,还不来帮我一把?” “不许动,别管他。”宋榔大喝一声,男子吓得赶紧退回了原地。 凌渊拍拍她的肩道:“没事,我还好,可以自己走。” 宋娇吃力的扶着他吸了吸鼻子道:“先回去,让田大夫给你治伤。” 刚才跪得太久,又失血过多,起身时本来就有些眩晕,刚走出义安堂的大门,凌渊便有些支撑不住一头往前栽去。 正当宋娇惊慌失措之时,一道身影迅速上前扶住了凌渊。 “程公子?你来得正好,我哥伤得很重,我们先扶他回屋。” 苏韫晴被他胸前的那一片血迹惊到了,这身衣服没有破损,很明显是受伤后新换上的,鲜血还在不停的向更远处蔓延。 而此时的凌渊,意识已经有些恍惚。 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将凌渊放到了床上,大夫也随着后面跟了进来。 放下医箱走到床边就开始扒凌渊的衣服,苏韫晴条件反射的转身要出去。 被宋娇一把拉了回来:“程公子你去哪?” “我,我去外面等着。” “去外面干嘛?”宋娇乞求道:“你就在这陪着我吧,我好害怕。” “可是......” 没等她可是完,大夫已经剥开了凌渊的衣服,露出了整片胸膛。 宋娇看到他胸前那接近一尺长的伤口,还在不停往外流着血,嘴一撅,眼泪断了线似得流个不停。 “田大夫,你快想办法帮帮我哥吧,他肯定痛死了……” 田大夫拿出纱布替他擦掉了伤口上的血,又拿出一个瓷瓶往伤口上撒着药粉。 “他这伤起码都三天了,结了痂又裂开了,不过不致命,我给他用了止血的药,多休息吧。” 苏韫晴走不掉,也顾不得心里的障碍,看了一眼他的伤,从左肩的锁骨,一直到右胸下的肋骨,两头浅,中间深。 血肉翻卷,已经有了溃烂的迹象。 “大夫,他这个伤,没有及时处理,现在已经开始溃烂了,光上药是不行的。” 田大夫回头看着她:“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既然你懂那么多,叫我来干嘛?” 苏韫晴没有心思跟他争辩,只看着他道:“他这种情况,需要缝合伤口,才能更好更快的恢复,请田大夫帮忙缝合一下吧。” 田大夫翻了个白眼,转身不搭理她,背着医箱就准备出门。 宋娇虽不懂医理,但她也能听明白苏韫晴的话,一手拦住了田大夫。 田大夫有些惊慌:“我说没事就没事,他这么强壮的少年,恢复起来很快的。” 说完拨开宋娇的手就要溜,苏韫晴已经从他的言行里看出了端倪。 他根本就不是正经的大夫,最多只是个懂得药理的药工。 苏韫晴一把抢过他的医箱,打开一看,里面根本没有任何缝合工具,有的只是大大小小的药瓶。 苏韫晴顿时大失所望:“看来田大夫根本不懂医术。”回头问宋娇:“山里还有别的大夫吗?” 宋娇摇头。 苏韫晴一咬牙,对着宋娇说:“宋姑娘,麻烦你去找一根绣花针和一些麻线过来。” “好。”宋娇擦了一把眼泪迅速跑了出去。 宋娇出去后,田大夫忙上前收拾自己的箱子,一边说:“我也是为了活命,迫不得已,求公子给我留条活路。” 苏韫晴怒视着他:“人命关天,怎么能容忍你这样糊弄?” 田大夫道:“我本是花木镇一个药房的药工,因为倭奴入侵,药房被烧毁,我逃了出来,为了让大当家的收留我,我才撒谎说自己是大夫的。” 药工人虽不是大夫,但长期与药草接触,每天给人照着方子抓药,耳濡目染,也多少懂些药理,治治风寒感冒,头疼脑热是没问题的。 毕竟这种常见的疾病,每天抓药都要碰到好多起。 但是一旦遇上了罕见的病,或是光靠药物调理治不好的病,他们就懵了。 田大夫又说:“平日里在山里,给大家看看小毛病,从没出过问题,所以也没有人怀疑过我,像凌公子这样的伤,我也是上山以后第一次遇到。” 苏韫晴道:“他这个伤,光靠用药也能痊愈,只不过会有更长的过程,经历更痛苦的溃烂,全靠自身的机能去自愈,哪怕痊愈后,也会留下更大的伤疤。” 田大夫低着头:“的确是这样的。” 凌渊是醒着的,他们的谈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苏韫晴准备替他缝合伤口,到了这种时候,也顾不上男女有别了。 她点燃了一根蜡烛后,走到床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掀开了凌渊胸前的衣服,盯着他身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痕迹,想着待会怎么下手。 她只见过马太医替人缝合,自己当初跟着奶奶学女红的时候也从不曾用心,绣出来的东西也是见不得人的...... 沉默的气氛让凌渊有些尴尬,正想问她怎么会在这。 宋娇风风火火的进了屋,将东西递给苏韫晴。 “程公子,给,针和线都在这里了。” 田大夫见这里用不上他了,而自己被苏韫晴识破,也像是被扒光了一样,让他有些无地自容,于是偷偷背着箱子准备溜掉。 苏韫晴道:“田大夫,你不想看看吗?将来一定用得上。” ------------ 第38章 你忍一忍 苏韫晴将绣花针在蜡烛上烧红后,弯成她记忆中马太医的针那样子,再拿起麻线准备穿针。 宋娇和田大夫在一旁紧张的盯着。 苏韫晴将线头捻了捻,对准针孔,半眯着眼睛,尝试了半天。 根本穿不进去。 宋娇挠挠鼻头:“这线,太粗了?” 苏韫晴才反应过来:“这哪里是麻线,根本就是麻绳!” 宋娇皱眉:“可是这根线已经是我姑姑篮子里最细的了,那你等会,我再去别家找找?” “不必!”苏韫晴说完从头上拔下一根头发:“没有比头发丝更细的线了,用这个吧。” 穿好了线,三双眼睛一齐盯着凌渊的胸膛。 苏韫晴问田大夫:“田大夫,有麻沸散吗?” 田大夫尴尬的摇摇头! 苏韫晴苦笑,也是,他又不是正经大夫,根本不懂外科,哪来的麻沸散。 可是没有麻沸散就等于直接往肉里扎针,这么长的伤口,还不知道要缝多少针。 苏韫晴有些同情的看着凌渊:“凌大哥,可能会很疼,你忍一忍!” 凌渊面无表情道:“不妨事,开始吧。” 苏韫晴也是第一次,她努力的克制着自己的紧张情绪,尽可能不让手发抖。 他的伤口不能再等了,而去山下请大夫也根本来不及...... 苏韫晴咬咬牙,左手放在他伤口旁边,右手拿着针就开始缝合。 凌渊知道她是女孩,略有些不自在的将头撇向一边。 当苏韫晴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开始,凌渊便浑身一紧,胸腹上紧实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苏韫晴更紧张了:“我说过会很痛的。” 宋娇在一旁说道:“程公子,没事的,你扎下去吧,我哥意志力很强的,长痛不如短痛,哥,你坚持一下。” 苏韫晴心一横,将针直接穿了过去...... 田大夫在一旁聚精会神的看着,宋娇一手一个手帕,一边给凌渊擦汗,一边给苏韫晴擦汗。 半个时辰后,苏韫晴长舒了一口气:“总算好了。” 苏韫晴再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头半截不太满意,有些歪扭,后面半截因为手法熟练,再加上凌渊无比配合而放松了心情,相当工整漂亮。 敷了一些药过后又在田大夫的配合下将他扶了起来,用纱布将伤口缠绕固定。 宋娇重新替他拿了一件衣服穿上,扶着他躺下:“哥,你怎么样?” “我很好,别担心。”说完转头看向苏韫晴:“谢谢你。” 宋娇也看向苏韫晴露出无比崇拜的表情:“程公子,谢谢你,多亏了你,你太厉害了。” 想到那一半歪歪扭扭的针脚,苏韫晴有些不好意思了:“我也是歪打正着,全靠凌大哥自己坚强。” 苏韫晴把目光投向一脸好学的田大夫,很严肃的对他说:“田大夫,生命不是儿戏,我希望你自己去跟大当家的坦白清楚,你懂药理,只要多看书,多学习,也可以帮助到别人,但你不能夸大自己的能力,这样贻误了病情,可能会危及人的性命。” 田大夫立马点头如捣蒜:“我知道错了,谢谢公子指点,我从小家贫,一直想学医,可是因为没钱,只能在药房给人当学徒,我立马就去义安堂,给大当家的请罪。” 说完拎起箱子开门走了出去。 “大当家?” 宋榔就在门口。 宋娇闻声也跟了出来:“爹,你怎么不进来?” 宋榔转身就要离开:“我只是路过。” 宋娇一把抓住他:“爹,我哥没事了,你要关心他你就进去看看,躲在门口做什么?” “我说了我只是路过。” ...... 屋里就他们两个人了。 凌渊冷冷的问:“你到底是什么人?来龙隐山做什么?” 一个丫鬟不可能懂得这么多,还能有这样的胆识。 “我?”苏韫晴抿唇:“不瞒你说,凌大哥,我从泽江来这里投奔亲戚,正好亲戚家有人生了重病,我来龙隐山,是为了寻一味药草,昨天晚上,虎哥已经带我找到了药草。” “我问的是,你的身份。” “我......”苏韫晴欲解释,却又发现不知道怎么跟他说。 于是便反问道:“凌大哥你呢,宋娇说你出去了好几天,你去了哪里?为何会和锦衣卫交上手。” 凌渊不可置信的看着她,更确定了她不是一个丫鬟。 她怎么知道他是和锦衣卫交手时受的伤? 苏韫晴解释道:“你的伤口两端浅,中间深,且平整果断,是被绣春刀所伤,而绣春刀是锦衣卫才有的佩刀。” “这与你无关,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你先回答我,你是什么人?” 苏韫晴不语,淡定从容的看着他。 宋娇气呼呼的推门进屋,一边咬着唇一边嘀咕:“我爹真是越老越奇怪,他明明就是关心我哥,也不知道在门外偷听了多久,让他进来他倒走了。” 走到他们两个面前才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你们怎么了?怎么都不说话?” 苏韫晴笑笑:“你哥伤得重,还是少说话为好。” 说完朝着门外望了一眼,灿烂的晚霞照得天空分外明艳,整个世界都被蒙上了一层金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只能等到明天再下山了。 宋娇很乖巧的点头,用指头绕着自己的发辫,歪头看着苏韫晴:“程公子,你刚才也累了,要么我带你去休息一会吧,让我哥自己待着。” 苏韫晴起身打算回孟虎家去,她已经在他家睡了一觉了,今晚干脆就在他家歇息好了。 便对宋娇说:“我还是回虎哥家去吧。” 宋娇有些急了:“程公子,你就住这里吧,万一我哥伤口崩了呢?” 凌渊:? 苏韫晴怔了一瞬笑道:“只要他自己不乱动,不用力过猛,就不会崩的。” 门外一阵轻盈的脚步声,随着一道柔和细腻的女声而来。 “来来来,吃饭了。” 宋娇笑着转身:“是姑姑,程公子,先吃好饭再说吧。” 一个满脸温柔慈爱的女子带着一个婢女,一人提着一个红漆木食篮进了屋。 凌渊笑着轻唤了声:“姑姑。” 女子走到床边又给他身后垫了一个软枕:“阿渊,你别动,躺着就好。” 女子盛了一碗汤,端到床边:“阿渊,来,给你熬了黑鱼汤,趁热喝,我喂你。” 而这边,宋娇已经替苏韫晴盛好了饭,摆好了筷子,把自己觉得最好吃的菜都推到了她面前,甜甜的看着她。 “程公子,吃饭吧,我姑姑的手艺最好了。” 一边说着一边替她夹菜。 苏韫晴觉得怎么有点不太对劲,但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只能连声道:“我自己来,自己来......” ------------ 第39章 你到底是什么人 吃完饭,婢女收拾碗筷,姑姑对着苏韫晴千恩万谢后,两人离去。 宋娇脑子飞速转动,在寻找一个理由让苏韫晴就留在这,而不是去孟虎家。 “娇娇!”床上的凌渊开口道:“你先出去,我跟程公子说几句话!” 宋娇身子往后一倾,蹙眉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你去安慰一下宋叔,他气得不轻,顺便告诉他,我的伤没事,让他不要担心。” “哦哦!” 宋娇这才起身:“那你们聊吧,我先去看看我爹。” 宋娇退出去将门合上后,凌渊直截了当:“快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良人!”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苏韫晴干脆装起了可怜:“凌大哥,我只不过是一个家破人亡的孤女,为了自保才扮成男装上了你们的船,碰巧所投靠的亲戚家有人生病,我为了报答他们的收留,才自告奋勇来寻药的。” 凌渊侧头看着她:“你是用什么方法赶走倭奴的?” “倭奴?”苏韫晴对上他的眼睛:“倭奴是被斑鸠击退的,我只不过帮斑鸠处理了伤口而已。” “斑鸠在倭奴下船以前就已经昏迷了!你还挟持了一个倭奴。” “因为斑鸠太勇猛,然后我告诉他们你们马上就要来了,他们不敢久留,就逃跑了,这很合理啊!” 凌渊轻叹了口气,转回了头望着帐顶,她不愿意说,问多了也没有意义。 她赶走倭奴,又救了斑鸠,还为了亲戚的病舍身冒险来寻药,她不是坏人,也没有害人之心,刚才还救了自己…… “喵唔……” 一只橘黄的脑袋从床底下探出头来,朝着屋内四处张望了一遍,肥大的身影甚是敏捷,轻轻一跃,跳到了苏韫晴腿上。 “黄土!”苏韫晴一把捏住它的两条前腿,将它提起来以站立的姿势站在她腿上,“你怎么才出来,刚刚躲哪去了?” “喵唔……” “你怎么又胖了?我给你带了小鱼干哦……” 一人一猫无视凌渊的存在,相互挠着对方玩闹了起来。 半晌后,凌渊又开口:“既然你是泽江人,你对苏家应该很熟悉吧?” 苏韫晴笑容一僵,放在黄土肚皮上的手顿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恢复了正常。 “不熟!” 凌渊扑捉到了她脸上那一瞬间的失神:“苏家是有名的乡宦人家,你若是从小在泽江长大,怎么可能不熟?” 苏韫晴淡笑:“我们小门小户的人家,怎么能够得着与苏家那样的门户攀上关系呢?” “小门小户人家的姑娘连锦衣卫独有的绣春刀刀伤都认得出来?” 苏韫晴开始装聋,黄土肥肥的肚皮朝上翻倒在她双腿上,一人一猫一来一回打着太极。 而凌渊的思绪又回到了三天前的那个晚上。 他凭着年少无知,一腔孤勇独自一人想要闯进皇宫行刺皇帝,却连宫门都没能进去,皇帝都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被锦衣卫追了五条街。 因为他轻功很好,到最后只剩下了一个锦衣卫对他穷追不舍,其他人都远远的落在了后面。 而那个人,是他从没遭遇过的强大。 二人一番交手下来,自己竟渐渐落于下风。 锦衣卫的绣春刀压着他的宝剑将他抵到了城墙根:“你是何人,为何而来?” 凌渊咬着牙奋力的抵抗着那一股强大的力量:“你身手这么好,只可惜做了朝廷的狗,助纣为虐,残害忠良,狗皇帝昏庸无能,刚登基便将苏源一家赶尽杀绝……” “你是为苏阁老报仇而来?”听到这个名字,锦衣卫有一瞬间松懈。 就是这一瞬间,凌渊猛地发力,用剑将他的绣春刀压了回去的同时,抬起腿来朝着他胸口踢去。 但令他意外的是,这个锦衣卫只是后退了两步就稳住了身形,随即又是一刀劈了下来,他忙抬起剑格挡。 状态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他被压制了。 锦衣卫道:“苏源一家并非皇上所杀,皇上下旨抄没苏家财产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为的是保全他一家人的性命。” “可是他们全死了!”凌渊额头青筋暴起,深邃的双眼布满血丝。 “这不是皇上的旨意,并且据我后来派人查验,没有找到苏源孙女的尸体,你敢舍身犯险,进宫行刺皇上,你很有胆识,而且你武功不错,赶紧离开,留着小命儿,将来有大用处。” 锦衣卫的一番话把他给弄懵了。 “你什么意思?” “皇宫不是你家菜园子,随随便便就能进的,离开这里,别再逞匹夫之勇。” 锦衣卫握刀的手指松了松,拇指上的玉扳指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凌渊结舌:“你,不杀我?不抓我回去领功?” “你记住,若要成大事便该沉得住气,不可鲁莽,皇上有皇上的苦衷,将来你自然明白。” 刚才所听到的一席话信息量太大,凌渊一时间消化不过来,只能凭着本能继续抵抗着绣春刀,而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面了。 后面的锦衣卫陆陆续续追了过来,一道道身影逼近。 “想要活命,就快逃……” 绣春刀松动了,锦衣卫后退一步将刀横着劈入了城墙,对着他使了个眼色。 凌渊会意飞身一跃,踩在了刀尖已陷入城墙的绣春刀上,再借力向上飞出了城墙,落到了墙外。 近两丈高,两丈宽的城墙他跃出来很轻松,他知道,锦衣卫握刀的手发了力。 来不及多想,赶紧离开,他收剑入鞘。 一道银光闪过,来不及躲避,胸口开始汩汩往外冒血。 墙下的草丛里飞出一个人,凌渊顾不上胸口的伤,一个扫堂腿将他踢倒在地后,跃上了马背。 只听得那人朝墙上喊道:“高镇抚,属下无能,让他给跑了。” 城墙上传来一道冷峻的声音:“不必追了,他受了伤活不成。” 他就这样带着重伤一路狂奔回到了龙隐山。 …… 苏韫晴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一心一意逗弄着黄土。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哥,程公子,我回来了!” 一听见这个声音,黄土猛地翻身,一跃而下钻进了床底。 ------------ 第40章 真的烂了 宋娇移动着双眼,分别看了他们两人几个回合。 “哥,你们不是要说话吗?怎么这么安静?” 凌渊轻描淡写说:“问了程公子一些关于我伤势的问题,没别的事了,天色也不早了,你送她回孟虎那去吧。” “啊?”宋娇嘴角耷拉了下来:“程公子明天就要走了,今晚就让他住这吧,我已经让人把隔壁屋子收拾出来了,这样方便照看你的伤。” 凌渊道:“我的伤已经无碍。” 宋娇看向苏韫晴:“程公子,你就别来回跑了,我明早送你下山,可好?” 苏韫晴起身:“谢谢宋姑娘,我明早自己下山即可,这两日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能说添麻烦呢,我该谢谢你才是,要不是你,我哥的伤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娇娇。”凌渊开口:“让程公子自己做决定,你太过热情反而会吓到人家。” “哦!” 一路上苏韫晴都在想,凌渊怎么会被锦衣卫所伤,离开龙隐山这几日去做了什么,会让宋榔如此大发雷霆。 龙隐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这也是官兵只能围困不敢进攻的原因。 从泽江南下的船上,每一个码头都会有人来汇报当地的情况,足以见得龙隐山的势力不止于涔州。 他们是匪,却出手抗击倭奴,解救下的女子不自己掳上山来,反而将她们平平安安的送了回去。 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山下的百姓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判断。 他们占山为王的目的是什么?自保吗?还是另有其它? ...... “林琅姐,程公子回来了。”宋娇有些失落的嘟着唇在门口喊了一声。 “嗳。”林琅笑着迎了出来:“怎么样?凌公子的伤没什么大碍吧?” 宋娇道:“我哥他没事了,程公子,我就先回去了......” 苏韫晴颔首:“多谢宋娇姑娘,哦对了,我给黄土带的小鱼干,你帮忙转交一下,你来我拿给你。” 苏韫晴进屋打开了包裹,看着里面的几顶狐皮帽,还有棉帽,觉得好笑。 这些帽子是她听说断崖会有落石后,为这次寻药所做的准备,如果不是孟虎的铁斗笠,这个东西其实是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更有意思的是,这些帽子里面还有女式的。 她从里面找出了一个油纸包递给宋娇,看她有些闷闷不乐,拿起一顶漂亮的狐皮帽子递给她:“宋娇姑娘,这个是我准备下海寻药时用的,没用上,送给你好了。” 宋娇接过帽子抚摸着上面光滑柔亮的狐毛,如获至宝,脸上的阴霾也一扫而空:“真好看,谢谢你。” “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吧。” 宋娇抱着东西在门口回头对她说:“我明早来送你。” 没等苏韫晴回答,她就一溜烟的跑没影了。 此时的孟虎还在呼呼大睡,林琅烧好了晚饭叫他起来吃,他翻了个身嘟哝道:“好娘子,让我再睡会。” 说完又腾地从床上弹了起来,凶凶的说:“喊什么,啰嗦死了,没见我睡得正香吗?下次不要在我睡觉的时候吵我。” 林琅一脸配合的陪着笑脸:“我知道错了,这不是担心你一天没吃了,怕你饿呢?” 孟虎吃饭,苏韫晴坐在桌边和他说话。 “虎哥,你原来是做什么的?上山以前。” 孟虎将口里的一大口饭咽了下去:“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啊,聊天嘛,你要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问。” “嗨,这有啥不方便的?”孟虎道:“不怕你笑话,我以前是当兵的。” “啊?”当兵的落草为寇,这刷新了苏韫晴的认知。 孟虎接着说:“前些年,倭奴还没有现在这样猖獗,都是试探性的来抢点东西,小打小闹,官府本来有机会在那个时候将他们全部掐死,让他们以后都不敢再来踏足我大良的土地。” “后来呢?” 孟虎喝了一口酒,林琅就又替他满上,在一旁满脸爱慕的看着他。 “后来他们一来我们就打,我们一打他们就跑,他妈的,居然不让老子追,说什么赶跑了就行了,倭奴见我们每次都是赶跑即止,胆子越来越大,来的人也一次比一次多,还与本地的海匪相互勾结,狼狈为奸。” “所以才有了现在这么大规模的袭击?” “谁说不是呢?”说起这些往事,孟虎很是气愤:“那时候朱沙屿是被一伙海匪所占领,这些该死的倭奴经常就在朱沙屿落脚。” 苏韫晴点头:“那么后来朱沙屿的海匪是怎么被赶走的呢?” “其实咱们龙隐山啊,好多兄弟都是被海匪和倭奴害得家破人亡的,走投无路就来投靠了大当家,后来上山的人越来越多,龙隐山的势力也越来越大了,在大家伙的提议下,大当家就带着人把朱沙屿给端了。” 林琅给孟虎夹了一块猪头肉,孟虎接着说:“海匪被歼灭,但大家的仇人还有倭奴,在我当兵的时候,我的家里人也......我妹妹,我父母。” 说起家人,孟虎眼眶泛红。 苏韫晴轻声道:“所以你也投靠了大当家。” “去他妈的。”孟虎又喝了一杯酒:“管他是官是匪,谁杀倭奴老子就站谁这边。” 说完又笑了:“小程公子你知道吗?朝廷到现在还欠着我八个月的饷银呢,哈哈,当兵的拿不到饷银,谁还有心思打仗啊?家里人等着吃饭呢,有点力气的都去另谋生路了,剩下的那些老弱病残,拿什么跟倭奴对抗?” 所以大良的军队才会那么不堪一击。 每年朝廷拨下抗倭剿匪的款项去了哪里? 大良朝,真的烂了。 在隆兴最后那几年,朝政就已经掌握在了张贵妃和张国舅的手里,现在先帝驾崩,小皇帝登基后,他们更加肆无忌惮的搜刮钱财,排除异己,张太后和张国舅在朝中一手遮天。 爹爹的死是他们对爷爷的警告,爷爷便是被他们逼迫才不得已告老还乡的。 举国上下,竟是没有人能制衡得了他。 “小程公子,你没事吧?”林琅轻声唤她。 苏韫晴回过神来:“没事,嫂子,你眼光真好,虎哥,真汉子。” 林琅有些羞怯的低下了头。 孟虎喝了些酒,聒噪了起来:“男人活着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保家卫国嘛,我他妈当了兵,却三番五次的放过了倭奴,家里人都死在了倭奴手里,这就是报应......” 林琅满眼心疼,取下他手里的酒杯:“好了,别喝了,再喝就要醉了。” 这一夜,苏韫晴辗转难眠。 大良朝的沉疴积弊,何时才能得来一味猛药…… ------------ 第41章 中毒 苏韫晴按原路下了山。 果然,山下的官兵还是一如既往的松懈,她毫不费力的的就绕过了他们顺利上了官道。 骑马行出没多远,便看见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路边。 车夫老李看到她的马,回头朝车里说了句什么,竹花掀开车帘从车上一跃而下,站在路边朝她招手。 “姑娘……” “你们怎么会在这?”苏韫晴轻拉缰绳停了下来。 “你走后,夫人把我好一顿说,让我们来接你呢。” 苏韫晴依旧没下马:“你们在后面跟着吧,我先行一步了。” “诶,姑娘……” 翡翠阁。 “娘,派出去的人有消息了吗?人找到了吗?” 面对程骥不断的追问,程夫人只得连连安抚:“去了去了,海里也派人去找了,你别急。” 程骥十个指头不能自控的抽动。 “门房是怎么回事?怎么能放她一个人出去,她对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丫鬟呢?丫鬟为什么没拦着?” 程夫人见他太过激动,赶紧抓着他的手柔声劝着:“丫鬟也去找了,你就耐心等着就好了,你这病刚有了起色,不可太过激动。” “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和她去世的家人交代?” “她不会有事的!”程骢站在一旁,嘴里叼着根竹枝,抱着双手胸有成竹地说:“她本事大的很!” 程骥没好气的说:“你闭嘴!你若是再敢做什么小动作,我定饶不了你。” 程骢歪头叹了口气:“我倒是希望你赶紧起来打我一顿。” 这时一个丫鬟急冲冲的跑了进来:“夫人,大爷,苏姑娘她回来了!” 苏韫晴因为一路骑马,满面尘土,还没来得及收拾自己,便拿着锦囊一路疾行进了屋。 程夫人拍了拍程骥的手起身迎了上来:“怎么样,晴儿,找到了吗?” 苏韫晴拿着锦囊在手里晃了晃:“找到了,两株呢!” 程夫人激动万分,拿过她手里的锦囊打开,里面两株龙涎草青翠坚韧,还带着海水的味道。 程骢翻了个白眼:“这种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那么轻易就能找到?是真的吗……” 对于程骢挑衅无礼的话,苏韫晴只当没听见:“夫人,请刘大夫来,再配合龙涎草开一些辅助的药,就能替大哥煎来服下了。” “好好好,快,快去请刘大夫!” “三妹妹!”程骥轻唤她,苏韫晴笑着朝他走去。 “你怎么样,可有受伤?下次再不可这样冒险。” 苏韫晴站直后在床前转了一个圈:“你看,我好着呢,没受伤。” 程骥对侯在一旁,因看到龙涎草而面上露出喜色的木槿说:“带姑娘去洗漱一下,换身衣服。” 木槿保持着笑意上前:“姑娘,让奴婢伺候您去洗漱吧!” 向来对她怒目仇视的木槿,此时的友善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不必了,我们先在这里等刘大夫来,竹花很快就会回来了,你伺候好大爷就行。” 木槿把目光投向了程骥。 程骥道:“听姑娘的。” 刘大夫拿着龙涎草在手里端详了片刻:“其状如兰,叶细长,边缘带细微黑刺,根须细而圆润,末端生一颗微粒如珠,这正是龙涎草没错了。” “太好了太好了!”程夫人喜不自胜,紧紧拉着苏韫晴的手:“多亏了你。” 又双手合十抬头道:“阿弥陀佛……” 程骢手也放下来了,白眼也不翻了,口里的竹枝也扔了,只站在刘大夫身旁伸长了脖子盯着他手里看。 “这么一棵小小的东西能有这么神奇?” 程夫人一巴掌拍在他嘴上:“呸呸呸,要你多嘴。” 在刘大夫的指导下,程夫人让人将两株草拿到了厨房配合着其它几味药材煎了起来。 苏韫晴也趁着这个时间回屋里洗漱了一番,换上了自己的衣服。 程夫人在屋内激动得有些坐立不安,时而看向一旁的水钟。 程骢依旧将信将疑,不知什么时候又到外面折了根竹枝在嘴里嚼。 木槿一声不吭的守在门口。 一个时辰过后,药端过来了。 木槿殷勤的接了过来端到床边,程夫人则已经在床边的绣墩上坐好了,拿着勺子就要亲自喂药。 苏韫晴插不上手,就在一旁看着,偶尔余光瞟到程骢那质疑中又带点敬佩的复杂眼神,她只冷冷一笑。 程骢好似也察觉了她的冷笑,也跟着冷哼一声。 程夫人用帕子擦掉了程骥嘴角的药汁:“怎么样?有感觉好些吗?” 刘大夫失笑:“夫人稍安勿躁,这药才刚下腹呢,好说也要二到三日才能见成效,哪能这么立竿见影呢?” 程夫人道:“是我老太婆太心急,让刘大夫见笑了。” 刘大夫说:“都是为人父母的,将心比心,程夫人爱子心切,我自然理解。” 喝下药不到一刻钟,程骥额头突然开始冒出细汗,汗珠越来越大,面色也开始发白。 程夫人替他擦汗:“是不是这个药在发挥作用了?可刘大夫不是说要二到三日吗?怎么这么快。” 苏韫晴也感觉这个状态不太对劲,不像是在好转,倒像是中了毒。 紧接着只听得“哇”的一声。 刚才喝下去的药像是一注喷泉一样从程骥嘴里涌了出来,程夫人见状惊慌失措的拿着手要去接,哪里接得住。 片刻时间,程骥将一碗药汁吐了个干净,头下一片黑湿。 程夫人哭道:“我的老天爷,这是怎么了?” 木槿赶紧拿了棉布来替他擦拭。 苏韫晴回头对程骢说:“快,刘大夫还没走远,去把他请回来。” 程骢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吐掉嘴里的竹叶转身就跑。 刘大夫被程骢拽着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程夫人道:“刘大夫,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刚喝下去的药,都吐掉了呢?这药可没有第二份了啊!” 刘大夫不语,上前摸着他的脉搏,面色凝重:“大爷这是中了毒。” 程骢撇了苏韫晴一眼:“会不会这个药本身就有问题?那个谁写来的信,靠谱吗,不会是什么江湖术士的狂妄之言吧?” 马太医曾是宫里的太医令,学贯古今医药典籍,他给的方法不可能有问题。 而刘大夫所开的几味辅助药苏韫晴也看过,都是些常见的帮助吸收的药再加上调节药味的甘草,更是不至于中毒。 问题出在哪里? 苏韫晴回头对着竹花道:“竹花,快去厨房,把药渣端来。” 竹花颔首迅速离去。 ------------ 第42章 偷梁换柱 竹花空手而归。 “姑娘,药渣被埋入花圃堆肥了。” “在哪里,带我去。”苏韫晴转身看向刘大夫:“刘大夫,麻烦您也一起来辨认一下。” 竹花拨开花藤,用手刨开了刚刚填埋的新土,将里面的药渣一点点抓了起来放进一旁的小竹篓里。 仔仔细细一顿搜寻,确保不会有东西被遗漏。 待到她将里面的药渣搜罗干净后,苏韫晴俯身拿起竹篓递到刘大夫手里。 “刘大夫,您看看,这里面可是有加入什么有毒成分?” 刘大夫一手拿着竹篓,一手捡起里面的药渣,细细观察,再一一放到鼻尖嗅探。 “没有问题,都是我开的那些药,也没有可疑的味道。” “那怎么会?”苏韫晴眼睛紧紧盯着竹篓,百思不得其解。 身后又传来一道悠悠的声音:“你肯定是被江湖术士给骗了,什么龙涎草,根本就是胡说八道。” 是程骢。 苏韫晴咬咬牙,垂眸看到了自己身后他的脚,和他脚旁边的那一株月月红。 程骢不明所以,还在继续说:“我大哥也真是倒霉,我还当这玩意真能治好他呢,啊......” 苏韫晴脚后跟往后挪了挪,不动声色的狠狠发力一脚踩在他脚尖后又瞬间收回,程骢吃痛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倒在了那株蓬勃旺盛,满身长刺的月月红上。 苏韫晴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三爷怎么了?” 吩咐竹花:“竹花,快扶三爷起来,怎么这么不小心?这么大的人了还站不稳?” 程骢痛得龇牙咧嘴,眼泪都要掉了出来。 “你,你......” 苏韫晴不给他多说的机会,看向他身边的小厮:“你先带三爷回去,等这边事情理顺了再让刘大夫替他看伤吧。” 小厮和竹花一起将程骢扶了起来,程骢揉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被他们两个拽走了。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恶狠狠的瞪了苏韫晴一眼,苏韫晴不痛不痒,视而不见。 重新盯着竹篓里的药渣。 每一味药都没有问题,而这些药也都是常用药,所以刘大夫的判断基本不会有错。 常用药? 其它药是常用药,但龙涎草不是。 刘大夫对龙涎草不熟悉,所以问题只能是出在这一味药上面。 苏韫晴在里面翻找起来,为了有更好的效用,龙涎草是被切成小段后放入里面煎煮的。 她拿出手帕,平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将药渣里一段段龙涎草全部寻出来放到手帕上,一寸也没有放过。 “好了,刘大夫,麻烦您再看看,这龙涎草可有什么不对?” 刘大夫用指头拨弄了半晌:“根须处的小珠子没有了,叶片上似乎也没有锯齿。” 说完又拿起在鼻尖闻了片刻:“这?这是蛇兰,大爷中毒就是跟这个有关。” “蛇兰?”苏韫晴表示没听过。 “是的。”刘大夫道:“这蛇兰无味,却有毒,所以刚才检查的时候我并没有发现异常。” “严重吗?这个毒。”苏韫晴问。 刘大夫说:“没有大碍,不会伤及性命,只是会引起恶心反胃,吐出来就没事了。” 苏韫晴若有所思:“所以有人偷梁换柱,目的也并不是要害大爷性命。” “可以这么理解。” 那对方是为了什么?苏韫晴将煎药的丫鬟和在厨房当值的婆子都叫了过来。 一一询问过后,都一口咬定没有见到可疑的人出入厨房。 苏韫晴问她们:“煎药的这一个时辰你们都是寸步不离的吗?” 二人笃定的点头,丫鬟道:“这可是关乎大爷性命的东西,我们怎么敢马虎?” 婆子也说:“是啊,大爷平日里最是待人宽厚,我们都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这时,金妈妈赶了过来:“姑娘,什么原因弄清楚了吗?夫人让我来问一声。” 苏韫晴说:“快了,金妈妈,在咱们院子里,哪里有蛇兰?” “蛇兰?”金妈妈回忆了片刻,突然抬起头道:“张姨娘爱养兰草,她院里兰草花最多。” “那金妈妈能不能带我去张姨娘的玲珑轩走一趟?” “好。” 二人来到玲珑轩的时候,张姨娘正躺在院里的藤椅上嗑瓜子。 而几个丫鬟,却在给院里各处花圃松土,所有的花草底下的土都已经被翻过了一遍。 “哟,金妈妈今天屈尊降贵,怎么有空到我玲珑轩来了?”张姨娘继续嗑着瓜子,声音慵懒。 苏韫晴看着满院被松过土的花圃,心下一沉。 证据被毁了。 药渣里的兰草和龙涎草一样根须繁盛,只要拔出土来一定会留下痕迹,本来想要找到被拔的线索的,现在这样的情况是不可能了。 金妈妈本来也不待见她,冷笑一声:“张姨娘怎么今日锄起花来了?” 张姨娘不紧不慢道:“这花长得一天不如一天,想是根须下有虫呢,翻一翻,马上天气凉了,冻死它们。” 说完又撇了苏韫晴一眼:“这苏三姑娘怎么也来了,都来看我给花松土吗?” 苏韫晴浅笑道:“听说姨娘院里养了许多兰草,想来看看兰花。” 张姨娘之所以敢这么嚣张,是因为程骁现在独自掌控着程家所有的产业,程骁虽然养在程夫人名下,但张姨娘始终是他生母,这是任谁也无法改变的。 “看什么啊?喜欢就挖几株去,这些兰花都是老爷这么多年,替我四处搜罗来的,老爷知道我独爱兰花,只要出远门回来,必然会带新鲜品种给我,但凡听到哪里有好看的,花多少钱都要替我买回来,只可惜啊,老爷现在......” 说到这里,手里的瓜子一丢,抽出帕子捂着脸哭了起来。 “呜呜呜......”好不伤情。 金妈妈面不改色的说:“既然这兰花也看过了,苏姑娘,我们走吧。” 苏韫晴有些失落的跟在金妈妈身后出了院门。 这里找不到证据,厨房里也一口咬定没看到有人进去。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两株草在进入厨房之前就被掉包了。 药是她带回来后就交给了程夫人的,而程夫人将药递给丫鬟拿到厨房去煎,所以现在最可疑的人就是这个传药的丫鬟。 回到了程骥房里,程骥已经被木槿里里外外给收拾干净了,程夫人坐在床边看着面色苍白的程骥。 程骥还一个劲的安慰她:“我没事,就是那一阵反胃,吐出来了就好了,现在也没有任何不舒服,娘不要忧心。” 见苏韫晴和金妈妈进来,程夫人满脸悲痛的问道:“是谁要害我骥儿?” 苏韫晴将目光投向了程夫人身后的小丫鬟。 那个丫鬟躲开她的目光后低下了头,双手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角。 ------------ 第43章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苏韫晴盯了她半晌没动,屋里的人也都发现了端倪,随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个丫鬟。 还没等苏韫晴和程夫人开口,丫鬟扑通一声自己跪下了。 满脸惊慌:“夫人饶命,姑娘饶命。” 程夫人一头雾水看着小丫鬟:“小莲?你做了什么?” 小莲先是磕了几个响头,流着泪缓缓开口:“夫人,都是奴婢的错,是我弄丢了药草。” 程夫人气急:“你,这么重要的东西我交给你,你怎么能把它弄丢了呢?” 小莲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看着自己的膝盖,声音有些发抖。 “夫人,都怪我,送药的路上,我很好奇,就打开锦囊想看看这么神奇的药草到底长什么样,就在这时,不小心绊了一跤,草药就掉进了池塘里,等我想下去捡的时候,已经被大鲤鱼吃进了肚里。” 这么离奇的事情,一听就是在撒谎。 但苏韫晴还是耐着性子问她:“所以你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就找来了两株假药混进去,那么请问你,这两株假药哪里来的?” “路上捡的。”小莲连连赌咒:“我发誓,就是在路上捡到的,我本来是想来认罪的,可是当我回头的时候,发现路边的草丛里有两株一模一样的草,我想着刚才那一跤是不是我自己做了个梦,好像不曾发生过一般。” 既然是有意要掩盖真相,多问也没有意义。 苏韫晴看着程夫人说:“夫人,既然小莲都这样说了,时间又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我们便到池塘边抓起那只鲤鱼来,剥开鱼腹查验一番,自然真相大白。” 程夫人道:“只有这样,别无他法了,快,这个时候寻出来,兴许龙涎草还有用。” 一行人在小莲的带领下来到了通往灶房路上的池塘边。 小莲指着那只最大通身血红的鲤鱼道:“夫人,就是它,等我起身的时候,亲眼见到它还张着嘴巴,里面就是我弄丢的药草。” 程夫人对身边的小厮道:“快,抓起来剖开。” 小厮连鞋都没脱,迅速下水,一番扑腾过后将大鲤鱼抓了上来。 又拿了刀将鱼腹剖开,等整个鱼肚暴露在落日下的时候,众人都惊呆了。 两株龙涎草的叶片已经融了,只有部分根须还能被辨认,苏韫晴蹲下身来细看,根须末端的小珠子在已经被融化了一半的根须上显得更为亮眼。 所以,小莲并没有撒谎。 她弄丢了药,惊慌失措是常理,而正巧在这个时候,眼前又出现两株一模一样的东西,所以她自己也迷糊了。 为了不担责任,干脆鱼目混珠将捡来的东西放了进去,想要蒙混过关,顶多不过是吃了没效果,她也不知道蛇兰有毒,会这么快暴露。 “小莲。”苏韫晴问她:“你这一路上都有碰到哪些人?是什么东西绊倒你的你还记得吗?” 小莲摇头:“路上没遇到人。” 然后又低头在干净平坦的青石板路上四处查看:“当时只觉得踩到一个很硬的东西,就摔倒了,因为这路上都很干净,我们平日里来来回回从来都不必要注意脚下的,谁曾想……所以事后我才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个梦。” 这个时候苏韫晴心里已经确认了这件事情就是张姨娘做的。 她是程骁的生母,程骥病倒后最大的受益者,只要程骥长病不起,整个程家都在程骁手上。 蛇兰出自她院中,而她偏巧又在这个时候翻土。 她派人在路边等着小丫鬟路过,伺机调换她手里的药草,而碰巧遇到好奇心重的小莲拿出药草来查看...... 苏韫晴环顾了一圈四周,路旁好几丛凤尾竹,刚好可以用来藏身。 是她做的,可是,没有证据。 人证物证都没有。 在这样的情况下想要让她认罪是不可能的,程老爷病着,程骁整日在外面忙于各项事务甚少着家,怎么才能让她自己露出狐狸尾巴,然后当场抓她个正着? 以她现在的身份,如果没有足够的证据,连程夫人都要投鼠忌器,看着程骁的面子忍让她几分的。 “夫人,既然这件事情是小莲的失误,那就让她爹妈来接了她出去算是惩罚吧,至于这个药......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用了,只能派人重新去寻了。” 听了这话,程夫人怨怼的目光重新燃起了希望。 “还能寻到?” 苏韫晴颔首:“我想是可以的,我们不妨回去从长计议。” 小莲被赶走了。 一行人又回到了程骥房里。 苏韫晴让程夫人屏退左右后轻声道:“夫人,我并不能保证还能再次找到龙涎草。” 那晚和孟虎在海里时所遭遇的凶险还历历在目。 程夫人不解:“那你这是?” 苏韫晴继续说:“但我能找出刻意毁坏龙涎草的人,我们赶走小莲只是为了让对方觉得自己洗清了嫌疑,从而放松警惕。” “你也怀疑这背后另有其人?” “当然,不然怎么可能那么巧,丢了龙涎草眼前就立马出现蛇兰?” “你有办法?” 苏韫晴点头:“夫人找一个极信得过的人往外面走一趟,告诉院里人他是出去寻龙涎草去了即可,等过两日那人回来,自然真相大白。” 程夫人眼前一亮,立刻会意点头。 拉着苏韫晴的手道:“我这脑子啊,是越来越不好使了,要不是有你在,我真不知该怎么办。” 这时,外面传晚膳了。 程夫人替程骥掖了掖被子拉着苏韫晴就要往外走:“你今日累了一天了,吃好晚饭就回屋休息,好好睡一觉......” 程骥突然开口:“娘,您先出去,我和三妹妹说几句话。” 程夫人走后,苏韫晴从容的坐到了床边的绣墩上,微笑着看着程骥。 “大哥找我,想说什么?” “你......”程骥抿唇抬起乌黑清亮的眼睛看向她:“让你受委屈了。” 苏韫晴也没想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句,表情一怔:“怎么会?我在这里很好,夫人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 程骥因为呕吐,嘴唇有些干涸,面色也有些苍白,一脸病态却笑起来依旧很好看。 “三妹妹!” “嗯?” “我现在这个样子......我......也许将来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怎么会?龙涎草都找到了,那么大一片黑铜石,绝对不止两株,只要我们不放弃,一定能找到更多,到时候你的病就有救了。” 听了这话,程骥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她。 很认真的说道:“如果我一直这个样子,会耽误了你,大婚在即,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听到大婚二字,对上程骥真诚无比的眼神,苏韫晴面颊有些发热,不自觉的低头垂眸。 “你不会一直这个样子的,我会想办法治好你。” ------------ 第44章 恶狼 “三妹妹......” 苏韫晴抬眸看向他。 程骥神情有些复杂,但脸上依旧笑得温柔,说:“我可以请求我娘,让她认你做女儿,那样你依旧可以名正言顺的做我程家人,程家会保你一生平安的。” 女儿? 不行,程家有程愿,程家不缺女儿,她必须做程家的媳妇,做程家的长嫂。 程骥如今这般光景,也是因她而起,于情于理,于公于私,她都要嫁给他。 而程骥,似乎在考虑她的未来,觉得自己的身残会耽误了她。 来程家这么久,交流得不太多,但是每次见面的寥寥数语都能让她感觉到程骥对她的真诚和爱护。 她该对他如实相告吗? “大哥。”苏韫晴道:“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如今我爹爹已经去了,程伯伯又重病在身,我们没有权利撕毁他二人的契约。” 程骥眼里闪过一丝失落:“所以,你为了他们的契约,宁愿牺牲自己一辈子。” 苏韫晴不解:“这怎么能是牺牲呢?” 见她一脸天真的问出这样的问题,程骥苦笑。 苏韫晴接着说道:“不管你是什么样子,我都有责任照顾你,如果程伯伯能醒来,他希望看到的一定是我们能履行他跟我爹之间的承诺,而不是多一个女儿。” 程骥道:“本该是我来照顾你,呵护你的,可是现在,我......” 见她好像什么也不懂,他便也无法直接说出心里的顾虑。 苏韫晴很认真的说:“都不重要,只要你好好活着,总有一天我会治好你的病,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 沉寂片刻,程骥点头:“好,我会好好活着。” 饭桌上。 程骁难得回来得早。 程夫人替他夹菜:“这些天辛苦你了,我现在顾着你爹和你大哥的病,抽不开身,我想着等到你大哥成了亲,我便把家里的事情交给晴儿打理,我也能去给你搭把手。” 程骁道:“娘您说笑了,怎么能让您去抛头露面呢?您放心吧,我现在手里也培养了几个得力的人,不会一直这么忙的。” 程骁的言行举止,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老成稳重,全然没有张姨娘的影子。 程夫人叹了口气:“无权而有财,乃人生之大忌,树大便会招风,前些日子,知府大人旁敲侧击的派人来家又想要讨捐,程家光有钱财却没有权势,在官府眼里,无异于一块唾手可得的肥肉。” 程骁放下碗筷擦了嘴问道:“娘的意思是?” “娘想让你明年去考个功名。” 程骁闻言本能的看了一眼原本属于程老爷的位置,心有余悸。 “娘,爹再三警告过我们,不让我们入仕。” 程夫人道:“让你考功名,又不是让你去做官,你爹都这样了,还能管得了你?” 程骁不语。 程夫人继续说:“我们家之所以这么多年顺风顺水都是因为你爹的进士身份,老爷们都忌惮几分,如果你爹不倒下,那田知府,怎么会在拿走十万两之后还敢来讨捐?要是你能中举,我们家便不会任人鱼肉了。” “娘言之有理,只是,让爹知道了,定会发怒的。” “发怒就发怒,总好过哪一天,官府找个由头,将我们家产业没收了去要强,以现在国库空虚和官场混乱的程度,这种事情也不是不可能。” 程骁颔首,不置可否:“我,听娘的安排。” 程夫人又长叹了口气:“我们家那么多产业,养活着那么多佃户,长工和伙计,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若是程家倒了,不知又有多少人要流离失所,忍饥受饿了。” 程骁道:“娘高瞻远瞩,骁儿佩服。” 程夫人正色道:“以史为镜,历朝历代,光有钱财没有权势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那骁儿便要抽空准备明年的秋闱了。” 程夫人颔首:“生意上的事情你且放心,等你大哥结婚后我便能腾出手来了。” 说完转头看向苏韫晴:“晴儿,到时候家里要辛苦你一些了。” 一般他们在谈事的时候,苏韫晴只和程愿一样,除非问到她的意见,否则都只默默吃饭从不插嘴。 听到程夫人唤她,苏韫晴才道:“就怕我年纪小,懂得太少,给夫人帮倒忙。” 程夫人笑了:“我就看你行。” 吃罢晚饭,苏韫晴和竹花带着食盒来到程骢门前。 “咚咚......”竹花抬起手来叩门。 “谁啊?”是程三爷充满火气的声音。 竹花道:“三爷,苏姑娘来给你送饭了。” “饭放下,人离开,谢谢。” 竹花道:“三爷,苏姑娘带了药膏给你,快开门吧。” “不需要,再不走,别怪我放狗了。” 一听放狗,竹花拎着食盒的手一抖。 苏韫晴问道:“怎么了?” 竹花撇着嘴蹙眉:“就在你离开那天,三爷托人买了只狗进来,样子好凶。” 苏韫晴累了一天了,也没功夫跟他纠缠,让竹花将食盒放在了门口,又放了一瓶治外伤药膏在食盒上,带着竹花离开了。 回到自己屋里,放下了一天的疲惫,躺在床上美美的睡着了。 此时的程骢站在桌前,一边吃着饭,一边冷笑。 哼,上次说什么都赶不走,还进屋来作弄人,这次听到要放狗,就什么都不敢说,灰溜溜的逃跑了。 看来这狗是买对了。 一边吃饭一边看着双腿搭在他餐桌上身强体壮,形似饿狼的大犬。 这可是舶来品,西伯利亚的雪橇犬,体型硕大,勇猛无比。 正当他夹起一块排骨准备往自己嘴里塞的时候,大犬双眼冒着星星伸出一条前腿一薅,排骨掉在了地上,便被它捡了去。 程骢不以为然,既然养了它,吃点肉算什么。 遂又夹起来一块,大犬跳起身又是一薅,就这样,一大盘排骨全部进了大犬的肚子。 程骢叹气,摸着它的头:“恶狼,你的胃口也太大了些,不是喂过你生肉,你怎么还把我的那份给吃光了呢?” 他给这狗起名恶狼,就是希望它像狼一样充满智慧与机警,能唬得身边的人都不敢惹他。 尤其是让他屡次吃瘪的苏韫晴! 以今天被月月红扎得一身伤的教训来讲,下次出去哪里都要带上恶狼,让想整他的人都害怕不敢近身。 恶狼吃饱喝足,程骢还半饿着肚子,但是只要想到苏韫晴看到恶狼后吓得四处乱窜的样子,他心里就充满了欢乐。 “祝同。” 小厮推门,站在门口看着恶狼不敢进来:“三爷,有什么吩咐?” 看着祝同战战兢兢的表情,程骢很满意。 “去厨房拿点糕点给我,我没吃饱。” 祝同听完,逃也似的出了院门。 ------------ 第45章 撒泼打滚 三日后,派出去寻药的人回来了。 程夫人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看好药,让煎药的丫鬟守在药罐旁边寸步不离。 火炉里火苗微弱,药罐里白烟升腾。 熬药是个枯燥的活,时时刻刻盯着火候,不能大了也不能熄灭。 小丫鬟拿把小扇子在火炉前轻轻的扇着,凑近吸吸药罐中冒出来的气味,再看看一旁的沙漏,时间差不多了。 突然觉得腹中一阵翻腾。 捂着肚子叫了起来:“胖婶儿,你来帮我看一下火,我去趟茅房。” 今日当值的又是另一个婆子,体型微胖,人如其名,胖婶应声走了过来接过小扇子道:“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 小丫鬟道:“那你可要看好了,我很快回来。” 这时厨房来了两个丫鬟模样的女孩。 一个喊道:“胖婶儿,张姨娘说上次做的桂花糕不错,就是花香不够浓郁,今日又想吃桂花糕,这是姨娘亲戚从婺城带来的桂花蜜,你快来分装了收一下吧。” 胖婶道:“我这看着火呢,走不开,你先放那,待会我自会拾掇的。” 另一个丫鬟道:“你还是先来收好,这桂花蜜最是招惹小虫子小蜜蜂什么的,我来帮你看着火吧。” 胖婶也知道张姨娘得罪不起,毕竟这个家现在靠二爷撑着,万一将来二爷成了老爷,大家不都得看着张姨娘的脸色过日子。 便起身道:“那好吧,你看好了,火别灭了。” 胖婶离开后,小丫鬟用一块湿布将药壶端到一棵海棠树下,把里面的药汁都滗了干净,再拿到水缸边打开盖子往里面重新加了冷水准备起身时,抬眼看见的是金妈妈那张怒不可遏的脸。 嘭的一声,药罐掉到了地上,砸了个粉碎,药渣药水撒了一地。 胖婶在库房闻声赶来,看见小丫鬟正瑟缩着跪在金妈妈面前,自己也忙上前跪了下来。 伸手去捧地上的药渣:“这,怎么会打翻了呢?就让你看这么一会会,还有,药不在火炉上,怎么跑到水缸边来了?” 负责煎药的丫鬟回来了,看着这一片狼藉,只觉得天都塌了,忙双膝一曲,也跪了下来。 “金妈妈,对不起,我,我就是去了趟茅房,您让夫人罚我吧,我该死。” 她知道这个药有多重要,但是肚子突然疼了起来,也不能拉在裤子里,再说了,她已经很快了,谁能想到就在这片刻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懊恼得自己扇着自己的耳光。 胖婶在自责的同时一把抓住旁边张姨娘的小丫鬟:“我说等一会,你偏死命的叫,这下好了,大爷的药又没了,谁赔得起,你赔得起吗?” “好了别吵了。”金妈妈厉声道:“胖婶,小鱼儿,这不关你们的事情,在这待着吧。” 又指向张姨娘的那两个丫鬟道:“你们两个,跟我去见夫人。” 两个丫鬟互看了一眼,小心翼翼的跟在了金妈妈身后朝聚福堂走去。 程夫人坐在太师椅上不发一语,垂眸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小丫鬟。 张姨娘也从院外款款而来,一身胭脂红的衣裳衬得她越发明艳。 朝程夫人行了个万福礼后,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两个小丫鬟,面不改色的上前训斥了起来。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做了什么惹得夫人动这么大的干戈?” 两个丫鬟缄口不言,头都快低到膝盖上了。 金妈妈看不惯她这种干了坏事还装模作样的行径,冷眼看着她:“张姨娘房里的丫鬟所作所为,难道不是受你的指使吗,怎么张姨娘想撇清关系不认账?” 张姨娘一脸吃惊的表情看着金妈妈:“我指使她们做了什么?你不要胡乱冤枉好人哦!” “你是好人?”金妈妈气得鼻孔冒烟:“你指使你丫鬟支走小鱼儿和胖婶,将大爷的药倒掉换了清水……” “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哦!我的丫鬟犯了错该打该骂全凭夫人发落,怎么还说成是我故意指使的呢?” 金妈妈怒目而视:“你的丫鬟可不是归你管?没有你的指使她们敢吗?” “哟,大家伙听听,金妈妈说的这是什么话?在程家,上上下下包括你我,都是属于夫人管,难不成我们犯了什么错,还能把罪过安到夫人头上,说是夫人指使的不成?” “你你你……”面对张姨娘的无礼态度,金妈妈后牙槽都要咬破了:“你强词夺理。” 金妈妈是程骥的乳娘,程老爷和程骥没生病之前,张姨娘见了她都得礼让几分,如今程家变天了,她连程夫人都不太放在眼里,更何况是个乳娘。 程夫人此时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上次的怀疑苦于没有证据,而这次按照苏韫晴的方法,用假药将他们引了出来。 张姨娘却是打死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对此事不知情。 而两个丫鬟也主动揽下了责任,倒掉药汁的丫鬟一口咬定自己不小心将药洒出来了,不得已才加水,死活不肯供出张姨娘。 看着金妈妈和张姨娘两个人还在剑拔弩张的争执着,程夫人心烦意乱的吼了一声:“够了!” 张姨娘闭了嘴扭了扭腰身福身道:“还请夫人明察,还我一个公道。” 金妈妈气不过,捏起那个倒药的丫鬟的下巴一边一耳光:“你给我说实话,否则打烂你的嘴,快说。” 张姨娘突然身子一软趴伏在地,哭喊了起来! “老爷啊,你快起来看看,这都叫什么事,这是要屈打成招啊,我每日在家吃斋念佛,诚心祈求老天爷让您和大爷平平安安,早日康复,可他们却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冤枉啊……” 金妈妈看向程夫人,程夫人冲她摇摇头,她便只得放开了小丫鬟,气得用拳头捂住胸口。 “我明明亲眼看到你倒掉药汁再去加清水的,怎么就成了不小心?做这样的恶事,撒这样的谎,不怕报应吗?” 丫鬟哭着说:“奴婢确实是不小心,我有罪,我认,请夫人责罚,可非要我将这事往张姨娘身上扯,就算是打死我,我也不能说那昧心的话啊!” 一个打死不招供,还揽下了所有罪责,丫鬟犯了这样的错,也不过是赶出去或者发卖而已。 大良律法,除了皇帝批准,各级官员都没有斩杀犯人的权利,更何况动用私刑。 一个打死不承认,当众撒泼,满院打滚,一哭二闹,就差找根绳子上吊了! 苏韫晴在程夫人后面替她捶着背,这个张姨娘虽不是个智慧体面的,但胡搅蛮缠有一手,这种人还真不好对付。 因为程夫人也犯难了。 一时间院里人都沉默了,只剩下了张姨娘哭天喊地的声音。 “在爹娘院里这样胡闹,成何体统?” 随着这声严厉的斥责,程骁面色铁青出现在张姨娘身后。 ------------ 第46章 落水狗 程骁的出现反而让程夫人松了一口气。 张姨娘的哭闹也停止了,在贴身婆子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又用帕子擦着脸上的泪。 瑟缩的站到了一旁。 院里其他人也恭恭敬敬地分开了两行站好行礼:“二爷!” 程骁快步走到程夫人面前,拱手道:“娘。” 程夫人摆摆手示意他坐在自己旁边:“坐下说吧!” 在问明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程骁用平静却依旧让人生畏的眼神看向张姨娘。 张姨娘面颊抽动了一下,低着头却还是一脸无所畏惧的表情。 “张姨娘御下不严,导致院里的丫鬟行事鲁莽,酿下大错,今日起,将张姨娘禁足玲珑轩,在大爷身体痊愈之前,不得出入,至于丫鬟,打发出去便是。” 她不认罪,程骁以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将她禁足,程夫人无可无不可,看不出态度。 程骁侧头问道:“娘觉得这样处理可还好?” 程夫人道:“依你,张姨娘自己也好好反思反思,趁着禁足好好管教一下院里的丫鬟婆子吧!” 张姨娘站不住了,身子一软,摇摇欲坠,被身旁的婆子扶住了才没倒地, “这不是让我蹲监牢吗?老爷啊,我冤枉啊,您快快醒来替我做主啊,我还要来伺候您呢,老爷……” 张姨娘这样的不体面,程骁脸上很是挂不住,强压着心底的怒火沉声道:“把姨娘带回去!” 院里所有人都知道张姨娘是程骁生母,没有人敢强拉硬拽,只是几个婆子上前来好生劝慰:“姨娘回去吧!” “姨娘,给二爷留点脸面吧!” 听到人说给二爷留点脸面,张姨娘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收住了哀嚎的嗓子,低声呜咽着。 张姨娘出了院门,程骁紧攥着扶手的手才松开了。 程夫人问道:“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早?” 程骁恭敬道:“孩儿本是早些回家温课,预备明年秋闱的,回到家听丫鬟说了才知道娘这边出了事,所以就想着过来看看。” 苏韫晴察觉到二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忙开口道:“既然事情都解决了,二爷便先回吧,温习功课要紧。” 程骁起身告辞:“娘,那我就先回去了,大哥的药,我会派人去寻,娘放心,既然苏姑娘能找到,我多花些心思,也一定能找到的。” 程夫人提起唇角微笑说:“好,这么多事情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受累了。” “不敢,孩儿会尽力为娘分忧,望您万事心宽,身体为重。” 程夫人颔首:“去吧!” 程骁走后,程夫人按下了今日的事情不再提起。 反而对苏韫晴说:“晴儿,我有个念头在我心里好几天了,想问一下你的意见如何。” “夫人请说。” 程夫人抿唇,片刻后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让你来当骢儿的老师!” 苏韫晴睁大眼睛,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我?” 程夫人点头:“对,这都一个多月了,他的老师还是没着落,一来他在这片早已臭名昭著,没人愿意教了,二来他二哥也忙,没那么多精力管他的事,我这心里啊,急!” “夫人!”苏韫晴一脸为难:“我和三爷,其实也就半斤八两,我教他,那不是误人子弟吗?” 程夫人一笑:“你少跟我谦虚,相处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你呀!就当帮老太婆一个忙,暂且教他一段时日,等找到了老师,你就可以放手了。” 苏韫晴心想,教他读书怕是不太行,不如趁此机会教他做人吧! “不好了夫人,出事了。” 随着这声惊恐的呼喊,一个丫鬟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眼神里尽是慌张。 程夫人警觉的站起身来:“什么事情这样慌张,好好说。” 丫鬟停了下来喘着粗气,胸口不停的起伏:“夫人,三爷,和张姨娘,掉湖里了,您快去看看吧。” 金妈妈还没从刚才的气愤中调整好自己,一边是听到三爷落湖的惊慌,一边是听到张姨娘落水的幸灾乐祸。 再看丫鬟这样子不由得怒气上涌:“掉湖里赶紧救人啊,难不成找夫人下湖去捞吗?” 程夫人似乎也不急,毕竟这种事情发生在三爷身上一点不令人意外。 只轻轻拉了苏韫晴一把,看向金妈妈说:“走吧,看看去,这个逆子,又是在闹哪样?” 几人一同来到了湖边,已经有人划着小舟下湖救人了,可是湖里的三道身影并没有在原地等待救援,而是满湖里快速的乱游乱转,毫无章法。 程夫人半眯着眼睛看着其中三道身影:“不是说骢儿和张姨娘掉下湖了吗?怎么还有个人,是谁?” 一旁张姨娘的贴身婆子抹着泪说:“夫人,那不是人,是三爷的狗。” 程夫人:? 原来这个张姨娘因为马上要被禁足,不甘心那么快回自己院里,因为回去就出不来了,于是带着婆子到处绕路,还要绕着湖边走一圈才肯回家。 行至湖边时,还对着湖水顾影自怜,独自伤怀,黯然落泪。 而这时,程骢紧拉着狗绳来到了湖边,也不知道这个狗是怎么回事,见到张姨娘便不要命的往上扑。 程骢因为怕狗跑出去被程夫人骂,将狗绳系到了自己手腕上,确保狗不会脱离自己的掌控,可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称下来还不见得有狗重,当狗奔命挣脱时他根本拉不住。 于是两人一狗,一起落入了湖中。 狗有个特点,天生会游泳! 在湖里拽着程骢连带着张姨娘拼命划拉,不多时便游出了好远。 有人听到婆子的叫喊声,赶来后便立刻划上岸边小舟追了过去,小舟哪有狗灵活? 苏韫晴对身边的竹花说:“去厨房取一块肉来。” 竹花转身后又回头问:“生的还是熟的?” “都行!” 而此时的湖中,张姨娘已经不再挣扎,看上去像是不省人事了,她被狗绳绕住了。 而程骢还在大喊:“恶狼,你发什么疯,快拉我回去。” 岸上的程夫人不动声色地看着,意味不明。 很明显程骢水性还不错,不过是力气没有那狗大,而张姨娘就不好说了,一袭红衣飘浮在湖面上,像一朵绽放在水中的火莲。 竹花拿了两大块肉来,苏韫晴徒手撕下一块用力往湖里丢去,刚好砸在那狗前面。 等那狗游过来叼走了肉之后,她便举起手中的肉不停地晃动,狗看到她手里的肉两眼放光。 拽着两个人乘风破浪般的朝岸边游了过来。 ------------ 第4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两人一狗被众人合力拉上了岸。 程骢有些脱力,手腕被狗绳磨破了皮,细细密密的往外渗着血。 张姨娘被平放在草坪上,贴身婆子肖妈妈在一旁一边摇着她一边哭。 苏韫晴见程骢没事,便走过去蹲下身来双手按压张姨娘的腹部,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在自身有能力的情况下,她做不到见死不救。 程骁闻讯赶来的时候,张姨娘正一口湖水从口中喷涌而出,洒了苏韫晴一身。 “好了。”苏韫晴站起身对上了程骁有些彷徨又略带感激的眼神,道:“她没事了,让人把姨娘送回去吧。” 程骁蹙眉看向肖妈妈:“方才不是已经将姨娘禁足玲珑轩了吗?怎么会掉到湖里去?” 肖妈妈缩着脖子说:“姨娘心里难过,舍不得老爷和二爷,走得慢了些,又绕了点路,就绕到湖边来了,谁知三爷牵着狗就直冲了过来,将姨娘撞进了湖里。” “荒唐,有了过失却不知悔改,还三番两次闹出事端来。” 肖妈妈道:“二爷,姨娘都这样了,您就别再指责她了。” 程骁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程夫人,咬咬牙:“还不把姨娘带回去。” 张姨娘迷迷糊糊的被人扶了起来,一身的狼狈,嗒嗒嗒的往地上滴着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程夫人对着一旁吃瓜的仆人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 一个小厮应声忙飞快的朝大门跑去。 而此时的程骢手上的狗绳已经被绕成了死结,祝同手忙脚乱的一阵操作,仍然未能将绳子解开。 苏韫晴丢给恶狼的那块肉已经被它吃光了,伸出舌头舔了一圈后,恶狼的目光就停留在了竹花的手上。 竹花手上还有半块肉。 “啊......” 恶狼猝不及防的朝着竹花冲过来,竹花吓得大叫撒腿就跑。 而恶狼猛的一拉,还没被解开狗绳的程骢迫不得已只得跟在后面跑了起来,手腕上的伤让他痛得大喊出声。 “啊......” 几个仆人想上前去帮忙,又对这狗心存恐惧,就手忙脚乱的在外围做着我在帮忙的样子。 现场一片混乱,竹花不敢跑远,只得在湖边的草坪上转圈圈,恶狼穷追不舍,程骢苦不堪言。 苏韫晴心道: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程夫人心道:这个混世恶魔,就该让他吃点苦头。 苏韫晴见竹花逐渐体力不支,便喊道:“竹花,把肉丢了,快过来。” 竹花闻言,手上的肉仿佛突然变得烫手了一般,往地上一丢,恶狼叼到了肉,就再也不追了。 程骢气得上前想要用脚踢恶狼一顿,还没近身,恶狼巨大的身体一顿摇摆,水珠四溅,喷洒了程骢一脸泥水。 仆人堆里,有人害怕有人偷笑。 竹花气喘吁吁地走到苏韫晴身边:“吓死我了,姑娘。” 苏韫晴笑道:“别怕,它看中的是你手里的肉,不是你。” 说罢勾着唇角朝程骢走去,将他的手抓起来。 苏韫晴完全不怕恶狼,程骢养了这狗不但没起到他预想的震慑作用,反而还害自己丢尽了脸面,气呼呼的将脸别向一边。 “好了,手腕上的伤,回去再上点药吧。”苏韫晴将解下来的狗绳一丢,对着程骢说。 刚才竹花丢的那块肉很快就落入了恶狼的腹中,它好似吃饱了,吐着舌头,睁着大眼,摇着尾巴一脸无辜的看着苏韫晴。 仿佛刚才把这里闹得天翻地覆的不是它。 苏韫晴摸摸它的头,俯身在它耳边低语道:“以后肚子饿了就叫两声,自然少不了你的肉吃,再敢这样胡闹我可是要剥了你的皮来吃狗肉火锅了哦。” 狗子打了个寒颤,惊呆在原地。 和它一样被惊到了的人还有程骢。 程骁扶着程夫人:“娘,没事了,回去吧,阿骢也是皮外伤,涂点药就好了,至于这狗,我让人关进笼子里去。” 一听要被关进笼子,恶狼一个劲的摇着尾巴往苏韫晴身上蹭,眼神哀怨的看着她,带着乞求,甚是可怜。 而程骢则是一把将狗拉了过去:“凭什么关我的狗?” 程夫人都懒得看他一眼,多看一眼都头疼,只是淡淡说道:“明天起,让你苏姐姐教你读书,若是你敢有半点违拗,立刻给我去跪祠堂。” “什么?”程骢觉得天都塌了:“凭什么?娘,凭什么?” 程夫人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跟着程骁走了。 程骢还拉着狗追在后面一直问:“凭什么?她一个女的,她能教我什么?” 他离程夫人越来越近,狗也快要蹭上了程夫人的衣裳,程骁退一步隔在了程夫人和狗中间。 “娘这么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不是二哥不帮你找老师,实在是,我也尽力了......” 程骢欲哭无泪:“二哥,你帮我说说话啊,你帮我劝劝娘,我堂堂七尺男儿,怎么能让一个女的对我指手画脚呢?” 程骁也摇头叹气:“阿骢,你该长大了。” 程夫人全程对他的哀求视而不见,头也不回的走了。 程骢绝望的一屁股坐在了青石板路上:“世道不公,没天理啊......” 恶狼再一次挣脱了他手里的狗绳摇着尾巴跑向苏韫晴,一脸乖巧的蹲坐在她面前对着她歪头眨眼睛。 它这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让竹花也没了刚才的恐惧,笑道:“姑娘,它好像很喜欢你耶。” 苏韫晴也很意外,自己真的就那么招小动物喜欢? 她捡起地上的狗绳拉着恶狼走到程骢身边冷冷道:“三爷,起来吧,回去把衣服换了,今晚做做准备,咱们明日要开始上课了。” 祝同小心翼翼的去扶程骢。 程骢一把将他甩开:“真是猪头,要你有什么用,胆子比蚂蚁还小,遇到了事情只会躲。” 祝同委屈的低着头:“三爷,您要这么说,我也不敢反驳,只是,您玩的这些东西,我确实是害怕得紧,除了胆小,我也没别的不是了吧。” 程骢一甩袖子:“窝囊。” 祝同被骂,悻悻的垂手站在一旁。 竹花提醒他:“祝同,还不快去给三爷换衣服,愣着干什么?” 苏韫晴用胳膊碰了碰竹花:“怎么你也这样无礼,叫人家猪头?” 竹花忍俊不禁:“姑娘,是祝同,祝福的祝,只有三爷确实是喊他猪头......” ------------ 第48章 洞房 程夫人近来忙于大婚一应事宜,只给苏韫晴留下一根藤鞭和一句话。 “这是他爹以往打他时用的鞭,长嫂如母,把他当个晚辈一样管教,好好收收他的锐气,若有不尊师长,不重长嫂的行为,不必手下留情。” 苏韫晴握着这根已经被磨得光可鉴人竹鞭,看着上面那一个一个的节子,想象着被这个东西打得有多痛。 爷爷还是疼她的,除了打水,从来都只舍得用戒尺打手心。 神鞭往桌上一放,程骢七魂去了六魄,瞪着苏韫晴敢怒而不敢言,后牙槽都咬破了,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听从号令。 竹花在外面叩门:“姑娘,有你的信。” 苏韫晴开门一看,兴奋得不能自己。 是崇峦来的信,一看就是娘的亲笔。 “太好了,娘说一切安好,勿要挂念......” 是夜,苏韫晴将信重复看了一遍又一遍,如今,这样的至亲家书,这世上唯有娘一人能写给她了...... 将信抱在怀中,静静的睡去。 由于程骥身不能动弹,无法亲自完成婚礼时的所有礼仪,程夫人这几日正在发愁。 召了几个族人亲戚商议这事。 可谁也没有过这样的经验,甚至也不曾听闻,人还在,却无法行礼要如何完婚。 众人搜肠刮肚,各抒己见。 最终选定了一个方案,那就是让十岁的程骢代替大哥拜堂行礼。 “凭什么?凭什么......” 这是来自程骢无力又无效的抗议。 程夫人怒视着他:“就凭你是你大哥的弟弟,这将是你长这么大以来做的唯一的一件证明你自己有用的事。” 程骢低头噘着嘴,委屈巴巴的不再说话。 他再不懂事也知道,以大哥目前的情况,这已经是最好的办法,让他拜堂是在帮大哥,又不是帮别人。 但一想到拜堂的对象是苏韫晴,他就气得直咬牙。 这些天她总是用竹鞭威胁他,把他拿捏得死死的,不敢反抗不说。 还不知道她用什么手段收买了恶狼,恶狼现在以她唯命是从,不但不再听从自己的号令,反而帮着苏韫晴一起来对付自己。 这个人现在不但深得娘的信任,大哥也三令五申让他要听她的话,现在连条狗都站到了她那边。 她是上天派来专门对付自己的恶魔吗? 不服不服,越想越不服! 心里一气,手就不稳了,本来就丑的字还被染上了一团团墨迹。 竹鞭的末梢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重抄十遍,快点。” 程骢抬头瞪着离自己数尺开外紧握着竹鞭的苏韫晴,双手渐渐收紧,手底下的纸被抓成了一团。 “哦豁,全部重抄十遍。” 程骢:“啊啊啊啊啊......” “嗷呜嗷呜嗷呜......” 恶狼在桌边冲着他凶巴巴的喊...... 大婚那日,涔州很多达官显贵,包括知府大人及家眷都来了。 大家只道程家娶了个北方读书世家的姑娘,却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整个程家也只有程老爷和程骥,还有程夫人知道她是苏源的孙女。 苏韫晴一身嫁衣,透过红盖头,看着眼前这绯红的世界以及满座的高朋。 能坐在主宾位置的无疑就是知府大人田佑光和他的夫人了,以及岳母花大奶奶。 而花大奶奶,是当朝国舅张怀旦夫人的亲姐姐,凭着这层关系,草包一样的张怀旦稳坐府台之位,在涔州呼风唤雨,一手遮天。 屡次三番放走倭奴的是他,上门来讨捐的是他,让人围困龙隐山的也是他。 田佑光年纪不大,却大腹便便,满面油光,两个小眼睛在一脸横肉的挤压下笑成一条细缝。 花大奶奶慈眉善目,衣着华贵,保养得当,五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像是三十多一样,让在场所有宾客都赞叹恭维不已。 这两人是她目前所能接触到的与张国舅关系最为密切的人,她默默地透过红盖头牢牢的记住了他们的样子。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 外面的喧嚣和堂内的嘈杂充斥着耳膜,苏韫晴内心却极为平静。 过了今日,她便可以以程家大奶奶的身份去接触这些人! 整个过程程骢都很配合,毕竟在场很多有头有脸的人,程夫人早已交代过了,他再顽劣也不至于在这种时候给整个程家抹黑丢脸。 “送入洞房……” 在众人的喧闹和欢呼声中苏韫晴被簇拥着向新房的方向走去。 整个翡翠阁一片红,就连两只仙鹤都系上了红绸。 丫鬟将门打开,喜婆扶着苏韫晴往里走。 “哎,三爷,这没你的事了!”一个婆子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原是程骢还要往里走,被个婆子给拦了下来,众人一阵哄笑,程骢满脸通红。 这么多人看着,他也不好依着自己的脾气拂袖而去,可这个时候他该怎么办?他们只教他拜堂行礼,忘了交代礼毕后该往哪走。 直到一个婆子告诉他:“三爷,你可以回去了,这洞房你可替不了你大哥!” 听罢耳边又是一阵笑声,程骢无地自容了,他虽小,却不是完全不懂,只觉脸颊越来越烫,转身拔腿就跑…… 喜婆搀着苏韫晴进了屋,坐到了床边,程骥虽不能起身,却也是一身喜服,屋内一应用具目之所及皆是喜庆的大红。 苏韫晴坐下之后自己揭开了盖头,喜婆在她耳边轻声交代了一些话,又交给她一个锦盒才退身出了门去。 苏韫晴听完喜婆的话愣在了原地,手捧着锦盒一动不动,她有预感里面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三妹妹……” 苏韫晴回头:“大哥?” 程骥温柔的微笑看着她:“累了吧?桌上有吃的,我让木槿准备的,你先去填饱肚子。” 听他这么一说,肚子便也跟着咕咕叫了起来,她才想起今日从早上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 “谢谢大哥!” 看着她在餐桌上一脸满足,美滋滋的吃着饭,程骥上扬的唇角渐渐垂了下来,盯着帐顶发呆。 苏韫晴放下了碗筷,擦擦嘴角,站起身来朝程骥走去。 安安静静的坐在了床边的绣墩上,场面陷入了一阵持久的沉默。 “三妹妹!”程骥开口了。 “嗯?” “我去泽江下聘的时候,你为何躲着不肯见我?” “我……”苏韫晴无言以对。 程骥又勾起唇角看着她,眼眶微红,却带着好看又温柔的笑意:“那时的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 第49章 分屋而居 她甚至都没见过自己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却在这样的状态下与自己成了婚。 将来的一切都未可知。 苏韫晴抬眸看着他:“没关系,你会好起来的。” “我不许你再去冒险,若是将来我有不测,不用顾忌其它,你可以改嫁,或者......”程骥停顿了片刻:“或者你什么时候后悔了,我会给你放妻书,与你和离。” 苏韫晴握住他的手道:“大哥,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我已然选择了与你成婚,就绝对不会后悔,有我在,你会好,程家也会好,我向你保证。” 程骥侧头垂眸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想要屈指反握她的手,却做不到。 “从今日起,你就是程家大奶奶了,是阿骢的长嫂,他再不敢忤逆你,” 说完又笑了起来:“不过他好像从来不是你的对手。” 苏韫晴也笑了:“你都知道?” “木槿都说给我听了,等你把他管教好了,再替他找个老师,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慢慢来吧,大哥,你还记得当初截你们船的倭奴都是谁吗?” 程骥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吃惊的看着她。 苏韫晴道:“总有一天,他们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记得。”程骥说:“船上挂着池野的旗幡,一直以来在花木港附近作乱的都是这批人,在你来的那几日被龙隐山的人赶跑的就是他们。” 池野,那时如果不是斑鸠身受重伤,而他还有几个凶猛的手下,她也不会迫不得已将他放走。 苏韫晴计算着日子:“已经一个多月了,他们都没有再来,想是已经被打怕了。” 程骥道:“倭国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们知道我大良地大物博,就想着来这边寻找出路,与这边的海匪勾结,再加上朝廷不作为,使得他们越来越猖獗,以倭奴的秉性,这次吃了亏,估计下次他们会更疯狂。” “他们还敢来?” “强盗一旦习惯了不劳而获,就不会再有心思用劳动创造价值了,更何况倭国内乱不断,他们才会到大良铤而走险。” 苏韫晴问道:“那以目前朝廷的态度,他们若是再来的话,涔州的百姓岂不是又要遭殃?” 程骥道:“所以当田老爷再一次试图来讨捐的时候,我便想着,为抗倭的守备军捐赠一笔军费,这样一来,不但能留住军营里那些身强力壮的主力,还能够吸引更多青壮年来从军保家卫国,你看如何?” 苏韫晴闻言双眼一亮:“那田老爷那里......” “田老爷的心思很简单,他的那一份不少就行,为了抵抗倭奴,我们暂且不能与他计较,守住汖县,守住涔州要紧,现在不乏有识之士冒出头来,比如龙隐山的宋榔,我相信将来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多,这天下,不会一直这样的。” “大哥也对朝廷没信心了吗?” 程骥道:“朝廷早已掌握在张国舅的手中,大良已经成了张氏的天下,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新帝年幼,未能亲政,朝廷的将来会如何,谁也不好说。” 听完他的话,让苏韫晴对他多了几分敬重,她从来不知道他对天下事还有这么通透的见解。 两个人聊了很久,直到苏韫晴捂嘴打了个哈欠。 程骥才意犹未尽的说:“我让人收拾好了西厢房,你先住那里如何?” 苏韫晴道:“我听大哥的。” 听了程骥这样的安排,她算是松了口气,此时她耳旁又回响起了喜婆所说的那些话,面上一阵发热。 程骥喊道:“木槿!” 木槿应声推门而入,速度之快让苏韫晴觉得她一直站在门外根本没离开过,而且全程盯着他们。 木槿走上前道:“苏姑娘,跟我来吧!” “叫大奶奶!”程骥纠正她。 “是。”木槿低头致歉:“大奶奶,请随我来。” 苏韫晴离开后,程骥木然的望着帐顶。 一个行动不能自如,连吃饭如厕都要依靠别人的人,他不希望自己无比难堪的这一面被她看到,只能强忍着不舍将她推了出去。 竹花在西厢房等她。 “姑娘,木槿让我在这屋等你,说那屋有她伺候,我以为你今晚不会来这里呢......” 苏韫晴没等她说完,忙指着自己的喜服对她道:“快快快,帮我解开,勒死我了,还有这衣服好重,可把我给累坏了。” 竹花见她神情如常,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还有一种卸下重担的愉悦感,悬着的心总算也放下了。 应声上前替她解衣扣。 “姑娘,哦不对,现在该叫大奶奶了,大奶奶,你还好吗?” 苏韫晴将自己从繁琐的喜服中解脱了出来,一身轻松:“我怎么不好?” 竹花低头抿唇看着她:“可今日是洞房花烛夜啊?你却和大爷分屋而居。” 苏韫晴瞥了她一眼:“想什么呢?你很懂吗?大哥现在身体还没好,我在这屋住着,自在又方便。” “那倒也是。”竹花替她盖好被子灭了灯以后便回外间睡觉去了。 累了一整天的苏韫晴也很快入睡。 而程骥却一直木木的睁大着眼睛,毫无睡意。 木槿替他更衣擦身。 由于躺着不能行动,身体极易出现褥疮,木槿雷打不动的每天早晚各替他擦身一次,白天大部分时间都会替他按摩活络筋骨。 所以程骥卧床这么久,身上很干净,脸上除了消瘦外,气色也不差。 当木槿替他擦完上身伸手准备解开他腰带的时候,程骥突然叫住了她。 “木槿,你先出去,等会再来。” 木槿住了手,不解的朝着他身下看了一眼,立马羞红了脸,端着盆退了出去。 这种情况不是没有过,但那都是在早上,且大爷以前也从不在意,木槿作为从小到大伺候他的贴身丫鬟,更是平常事之。 在这新婚之夜,她却因为此事被赶了出去。 片刻后,她又重新换了盆热水进来:“大爷,可以了吗?” “来吧!”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她才小心翼翼的如往常一样替他擦拭方才未曾擦到的地方。 程骥还如往常一样面无表情,木槿却感觉跟从前不一样了。 红着脸收拾好了一切,替程骥盖好被子后,准备离去。 却看到了苏韫晴留在桌上的那个锦盒,她想着将盒子收起来。 里面是什么?该放到哪里? 于是她好奇的将锦盒打开来,当她看清楚里面的东西过后,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她赶紧将盖子盖了起来,将锦盒收进了里屋库房。 可当她的脚将要踏出库房门的时候,又不自觉的收了回来,鬼使神差的,又去拿起锦盒打开来偷偷端详。 里面是十几套瓷人,每一套都是一男一女呈不同的姿态展现房中之事,每一个都让她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要多看一眼...... ------------ 第50章 花家赴宴 翌日早晨,还没等苏韫晴上门问安,程夫人便自己带着金妈妈来到了翡翠阁。 苏韫晴刚梳洗好,便听到外面两人对话的声音。 忙起身出来迎接行礼。 “夫人,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金妈妈笑她:“还叫夫人呢?” 苏韫晴福身颔首重新喊了声:“娘!” 程夫人一把拉过她的手:“好好好,进来吧,我有话跟你说。” 说完拉着她往程骥房里走去。 看着她从西厢房出来,程夫人和金妈妈都丝毫没有表现出诧异,苏韫晴想着大概是程骥提早跟他们打过招呼的。 一进屋,程夫人就让金妈妈交给她一个锦盒。 苏韫晴打开一看,是各种形状大小的钥匙,不解的抬起头看着程夫人。 程夫人道:“这是家里库房账房的钥匙,都交给你了,各项账目明细,待会让金妈妈带你去账房,你自己研究研究,不懂的再问我。” “现在就交给我了吗?”苏韫晴蹙眉:“会不会太仓促?” 程夫人笑了:“我还能信不过你?将来这程家的担子就落在你的身上,要辛苦你了。” “娘,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屋里正说着话呢,外面的突然传来仙鹤扑腾翅膀的声音,随后又传来狗子粗重的喘气声。 不用问,肯定是恶狼。 苏韫晴打开门,恶狼挣脱了程骢的手朝她奔来,在她面前摇着尾巴转圈圈。 “阿骢,你怎么把恶狼带到这里来了?都吓到仙鹤了。” 程骢瞄了她一眼,立马又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睛不再看她,赶紧上来捡起狗绳。 “是它要来找你的,昨天一天没见你,跟疯了一样。” 苏韫晴今日挽起了本来垂在肩头的长发,梳了个妇人发髻,身上穿的也由姑娘的衫裙换成了妇人的袍服。 虽然淡红的颜色也依旧鲜亮,但整个人已经给人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程骢全程低着头,没再说一句话,拉着恶狼转身离开。 程夫人朝着他的背影喝道:“见了大嫂不行礼的吗?没规矩!” 程骢听完不但没停下,反而加快了脚步…… 程夫人把她拉进去,又交代了一番家事,等到刘大夫来给程骥施完针后才带着金妈妈离去。 程家虽大,但不是门阀大族,公侯世家,除了程老爷的四个孩子和两房姨太太再没有别人。 所以没有那么复杂的人际关系,也没有几代家奴,所有的事情都相对简单。 再加上张姨娘自从上次落水之后便生了一场大病,到现在还没恢复精神,加之又是被禁足的,出不了院门。 而周姨娘本就是个深居简出的文静人。 自从她成了长嫂,程骢也变得出奇的老实,连功课都不需要人督促了。 整个程家主子加上仆人总共也不过百余口,每日的开支项目就那些,人与人之间也没什么官司,苏韫晴得心应手。 直到她收到了一封请帖。 花大奶奶新得一只极会说话的彩虹色虎皮鹦鹉,毛色极漂亮,说是宫里太监王洪送的,想要邀请大家去家里观赏,于是发来了帖子。 苏韫晴冷笑,真是钱多了烧的,就为了一只鸟?屁大点事就要广发请帖办一场宴会了。 但是引起她注意的,是王洪二字。 王洪,就是当初跑到她家耀武扬威的那个太监,是那个抄家三日后又杀了一个回马枪,从马厩水槽下搜出了一万两黄金并一两不留全部带走的那个王洪。 他之所以成为宫里的总管太监,也是受张国舅提携,这些年,作为张国舅的爪牙,丧尽天良的事情不知做了多少。 爹爹的死,也有他的助力。 所以,这个宴会,她必须去。 虽然苏家从来低调,但在她的记忆里面,依旧有儿时全家人住在京城时的见识和眼界。 即便是王公侯爵家,她也是去过的。 好巧不巧,这日程骁带回一套斗彩鹦鹉杯,说是自家窑炉新烧制的。 程老爷总觉得市面上的瓷器还是太单调,还没生病之前一直在尝试烧制斗彩瓷,多次失败也没放弃,程老爷生病后,程骁便接着他当时的方法继续试验,总算是成功了。 这个花大奶奶,爱鸟,刚好这套瓷杯上是鹦鹉的图案,这又是市面上第一批斗彩瓷,想来是个极有分量的礼物。 “阿骁,你这套瓷杯好漂亮,能送给我吗?我和娘去花家赴宴,想拿这个当伴手礼。” 程骁将木盒往她面前一推:“大嫂想要,拿去便是,我已经掌握了烧制方法,将来这样的瓷器,要多少有多少。” 说完又看向程夫人:“而且我们程家窑炉是整个大良第一个烧制出斗彩瓷的窑炉,待到上市,怕是要供不应求了。” 程夫人满眼笑意:“这是你爹的心愿,这名字还是他起的呢,骁儿,你好样的,没有辜负你爹。” “其实爹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我也只是临门一脚罢了。” 等到赴宴那日,程夫人突感风寒,头晕不适,吃过药以后昏昏欲睡。 “晴儿,这花家,我怕是去不成了,你且去吧,反正你迟早也是要独当一面的。” “那娘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 于是她便带着竹花,乘上马车来到了花家。 苏韫晴到花家的时候,院里厅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 丫鬟道:“大奶奶,程家大奶奶到了。” “哟,这是?”花大奶奶看着苏韫晴面生。 丫鬟道:“程家大爷新娶的大奶奶,才参加的婚礼呢!” 花大奶奶热情的上来拉住她的手,不像是第一次相见,倒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呀呀呀,让我看看,啊呀,多标致的一个人......” 只可惜嫁了个瘫子。 苏韫晴行了个万福礼,笑容可掬示意竹花奉上礼盒,朗声道:“见过花大奶奶,小小瓷杯,不成敬意,请大奶奶笑纳。” 花大奶奶看到这套斗彩杯,喜得连贵妇形象都没有了,连连夸赞不说,还拿到众人面前去炫耀。 这可是大良朝有史以来第一套斗彩,皇帝还没享用呢,她先得了。 更何况上面的画还是她最钟爱的鹦鹉。 这时花家老爷和夫人闻讯也赶了来。 老太太拿着瓷杯爱不释手,细细端详。 嘭 清脆的一声响,一只瓷杯掉到了地上摔得粉碎。 在场的人都傻了眼,花大奶奶心疼的咬着下唇,却也不能说什么。 苏韫晴见状忙道:“岁岁平安,不妨事,一个小小的瓷杯而已,等下一窑烧出来,我再送您一套便是。” 花大奶奶这才转忧为喜。 这时就有其他妇人上前了。 “程大奶奶,见者有份啊,今儿让我们遇到了,你家这下一窑斗彩瓷也得给我留一份。” “还有我呢,我家老太爷最爱你家的窑瓷,每次程老爷出新款,他必买,只可惜......” “哪壶不开提哪壶,程大奶奶,我家也要预订一套!” …… 苏韫晴忙道:“都有都有,只是这个是新研制出来的,还在试验阶段,没大批量烧制,只怕会出得慢一些,还望大家伙儿多多担待些。” “那是自然,这东西,我看着喜欢,价钱都不是事儿。” “对对对......” 苏韫晴算是听出来了,这群贵妇都表示越贵越好,越贵越能体现自己的身份。 ------------ 第51章 再入龙隐山 待到众人都来齐了,今日的主角,彩虹鹦鹉该亮相了。 名曰彩虹,足有七色,毛色鲜艳,层次分明,嗓音清脆婉转。 “花大奶奶,貌美如花……花大奶奶,吉祥如意……” 把个花大奶奶乐得眼角的褶子都挤出来了。 不管是爱鸟的不爱鸟的,见了这只鹦鹉也是赞不绝口。 “不愧是宫里来的东西,连只鸟都这么嘴甜。” “是啊是啊,这鸟儿说人话的我也没少听,但要论这么好看还这么能说的鸟,我还是头一回见。” “托花大奶奶的福,真让我们大开眼界了!” …… 恭维之言不绝于耳,自不必说。 苏韫晴看着鹦鹉,似是无意道:“这王公公倒是个闲情逸致的雅人,现如今任大内总管一职,日夜伴随皇上,宵衣旰食,还惦记着大奶奶爱鹦鹉,实属难得!” “谁说不是呢?”花大奶奶面露得意之色:“王公公是个极为上进的人,他本是我家一个出了服的远房亲戚,因家贫成了阉人入了宫,还是我叮嘱我那妹夫多提拔他些,他才有了如今的地位。” 苏韫晴吃惊道:“原是这样,那这王公公还真是知恩图报,也不负于您对他的提携之恩。” 花大奶奶道:“是啊,他也是个爱养鸟的人,府上八哥,鹩哥,鹦鹉有很多,但他一旦得了好的,定会先送于我取乐。” 苏韫晴饶有兴趣的听着,笑得温婉:“哟,听您这样一说,我倒想目睹一下这位大总管的风采了,据说在皇上身边伺候的人,都与常人不同,身上自有一股威严,没想到这个王公公却又不同于他们!” 花大奶奶轻拍她的手:“你想见?这还不简单,待到腊月十八,是我的寿辰,每年这天,他必亲自来与我祝寿,你届时来赴寿宴,自然能见着。” 说完还凑近苏韫晴耳边轻言了一句:“他也很钟爱你们程家窑瓷……” 苏韫晴会意甜笑着点头,意在心照不宣。 恭维的话说的滴水不漏,甜甜的笑容挂在端庄美丽的脸上。 一出手就是极贵重的伴手礼,比起以前程夫人来赴宴时大方了不知道多少。 苏韫晴很快就赢得了花大奶奶的喜爱,直说自己有空要到程家寻她作伴。 还说女儿今日没来是因为刚有身孕害喜严重,待到女儿胎气稳了,还要把苏韫晴引荐给她,说苏韫晴性格这样好,两个人相交定能聊得来。 宴席结束归家之时,苏韫晴一阵感恩与不舍,惹得花大奶奶直送到她上了马车才转头回去。 今日的宴席没有白来。 王洪是花大奶奶提携的远亲,许是惦记着她的恩情,许是想要通过她讨好张国舅,腊月十八花大奶奶寿辰这日,王洪会亲自上门。 王洪爱鸟! 爱会说话的鸟! 现已是冬月初八,离腊月十八还有四十日。 她要再去一趟龙隐山。 龙隐山不但有龙涎草,还有墨羽金刚。 墨羽金刚是一种极稀有的大型鹦鹉,上次跟孟虎在断崖下寻找龙涎草的时候,她就曾听见过它们的叫声。 那是她曾看过的一本闲书《百鸟志》里面所记载的独特的声音。 若是程骥知道她要去龙隐山,定会极力反对,她决定将这事告诉程夫人,先瞒着程骥。 程夫人因为她上次不但找到了龙涎草,还平安回来了,在她提出要再去一趟时,虽有担忧,却也经不住龙涎草的诱惑,同意了她。 因为龙涎草是程骥唯一的希望,有了龙涎草程骥才会有机会站起来,她太渴望程骥好起来了。 “你这次去,多带些人,我才放心,否则骥儿知道了,要怪我了。”程夫人很顾及程骥的心情。 “娘,龙隐山还被官兵围着呢,我上次也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他们防卫松懈的地方才得以上山的,更何况山里还有宋榔的人,带的人越多,目标就越大,事情就越难办。” 程夫人沉默了片刻:“这个龙隐山道宋榔,我倒是不怕,就担心被官兵发现,给咱们扣上一顶通匪的帽子,那咱们家就麻烦了。” “是啊!”苏韫晴动之以情:“宋榔赶走倭奴,救回人质,谁不说他一句好?只要我顺利穿过山下的官兵,进了山里反而安全。” 龙涎草对程夫人的诱惑实在是太大了! “那你多带些人到山下,让他们在山下等你,万一……” “放心吧娘,我会小心的!” 苏韫晴依旧从上次的入口进了山,但是这次没有在半路碰到宋娇,她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直奔孟虎上次带她走过的那条路而去。 虽然上次蒙着头,但她大概记住了所行走的方向和距离,再加上这是山里,那个洞穴是唯一通往崖底的途径。 她记得路很窄,也就证明在这山上开凿一条路是很不容易的,所以不可能还有许多岔路。 范围一旦缩小,目标很快出现在眼前。 她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洞穴入口。 大摇大摆的走过去,对着守卫的人打了个招呼,扛着提前自备好的铁斗笠很顺利的入了洞。 龙隐山上住着数千人,守卫的不可能记住每个人的样子,再加上她手里的斗笠是山上所独有的,而这个入口,也只有山里人自己才知道。 守卫自然没有对她产生怀疑。 到了崖底,她学着当时孟虎的口气:“帮我准备一条船,我要出海一趟。” 守卫不疑有他,照着上次一样送她上了船。 “我怎么看着你面生?”守卫一边解缆绳一边问道! “我之前都是和坤叔或虎哥他们一起出入的,有他们在你自然注意不到我,今日虎哥忙,让我下来寻个东西。” 苏韫晴面不改色,说得理直气壮。 守卫思忖片刻,点头道:“也是,你注意安全哦!” 苏韫晴戴上铁斗笠,护腕护肩,便划着小船出了洞穴。 现在是晌午,有了上次被宋娇问懵的教训,她回去以后特地查阅了关于海水潮汐的相关信息,得知这片海每日有两次涨潮退潮,也记住了退潮的时辰。 她预备在白天退潮后下去寻找龙涎草,再顺便听声辨位,找到黑羽金刚的巢穴,到了夜里,就想办法去抓黑羽金刚。 ------------ 第52章 夜袭 她依旧将船系到了上次孟虎带她来时所系的那根石柱上。 退潮后,苏韫晴全副武装下了船,有了上回的经验,她下船后就立即竖起耳朵时刻警觉着,在没有大风的情况下,山石坠落前会有石缝崩裂的声音。 每当听到这种声音时,她就将身子贴紧岩壁站好不动,待到乱石噼里啪啦入海后,再继续细细探寻。 龙涎草本就极稀有,这片黑铜石岩壁她上次才和孟虎搜寻过,虽然地方熟悉了,但今日再来找,难度又增加了不止一点。 抬头看看日头,马上又要涨潮了,涨潮了龙涎草便会被海水淹没,人在崖底也会很危险,她不得不在潮水来临前回到了船上。 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她有些沮丧,自己也不是自己以为的那样聪明又好运。 但好在她已经确定了墨羽金刚巢穴的位置,只待夜幕降临,她便能将船固定到巢穴下,只要向上攀爬不足两丈,便能趁夜轻松抓住它们。 在面对自然环境时,动物往往比人类敏感得多,墨羽金刚把巢穴建造在这个位置,一定是经过仔细勘查的。 也就是说,巢穴附近这一带,不太可能会有崖裂或者落石。 所以,攀爬这段崖壁,相对安全,更何况她已经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现在,戴好斗笠让小船紧贴崖壁,静静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望着波涛汹涌的海面,小船随着海浪一阵阵起伏,太阳逐渐偏西,直至霞光最后一次染红整个天空,绚烂过后便是黑暗。 她撑着小船朝着墨羽金刚的巢穴下划去。 将小船固定在一个坚固的石柱上,做好防护措施后开始摸索着朝岩壁上爬去。 岩壁陡峭,却参差不平,所以在攀爬的时候,手脚皆有着落,再加上苏韫晴从小到大,打了无数桶水,双臂很有力量,几乎没太费劲,就爬到了巢穴的边缘。 借着天上的半块残月,苏韫晴看到墨羽金刚黑亮的羽毛在月光下泛着的幽光,它们正在沉睡。 正当她将套在脖子上的布袋打开,准备伸手去抓墨羽金刚的时候,耳边传来无数轮船划破海面的声音。 她转头一看,正是她来时所经过的洞穴出口的方向,无数艘大型的船只破浪而出,朝着深海驶去。 再看向远处的深海,黑压压的一片,那是什么?残月的微光照着夜风吹飞的白色旗幡。 “池野?” 果然,池野上次虽是死里逃生,但依旧贼心不死,这次又回来了,而且这次的目标很明显,不单是为抢掠而来,而是报复。 报复龙隐山。 显然龙隐山的人也早有防备,否则不会在他们还未靠近之时就主动出海迎战。 苏韫晴一把抓住了一只墨羽金刚往布袋里一塞:“一只足矣,赶紧离开。” 照着上来时的步伐,开始朝下爬去。 可这墨羽金刚它是巨型鹦鹉,且又是不曾被驯服的野生鸟类,岂是那么容易向人屈服的? 三四斤重的大家伙,在苏韫晴胸前的布袋里奋力扑腾,力气极大,苏韫晴要时刻专注着手脚的落点,又要紧紧抓住岩壁不能放松,大鸟的扑腾让她逐渐吃力。 “啪”一块石头在她的手上与岩壁分离,掉入了海里,苏韫晴一个慌张,力道全集中在了另一只手上。 “不好!” “啪……” “咚……” 苏韫晴整个人连带着布袋里的鹦鹉一起掉入了海水里,还好已经下来一半了,也就剩一丈高,再加上又是落入海水中,一人一鸟都相安无事。 旁边就是小船,她奋力游到船边爬了上去。 冬月的寒夜,海水冰冷刺骨,苏韫晴浑身湿透,但她顾不了那么多,马上就要退潮了,她还要等,潮水退去后继续寻找龙涎草。 虽然白天一天都一无所获,但好不容易来一趟,她不甘心就这样离开。 布袋里的鹦鹉失去自由,紧张到近乎疯狂,在里面不停的扑腾,用爪子抓挠,用巨大的喙猛啄着布袋,同时还发出独有的鸣叫声。 苏韫晴担心它的叫声引起别人的注意,隔着布袋用双手抓住了它的鸟喙,紧紧的握住,让它无法再张开,也不能再发出响亮的声音。 在冬日的寒风中,她浑身淋着海水,力气全部用在了握住的鸟喙上,看着远处渐渐燃起的战火,等待着潮水再一次退去。 池野大概是学过兵法的,他也懂得师夷长技以制夷。 他想学着上次龙隐山对付他们的办法,趁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发起进攻,于是在这个子夜,他率领着重新组织起来的两千倭奴,和数十艘船舶,绕过了朱沙屿,直奔龙隐山而来。 但是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 龙隐山地势高,视野广,今夜虽不是满月,但海上没有雾,他们离崖壁还很远的时候就已经被守卫的人发现了。 于是这边立马组织人员迎战。 直到龙隐山的船快到了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仓惶开战,按照原计划发射火箭对他们进行火攻。 龙隐山早有防备,所有船只的木质结构处全部都被淋湿了水,火箭射上去没多时就灭了。 凌渊带着人一路杀上了池野船舱的甲板,池野大为恼怒,提刀出来应战。 “上次让你给跑了,没想到这么快,你便又一次自己送上门来了。”凌渊看着他,深邃的双眼里充满杀意。 “你,就是你!”池野扎着马步,双手握刀,怒目圆睁:“我今天来就是要杀了你,替我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就你?谁杀谁还不一定呢!” 上次在那个叫高镇抚的锦衣卫面前落了下风,才让凌渊觉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自己一直被夸少年天才,这几年来,在龙隐山也鲜有敌手,但没想到,出了龙隐山,才让他见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高手。 不待伤口痊愈,他便开始没日没夜发了狠的练功,而今天,正好拿这个池野练练手。 “呀……”池野想先发制人,双手握着刀朝着凌渊狠劈了下来,凌渊一个侧身,轻松闪避。 “呀……”池野拔出砍到了船上的刀,又一次朝他劈来,凌渊再一个漂亮的下腰,刀锋带着破空的声音从他腹部上方划过。 防了他两招,凌渊开始主动出击,长剑划破夜空,寒光灼眼,池野口里骂着倭语,节节败退…… 海面上杀声震天,倭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龙隐山的所有船只相安无事,而倭奴的船却接二连三着起了火来。 而崖底的苏韫晴,嘴唇已经被冻得发紫,她所有预防措施都做好了,就是没有多准备一套衣服。 她颤抖着冻得发僵的手,利用布袋上的绳带捆住了鸟喙,将它抱在怀里,下了船在石缝里一寸一寸的寻找着龙涎草。 ------------ 第53章 身体素质不太行 海上的战况越来越激烈,苏韫晴也在抓紧时间搜寻,必须在涨潮之前找到龙涎草,然后离开这里。 不然真的会被冻死。 可是龙涎草要真那么容易找,就不会重金难求了。 也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直到海上着火的船只慢慢熄灭,直到天海相接处晨光熹微,直到打杀声,刀剑声渐渐微弱…… 凌晨的气温,最低。 她终于用一只已经不再有知觉的手,从石缝中抠出了两株小小的龙涎草,这时的她已经冻得上下牙不停的打架,鼻尖似乎已经结成冰块了。 她拖着木头似的双腿,费力的爬上了小船,试图用手去解缆绳,可是此时的手已经不听她的使唤了,当时为防海浪过大,她打了个复杂的绳结,结果现在弄了半天也没解开。 她一气之下掏出绑在腿上的匕首一阵乱挥,割断了缆绳,她尝试着将匕首收进刀鞘,可是对准了很多次都因为双手抖动太厉害而插不进去,她干脆将匕首扔在船上,拿起浆朝着洞穴的出口划去。 此时的大鹦鹉也因为挣扎时间太长而耗尽了力气,嗓子也哑了,爪子也不动了,头一歪,倒在船上。 苏韫晴手脚麻木,划得很慢。 而此时与池野对战的龙隐山兄弟们已经大胜凯旋,欢呼雀跃的朝着这边快速驶来。 斑鸠在船上找了一圈,问旁边的兄弟:“坤叔呢?你们见坤叔了吗?” 被问的人都摇着头。 “有好一会没见他了,是不是到别的船上去了?你去其他地方问问。” 斑鸠心道不好,出战时,除了受伤不能行动,是不会有人随便跑到别的船只去的,因为会影响统计伤亡人数。 “坤叔会不会是受伤了?你们一起帮忙问问。”斑鸠说完就朝着其它船上的人询问起坤叔的下落来。 没有人见到过坤叔,在斑鸠的记忆中,最后见到坤叔还是天还没亮的时候,而现在,太阳已经高高挂上了天空。 凌渊的船上,池野被反捆着双手跪在甲板上,旁边还有那个会说倭语的大良人韩建。 池野一副士可杀不可辱的样子,依旧头颅高昂,而韩建则是一如既往的怂包,被自己尿了一身。 “太臭了,把他丢海里洗洗。”凌渊指着韩建说。 旁边的兄弟们一听,马上有两个大汉出列,一人拽着韩建的一只手,朝着他手上套上了绳索后,往海里一丢。 韩建被扔进了海里,大汉将绳索收缩到能确保他的头露在海面不会被呛死为止后,就将绳索系在了船边,拖着他一路前行。 凌渊得知坤叔不见时,第一反应也是他受伤了,很有可能落了海。 遂安排了斑鸠带着几条船返回去寻找,而其他人则继续回龙隐山。 离洞口越来越近了,此时的池野已经被黑布袋子套上了头,而没出息的韩建在被拉起来套头的时候就已经昏死了过去。 “凌公子,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一条小船。” 凌渊顺着一个汉子的手望去,在离洞口的不远处,海上漂浮着一条小船。 “公子,是我们龙隐山的船!”另一个汉子道:“上面好像还有人。” 凌渊道:“快,过去看看。” 待到大船靠近小船的时候,有人认了出来船上的人,大喊:“那不是坤叔吗?” “是坤叔,他怎么会在这?还有一个人是谁?” 凌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趴伏在船上,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喊道:“快把小船拉过来。” 一个汉子抓起一支锚往小船上一丢,小船便被勾了过来,跟着大船一起被快速拉到了洞口。 坤叔受伤了,衣服全部打湿,身上都是血,已经处于昏迷状态。 凌渊让人赶紧将坤叔背回去治伤,而自己却伸手去查探另一个人的情况。 他将人翻了过来,对方浑身冰冷,面色雪白,唯有两片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怀里还紧紧压着一只布袋…… 又是她…… 凌渊冲着一个壮汉喊道:“把这位公子也背上山去,他好像伤的不轻。” “哎,好嘞!”壮汉不由分说抬起苏韫晴的一条胳膊就往肩上一扛:“这位兄弟身体素质不太行,体重很轻啊!” 边说边扛着人轻轻松松的往前走着。 凌渊预备下船,却被一道反光晃了一下眼睛,他警觉的往船上看了一眼,是刀刃反射的太阳的光。 不是龙隐山兄弟平日里用的大刀,而是一把小小的匕首。 他俯身捡起匕首拿在手里端想了片刻,眼中的神情慢慢的由冷漠到好奇,由好奇到惊喜,由惊喜到近乎疯狂。 他紧握着匕首有些失措的下了船,三步并作一步朝着将苏韫晴扛在肩上却已经跑出老远的那个壮汉奔去。 “这人身子怎么这么软……哎,凌公子,我来扛就好了,他一点也不重的。” 壮汉一脸不解的看着将人一把夺去抱在怀里的凌渊道。 凌渊不由分说:“不用你管他,我来就好了。” 她浑身湿透,通体冰冷,呼吸微弱,失去了意识…… 凌渊一只手将自己的外袍脱了下来,将她紧紧包裹住,抱着她一步三四个台阶跑出洞口,将其他兄弟远远甩在了后头。 又极速跑过乱石堆,跨上马一挥鞭朝着寨子而去。 凌渊一脚踢开宋娇的房门,将她平放在床上,顾不上宋娇莫名其妙的眼神,冲她喊道:“快去找身衣服给她换上。” “哦!”宋娇听话的拔腿就要出门。 “你出去做什么?” “找衣服啊!” “我是说找你的衣服。” 宋娇懵了:“哥你没事吧?你带个男的到我的房间还要穿我的衣服……” “她是女的,你快去,她要冻死了。” “哦哦哦……” 宋娇见他这么着急,直接将衣柜里最上面的一套衣服抓了出来。 当她走到床边的时候,整个人都惊呆了。 “哥,他,他,他是程公子……” 凌渊都急死了:“他不是什么程公子,她是个女的,你再不给她换衣服她就冻死了。” “哦哦哦……” 宋娇表情复杂,心情更复杂,拿开她身上凌渊的外袍,开始颤抖着手去解她的腰带! ------------ 第54章 那道疤痕 宋娇替她换好衣服后打开房门:“哥,好了。” 凌渊一把薅开她快速走到床边,全然没有发现宋娇已经双目泛红,鼻翼翕动,眼眶里的泪水惶惶欲坠。 凌渊将宋娇解下放在斗柜上的刀鞘拿了过来,把匕首收了进去。 小心翼翼的掀开她左手的衣袖,一道三寸余长的疤痕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这是一个六岁的小姑娘为了救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男孩,义无反顾跳进甘芦井时所留下的伤疤。 一幕幕遥远却无比清晰的回忆从心底涌上来。 十年前 在泽江县城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住着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没有父亲,从小和母亲相依为命,又因生来便与别人不同,被世人视为异类,视为不祥,母子两个受尽欺凌。 母亲因为貌美惹来了一个男人的殷勤,那个男人多次上门要求带她回去,信誓旦旦会娶她为妻,母亲不为所动。 直到男人立下毒誓,会待她这个被世人唾弃的孩子为亲生,并用尽全力保护他不再被欺负时。 她答应了,她跟了他。 直到跟着男人回了家,她才知道这个人家里早已有数名妻妾,但是却并没有孩子,她奢望着这个人能履行诺言真的能尽力保护这个孩子。 但令她想不到的是,这个男人在对她的新鲜感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就对其它妻妾因嫉妒而欺凌迫害她的情况不闻不问。 而对这个孩子,更是厌恶至极,动辄拳打脚踢,嫌他像个影子一样时时刻刻跟在母亲身边,不肯离开,从而影响了自己的兴致…… 直到有一天,男人又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年轻妖娆的女子,母子俩的处境更加艰难了。 男人嫌母亲不懂情趣,不懂迎合,一味的假装矜持…… 辱骂她:“自己不知道跟谁苟合,生了个野种却还要扮演贞洁烈女,啊呸!” 那日男人喝醉酒推门进屋将男孩打了个半死以后,当着他的面对他母亲百般凌辱,无所不用其极,母亲在遍体鳞伤的情况下选择了上吊自尽。 他被男子和他的妻妾赶了出来,母亲的死让他彻底绝望了。 他失去了庇护,他无处容身,他被人逼迫,被人驱赶,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跳进了井里。 世人都恶,弱小的他没有任何抵抗的能力,他选择随母亲而去。 而甘芦井的井水,是泽江城的人最爱喝的水,他要死在里面,让自己尸体将这井水彻底污染。 这是小小的他,对这个世界唯一能做的,微弱的反抗和报复。 在场的人个个冷眼旁观,没有一个伸出援手拉他一把,更有甚者还在拍手称快。 “这个孩子就是不祥之物,不死的话会给大家带来灾难。” “就是,也不知道怎么生出个这样的孩子,肯定是遇到怪物中了什么邪。” “等他死了再捞出来扔乱葬岗去!” …… 他在井底一边痛苦又恐惧的挣扎,一边听着井边传下来的恶言恶语,他知道今天必死无疑了。 但是他并没有死,他碰上了拎着两只小水桶来打水的小姑娘。 “三姑娘,今天就别打水了吧,里面掉进去个人。” 小姑娘瞪着大眼睛问:“有人掉进去了为什么不救?” “这个人不能救,他活着会给大家带来灾难的。” 小姑娘不解地问:“人人都见死不救,才是我们的灾难吧?” 说完拉着井绳一跃而下。 “哎,三姑娘……” “哎呀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要命的!” “快快快,快把她拉上来,她可是苏阁老的孙女!” 男孩只觉得一根绳子穿过自己腰间后又被一双小手打了个结,然后就听到一个软软糯糯的声音:“快拉我上去。” 井口的人听到声音后七手八脚的开始转动着轱辘的摇柄,将两个孩子一同拉了上来。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小姑娘小臂上那条又长又深的伤口,众人一边撕布一边骂他。 “都是为了救你这么个小畜生,三姑娘才受了这么重的伤。” “就是,要死死远点,别在这连累别人。” 小姑娘不断冒着鲜血的伤口被人包扎了起来,明明很疼却还要转过来安慰他:“不要听他们说话,捂住耳朵。” 莫名其妙的,他照做了。 小姑娘被众人送了回家,他悄悄地跟在后面,看着她进了大学士府,才知道她是大户人家的孩子。 可能是小姑娘发现了他,待到众人离去后,小姑娘又从里面出来,在大石狮子后面找到了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他们叫我畜生,妖孽,怪物……” 小姑娘捂着嘴噗呲一笑:“你在胡说什么?” “别人都这样叫我……” 只有母亲叫他小宝!叫小宝相当于没名字。 “那你觉得你是吗?”小姑娘铜铃般的双眼盯着他。 他摇头。 “既然你自己知道你不是,为什么要听别人的?难道他们说的就都是对的吗?” 他睁大双眼注视着这个小姑娘,这是他记事以来,除了母亲以外,第一次正视别人的眼睛。 小姑娘说:“你的眼睛很漂亮,像美丽的大海,又像白云上面的天空。”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形容他的这双给他带来无尽灾难的湛蓝色眼睛。 小姑娘看着他,又说:“如果你没有名字,我的名字给你用啊!我叫苏韫晴,你就叫晴天好了。” 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喏,这是皇上赐给我爷爷的宝石,你看看,它是不是和你的眼睛一样漂亮。” 他摊开手掌,是一颗晶莹剔透,泛着幽光的蓝宝石。 他伸手打算还给她,她却说:“送给你了。” “我不要。”他的回答坚定且生硬。 “为什么?”小姑娘说:“你是觉得太贵重了吗?我告诉你,在这个世界上,最贵重的东西就是生命,跟你的命相比,这个不算什么。” 他还想将东西还给她,院内却传来一道柔亮的女声。 “晴儿,又跑到哪里去了,快去给爹爹道歉。” 小姑娘丢下一句“是我娘,我该回去了,再见”就跑了,剩下他一个人拿着一块价值不菲的蓝宝石愣在原地。 “傻丫头,不好好做功课,下次进京你爹要跟爷爷告你的状了!” “我知道了娘……”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觉得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好人,后来他又来过很多次,躲在门口的大石狮子旁,却从不敢露面与她说一句话。 直到有一天,他决定离开这里,因为他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不是所有地方的人都和泽江城的人一样将他视为怪物。 他在石狮子后面等着她出来,将母亲留给他的唯一一件遗物—一把匕首,塞给了她。 他不知道送一把匕首给一个小姑娘合适不合适,他只知道这是他所拥有的,唯一一件还算有价值的东西。 那个花言巧语信誓旦旦将他母亲带回家却又凌辱致死的人就是吴仁品,而那个煽动联合其它女子欺辱母亲最终导致母亲上吊的妖娆女子便是苟氏。 而苏三姑娘,她还活着,她没有死! …… “凌大哥,我怎么会在这里,坤叔还好吗?” 苏韫晴感到浑身渐渐回暖,缓缓睁开了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却是凌渊。 ------------ 第55章 是我夫君 “你醒了!” 听到她的声音,凌渊有些慌乱。 苏韫晴勾起唇角笑道:“是你救了我对不对,坤叔呢,他伤得很重。” 凌渊这才反应过来她刚刚还问了坤叔:“坤叔没事了,已经带去治伤了,你怎么会和坤叔在一起?” “他没事就好!” “你救了坤叔对吗?” 根据凌渊推测,应该是坤叔负伤坠海,被海浪推到了浅海处,然后被她所救。 但是她又来龙隐山做什么?而且还是一个人。 苏韫晴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穿的早已不是自己的衣服,忙抬头惊恐的看着凌渊双手用力拽着被子,欲言又止! “是娇娇给你换的衣服。” 听到凌渊这句话,她才松开了手暗暗舒了一口气。 她起身朝着自己那堆湿衣服走去,凌渊小心翼翼跟在她身后,只见她一件一件将衣服抖开来,仔仔细细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凌渊转身拿起桌上的匕首:“你是在找这个吗?” 苏韫晴摇头,继续一寸一寸的搜寻。 “你在找什么,你告诉我,我帮你……” 苏韫晴失望的丢开了那堆湿衣服双手又在自己身上拍了拍,失落的坐回了床上,因为刚刚醒过来,步子还有些摇晃,凌渊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护在她身边。 苏韫晴撅着嘴:“龙涎草,还有墨羽金刚,都没了。” “你又来找龙涎草?上次的不够用吗?”难怪她会再一次出现在这里,原是来寻龙涎草的。 苏韫晴摇摇头没说话,心情跌落谷底,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命都差点丢了,就这么没了。 “你别着急,丢了就丢了,我再帮你找……” “还有墨羽金刚,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 “墨羽金刚?”凌渊蹙眉回忆着:“是那只大鸟吗?” 苏韫晴闻言眼前一亮:“是啊,凌大哥,你见着它了?” “死了。”凌渊说:“那只大鸟被你压死了!” 苏韫晴瞬间欲哭无泪,墨羽金刚的巢穴遭人袭击,它们大概会连夜搬离原来的地方另觅他处,想要再抓到,简直难如登天。 什么都没了…… 不过好在坤叔没事,这样一想苏韫晴心里又好过了一点。 “那个大鸟……那个墨羽金刚很重要吗?”凌渊问。 苏韫晴点头:“我好不容易才抓到的,而且过了今天它们就会搬家了……” 凌渊忙道:“我去帮你找……” 苏韫晴抬起眼疑惑的看着凌渊,他怎么突然变得这么…… 爱管闲事。 根据在船上的相处,她知道凌渊心地善良,不算是冷漠的人,但也绝对谈不上热情,从前他对任何事情都不会表现得这么热心的。 凌渊见她盯着自己看,不明所以,垂眸起身道:“我让娇娇来陪你吧,你受了寒,该好好休息,你自己盖好被子。” 说完对着她勾唇一笑,转身出了门。 宋娇正站在一棵冬青树旁撅着嘴发脾气,凌渊走近一看,好好的一颗冬青树已经被她拔光了树叶变成了秃枝。 “程……程姑娘醒了,你去陪陪她吧。” 宋娇又薅了一把可怜的冬青树:“他就是个骗子!” “她骗你什么了?”凌渊不解:“她不是还送了你一顶帽子,你不是喜欢得不得了吗?” “我……”宋娇更气了:“我跟你这种呆人说不清楚。” 说罢气呼呼的进屋去了! 苏韫晴感觉头重脚轻,鼻子也好像被塞住了,看到宋娇满脸不悦,问道:“宋娇姑娘,你怎么看上去不高兴?谢谢你帮我换衣服。” “不客气!”宋娇嘴一撅,回答得有些阴阳怪气:“我姑姑熬了姜汤,一会就会送来,你只管好好休息吧!” “谢谢你!” 宋娇转头看着躺在床上精神不济的苏韫晴,穿着的是她最喜欢的衣服,竟是这么标致的一个姑娘,又狠狠的吁了口气。 拿起她的那套男装道:“我先去让人将这些衣服洗了。” 苏韫晴又说:“谢谢宋娇姑娘,麻烦你把你哥叫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他。” “哦!” 半个时辰后,凌渊叩门进屋,一脸藏不住的笑意,声音愉悦:“你找我?” 苏韫晴道:“在海里的时候我看见了坤叔的伤,很严重,要缝合,山里现在有大夫了吗?” 凌渊道:“你放心,田大夫已经替他消毒缝合包扎好了。” “田大夫?”就是那个不懂医理的药工,苏韫晴蹙眉:“靠谱吗?” “他现在已经很熟练了,为了练手,一个月内山里给他杀了两头猪!” “那田大夫没来以前,山里有人生病了怎么办?” “下山请大夫,那时候山下还没有官兵。”凌渊坐在圆桌旁的凳子上:“过两日,宋叔会派人去跟官府交涉,谈判让他们撤军。” “拿什么谈?”苏韫晴问。 凌渊看着她:“池野,就是上次被你挟持的那个倭奴首领,和卖国贼韩建。” 苏韫晴听了这话,高兴得坐直了起来:“你们将他们活捉了?” 凌渊点头。 “凌大哥,你真行,你太厉害了!” 凌渊抿唇低头:“你一个姑娘轻轻松松就把刀架在了他脖子上,我怎么敢输给他?” 苏韫晴又躺了回去:“他当然不是你的对手,只不过倭奴向来心狠手辣,诡计多端,凌大哥,你们可得看好他,别让他给逃了。” 凌渊挑眉:“放心,已经封了他们的嘴,就算他巧舌如簧,也不给他施展的机会。” “那么你们是打算把他们送给官府了?” 凌渊道:“一开始大家也有顾虑,经过协商,发现这才是比较合理的选择,田佑光可以拿着池野去朝廷邀功,龙隐山的人也能出入自由。” 苏韫晴抿唇无语,田佑光对付倭奴不积极,还分出大量的人来围着龙隐山,顺便再去各大富户家哭穷讨捐…… 拿到了钱,往兜里一揣,再掏出一小部分来对付真正抵抗倭奴的人。 这都叫什么事? 凌渊见她不说话,问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你几次三番不要命的来山上找龙涎草,可否告知,生病的是何人?” 苏韫晴淡淡一笑:“是我夫君,他在海上被池野那帮人袭击,现在卧病在床不能动弹,只有龙涎草能治他的病。” 夫君?后面的话,凌渊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脑子里面被塞进了一团棉花,笑容也凝固在了脸上。 “凌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凌渊用手握了握自己的膝盖,又问:“那你找墨羽金刚呢?又是做什么用?” “没,没什么,就喜欢,想养……” 凌渊没再多问,只回了一句“我知道了”就起身出了门。 ------------ 第56章 你家还有兄弟吗 门外传来宋娇的声音:“哥,你去哪儿啊,一晚上没睡觉,你不休息吗?” “不用管我,照顾好她。” 宋娇捧着姜汤进了屋,挂着唇角坐到床边:“喏,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喝完姜汤以后,苏韫晴困意重重,没有精神去询问为什么宋娇心情如此低落,便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宋娇捧着汤罐出了门,抬头被门口一张充满怒气的脸吓得一颤。 “爹?您来这做什么?” 宋榔朝着屋内扬了扬下巴:“什么人在里面?上次那个程公子?” 宋娇眼珠子转了一圈,点头道:“是啊!” “你让一个男子住进你的房间,成何体统?” 宋娇忙道:“他为了救坤叔落水受了冻,生病睡过去了,我今晚住隔壁,您放心!” 宋榔厉声问:“阿渊呢?” “出去了。” “去哪了?” “没说!” 宋榔斜了她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我告诉你,想都别想,你和阿渊,从小一起长大,最是知根知底,过了年,你也十六了,爹让人选个黄道吉日,安排你们成婚!” “什么?”宋娇惊得叫出声来:“爹您开什么玩笑,不是……谁和谁成婚,您说说清楚。” 宋榔不容置疑的说:“你和阿渊成婚,怎么了?” 宋娇伸出手来朝着宋榔额头上探去,宋榔不耐烦的躲开:“干什么?” “爹您糊涂了吧?没发烧吧,您让我和我哥成亲?” 宋榔道:“他不是你哥,你和他成亲,最是合适不过!” 宋娇哭笑不得,拧着眉头道:“爹,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从我记事起他就是我哥,我在心里也当他是我亲哥,我怎么可能嫁给他呢?” “那我现在就告诉你,他管我叫叔,是我养大了他,他和你不是亲兄妹。” “哦!原来如此!”宋娇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小时候不理解,为什么您不让他叫你爹,原来那个时候您就有了这一手打算?” 宋榔不置可否。 宋娇却说:“那您的算盘可就打错了,我不可能同意嫁给我哥,不管他是不是您生的,在我心里,他就是我亲哥。” “你!”宋榔气得一甩袖子,指着屋内道:“你是不是看上那个姓程的小白脸了?” “爹您这样说话真不礼貌,难怪人家叫你土匪。”宋娇绕着自己的辫子口无遮拦。 宋榔气得吹着胡子道:“你再敢对你爹不敬我立马让人将他赶下山去,我告诉你,你和阿渊是一定会成亲的,阿渊哪里不比那个小白脸强?” “爹您是听不懂我说话吗?这是强与不强的问题吗?我都说了我当他是亲哥,您要我嫁给我哥,那您咋不把我姑娶了去?” “你你你……”宋榔被怼得哑口无言,扬起巴掌在空中握了握拳,最终又放了下来。 宋娇扬起下巴有恃无恐,她爹别说是从来没打过她了,连凌渊都没舍得打过,再凶也就做做样子,她根本没在怕。 宋榔一肚子气,拂袖而去,宋娇则捧着罐子送回了厨房。 宋娇记不得凌渊是怎么来到他家的,但是她一直没有忘记,小时候,她总想让凌渊和自己一样管宋榔叫爹,因为他无父无母,又特别懂事,宋娇总是心疼,但宋榔始终不同意。 可宋榔明明待凌渊与她无异,却始终只让他叫自己叔。 她今天算是明白了,原来他爹是打的这个主意。 宋娇想,这话要是说给凌渊听,非把他吓死不可。 而此时的凌渊,已经独自一人到达了通往崖底的洞穴入口。 苏韫晴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次日太阳从海面爬上了崖顶,整个龙隐山朝霞满天,她才在金黄色晨光的照耀下睁开了眼睛。 第二天了?自己断断续续睡了一天一夜! 她抬起胳膊活动了一下关节,又前后左右晃动了几圈脖子,头不疼了,身上也感觉有力气了,再加上今日这样的好天气,她感到内心一片晴朗。 苏韫晴起身暗暗思忖:龙涎草和墨羽金刚都没了,今天必须再去一次。 她绝对不可能无功而返,两样东西至少要带一样回去吧。 走到门口预备开门,抬起手却看到了红色衣服的衣袖上一圈鹅黄色的迎春花刺绣。 她还穿着宋娇的衣服,这样出去万一遇到熟人,自己就暴露了。 她默默的将手收了回来,转身在屋内来回走了两趟,就听见门嘎吱一声开了。 只见宋娇捧着她上山时所穿的那套男装,进屋后反手关上了门道:“你的衣服洗干净了,你要换回来吗?” 真是及时雨,苏韫晴忙上前笑着将衣服接了过来:“太好了,我正等着穿你就送来了,谢谢你娇娇,我,可以叫你娇娇吗?” 宋娇勉强勾起唇角:“你想怎么叫都可以。” 苏韫晴靠近她:“你好像心情不好?” “没有啊!” 苏韫晴质疑的看着她道:“我昨天就发现了,只不过因为精神不好就没力气问你,告诉我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或许我能帮你呢?” 帮? 宋娇眼珠子一转,眉头一挑,脸上突然明媚了起来,问道:“程姑娘,你家……有兄弟吗?” 苏韫晴被她问得摸不着头脑,但还是如实回答:“我有两个哥哥,只不过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宋娇眼里刚亮起来的光一下子又灭了:“对不起哦,让你想起伤心事了,我不是故意的。” 苏韫晴坦然一笑:“没关系,不知者不罪。” 宋娇一脸失落的垂着眼帘道:“那你先换衣服吧,我去看看我哥回来了没。” 说曹操曹操到,宋娇正要开门,外面就响起了叩门声。 当门被打开以后,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颇为狼狈,却一脸喜色的凌渊。 他轻声问:“我可以进来吗?” 苏韫晴还没开始换衣服,看到他的样子被吓了一跳,神色紧张对他说道:“你快进来吧。” 宋娇拉起他的手,抬起他的胳膊四处检查了一圈,发现衣服上有些许血迹,满眼心疼道:“哥你受伤了?” 凌渊将她往外面一推:“你先出去,我有事情要和她说。” 宋娇就被莫名其妙的关在了门外。 ------------ 第57章 叫爷爷 苏韫晴上前看着他,又不便像宋娇一样亲近的替他检查伤势,又很是不放心。 “凌大哥,你这是去了哪里?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凌渊走到桌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天蓝色的小布囊,献宝一样当着她的面打开来,苏韫晴被惊得说不出话来。 睁大眼睛看着他:“这是……龙涎草?这么多?一二三四……八棵!凌大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凌渊将布囊往她手里一塞,苏韫晴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这,这是给我的吗?” 凌渊没有说话,把手伸进袖口,变戏法似的抓出一只黑色的大鸟来。 “墨羽金刚?这……” 苏韫晴不可置信的用手点着自己的鼻尖:“也是给我的吗?” 凌渊笑着点头,将这只三斤来重的墨羽金刚递给了苏韫晴,再伸手朝袖口一掏,又出来一只一模一样的墨羽金刚。 这个画面对她的冲击太大,苏韫晴掐了一把自己的脸,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凌渊看着她把自己的脸掐红,只是无声的笑。 这两只鹦鹉也不知怎么被他驯服的,大爪子也不乱刨,没有捆住鸟喙居然也不叫。 “凌大哥,你都是怎么找到它们的?你太厉害了!” “你还想要什么,你跟我说。” 苏韫晴抱着鹦鹉直摇头:“够了够了,不要了,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举手之劳,你不用谢我。” 什么举手之劳?他是昨晚下去的,而前天晚上又与倭奴对战了一夜,两天两夜没有睡觉了,嘴唇都有些发白。 从兴奋中清醒过来苏韫晴才急切的想要看看他的伤势:“凌大哥,你身上有血,让我看看你的伤吧。” 凌渊将有血迹的手收了回去:“不用,你等着,我去换身衣服,送你下山。” 苏韫晴还想说什么,他已经转身离去了。 她也趁这个时间换回了自己的男装。 苏韫晴休整了一天一夜,又意外收获了自己历经磨难都没到手的两件宝物,归心似箭,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去。 她抱着这两件宝物出了门,穿过一道拱门来到了凌渊门外,碰到了捧着药瓶等在门口的宋娇。 两次来龙隐山,宋娇都帮了她很多,苏韫晴心存感激。 “娇娇!” “程……姐姐,我哥在里面换衣服,他受了伤,还没处理呢,你待会帮他上一下药,我哥要送你下山,我怕我爹待会来找他麻烦,我先去拖住我爹。” 说完将药瓶往苏韫晴手里一塞,拔腿就要走。 苏韫晴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娇娇,你等一下。” 宋娇回头一脸无辜不解的看着她:“程姐姐还有事吗?” 苏韫晴将腰间的一块玉佩取下塞到她手里:“娇娇,等山下的官兵撤走了,你要想下山去玩,可以到汖县芙蓉街的程绣庄来找我。” 宋娇将玉佩收进了怀里,冲她一笑:“好,我一定去!” 宋娇刚离开,一个高大壮硕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就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小程公子?” “虎哥,你也来找凌大哥?” 孟虎抬起手来挠挠头:“是啊,你怎么不进去?” 苏韫晴道:“凌大哥在换衣服呢!” “那有什么关系……” 嘎吱一声,门被孟虎一掌粗鲁的推开了。 凌渊因为在崖底折腾了一夜,身上又浸染了海水,就在更衣前先沐浴了一番。 此时他身上只穿了一条亵裤,上身的水迹还没擦干,顺着肩胛骨往下流向紧实流畅的腰背,又滴到亵裤上慢慢晕染开来。 苏韫晴无意中看了一眼转头立在门外。 “进来啊,小程公子,还站门口做什么?”孟虎说完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里一扯,她没防备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凌渊伸手接住她才稳住了身形。 待她站稳以后,凌渊立马松开手加快了速度穿好了上衣,一边穿一边数落孟虎:“怎么永远这么粗鲁?” “这不能怪我啊?”孟虎一巴掌拍到苏韫晴肩膀上反驳道:“要怪就怪小程公子他身体太弱了,不是我说你啊小程公子,你这样子是不行的,还得多练,光练胸肌是不够的……” 凌渊系好了衣襟后将孟虎的手从她肩膀上刨开:“人家是读书人,跟你不一样,你来有什么事快说吧,我还忙着呢!” “那个……”孟虎有些难以启齿:“我就想跟你协商一下,就是……” 凌渊抬眸盯着他:“你是男子汉吗,怎么这样吞吞吐吐?你是怎么好意思嘲笑别人的?” 孟虎一咬牙:“我就直说了吧,那个,我管你叫爷爷的事情,能不能咱们在私下里叫就好,有外人在的时候,给我留点面子。” “这事啊?”凌渊唇角一勾,冷哼了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 孟虎一拍大腿,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 原是孟虎一直不服年少的凌渊屡屡被宋榔委以重任,在这次阻击倭奴的行动中,他对宋榔安排凌渊来当指挥表现的极为不满。 直言若是要让他听凌渊的,那他就不去了。 还说如果凌渊能打败倭奴并拿下池野等人,他就是孙子,一辈子叫他爷爷。 二当家花豹没言语,毕竟龙隐山想要壮大,必须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 而大当家宋榔对他有十足的信心,其余人也信得过大当家的眼光,赞同他的决定,只有孟虎,满脸不屑,满心愤慨。 “黄毛小儿,毛都没长齐,老子凭什么听他的差遣,我孟虎今天把话放在这,他若能成事,老子这辈子就认他做爷爷!” 苏韫晴现在就是外人,她站在旁边一脸茫然的看着他们两人。 孟虎咬牙:“我就多余来找你,但话既然是从我嘴里说不来的,我肯定就不可能食言,孙子就孙子,反正我这辈子也不是第一次当孙子。” 说着拱手双膝跪下:“爷爷,请受孙子一拜。” 凌渊没搭理他,朝苏韫晴一扬下巴:“程公子,我们走吧!” 苏韫晴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药瓶:“哎,宋娇姑娘让我给你上药的……” 凌渊绕过跪在地上的孟虎打开了门道:“不必了,小伤已经痊愈了。” 苏韫晴跟上他又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孟虎:“那虎哥怎么办?” 凌渊只当没听见径直往外走,苏韫晴加快脚步与他平行,孟虎不解,猛的从地上起身追了出去。 “爷爷,你说句话啊?你撂下我是什么意思?爷爷……” 一边说着一边去拉凌渊的衣袖,而这时一队壮汉从一旁走过,众人纷纷朝孟虎投来了钦佩的目光。 孟虎站定,待那队人走远以后,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 第58章 表面风光 下山依旧走的是原路,没费什么心思就躲过了官兵的视线。 凌渊远远的目送她上了马车,才转身离去。 当马车行至程宅时,太阳已渐渐西沉,第一个迎出来的是恶狼。 程骢在后面一边追一边咬牙骂道:“孽畜,做什么又要发疯,还嫌我被娘骂得不够惨吗?” 追到门口,却看到了恶狼正绕着刚从马车上下来的苏韫晴摇着尾巴转圈圈。 苏韫晴捡起地上的狗绳,拉着恶狼往里走,走到程骢身边,狗绳递给程骢,程骢面无表情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一把将狗绳抢了过来牵着恶狼就要离开。 “站住!”门房传话后程夫人快速赶了出来,对着拔腿就跑的程骢力喝了一声:“见了大嫂不行礼就罢了,连称呼都没有了吗?” 程骢歪着头红着脸转过身来,朝着苏韫晴走去,垂着眼皮避开她的目光,低声唤道:“大嫂……” 苏韫晴对他颔首后笑着走向程夫人:“娘,他还是个孩子,随他去吧!” “你可算是回来了。”程夫人一抿唇,竟是抿出了两行泪:“你快跟我来,劝劝骥儿。” 苏韫晴不解:“大哥他怎么了?” “他跟我赌气。”程夫人说:“你去龙隐山的事情,我本是瞒着的,可谁曾想,一天一夜不见你回来,就让他给猜着了,到现在两天没吃饭了,就一个劲的怪我,不该放你去……” 苏韫晴安慰她:“娘,别担心,你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去和他说。” 程夫人这才破涕为笑:“好孩子,若不是别无它法,娘万万舍不得你这样去冒险,你走后,我和他一样的担心,心疼。” 苏韫晴握紧她的手道:“再不去了,娘,我先去看看大哥。” 翡翠阁,腊梅含苞待放,仙鹤闲庭信步,池塘里倒映着残荷和晚霞,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是坐在石凳上默默垂泪的木槿。 当她看到苏韫晴的时候,眼神复杂,欣喜里面带着怨恨,起身上前行礼:“大奶奶。” 苏韫晴朝她颔首后径直往东厢房走去。 桌上的粥还冒着热气,苏韫晴不语,端起粥坐到床边,轻唤了一声:“大哥,吃饭了。” 程骥闻言缓缓睁开了眼睛,苏韫晴模糊的脸逐渐清晰了起来,她还穿着一身男装。 苏韫晴笑着朝外面喊了一声:“木槿,来帮我一把,帮大爷垫个软枕。” 她就这样一勺一勺的喂他喝着粥,他也很配合的一口一口的吃着,两个人没有一句话。 程夫人在外面又对着天空作揖道:“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给程骥吃好饭,苏韫晴来不及回屋换衣服,找来一个大号的花盆,让竹花去添些土在里面,将那个蓝色的布囊取出来,分出四株龙涎草种了进去。 “我还带了一罐海水回来,竹花,别忘了每天浇一些给它们。” 竹花点头,看着这四株龙涎草,满脸的不可思议:“大奶奶,你太让我佩服了!” 程夫人看着程骥吃了饭,心里虽是高兴,却也不敢上前和他说话,只在一旁看着苏韫晴,满眼的感激。 苏韫晴道:“先别急,还有呢。” 说完拿出另外四株递给程夫人:“娘,先给大哥用这四株,这次可得叫人看好了。” 金妈妈拍着胸脯上前:“大奶奶放心,这次,老太婆我谁也不托付,亲自煎药,保证牛鬼蛇神谁也不敢近身。” 苏韫晴笑道:“有劳金妈妈。” 交代完了,苏韫晴才回屋去沐浴更衣。 一切准备工作就绪,把竹花支出去以后,苏韫晴才把那个布袋打开来。 两只墨羽金刚,装在一个布袋里,都被绑了双脚和鸟喙,不能出声动弹。 她拿出一只放进了竹花备好的鸟笼,替它解开了束缚,鸟儿立马在笼子里扑腾欢叫了起来。 苏韫晴再抱着另一只在屋内转了一圈,四处查看,她要找一个隐秘的地方把它藏起来,不能让别人知道还有第二只的存在,竹花也不行。 终于,她把目光锁定在了书房那口巨大的卷轴缸里,卷轴缸都放在地上,只要有人进书房,朝里面看一眼,就会发现异样。 她把里面的画卷都拿了出来,拎起缸来踩着椅子放到了书架顶上,将那只还没被解开束缚的墨羽金刚放了进去。 这才走进浴房沐浴更衣。 翌日,竹花就得了一份差事,就是教这只大鸟说话。 “花大奶奶吉祥如意,花大奶奶寿比南山……” 她回到程家不到两日,花大奶奶便差人送来了拜帖,说是冬月二十要来程家拜访。 程夫人面露难色,她不喜欢和这些达官贵人走得太近,因为程老爷反感,每次接触都是因为躲不掉不得不应付,苏韫晴却不着痕迹的勾唇一笑。 这墨羽金刚果真是鸟中翘楚,竹花才教了不过三五日,十多字的长句竟然一字不差,学得惟妙惟肖,甚至悦耳。 花大奶奶不是一个人来的,她言出必行,真的带来了她女儿府台夫人花迎柳。 程夫人在与人交往方面虽也大方得体,但因为程老爷向来不爱与官场上的人打交道,她也没有太多与官眷相处经验,打了个招呼就借口照看生病的丈夫和儿子失陪了。 苏韫晴带着花大奶奶和府台夫人到湖心亭坐下喝茶聊天。 花迎柳穿过了这喏大的院子,又来到了这么一大片景色绝佳的后花园,眼睛有些繁忙,她也不是没见过世面,有个当国舅的姨父,京城里的繁华大宅也是去过的,可这程家的宅子还是依旧让人眼前一亮。 苏韫晴亲自替她们斟上了茶,莞尔一笑道:“花大奶奶,田夫人,觉着这园子如何?” 花大奶奶颔首:“美,真可谓是江南园林的翘楚,没想到这程家后宅还藏着这么一副世外桃源。” 花迎柳也道:“娘说的是,这一步一景,让人目不暇接。” 苏韫晴抿唇:“我已经和我家婆母,二叔商量好了,卖了这园子,为涔州抗倭守备军筹集军费,为协助田大人抗倭敬献绵薄之力。” 花大奶奶和花迎柳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她,花大奶奶道:“这程家家大业大,在程老爷手里都辉煌了近二十年,现如今竟也要卖园子筹钱?” 苏韫晴道:“花大奶奶有所不知,这大,有大的难处,我也是家婆把家交到我手里之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手底下产业多了,东边盈了利,西边亏了钱,就这么来来回回的倒腾,挣了个表面风光……” 花家本只是个布衣之家,张贵妃当初得势以后才在张国舅的提携下逐渐发迹的,到现在也没几年光景,她们哪里懂经商? 被苏韫晴一番诉苦,两个人连连点头。 ------------ 第59章 有你真好 花迎柳随了花大奶奶,面容娇媚,身段窈窕,也不知道怎么会嫁给田佑光那样一个满脑肥肠的人。 她手托着腮,眨巴着眼睛道:“没想到这做买卖,里面还有这么多的门道呢?” 苏韫晴知道她刚怀孕,特地提前让人准备了酸甜口的蜜饯,拿起一个梅子干递给她,见她吃得很满意。 笑着说:“夫人抬举,做买卖啊,说简单也简单,不过是应付底下一帮子人的衣食罢了,要说不容易,还得是田大人在官场为官不易,上顾及天子,下心系民生,前边还要抵抗外敌,只怕是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花迎柳叹了口气:“可不是?听我家老爷说,近日有土匪投诚,送了个倭奴头头,还有个什么,说是咱们大良人,但给倭奴卖命的,叫什么来着?” “卖国贼……” “对对对,可不就是卖国贼吗?”花迎柳自顾自的拿起了蜜饯吃个没完。 “这是好事啊!”苏韫晴说:“破获倭奴,活捉首领,可是大功,田府台怕是又要高升了,田夫人你可是个有大福气的。” 花迎柳嘴角一瞥:“若真是这样倒好了……” 话没说完,让花大奶奶一肘子给怼了回去,后宅女子在一起,妄议官场之事是犯忌讳的,花迎柳是个心直口快的人,花大奶奶多少有点城府。 虽然话没说完,但苏韫晴已经听了出来,池野这里,一定出了什么变故。 至于具体是什么,还有待查证,也不能这么明显的直接问。 苏韫晴当是没看见花大奶奶的小动作,笑道:“田夫人好命,田老爷的前程自有张国舅呢,您就安安心心养好腹中胎儿,万事不必忧心。” 花迎柳吐了一颗梅子核:“程大奶奶说得极是,怪道我娘要引荐你与我认识,跟你在一起,我就觉得愉快!” “愉快就多来。”苏韫晴说:“我这园子虽是卖了,但家里也足够大,不会让您无处落脚的。” 花大奶奶也附和:“这程家也真是好福气,娶了你这么个冰雪聪明,又漂亮能干的媳妇。” “花大奶奶谬赞了……” 在湖心亭喝着茶吃着点心,聊了半晌,苏韫晴起身要领着她们往回走! “起风了,有些冷,花大奶奶,田夫人随我到屋里再叙吧!” 几人带着丫鬟刚来到翡翠阁门口,便听到里面传出一阵阵清脆响亮的声音:“花大奶奶吉祥如意,花大奶奶寿比南山……” 花大奶奶蹙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转头疑惑的看着苏韫晴! 苏韫晴一拍脑门:“哎呀花大奶奶,今日可巧,提前让您给碰上了,这墨羽金刚是我打算在您寿辰那日送去的寿礼。” “墨羽金刚?”花大奶奶眼如铜铃,迫不及待的提起腿就要往里走,发现这不是自家,又优雅的将腿收了回来。 苏韫晴忙伸手做出请进的姿势,花大奶奶才按耐不住的快速走了进去。 院里的石桌上便放着一只精美的大型鸟笼,身形巨大通体黑亮的墨羽金刚开合着粗壮的喙:“花大奶奶吉祥如意……” 花大奶奶喜不自胜:“程大奶奶,这墨羽金刚我只在书上见过,你是怎么有这通天的本事,将这活生生的小家伙弄到我跟前的?” 苏韫晴捂嘴一笑:“功夫不怕有心人,上回在花大奶奶宴会上,花大奶奶待我甚是关爱,我这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这份情,您高雅尊贵,我没什么好东西送您,便以您所爱,想尽办法才弄来了这么一只稀有的鹦鹉,你喜欢啊,就什么都值了。” “喜欢喜欢,怎么能不喜欢呢,你这孩子呢太有心了,要不都说我看人准呢,打第一眼见你,我就觉着亲近。” 花迎柳嘴里还含着蜜饯,在一旁边拍手边吐词不清道:“这墨羽金刚,怕是王公公也没见过吧?” 花大奶奶一脸傲娇:“等到下月十八,他来了不就见着了?” “可不就是,连王大总管想要一睹墨羽金刚的风采也要托我们花大奶奶的福!”苏韫晴一边恭维着一边将两人请进屋内。 贵重的礼物,稀有的心头好,恰到好处的恭维,花大奶奶受用极了,笑容肆无忌惮地洋溢在脸上。 一进屋,屋内的桌上是一个锦盒,苏韫晴拿起锦盒打开,花迎柳马上眉开眼笑。 里面的一对精美的陶瓷福娃一看就知道是为她量身定制的。 一男一女,寓意极好,花迎柳摸摸自己的肚子,暗自欢喜。 苏韫晴将锦盒推给她:“田夫人,这是我们程家窑的瓷娃娃,此时此刻送给您啊,最是应景不过了。” 花迎柳看着这两个惟妙惟肖的胖瓷娃娃,喜爱之色溢于言表:“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以花大奶奶和花迎柳如今的身份,好东西自然是不少见,苏韫晴就这样,不动声色的将两份礼物送到了母女两个的心坎里。 花大奶奶提前将寿礼带走了,花迎柳也一再提出要请她到府上去作伴,苏韫晴依依不舍地将她们送上了马车才掉头回屋。 回到翡翠阁,她直奔东厢房程骥的房间。 此时程骥已经坐起身来半靠在床上,木槿正拿着两个木锤在替他捶腿,见苏韫晴进屋便栖身行礼后退了出去。 苏韫晴坐到床边拿起两个木锤继续替他捶腿,道:“方才在外面,我和花大奶奶她们说的话,大哥可有听到?” 程骥微笑颔首。 苏韫晴又问:“大哥可会觉得我谄媚逢迎?” “有你真好……” ?苏韫晴抬头看着他,大大的问号挂在脸上。 程骥笑着对她说:“你是对的,若是程家一味按照爹的老规矩,不结交权贵,不逢迎官吏,这份家业怕是长久不了了。” 他尝试着卷曲着手指,继续说:“自古以来,一旦国库亏空,朝廷便会变着法子增加赋税从百姓身上刮利,等百姓身上再也榨不出油水以后,他们就要开始打商人的主意了。你提议把后面的园林卖掉,对目前的程家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苏韫晴手里的木锤停顿了片刻:“娘和阿骁也是赞成的,只怕爹知道,要不高兴了。” “爹是老顽固,他就是因为太过正义与刚直,看不惯官场的尔虞我诈,当初才毅然决然的放弃了大好的前程回家继承程家窑的。不过也正是这份刚直,才让将程家窑得以发扬光大,还有余力经营其他产业。” 苏韫晴道:“爹是对的,是这个世界太复杂。” ------------ 第60章 王大总管艳压群芳 程骥的四肢逐渐恢复知觉,只是还不能承担起身体的重量下床走路,躺了两三个月,想要完全回到从前,还需要一个漫长的康复过程。 天气晴好的时候,苏韫晴便让小厮将他扶到院里的躺椅上晒太阳,两只华亭鹤围绕在他身边,腊梅也开始竞相绽放,这一切都让程骥感受到有一股磅礴的生命力,催促着他赶紧自己站起来。 充满希望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腊月十八,花大奶奶的寿辰。 苏韫晴特意选择了一套海棠红对襟褙子,外加一件月白色裘领氅衣,和一套简洁的以粉珠为主的金丝头面,既鲜艳明亮,又不会喧宾夺主。 来到花家才发现,院里厅里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各家妇人纷纷华冠丽服,珠围翠绕,好似百花齐放,争奇斗艳。 反观苏韫晴,低调大方却又不失优雅。 眼尖的花迎柳一眼就发现了她,拉着她的手到一堆年轻奶奶面前一一介绍起来。 苏韫晴含笑与她们一一颔首,静静听着她们各自吹嘘着自家的大事小事,余光和耳朵却时时留意着大门口,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 由于苏韫晴的寿礼早已经被花大奶奶取走了,所以到场的时候礼宾并没有报出她的寿礼,一群妇人便借此机会互相恭维起了对方。 “刘夫人出手就是大方,一套火山琉璃塔让我们其他人的寿礼都黯然失色。” “还是王夫人有心,斋戒沐浴七日,亲手抄写《长寿经》百遍,让我等都深感佩服。” “要我说啊,送礼还得投其所好,花大奶奶爱鹦鹉,我们胡奶奶就送来了两只……叫什么名字来着?” “叫是玄凤鹦鹉”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多好听,小东西也漂亮,说话还好听……” 这位胡奶奶雍容华贵,珠光宝气,自诩她送的玄凤鹦鹉在这一众寿礼里面出类拔萃,瞥了一眼苏韫晴。 “程大奶奶上回来花家送的斗彩杯,大家都还等着呢,怎么一个多月过去了,也没再没有动静?这一窑还能不能成了?” 苏韫晴微笑颔首:“胡奶奶有所不知,这斗彩,烧制的过程比较复杂,光上釉就要十多道工序,要出成品自然就慢了些,还望您多多谅解。” 一个女子道:“这斗彩之所以贵重就是这个原由,由此可见,程大奶奶是个极慷慨大方之人。” 胡奶奶嘴角一抽:“慷慨大方,怎么赴人家寿宴还空手来的?” 花迎柳之所以愿意和苏韫晴亲近,就是因为她觉得这群女人表里不一,以她现在的地位,最起码在涔州,没有需要她去逢迎的人,听了她们的明嘲暗讽,看了一眼苏韫晴。 “程大奶奶,外面人多口杂,要不你跟我到屋里去吧。” 苏韫晴凑近她的耳朵轻声笑道:“不妨事,人多热闹。” 听了这话,花迎柳越发觉得她大方坦荡,不拘小节了。 晌午时分,花家门口来了一辆极华丽精美的马车,门口小厮拉开车帘,从里面走出一个满脸油光,斜眉歪眼,面白无须的男子。 礼宾立刻扯着嗓子喊道:“大内总管王洪王公公到……” 苏韫晴半垂的眼皮倏地抬了起来。 花迎柳拉着她的胳膊说:“程大奶奶,你上回不是说想见见王公公吗?这不就来了,你随我来,我带你去看他。” 说完起身示意她跟上自己。 一听宫里的管事太监大驾光临,所有人都想瞻仰一下,于是宾客们都一窝蜂的围了上来,却又自觉的留出了一条道。 王洪便大摇大摆的进了院,朝着左右行礼的人微微颔首后趾高气昂的穿过了这条道。 花大奶奶出来迎接,此时里面传来清脆悦耳的声音:“欢迎王大总管,初次见面,多多关照……” 王洪是个天天玩鸟的人,他一听便知道这是什么声音,向花大奶奶挑了挑斜眉,歪歪的两只眼睛更歪了:“这是?” 花大奶奶伸手道:“王大总管一见便知,请随我来。” 花大奶奶为了给他一个惊喜,顺便还要在他面前炫耀一番,直接将墨羽金刚的鸟笼放在了正厅。 这墨羽金刚比其它鹦鹉都要聪明,学起话来又要快很多,就从程家带回来不到一个月,花大奶奶天天亲自教它,学会了不少句子。 王洪激动的心颤抖的手,走近鸟笼看着这只鸟:“还会说什么?” 花大奶奶在一旁提醒道:“快问王总管好!” “花大奶奶绝代芳华” “花大奶奶国色天香” 花大奶奶用帕子捂嘴笑道:“不是这个,叫你问王总管好呢?” “王大总管一表人才,王大总管艳压群芳!” 逗得在场的人想大笑又不敢笑出声来,一个个只得用帕子捂住嘴来抽抽着肩膀。 王洪不可置信的看着花大奶奶:“它能说这么多话?” 花大奶奶点头道:“只要有人教,它还能学更多。” 王洪一边点头一边摩挲着自己没毛的下巴道:“这可是墨羽金刚啊,我之前花重金找人寻都没有结果,您是从哪得来的?” “是程家大奶奶送我的,在这涔州,仅此一只。” 此时刚才嘲笑苏韫晴不带寿礼的那个胡奶奶看了一眼自己送的两只玄凤被搁在一个角落,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消失,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洪问道:“程家大奶奶?哪个程家?” “程家窑的程家啊?” 王洪蹙眉:“程家另娶了别家女子?” 一万两黄金是他带走的,苏家着火的时候他还在泽江县衙里住着,回京没多久便收到了苏家母女失踪的消息,苏家没人了。 花大奶奶不解:“什么别家女子?” 王洪抬头,穿过人群看到一张熟悉的脸,顿时后脑勺和屁股墩同时像被针扎了一下,痛了一瞬。 那张脸瞬间消失在拱门外。 他抬起手:“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说完朝着拱门外走去…… 厅里其他人依旧被墨羽金刚吸住了眼球,都纷纷表示想再听它多说些好听的,还有人尝试着教它新词。 “啊……啊……啊……” 不过片刻,拱门外传出了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声。 花大奶奶连道不好,拔腿追了出去。 花迎柳则抓住刚去茅房如厕回来的苏韫晴的手,还安慰她:“没事的,不用怕,这是在我家,我们去看看什么情况。” 众人出了拱门,只见王洪双膝跪地,双手用力的捂住脸,指缝中不断的有鲜血涌出,顺着手背哗哗往下流,打湿衣袖,打湿双膝,在地上晕染开来。 旁边两个小太监惊慌失措想上去扶他,又被他的惨叫吓得瑟瑟缩缩,双手颤抖。 “快,快来人!”花大奶奶喊道:“将王总管抬进去!” 又指着一个小厮道:“你去,请大夫来,要快!” ------------ 第61章 有鬼 整个花府的数十只不同品种的鹦鹉都学着王洪的惨叫,发出了同等凄厉的喊声。 花大奶奶领着大夫往屋内走去,而花迎柳则在外面安抚被吓得花容失色的夫人奶奶们。 “大家不必惊慌,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待到我家老爷来了一问便知,不要因此影响了大家赴宴的兴致!” 胡大奶奶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心口咚咚跳个不停,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血腥的场面,估计夜里是要做噩梦了。 小心翼翼开口道:“那可是皇上身边的红人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若是皇上怪罪下来,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有人回道:“胡大奶奶请放心,这个责任怎么轮都轮不到您头上,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有府台夫人在,你紧张个什么?” “就是,田府台慧眼如炬,等他来了,凶手自然就无所遁形,难道胡大奶奶是信不过我们田大人?” “胡大奶奶到底是年轻,没经过风浪,这点事就吓得魂不附体了……” …… 这个胡大奶奶也是仗着有亲戚在京城为官,平日里就爱炫耀,一副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样,谁也不太放在眼里。 今天她送来的寿礼遭到墨羽金刚的碾压而受冷落,现在不但让这群心口不一的女人们心生暗爽,还在嘴上也落了下风。 苏韫晴只是淡淡的在花迎柳身旁坐着一言不发,花迎柳以为刚才胡大奶奶说话那样难听,她一定心里也有气要趁着现在痛打落水狗,跟着大家一起奚落胡大奶奶。 谁曾想她什么也没说,花迎柳觉得这个朋友值得交。 花迎柳对着胡大奶奶道:“胡大奶奶若是害怕受牵连,可以先行离开,届时老爷来了,我们大伙只当您从未在场,自然不会有人找您问话。” 胡大奶奶被七嘴八舌怼了个没趣,讪讪道:“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我不过也是有点着急,毕竟这么大的事情出在花府,多多少少有点替花大奶奶担心!” 客房内 大夫到了,王洪在床上痛得不住的翻滚,身体弓成一团,血流得到处都是。 大夫试图替他检查伤口,提醒他别动,可他哪里听得进去? 大夫无法,只得一掌劈在他的颈侧,王洪瞬间昏死过去,身体慢慢摊开,手也慢慢从脸上滑下来,整个人瘫倒在床上。 丫鬟捧着装满热水的面盆和棉布,大夫打湿了一块棉布擦掉他脸上的血渍,只见他两只眼睛已经完完全全凹了进去,只剩下了一双无所支撑的眼皮。 大夫伸手撑开眼皮,里面血肉模糊,花大奶奶看了一眼转身捂着胸口呕吐了起来,丫鬟忙拿盆接住污秽,替她拍背顺气。 大夫道:“大奶奶,他一双眼睛都没了眼球,像是被钝器戳破的,眼皮上还有不规则的伤口。” 当时大家伙全部被大厅里的墨羽金刚所吸引,就连跟着王洪身边的两个小太监也是在听到王洪的惨叫声之后才迅速追了出去的。 花大奶奶拿起水杯漱了一口水问小太监道:“你们可有看到是什么东西伤到王总管的?” 两个小太监齐齐摇头:“我们追出去的时候王公公就已经捂着一脸血了!” 花大奶奶正色道:“你们是服侍王总管的人,本该对他寸步不离,现在出了这样的事情,你们想好怎么交代了吗?”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 一个小太监抬眼瞄了一眼花大奶奶,鼓起勇气说:“我们也不过好奇,多看了一眼鹦鹉,谁能想到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花大奶奶您的府上?” 花大奶奶睨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我有意陷害王总管了?” “不敢不敢,奴才不敢。”小太监立马磕头如捣蒜不敢再说话。 虽说宫里的太监受皇帝直接管辖,但谁不知道这皇帝还受着张国舅管辖呢…… 得罪了花大奶奶,就等于得罪了张国舅,他们的小命是生是死,还不就是张国舅一句话。 大夫用工具清理着王洪眼眶里的污秽,弄干净以后往王洪空空如也的眼眶里倒入了一些消炎止痛的药粉。 花大奶奶用帕子捂住嘴巴:“大夫,怎么样?” 大夫在盆里洗去手上的血迹,一边擦着手一边道:“命是保住了,但这眼珠子没了,这辈子也不可能重生!” 花大奶奶瞪大眼睛看着他:“您的意思是,他将来就只能做一辈子瞎子了?” 大夫点头:“是的,就算华佗再世,扁鹊重生,他也不可能再度重见光明。” 花大奶奶蹙眉:“怎么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当时所有人包括丫鬟小厮都进院里看热闹了,门房的人虽没进来,但都在恪守岗位,院里干活的人也是听到叫声才知道他受了伤,但具体什么原因受伤,还要等到他醒来自己来说!” 田府台大腹便便的走了进来,一起来的还有汖县许知县。 两个人对着花大奶奶拱手,花大奶奶将刚才发生的离奇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传达给了他们。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来到案发现场,让人四处搜寻伤人的钝器。 二人也在附近四处观察了一番。 整个花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凶器,而四处根本没有外人到访的痕迹。 经过对门房,各院丫鬟婆子的询问,也没有人看到有任何人翻院墙或者以别的其它非正常方式入院。 许知县眉头皱成一个川字:“这就怪了,难道是见鬼了?” 田府台瞪了他一眼,相当鄙视:“难道许知县平日里遇到了谜案悬案都一概往牛鬼蛇神身上推?” 许知县立马拱手:“不敢不敢,下官只是觉得此事太过蹊跷,实在是匪夷所思。” 花大奶奶抿唇:“两位先到厅里坐会吧,这事只能是等王总管醒来,你们再向他询问事情的具体过程了!” 田府台和许知县两人刚到厅里坐下喝了不到半盏茶,屋内就传来了王洪鬼哭狼嚎的叫声。 “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鬼啊……有鬼……” 众人闻讯纷纷起身朝屋内奔去。 ------------ 第62章 王洪死了 王洪的眼睛已经被大夫用纱布包了个结实,花大奶奶看着也没那么怕了。 她先一步走近床边,低声问道:“王总管,您感觉如何,现在脑子可还清醒?” “我的眼睛……” 声音的悲怆程度好似一匹濒死的狼。 田府台正色道:“王总管,我们言归正传,当务之急是要抓住凶手,所有目击者都声称并没有发现袭击你的可疑之人,我们也并没有找到带血的凶器,所以现在只有你自己知道凶手是谁,麻烦你把你所看到的都说出来,有助于我们破案。” “是墨羽金刚,墨羽金刚啄瞎了我的眼睛。” 在场所有人都面面相觑,花大奶奶抽抽唇角:“王总管,这墨羽金刚一直在厅里,上百双眼睛看着呢,怎么可能是它袭击你的呢?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没有记错,就是它,通体黑亮,鸟喙巨大,它朝我扑来,我根本就来不及躲,它速度极快……” 听完他的话,花大奶奶转头看向大夫问道:“大夫,这人一旦眼睛受伤了,会不会影响到脑子?” ?王洪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花大奶奶没理他,等着大夫作答。 大夫道:“眼球是离我们大脑距离最近的器官,要说伤到眼睛的同时损害到脑子,也是很合理的。” “没有的事。”王洪道:“我脑子没问题,你们不要乱说,庸医,赶紧出去,派人去给我请太医来……” 田府台默默的听着这一切,一双小眼睛放射着智慧的光芒。 开口道:“请问岳母大人,这只墨羽金刚是谁送给您的?既然王公公那么笃定自己就是被墨羽金刚所伤,而您的那只墨羽金刚又一直没离开大家的视线,那么会不会还有另外一只呢?” “不可能!”花大奶奶不容置疑的说:“这墨羽金刚多难得,王总管最是清楚不过,哪里还能有第二只!” 这时许知县也智慧上脑,说了一句:“有没有咱最好还是问问原主人吧!” 花大奶奶不想节外生枝,且坚决不信还有第二只墨羽金刚,道:“这只鹦鹉我已经带回家近一个月的时间了,特别温顺乖巧,最会讨人欢心,这种鸟对人没有攻击性,就算有另一只,也不会无缘无故袭击人,还朝着人的眼睛啄!” 说完叫来一个丫鬟在她耳边说了两句话,丫鬟就出去了。 丫鬟出来在花迎柳耳边耳语了几句,花迎柳拉着苏韫晴的手进了屋。 苏韫晴对着两位大人福身行礼:“民妇苏雨燕见过二位大人。” 田府台一眼就认出了她:“程大奶奶?这只鹦鹉是您赠与花大奶奶的?” 苏韫晴颔首:“是。” 许知县问:“这只稀有鹦鹉从何而来?” “民妇乘船去海边为夫寻药时遇到一老翁,正从海上靠岸,这墨羽金刚便是在老翁手中所购,据老翁所言,他居住在离涔州二百里外的一个海岛上,这只墨羽金刚便是在此海岛所获。” 许知县听完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苏韫晴继续:“民妇知道花大奶奶爱鹦鹉,多番相求,老翁才忍痛将它割爱于我,许是他不知道这鹦鹉稀有珍贵,民妇却不忍欺瞒,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花迎柳颔首暗忖:程大奶奶慷慨心慈,这是她的行事作风。 田府台眉头一皱:“据说这墨羽金刚确实喜爱在海岛上筑巢,这也是它为什么如此难寻的原因,只是……” 只是方圆二百里内外有多少个岛屿?哪里去找那个老头?哪里还有墨羽金刚的踪迹?大海捞针呢! 苏韫晴说话温声软语,王洪眼球爆裂鲜血流进七窍,再加上头上又包了纱布,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 只觉得疼痛和愤怒让自己的头随时都要爆炸。 “快去给我请太医,我要我的眼睛!”他怒吼道:“赶紧去把那个畜牲给我捏死……啊……” 苏韫晴又道:“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若是大人有疑,可以派人出海寻老翁,只是,我忘了问他具体在哪一座岛上,所以,寻起来怕是要二位大人多多费心了!” 许知县看着田府台,田府台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王洪虽是皇帝身边的人,但一直依靠着姨父提携,在朝中也没什么根基,若是一点小伤,还值得追查个一二三,将来还能为张家所用。 现如今双眼已瞎,已然是个废人,也绝不可能再回到宫里当差了,更别谈什么前程。 所以,耗时耗力耗财,去寻找一个可有可无的证人,不会得到对等的回报,王洪不值得,他没有价值了。 田府台用力的扯动着脸上厚厚的肥肉才让唇角微微上扬,对苏韫晴道:“怎么会有疑呢?谁不知道程义堂程老爷向来以刚正耿直处世,程家奶奶的话,本府自然信得过。” 苏韫晴颔首:“民妇谢过府台大人,知县大人。” 她身旁的花迎柳轻声安慰:“你别怕,这都是办案问话的流程,不会把你怎么样的,有我呢。” 苏韫晴一脸惊魂未定地朝她投去感激的目光。 王洪在床上因为疼痛和愤怒疯狂的喊叫咒骂,大夫建议他不要乱动,否则伤口出血容易猝死,他根本听不进去,这场宴席还没散去,便一命呜呼了。 王洪带来的两个近身伺候的小太监因为自己伺候不周到出了这样的事,自然不会多说,王洪死前嘴里喊着有鬼,他们只道是王洪真的遇到鬼后精神失常了。 王洪死了,也不再有人追查此事。 皇宫里,皇帝在得到消息后赶在张国舅之前派高迎庐去抄了他的家。 无数金银和稀世珍宝堆满了整整一个库房,数十辆马车往国库里拉。 张国舅的人赶到时,高迎庐已经带着锦衣卫离开了。 收到报告的张国舅怒气冲冲的来到太后的寝宫,直奔寝房从床上将一丝不挂的两个面首扯下来扔出去老远。 两个面首吓得魂飞魄散,全身都软了。 张国舅朝他们大吼一声:“还不赶紧滚……” 两个人狼狈不堪地跑出了寝房。 张太后一看来人是自己亲哥,面不改色的当着他的面亲手将下巴上,脖颈间,胸腹上的白色不明物慢慢擦拭干净,再招呼宫女来替她穿衣。 “什么事情值得大哥发这样大的脾气?” 张国舅咬着后牙槽:“你的好儿子,若不是我,他能坐上这个位置吗?现如今是翅膀硬了,完全不把我这个舅舅放在眼里了是吧?” 张太后挥一挥广袖:“孩子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想法,大哥何不给他一些机会,锻炼锻炼他?为将来的亲政打好基础。” “你说什么?”张国舅怒目圆睁。 “孩子长大了,我们也要试着放手,他不可能永远躲避在你我的羽翼之下,迟早是要独当一面嘛!” ------------ 第63章 亲政 张国舅猛地转身,居高临下的狠盯着张太后一步步朝她逼近。 张太后一步步往后退,一旁的宫女满面惊慌却不敢上前一步。 张太后最终被逼退到了一根立柱上,退无可退。 “如果不是我,就凭你那点小手段,你们母子都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就凭他那点脑子,连区区一个藩王都对付不了,还谈什么亲政?” 张太后扬起下巴直视他的眼睛:“大哥的意思是?” 张国舅鼻翼翕动,目露凶光,双手搭到张太后的肩上,猛一用力。 “啊……” 张太后吃痛,发出一声惊叫,一个宫女护主心切,上前欲伸手推开张国舅,人还没靠近,张国舅抬起一脚,直击她的腹部,宫女凌空飞出丈余远砸在了另一根红漆立柱上后,重重跌落在地,当场吐血而亡。 其他宫女太监见状忙跪地俯身:“国舅爷息怒!” 张太后紧咬下嘴唇,声音有些颤抖:“大哥,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亲政?你觉得你儿子有那个本事吗?” 张太后抬了抬下巴:“不是有大哥在旁辅佐吗?” 张国舅抬起右手捏住了她的脸,将她狠狠一推,张太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宫女太监们看了一眼刚才被打死的宫女的尸体,没有一个敢抬头。 张国舅转身,拂袖往皇帝的寝宫锦和苑而去。 当张国舅带着手下闯入锦和苑的时候,十七岁的皇帝沈悟正在案头翻看早已被他批阅过的奏折。 最上面的一封便是涔州知府田佑光所奏,奏折中请示在押倭奴池野太郎该如何处置,张国舅批阅,继续收押,确保其安全,待倭方前来谈判。 沈悟紧紧盯着这封奏折不发一语,抬头看见怒火中烧的张国舅,将奏折一合,身体往后一靠,坐倒在龙椅上。 身旁的高迎庐握紧腰间绣春刀,朝龙椅跨了一步,半垂着眼帘不动声色的警惕着张国舅的一举一动。 这个张怀旦,越来越肆无忌惮,每次觐见都是直接冲进锦和苑不说,竟敢公然僭越皇权,大摇大摆使用天子独有的礼制和规格。 就差把篡位二字写在脸上了。 沈悟幽幽开口:“舅舅!” 张怀旦不但不行礼,还直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用狼看猎物的眼神看着他道:“你母亲私藏面首,秽乱后宫,我已将她禁足在永宁宫!” 沈悟脚后跟用力踩着地板,脸上却一如往常般谨小慎微:“如此说来,是母后的不是,那便让她在宫里好好反省,舅舅是为她好。” “你比她懂事。”听了这话,张怀旦觉得气顺了些:“如今天下局势动荡,皇上年少,臣会竭尽全力辅佐你……” 说到一半,目光看向高迎庐,沉默半晌。 高迎庐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想让他退下,他不能退,舒展了一下握刀的手,依旧镇定的立在一旁。 沈悟自然也看在眼里,抬手道:“高镇抚,你先下去。” “皇上……” 沈悟再一次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轻声道:“朕自会无恙。” 现如今虽然朝野上下四处都是张怀旦的爪牙,也依旧还有很多前朝遗老和中立派的势力不容小觑,毕竟他也不可能一口气将所有人全杀光。 这可是在锦和苑,最起码目前来讲张怀旦还不敢贸然对皇上发难。 高迎庐躬身退了下去,一旁的宫女太监和张怀旦带来的手下也纷纷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里就剩了他们两个人。 张怀旦如刚才对待张太后一样,一甩广袖大步流星的走到了书案前,双手撑在案上,一双贪婪又狠厉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沈悟。 “皇上,我希望你能明白,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他说得很轻,但沈悟听得字字真切。 “朕当然明白!” “先帝留下遗诏让我和陆太师辅佐你,如今陆太师已死,你要听我的你明白吗?” 沈悟道:“舅舅为何事如此恼怒,还望直言。” 张怀旦身子往前倾了一尺:“皇上为何私自派人抄了王洪家?” 沈悟努力使自己镇定,缓声道:“王洪任职大内总管这几年,受贿无数,富可敌国,如今大良朝内忧外患,却国库空虚,眼看年关将至,朕需要这些钱来补发这几个月所欠下的各部的俸银。” 张怀旦闻言眼皮一颤:皇帝真的长大了,他根本就不是自己一直以为的那个什么都不懂,可以任由自己摆布的人。 张怀旦右手五个手指一收,握成一个拳头抵在案上:“那皇上该先问过臣后再做定夺。” 沈悟抬眼看着他:“朕知道了,如有下次,朕不会再私自行动了。” 张怀旦用力吸了一口气,好似咽下了什么不公:“王总管尸骨未寒就派人抄了他的家,实为不妥,臣就是想提醒皇上,遇事不要冲动,当心寒了满朝文武的心。” 沈悟垂下眼帘,颤抖着唇道:“舅舅说得有理,朕会反思。” 张怀旦对他表现出来的胆战心惊很是满意,起身松开了右手的拳头。 “既然皇上已经知错了,那就该记住这次的教训,臣先告退了。” 高迎庐在殿门打开后第一时间冲到了沈悟身边:“皇上……” 沈悟抬手:“高卿,朕没事,但我们的时间不多了,陆吉在岭南如何?” “回皇上,不会有事,除苏源之外,其他被我们抄家流放的人都可保全性命。” “朕当初念着苏阁老年迈,一念之差,没有将他流放,却不想他全家却因此丢了性命,高卿,你说,待到朕亲政的时候,这朝中还有可用之人吗?他们会原谅朕吗?” “皇上,他们会明白的。” “朕这皇位,本就有非议,再加上国舅与母后的行径,臣子们会如何看朕?” 高迎庐躬身:“皇上,他们是他们您是您,您是先帝的骨血,名正言顺即位,忠于沈家的人自然能体谅您的苦心,若非您提前下诏抄家,他们不会只是流放那样简单。” “高卿,你是朕身边唯一懂朕的人,国舅似乎早就已经注意到你了,所以,你要万事小心,小心顾指挥,国舅正在极力拉拢他。” 高迎庐道:“请皇上放心,锦衣卫中,若有人敢心术不正,不管是何身份,臣定会将其斩于刀下。” 皇帝不再言语,再次翻开了田佑光的奏折,拿起一旁的大印盖了上去。 ------------ 第64章 年关将至 程家给程骢新请来了一位先生,已经上了快半个月的课了。 先生看着程骢一丝不苟尝试根据自己的命题写策论的样子,捋着胡须侧头暗笑。 那些传言也不可尽信,这孩子听话的很。 程骢当然听话,因为不听话把先生气走的下场就是那个和他拜过堂的大嫂会亲自来教他,一想到这里他就头皮一紧,面颊发热。 最高兴的自然还是程夫人,虽然程老爷一直还是老样子,但程骢变得勤奋好学,程骥的四肢也越来越灵活,越来越有力了,她眉头越发舒展,头上的灰发似乎都有逐渐变深的趋势。 程骢不再捣乱后,程愿也被安排了与他一同上学,在这个时间段,恶狼便一直缠着苏韫晴。 程骥很烦他,总不喜欢它进院,因为一旦恶狼来了,两只华亭鹤就会被吓得飞到屋顶,它不走鹤就不敢下来。 偏偏别的丫鬟还拉不走他,只有苏韫晴让竹花带它出去,它才会心不甘情不愿的移步出门。 自从花府出了事,苏韫晴当时又演过了头,表现得过于胆小,让花迎柳觉得她很委屈无辜的同时又担心她受到了惊吓。 所以连着好几天都带着有孕之身来程家看她安慰她。 她说自己没事花迎柳都不信,她只会觉得苏韫晴说这话是为了让她宽心。 这天,花迎柳终于没再来,竹花也照例被安排牵狗出了门,苏韫晴终于才有机会将一个多月前就一直待在书架顶上的卷轴缸拿了下来。 几十斤的大缸她搬得毫不费力。 轻轻将大缸放到地上,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竟是一个圆圆的脑袋。 苏韫晴将黑色的假发拔了下来丢到一边,又将面皮撕了下来,这个脑袋才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 是一颗鞠球。 那张被撕下来的面皮斜眉歪眼,活脱脱的竟是一个复刻的王洪,只不过没有眼珠子,眼眶周围还有被墨羽金刚不断啄食的痕迹。 而鞠球里面还有墨羽金刚吃剩下的残存的谷粒。 她这一个月,便是将另一只墨羽金刚养在了这口缸里,每次都是在它极度饥饿的时候将它的喙松开,然后再将眼眶里面装满了谷粒的假人头放到它的面前。 墨羽金刚便会不顾一切的疯狂啄食着这颗头颅的两只眼睛。 花大奶奶寿宴那日,这只墨羽金刚已经饿了两天,苏韫晴将绑缚好的它藏在了袖中,等王洪到来的时候,她借口如厕离开了一段时间。 而刚好茅房与拱门外的走道也是相通的,她褪下了月白色的氅衣,只穿着海棠红的衣服在拱门外将王洪引了过去后就立即回到了茅房。 而被饿了两天的墨羽金刚却被她解开了束缚后放了出来,极度饥饿的巨型鹦鹉看到那张熟悉的,眼眶里有食物的脸,便不顾一切的扑了上去。 墨羽金刚行动迅速敏捷,被关了太久变得更易受惊吓,啄完王洪的双眼后立马被他的惨叫声吓得腾空而起,飞向远方。 等到其他人循声而来的时候,它早已逃得无影无踪。 之所以编出一个老翁来,也是苏韫晴料定他们不会为了找一个老翁派人到海上二百里外四处搜寻。 他们连打倭奴都是要等到人家欺负到家里来了才会勉强抵抗的,怎么会为了一个不再有利用价值的人而出动大量的人力去证实一个极有可能是实话的谎言呢? 苏韫晴捡起这块由猪皮制作而成的面皮,用湿帕子将上面画的王洪的面部特征擦去之后,再将它撕碎,随着撕碎的假发一起扔进了渣斗里。 拿帕子将缸底擦拭干净以后将它放回了原处。 “三妹妹……” 手上的事情刚做完,就听到院里传来程骥的声音。 她一身轻松的开门出去,只见程骥在木槿和另一个小厮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正在试图迈开腿向前行走。 苏韫晴见状惊喜交加,手扶住门框笑着看他,程骥却像是一个刚学步的孩子要急于得到夸奖一般,虽然腿抬的有些吃力,但他依旧很努力的将步子迈了出去。 苏韫晴见身高仅到程骥肩头的木槿这边扶得有些吃力,便上前道:“我来吧!” 木槿却道:“大奶奶您还是在一旁休息让我来吧,大爷虽是瘦了许多但也还有些体重的,我担心您扶不动,我平日里伺候大爷力气都练出来了。” “好吧……”苏韫晴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干脆在前面引导他鼓励他继续前行。 有了她在前面召唤,程骥已经非常消瘦的身体似乎源源不断的释放出力量,促使着他一步步向她靠近。 张姨娘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知道程骥自己能起身行走了,便在院里哭爹喊娘的闹着要出来。 因为当时禁足的时候程骁确实是说过大爷身体痊愈之前不得出入的话,虽然现在还没有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但也大差不差了。 再加上马上又要过年了,她便趁着这个机会闹一闹,耍耍无赖,说不定程夫人心情一好就真将她放出去了呢? 年关将至,程家有窑炉,有商铺,有庄子,有田地,程骁已经忙得好几天没着家了。 毕竟刚接手没多久,年底事多自己也是第一次经历,手底下要培养人也不是那么快能见成效。 很多老人又内心对他不服,欺负他年轻趁着年底事多在背后偷奸耍滑,偶生事端,所以很多事情他都要亲力亲为一番方能清楚的知道运作流程。 程夫人喜笑颜开的从翡翠阁出来,得知张姨娘在院里闹,一问原因,知道她是想出来,而程骁不在家。 她又记起来当初程骁说过的话,便寻思着将她放出来算了,也不枉程骁在外面这么辛苦。 金妈妈担忧地说:“夫人三思,这个张姨娘胆子大得已经不是当初的张姨娘了,我担心她会再给大爷使什么绊子。” 程夫人道:“我又何尝不知道她变了呢?可骥儿眼下已经是快好了,她想使绊子也没处下脚,就算她胆子再大,她还敢跑到我们面前来行凶?” “话虽这么说。”金妈妈道:“可小心驶得万年船,咱大爷这身体可是再马虎不得了。” 程夫人叹了口气:“不会的,从我院里再拨两个人去给他,多个人多双眼睛,量她也不敢再做出什么离谱的事。” “可是夫人……” “我知道你的顾虑,可我也有我的担心,现在整个程家的产业都在骁儿手中,他若是起了异心,那后果可比区区一个张姨娘在内宅耍点小手段要严重得多。” 金妈妈闻言低头没再说话。 张姨娘也就在这时被放了出来。 ------------ 第65章 逃婚 程夫人将自己院里的丫鬟拨了两个到翡翠阁来,帮助程骥康复。 屋内有木槿在,两个人都只干点边缘工作,近不了程骥的身。 而张姨娘被放出来这头两日,都是打扮得整整齐齐出门去逛街,去寺庙烧香了,早出晚归,白天几乎不在家。 程夫人到了年关也会亲自到自家那几个庄子上去走一趟,苏韫晴因为安排家里的过年事宜,和陪着程骥康复故没有和她一同前往。 这日苏韫晴清点了库房往年过年用品的剩余后,正在账房翻看往年的采购账目,以便适当的调整增减。 一个小厮跑进翡翠阁,说是绣庄有个姑娘来找程锦瑜,这时程骥正脱离了他人的搀扶,独自拄着拐杖在慢慢行走。 一旁的木槿蹙眉道:“一个姑娘?什么人在这个时候找大爷?” 小厮递上去一块玉佩,程骥一看便知是苏韫晴的东西,便对小厮道:“去账房告诉大奶奶吧,来人是找她的!” 苏韫晴放下了手里的事情,拿着玉佩交代了金妈妈和竹花几句话便独自一人来到了街上的程绣庄。 一个一身红衣,胸前垂着两个发辫,长得水灵灵的姑娘兴奋地朝她挥手:“程姐姐……” 苏韫晴快步走近她,拉着她的手道:“娇娇,你怎么这时候来找我?” 苏韫晴一路上有些不好的预感,猜测着她为什么会在年关这个时候来找她,难道是山里出了什么事?当看到她满面笑容的时候才放下了心。 应该不会是什么坏消息。 宋娇看着端庄美丽一身妇人装扮的苏韫晴,低头抿唇一笑:“程姐姐,我会不会打扰到你?” 苏韫晴将她往里面拉:“哪里的话,你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外边冷,进屋说吧。” 绣庄的伙计们纷纷行礼:“大奶奶大奶奶……”叫个不停。 宋娇打量着装潢奢华大气的铺面,里面陈列着各种各样的绣品,精美绝伦,让人目不暇接。 “程姐姐,这个铺子是你家的?好漂亮。” 苏韫晴笑道:“喜欢吗?你若是有看中的东西和我说。” 宋娇忙摆手道:“不不不,不用了,这些东西一看就好贵。” 苏韫晴道:“再贵也贵不过龙涎草,我夫君吃了药,现在已经能站起身来走路了,多亏了你们,我送你什么都是应该的。” 说着话两个人已经来到了后院的一个茶室,有伙计倒上了热茶后便在苏韫晴的示意下退身出去合上了门。 “娇娇。” “嗯?” 苏韫晴这才郑重其事地问她:“你来找我应该不是简单的游玩吧?” 宋娇一撅嘴:“叫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那你说给我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你。” “我出来其实是为了逃婚的。” 苏韫晴睁大眼睛看着她,一脸的问号。 宋娇道:“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在山下也没有什么朋友,就干脆来找你了,想让你收留我几天。” 苏韫晴不解:“收留你多久都行,只是,你为何逃婚?” 宋娇咬咬下唇,半晌才道:“我爹想让我跟我哥成亲,我就跑了。” 苏韫晴知道凌渊和她不是亲兄妹,在船上时还隐隐约约听见孟虎他们谈论起过这事呢,只是宋娇为何不愿? 便问道:“你看不上凌大哥?” 宋娇摇头:“不是这样的,我哥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若不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两个人之间太过了解,没有人会不愿意和他成亲的。” 苏韫晴又问道:“相互了解不是更好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是有什么别的顾虑吗?” “又让你猜对了。” 宋娇说:“一方面我是真当他是亲哥,从小到大都没往那方面想过,还有就是,我哥他,心里有人。” “哦?” 宋娇一手托着腮歪着头道:“我哥他有喜欢的人,我从记事起就知道,只是他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他到我家的时候才八岁,在我的记忆中那时的他瘦的不成样子,是我爹把他当亲儿子一样养成现在这样的。” 苏韫晴道:“所以你爹若是非让你们成亲,凌大哥就会为难对吗?” 宋娇眼睛一亮:“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苏韫晴笑着说:“我也是瞎猜的!” 宋娇接着说:“我哥最重情义,如果我爹协恩图报,我哥会同意的,为了不让我哥为难,我干脆自己跑了,免得我爹去找他麻烦。” “那你出来跟你哥说了吗?他和你爹发现你不见了不得急死了?” 宋娇嘟着唇摇头:“谁也没说,就要让我爹急,谁让他一意孤行,自作主张的。” 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一个伙计送来了好几个油纸包,苏韫晴一一打开放在她面前:“跑这么远饿了吧?我叫人买了点心,你先垫垫肚子。” “都是给我的?”宋娇伸出小舌头轻舔了一下嘴唇。 苏韫晴看着她可爱俏皮的模样忍俊不禁:“快吃吧!” 宋娇的小嘴巴开始忙活了起来,用纤细的小手将两腮塞得鼓鼓的,像个小松鼠一样。 苏韫晴看看她,又想起凌渊总是不苟言笑的模样,这一静一动的其实还挺和谐的。 “我觉得你和凌大哥其实还挺般配的,你说他有喜欢的人,那有什么关系?他不也同样在乎你吗?” 她自己是个被爹爹包办了婚姻的人,一开始她也试图反抗过,现在嫁给程骥,她觉得挺好,即便谈不上爱,但程骥真的很好。 凌渊重情重义,少年侠气,愿意不计代价的帮助别人,也很好。 “那不一样。”宋娇鼓动着两腮道:“万一哪天他找到了他的那个心上人呢?再说了,我哥再好,他对我只有兄妹之亲,我要嫁,肯定就要嫁一个心里眼里都只爱我一个的人。” 她这话让苏韫晴眼前一亮,对她的喜爱又多了几分,这个姑娘,勇敢且洒脱。 忍不住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小脸蛋:“你肯定会遇到一个眼里心里都只爱你一个的人的。” 宋娇一边吃东西一边甜甜的笑:“那当然,我这么好。” ------------ 第66章 凌渊来接宋娇 等到宋娇休息好了,也吃得差不多了,苏韫晴决定先带她回家,再找人送信到龙隐山去,让他们派人来接。 二人刚走出大门,便看到一队人马从大街上疾驰而过。 其中前面几个是官差的装扮,而中间几个人的发饰和穿着一下子吸住了苏韫晴的眼睛。 头顶光可鉴人,只有四周有头发,这一圈头发被集中起来束在了脑后,就像是大良那些中年秃顶的男人一样。 而他们所穿的服饰,她曾经近距离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那个人就是池野。 倭奴,和官府的人在一起,策马朝着涔州府衙的方向而去。 所以这就是上次花迎柳没说完便被花大奶奶顶回去的那半句话,池野依旧被关在狱中,这些人一定与他有关,还是官府和倭奴之间有着某种交易? 苏韫晴很迫切的想要知道池野会被怎样处理,她先将宋娇带回了家,给她安排在翡翠阁的客房歇息,并告知府里人这是寻药的时候帮助过她的恩人。 程家所有人都待她格外恭敬感激。 翌日,苏韫晴叫来了程愿和恶狼陪着宋娇,自己便趁此机会带着过年的节礼往田府台府上去走了一趟。 花迎柳带着丫鬟笑着迎了出来。 苏韫晴嗔怪道:“你有身子,在屋里等着我便是,这大冷的天,出来做什么?” 苏韫晴命人将带来的几箱年礼放了下来,花迎柳看到东西面露不悦:“你带这些东西做什么?你我之间何必这样见外?” 苏韫晴道:“我知朝廷如今艰难,欠奉的事时有发生,很多官宦之家日子也并不好过,田府台廉洁自律,恐怕家里也不会太宽裕,所以就想着把我有的东西都分一些给你,就当是替涔州百姓聊表一份心意了。” 花迎柳闻言心脏被击打了一下,垂眸咬了咬下嘴唇:“其实也没有那么夸张,但你如此为我,有这份心,我真的很感动。” 苏韫晴随着她一边走一边道:“我刚听人说咱们涔州监狱里关的那个倭奴头头池野,还没处决呢,你说他害了我们多少百姓,抢了我们多少钱财,就连我家老爷和大爷,都是被他们所害,这都快过年了……嘶……” 花迎柳嘟唇蹙眉:“你怎么哭了?” 苏韫晴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他害得我们家这样苦,我就等着看他受到他应有的惩罚。” 花迎柳一脸为难道:“阿燕,这回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苏韫晴,字雨燕) 苏韫晴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她:“为何?” 花迎柳道:“这个池野,在倭国是个部落首领的儿子,现在那边已经派人来找我们谈判关于释放他归国的事宜了,人就在府衙,谈判的旨意也是皇上下的。” 所以她猜的没错,那帮人就是为池野而来的,既然皇上都下旨了,那么这个池野被释放几乎已经是既定的结局。 苏韫晴眨巴了一下眼睛,又滚出一串泪珠儿:“皇上这样做,一定有皇上的道理吧,既然上面有旨意,田府台除了奉命行事,也别无他法。” “你总是这样善解人意。”花迎柳抬起手来替她擦了擦眼泪又道:“但公道自在人心,不管这次谈判的结局如何,若是倭奴再来进犯,老天爷也会惩罚他们的。” 苏韫晴点头不语。 惩罚恶人这种事情,肯定是不能指望老天爷的,若是非恩怨都等着老天爷来报,那这世上好人早就死光了。 这次的拜访得知,池野死不了,让他回了国就等于放虎归山,即便是签了某种协议,以倭奴言而无信的本性而言,单方面撕毁协议的事情他们也不是做不出来。 如果可以,她想回到上次朱沙屿的那条船上,用匕首直接切下他的脑袋,而现在的自己却是什么也做不了。 朱沙屿,龙隐山? 龙隐山的人把池野交给官府只是为了换取自由出入的权力,并不是放弃了对倭奴的仇恨…… 而此时的池野已经成了一匹孤狼,苏韫晴眼珠子一转,做出了一个决定。 “田夫人,这些天谢谢你安慰我,照顾我。” 花迎柳不悦道:“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叫我田夫人,叫我名字就好,你自己每天那么忙,还时时刻刻惦记着我,我当然也会以真心待你,你是我来涔州这么久,第一个真心交到的朋友。” 苏韫晴破涕为笑:“阿柳,遇到你也是我的幸运,那我今日就先回去了,到了元宵节,我们相约一起看灯会可好?” 花迎柳不住的点头:“好,一言为定!” 苏韫晴本是让人带信到龙隐山,替宋娇给他们报平安的,也是让他们在合适的时候来接她回去。 没想到的是,两日之后,凌渊便亲自来了。 门房来报:“大奶奶,外边来了一个年轻公子,说是来找宋娇小姐的。” 苏韫晴带着宋娇来到了大门口,只见凌渊穿了一身湛蓝色的窄袖布衣,负手斜靠在一旁的石狮子身上。 “哥,怎么是你来接我?我爹知道我在这里了吗?” 凌渊的目光停留在苏韫晴那张被一身海棠红的衣裳衬得雪白透光的脸上,只片刻又移开。 拱手道:“程大奶奶!这几日多谢你对娇娇的照顾。” 苏韫晴也微笑着福身回礼:“凌大哥不必多礼,快快请进。” 凌渊依旧拱手垂眸:“娇娇在此叨扰已久,我们该回去了。” 宋娇拉拉他的手:“哥,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爹呢!” “宋叔派人到处找你,我打听到你进了程家绣庄,才找到这里来的。” “我的意思是,我爹改变主意了吗?”宋娇睁大眼睛看着他。 凌渊点头:“宋叔说了,不会再强迫你,以后别再离家出走。” 说罢转头看向苏韫晴:“程大奶奶,告辞了。” 苏韫晴也没有理由过多挽留,但关于池野的事情,她必须趁这个机会告知凌渊。 而此时凌渊却给宋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着自己赶紧离开,苏韫晴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跟了上去。 凌渊感觉到苏韫晴跟在身后。 驻足转身道:“程大奶奶请回吧,您不该贸然收留娇娇,我们的身份,倘若被人认出,怕是对程家不利。” 苏韫晴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原来他担心的是这个! “其实我还有一事相告,凌大哥,那我便长话短说了……” 苏韫晴将在花迎柳那里得到的关于池野的消息一一告知了他:“我所知就是这些。” 凌渊颔首:“多谢程大奶奶告知,我回去后会安排人盯着他们的动向,告辞!” “凌大哥,娇娇,再见!” ------------ 第67章 樱花绽放 腊月二十八,池野太郎出狱,随着倭国使者井田但马守一同以外宾的身份住进了驿馆。 他们的穿着和发式以及口音都特别明显,一听便知是倭奴。 当地百姓恨不能将他们削皮挫骨,却苦于他们目前的身份受官府保护而不能随意出手。 池野两次进犯,带来的人几乎全军覆没,自己还受了这么长时间的牢狱之灾,心里的怒火无处发泄,在驿馆大发雷霆。 井田道:“太郎,回去吧,我们已经和大良签署了互不侵犯协议,过去的事情就一笔勾销了,王还在家里等着你呢。” 池野又摔了一个杯子:“我咽不下这口气,弄成这个样子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报仇。” 井田握了握腰间的武士刀:“那也是将来的事情,我带来的人不多,你如果轻举妄动,我们没有胜算,我也不敢确保你的安全,请你三思。” “送信回去,让父亲派人来!” “太郎,王在岛上也不好过,接连遇到三次袭击,死伤无数,你又私自带走了那么多人,哪里还有人再派出来,我来大良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将你平安带回去。” 池野站起身来来回踱步:“我不甘心就这样离开,他们居然敢不赔钱,我们死了那么多人,难道就这么算了?” 井田低头道:“我已经尽力了,如果不是我态度强硬,你都有可能会被处死,还想着赔钱呢!” 池野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一甩袖子开门出去了。 井田忙起身跟在后面:“太郎要去哪里?” 池野道:“我太生气,需要出去发泄一下。” “太郎留步,你不能出去,很危险。” 池野回头瞪了他一眼:“不是有你吗?你是做什么的?” 井田不敢再反驳:“那您需低调行事,不可惹出事端。” 几人持刀走在大街上,路人见了都要避开三步,看着两旁的人敢怒而不敢言的样子,池野越发得意了。 繁华的街道,节日的氛围,丰富的商品,都让他对这里充满了不舍,回想着自己国家战火连连,一片疮痍,他真想把这样的街道,这样的城市带回去。 不,这些东西带不回去。 他要打进来,他要占领这里…… 随手拿起路边摊子上所卖的糕点丢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看着摊主不敢开口说话还要勉强点头哈腰的模样,他笑得很肆意。 大良人大多数人总是这样,随随便便欺负他们都不敢反抗。 除了龙隐山,龙隐山是他的噩梦! 池野双手一拍,又走到了下一家。 苏韫晴从绣庄出来,看到的就是池野在一个卖点心的摊位前拿起一块点心吃一半扔一半的场景。 他们一行十来个人,都是腰间配着长刀的武士装扮。 她驻足了片刻,死死盯着这个差一点就死在她刀下的人在这里为所欲为,眼里慢慢燃起了怒火。 她下意识的俯身伸手摸了摸绑缚在大腿上的匕首。 池野丢掉了手里的半块点心,抬头看了过来,苏韫晴童心未泯,爱穿粉嫩的颜色,这日穿的正是樱花粉。 池野迈着轻快的步子朝着这边走了过来,驻足在苏韫晴面前:“姑娘很美,你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樱花绽放的季节。” 苏韫晴勾唇看着他:“多谢赞誉。” 她居然不怕他,还敢跟他说话,池野觉得有意思,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了。 “姑娘,我想请你到驿馆去喝杯酒,意下如何?” 竹花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她身前:“休要放肆,说什么呢?这可是程家大奶奶,跟田府台夫人以姐妹相称……” “田府台又如何?他敢奈我何?” 身后的井田轻声提醒:“太郎,不可太过……” 池野一把将他薅开,继续邪笑着抬头仰望苏韫晴:“姑娘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苏韫晴也拍拍竹花的手臂轻声道:“你先让开,我自有分寸。” “大奶奶……” “没事,我有把握!” 池野很有耐心的再一次发出邀请:“姑娘可愿意赏脸?” 苏韫晴颔首:“荣幸之至。” “欧吼,哈哈哈哈哈,大良的姑娘,这个!”边说边竖起了一根大拇指。 苏韫晴笑着说:“不过大人,小女子有一个请求,还望大人答应,我想先回去换身衣服。” 池野竖起食指摇头道:“你想逃跑?” 苏韫晴温声道:“不敢,您若是担心我逃跑,便在此等候片刻,我让我家丫鬟回去拿便是,我寸步不离守在大人身边,如何?” 池野这才又恢复了刚才的邪笑:“这倒可行,姑娘这么美,我多等片刻又何妨?去吧。” 苏韫晴在竹花耳边轻声叮嘱了一番,让她快去快回,竹花领命后快速离开。 在看到池野拦住苏韫晴的时候,整条街上的女人都以最快的速度跑得没影了,有人看不过去,想要上前阻止,又被人拦了下来。 绣庄里的几个伙计听到外面的声音也跟了出来,欲上前与池野理论。 苏韫晴抬手拦住了他们,叫来了其中一个伙计,在他耳边轻声道:“不可报官,不可张扬,我自有对策。” 伙计听完带着其他人一同退了进去。 大奶奶单枪匹马两上龙隐山取来了大爷的救命药草,别人不知道,整个程家都是知道的。 大奶奶不是一般人。 不多时,竹花回来了,带来了一个包裹。 苏韫晴对着池野道:“我要进去换衣服了,大人要不要进来喝一杯?若是不放心,可以先将绣庄围起来。” 池野一挥手,十来个人齐齐进了绣庄,苏韫晴进了屋,他们便将那间屋子的门窗都堵了起来。 很快,她就出来了,但是身上依旧穿着刚才那件樱花粉的衣服,连脚上的鞋子都没换。 池野警惕道:“姑娘在跟我开玩笑吗?你没有换衣服,你进去做什么了?” 苏韫晴款款上前,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外面的是没换,但我里面换了……” 一句话听得池野瞳孔都放大了,刚才因怀疑而有些怒气的唇角缓缓上扬,两只短粗的小黑手在胸前搓了一阵。 迫不及待的想去拉苏韫晴的手,苏韫晴一侧身躲开了。 “大人不是说,邀请我去驿站喝酒吗?有什么事,我们边喝边聊,大人请吧!” 池野收回了手,胸有成竹道:“那我们就先喝酒,姑娘请!” 一行武士带着苏韫晴一个姑娘在众人惊恐的目光下朝着驿站走去。 ------------ 第68章 驿馆 到了驿馆,苏韫晴随着池野进了屋,井田与其他武士也跟了进来,在他们身后站成一排。 不多时,桌上酒菜便上齐了。 苏韫晴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微笑,池野看着她粉嫩娇媚的模样,心花怒放的厉害。 她说她里面换了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样的…… 池野对井田道:“你带他们先出去吧!” 井田不放心,他是个经验丰富的中年人,这样一个看上去年纪不大的姑娘,竟然有这般胆识,他怀疑她是否另有目的。 井田道:“我们在此守护太郎的安全。” 池野不悦:“我是皇帝下旨在此招待的宾客,谁敢把我怎么样?” 井田道:“大良有句古话: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苏韫晴抬起广袖遮住酒杯端到唇边,不动声色的将一颗小药丸塞进嘴里,用杯中的酒送了进去。 喝了酒,脸上开始泛起红晕,池野看得更加心痒难耐了,但是他知道井田但马守职责所在,是不会轻易离开他身边的。 便起身将他拉到一边:“酒里面加了大良的蒙汗药,她已经喝下去了,不出一刻钟,就会失去意识了,你们先出去。” 井田不为所动:“我必须先看着她倒下,否则绝不离开半步。” 池野叹了口气:“行吧。” 继续坐回了桌上。 苏韫晴很明显的感觉到身体里有两股力量在较劲,她刚才吃下了御毒丸,如果身体出现这种反应,就证明她接触到了有毒的东西。 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酒杯,断定这酒有问题。 但她不怕,因为御毒丸可以抵御所有的毒,可这些人一直在屋内,她一个人对付不了这么多。 池野是个渣渣她是知道的,但是这个井田,和别人很不一样,看上去就知道很厉害的样子。 苏韫晴捂嘴假装反胃,楚楚可怜道:“小女子不胜酒力,感觉有些不舒服,可否允许我借厕屋一用?” 池野暗喜,蒙汗药发生作用了。 一挥手道:“你先去吧!”不急这一会。 苏韫晴捂着嘴跑进了这间豪华客房的专属厕屋,将门一关,一边嘴里发出哇啦哇啦的声音,一边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竹筒,再拿出一个火折子,将竹筒里豆大的几粒小药丸点燃。 再将竹筒藏入袖中,开门缓步走了出去。 在池野色迷迷的注视下坐回了原位,哆嗦了一下身体:“大人,好冷啊,可以让他们将窗户关上吗?” “那是当然!”池野抬手,一个手下便转身将开了一半的那扇窗关了个严实。 池野给她倒酒:“姑娘,多喝一点酒,身上就暖和了,再喝点吧。” 苏韫晴道:“大人这是什么酒,怎么,和我平日里喝的不太一样,这才喝了一杯,我便觉得有些醉了呢?” 池野暗喜,加了蒙汗药当然不一样,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是从我们家乡带来的樱花酒,要比大良的酒烈一些,也更香,再喝一杯。” 苏韫晴假意推辞了一下就又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苏韫晴推推让让喝了五六杯,池野倒的是另一瓶酒,也喝了不少,一刻钟过去很久了,她怎么还不晕? 看着苏韫晴越发粉红的脸颊,池野更加心猿意马了,借着酒劲,不顾苏韫晴还是清醒的,也不顾旁边还有别人,坐在凳子上,张开双手就要朝她扑过来。 没想到这一扑,便扑倒在了地上。 除了井田,十来个武士相继倒下,井田察觉不对,握刀的手发力想把刀抽出来,结果根本没力气,他怒视着苏韫晴往后退了一步,一个踉跄,扶住了身后的方桌才没摔倒。 苏韫晴起身,撩起裙子,从腿上嗖地拔出了匕首,缓缓朝他走去。 井田离窗户还有不到三尺,他使尽全身的力气往后一倒,用自身的重力将窗户破开重重的摔了出去。 苏韫晴看看地上的池野,没有去追,池野才是她的目标。 她将外面的樱花粉衣服脱掉后,露出了里面那一身从泽江带来的男装,那是在朱沙屿的船上,挟持着池野时所穿的那一身。 她端起一碗水朝着池野脸上泼去,池野被迷香迷晕了,没有任何反应。 她用匕首的刀尖刺向他的人中,再捏住他的下巴猛地扇了几个响亮的耳光,池野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苏韫晴又是一碗冷水,再一次照着他脸上泼去。 池野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当初将刀架在他脖子上几欲刺进他喉咙的人,含糊不清道:“是你?” “没错,是我,池野太郎,别来无恙?上次让你给跑了,这一次你跑不掉了。” “你想做什么?” “你多次进犯花木港,造成大良百姓死伤无数,你抢劫了程家的船,五死两伤,我家公爹现在还在昏迷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我家夫君也被你重伤至卧床数月,还有同行的五个仆人皆被你推下海去死不见尸,你说我想做什么?” “你杀了我便是!” “我当然要杀了你。” 手起刀落,没有任何犹豫,一刀划破他的颈脖,鲜血喷涌如柱…… 池野重重倒地。 此时的驿馆外已经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有人带头喊道:“把程家大奶奶放出来。” “对,放人!” “今日倭奴抓走了程家大奶奶,大家若是冷眼旁观的话,那么来日,倭奴抓走了各位的家人,还会有谁站出来为你们打抱不平?” “对,团结起来,赶走倭奴!” “赶走倭奴,滚出大良!” …… 苏韫晴冷静的将刀上的血在池野身上擦干净,然后收入了刀鞘中。 她脱掉了身上的男装,换回了那套樱花粉,跌跌撞撞的推开了门往外跑去! 人群中有很多人是遭受过倭奴迫害的,见她失魂落魄的从里面出来,想起倭奴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愤怒和仇恨达到了顶点。 “杀了倭奴,杀了他们,跟我来……” 众人一窝蜂的冲了进去,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瞬间屋内叮叮当当响作一团。 他们才不管里面的人是躺着还是站着,是死的还是活的,他们需要发泄…… 有几个妇人扶着苏韫晴一边帮她整理发髻,一边安慰她:“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这时有一个人拄着拐杖拨开人群,使出全身的力气朝这边奔来。 身后跟着一个姑娘不断地提醒:“大爷您慢些,大爷您当心……” 苏韫晴抬头就看到了混乱的人群中程骥清瘦修长的身影,跟她对视上的那一刻,程骥丢掉了拐杖不顾一切的朝她这边扑了过来。 他腿上的力道还没完全恢复,第一次离开拐杖,没跨出几步就差点摔倒,苏韫晴拨开几个妇人伸出双臂接住了他。 程骥稳住身形,放下手臂将她紧紧的抱住:“你吓死我了,都怪我……” 苏韫晴第一次这样被一个男子拥抱着有些不适应,但一想到这个人是她的夫君,本来有些无措地悬在空中的双手也就自然的落到了他的腰上。 “大哥,我没事,池野死了,那个差点害死你和爹的倭奴已经死了。” ------------ 第69章 拔刀 “你没事就好,其它都不重要……” 木槿捡起他丢掉的拐杖,欲上前扶着程骥,程骥拿回拐杖道:“不必了,我好了,回去吧,快快离开这里。” 这时的人群外围,来了一只体型硕大,样子很凶猛的狗,被一个半大孩子牵在手里。 那狗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狼嚎,这声狼嚎将拥挤的人群劈开了一条路。 官府的人也在这时闻讯赶来,整个驿站门口人山人海,乱作一团。 程骥拉着苏韫晴:“走,我们先离开这里。” 程骢因为有恶狼开了路,轻而易举就挤到了他们旁边,恶狼摇着尾巴不停的用头蹭着苏韫晴。 苏韫晴摸摸它的头,又看了眼程骢:“阿骢,你怎也来了?” 程骢抻着脑袋往混乱的驿站里瞄了一眼,又看到了自家大哥一脸虚惊一场的神情,头一歪,依旧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拽了拽狗绳道:“是它非要来的……” 在恶狼的带领下,几人很快就穿过了人群上了路边的马车。 与此同时,另一辆马车出现在府衙门口。 车夫颤抖着声音对里面的人说道:“府衙到了,大人下来吧,别杀我。” 而车里却没有任何动静。 车夫生疑,却又不敢乱动,因为他这辆马车是被车上的人挟持的,一开始车上的人就在里面用刀抵住他的后腰,一路上他都没敢动一下。 而此时,抵住自己后腰的武器没有了,里面的人也没有回话。 “大人,府衙到了……” 依旧没有动静,车夫战战兢兢的拉开了车帘,里面的人早已瘫倒在马车里。 老实巴交的车夫下车对着衙门口的人道:“官爷,这里有个奇怪的人,说是要找田府台,但是他晕过去了,麻烦您进去通报一声!” 官差握着刀柄问道:“人在哪?” “在我车上……” 官差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一看:“这不是井田但马守吗?” 田府台和许知县站在昏迷的井田床前。 田府台问道:“驿馆那现在怎么样了?” 许知县道:“百姓都撤走了,说是池野抓走了程家大奶奶,不多时就被愤怒的百姓团团围住,他们冲进去杀了池野一干人等,救出了程大奶奶,就这个井田逃走了。” 田府台问:“涉事的百姓有多少人?” 许知县答:“数百人,光手上沾血的就有数百人!” “这就难办了?”田府台看了井田一眼,挠着下巴道:“法不责众,也没办法找出真正的凶手,也没法给倭国使者交代啊!” 许知县也看了一眼床上的井田,若有所思,片刻后道:“这倭国与我们大良隔着那么大一片海,他们在回去的路上遇到点风浪也很正常吧?” 田府台眼睛一睁:“你的意思是?” 许知县嘶了口气:“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池野和那十几个武士的一片片碎肉也拼不回来了,与其留着这个井田回去报信,还不如将他,卡……” 许知县说着将手抬到脖子上做了一个杀的动作。 田府台眼睛睁得更大了。 许知县再分析道:“池野死在大良,无论如何咱们也逃脱不了责任,若是放了这井田回去,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说不好还会大举进攻大良,他若是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田府台思忖半晌,最终摇头。 “这不妥,全城的百姓都参与了这事,也就是说池野死在涔州的事很快就会传遍天下,而大良也有不少正经的倭国商人学者,纸是包不住火的。” 许知县绞尽脑汁地想着另一条对策。 田府台道:“他们抓人在先,激起了民愤,这事是他们没理,怎么咱们反倒怕起来了?” 许知县一拍大腿:“是啊,下官糊涂,还是府台大人看问题全面。” 田府台一甩袖:“等他醒来再说吧,派人去问问程家大奶奶的情况怎么样。” 许知县拱手:“下官遵命!” 半个时辰后,田府台和许知县两人正在厅里喝茶,一个衙役回来了。 拱手行礼道:“卑职见过府台大人,许大人!” 许知县忙问:“程家什么情况?怎么说?” 衙役道:“卑职没进去,只听程家人说大奶奶受到了惊吓,需要静养,一个刚成婚的女子,遇到这种事情,想来一定是吓得不轻。” 许知县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衙役刚走,另一个看着井田的小厮急急忙忙跑出来了:“两位大人,那人醒了。” “走,进去看看。” 井田看见他们进屋,翻身起来坐在床上,愤怒使得他的眉毛都倒竖了起来。 两位大人看到他的样子,都不发一语,屋内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井田开口了:“我要你们给我一个交代,否则我们的王不会就此罢休的。” 许知县蹙眉:“井田大人,您这样说就有点蛮不讲理了,我们大良有句古话,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你家太郎当街劫持了程家大奶奶,全城的百姓都是证人,这事赖不过去吧?” 井田抬起冒火的双眼看着他:“程家大奶奶?我看是你们大良的杀手吧,你们出尔反尔,目的不就是想将我们偷偷杀死!” 许知县扯了扯面部肌肉:“若真是你说的这样,那你怎么还活着呢?要杀你刚才不就动手了吗?” 井田没接这个茬,只是狠狠地说:“我要这个程大奶奶的命,她必须死,否则我们跟你们没完。” 许知县道:“她已经被你们池野吓得卧床不起,闭门谢客了,怎么你们还恶人先告状呢?” 井田一歪头,拧着眉道:“你说什么?她被吓得卧床不起?那你们以为我是为什么卧床不起,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都是因为她。” “她下毒毒晕了我们,因为我功力深厚,才多撑了一会,十几个人只有我一个逃了出来,当我还是清醒着的时候,就亲眼见到她拔出了刀,但那时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田府台唇角一抽,程大奶奶?拔刀? 回头转身对着小厮道:“去,把大夫叫进来,看看井田大人是不是摔坏了脑袋。” 井田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气的起身要拔刀,却拔了个空,在抬他进屋的时候刀就已经被收起来了。 他怒不可遏,咬牙站起身逼近田府台:“你们不相信我的话?” 许知县道:“不是我们不相信你,我们的人在现场检验过了,酒壶里剩下的半壶酒,和有着程大奶奶胭脂印的酒杯里是有蒙汗药的,要说下毒,也是你们自己下的吧?” 井田一时语塞,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 ------------ 第70章 亲手杀了她 一阵沉默过后,井田突然开口:“请问你们的人赶到驿馆的时候程大奶奶可有中毒?我们都是有武功的人,大家都倒了,只有她一个人没事,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她有问题吗?” 田府台问许知县:“许大人,他们怎么说?程大奶奶当时晕过去了没?” 许知县挠挠下巴:“这倒还真没有,她自己跑了出来,大家都在夸赞传颂程大奶奶巾帼英雄,女中豪杰呢!” 井田心里恨极了,但是现在他一个人势单力薄,武功再高也怕人多势众。 只得耐着性子道:“我觉得这是她的计谋,请二位将她传来与我对质。” 许知县冷笑一声:“您的意思是,让池野上街随意欺凌百姓,强抢民女都是程大奶奶的计谋?” 井田本来大良话都学得不是很好,这下更是被问得无力招架,一个劲地喊着让人将程大奶奶传过来问话。 一方面田府台也不能真的杀了他,另一方面他听了这些话确实对苏韫晴也产生了怀疑,她一个弱女子,照理说应该是她先晕才对。 唤了声:“来人!” “卑职在。” “去程家将程大奶奶请过来,注意,是请。” “是!” 衙役正欲退身出去,门外传来了一道清脆响亮又带着怒气的女声! “我看谁敢?” 田府台闻言看了许知县一眼立刻迎了出去:“夫人,你来这里做什么?” 花迎柳走到他面前侧身转脸怒视着他:“我倒要看看谁敢去动程大奶奶。” “夫人,这里不是闹脾气的地方,有什么事情等我回去再说,好吗?” 花迎柳绕着田府台肥胖的身体转了一圈:“老爷觉得我是在闹脾气?那就当我是在闹脾气好了,程大奶奶,我是一定要保的,你若是不依我,令我怒火攻心动了胎气,是谁的损失?” “这?” “这孩子来得多不容易老爷比谁都清楚。” 听了这话,许知县看了一眼田府台肥大的肚子,转过身去捂嘴偷笑。 身在花木港码头的凌渊得到了城中眼线带来的消息:“池野当街抢掠良家妇女后,死在了城中百姓的千刀万剐下。” “这个消息可准确?” “千真万确,池野和手下一共十多人,尸体只都剩了个骨架。” 凌渊轻蹙着眉头,深邃的眼神呆呆盯着海面,部署了几天,就是等着倭奴出海后再将他们全部歼灭,这下省事了,都死了。 他走进船舱准备带着人撤回龙隐山,却听到刚才那人在里面和兄弟们聊天。 “这程家大奶奶还真是幸运,落到了池野手里竟然还能活着出来……” “谁?”凌渊一个箭步上前拽住了他肩头的衣服,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拎起来:“你说谁落到池野手里?” 那人吓得上下牙打架,哆哆嗦嗦道:“程,程大奶奶啊,说是从程绣庄出来就被池野盯上了,直接带去了驿馆……” 凌渊猛一松手,他没坐稳,咚的一声从凳子上跌了下来,等几个兄弟把他拉起来后,凌渊早已无影无踪了。 凌渊下了船,一掌扯断系在石柱上的缰绳,飞身上马,轻夹马腹,马蹄扬起烟尘直奔城门而去。 留下了船上几个一脸茫然的兄弟。 井田在府衙闹了半天,田府台和许知县一直跟他打太极,就是不去程家。 就目前而言,花迎柳的话分量比圣旨都重,最起码田府台一点不敢得罪。 至于许知县,当然是以顶头上司田府台马首是瞻。 井田盘腿坐在地上,调整着自己的状态,对着空气打了几拳,感觉到力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起身告辞。 “既然二位如此推诿,那我便不必在此多留了,告辞。”说完大步朝外走去。 许知县忙道:“哎等等……” 井田忙回头。 许知县干咳了两声,道:“那个,池野太郎的骨灰,是你明天上午到府衙来取还是我派人给你送去驿站?” 井田气得一跺脚,脚下的地砖立刻咔嚓咔嚓碎裂开来,转头愤恨而去。 王派他来大良接太郎回去,现在太郎和一同来到大良的手下都死了,他却独自活着,作为一个倭国最高级别的武士,他不能接受自己如此的失败,那将让他无颜归国。 他们不去传人,他自己去。 程绣庄的大奶奶,他记得她的样子,他要亲手杀了她。 他先回了一趟驿站,只是驿站现在已经被官兵封锁了,在那个女人没死之前,他不想闹出太大动静。 他没有贸然闯入,而是在一旁静静地等待着夜幕降临。 大街上,节日的氛围因为大家大仇得报而更加浓厚热烈,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角落里的井田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手中的刀握得更紧了。 冬日的太阳坠落得很快,当它掉下山头后,夜色立马笼罩上了整个街道,人们纷纷收摊回家,两旁的商铺也开始闭门打烊。 程绣庄的人都离开后,负责锁门的伙计打了一个哈欠,咔嚓一声上好了锁,将钥匙收了起来。 终于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了。 “别动!” 一道寒光闪过,冰冷的刀锋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谁!”他本能的往后缩着脖子,紧张的问道。 “程大奶奶住在哪里?带我去,快点,否则我就杀了你。” 伙计听出来了,这是倭奴的口音,驿站里面杀倭奴他也去看了,那场面极其血腥恐怖。 他不禁双腿发软,问道:“你是人是鬼?” “我让你带我去找程大奶奶,你再多说一句废话我就割下你的头来。” 说着刀锋接触皮肤处在传来痛感的同时隐隐感觉有鲜血流出。 “我带你去,你别杀我,我带你去。” “别耍花招。” 程绣庄离程家并不远,伙计绕了一大圈,增加了四五倍的路程,希望在路上可以碰到一个熟人,能够提前去报个信。 可这还没到过节,又是大冷的天,街上的人早就已经回家了,除了冷飕飕的风,连个鬼影都没有。 “你在戏弄我?” 井田似乎发现了异常。 伙计忙道:“不敢不敢,前面就是,马上就到了。” 直到抬头看见了程宅两个字,井田才一脚将他踢倒在地:“脱下你的衣服,快点!” 伙计不明所以,但依旧照做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他也怕死。 接过了伙计递过来的衣服,井田看了他一眼,伙计顿感不妙,惊恐中,一把长刀瞬间被举高斜着朝他劈了下来,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当……的一声。 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从自己身上传来。 ------------ 第71章 我今晚就歇在这里 刀被突然飞来的不明物弹成了波浪,井田握刀的手突然感到一阵发麻。 抬头往那个方向望去,一道剑光从屋顶流星般朝他划来。 他忙握紧刀柄抬手格挡,随着哐啷一下金属坠地声,井田大惊失色,他手里的武士刀已经断成两段,手里只剩下了半截。 而对方在他愕然失措时并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而是变换招式以闪电般的速度重新刺了过来。 他忙侧身躲闪。 他到底是高级别武士,比池野不知道要强了多少倍。 而对方带着必杀之意,招招致命,根本不给他任何思考的空隙,除此之外,他还有一把极精的武器。 简直削铁如泥。 哐当一声,他用来挡剑的刀再一次被砍断一截,手里除了刀柄剩下仅不到半尺刀刃。 而对方,身手极为敏捷,步步紧逼。 他现在失去了刀,如猛虎失去了利爪,但他依旧有着高级武士极强的心理素质,立刻从震惊中恢复了冷静。 跑,是他现在唯一的选择。 于是他转身迈开步子快速奔跑了起来,对方手持长剑穷追不舍…… 躲在石狮子后面的绣庄伙计已经震惊到眼睛都无法闭合了。 门房被外面的声音惊动,打开门来想看个究竟,在门口转了一圈,莫名其妙的从地上捡起了两截武士刀。 再抬高灯笼四处张望了一番,才发现了石狮子后面呆若木鸡的伙计,还穿着单薄的里衣。 “小飞?你怎么在这里?” 这个叫小飞的伙计听到这声音仿佛失魂的人被叫回了魂魄,忙用力紧抓住门房的胳膊。 门房又叫了一个小厮来一起将他扶了进去。 “快,去叫夫人。” 小厮将他带进了耳房,一边给他找了件衣服穿上,一边将炭火端到了他身前,他才慢慢恢复了神志。 小飞嘴唇抖了抖:“有人要杀大奶奶,是倭奴,倭奴没死。” “大奶奶?” “是的,就在我打烊,准备回家的时候,他用刀逼着我,要我带他来找大奶奶。” “你就真将他带到这里来了,那个人呢?” 小厮问完才发现他脖子上细微的一条血痕。 程夫人披着裘皮氅衣,戴着绒帽来到了耳房。 “发生了什么事?” 小飞从头到尾把被井田挟持逼他带他来程家的事情又说了一遍。 程夫人不可置信道:“不是说十几个倭奴都死在了驿馆吗?怎么还会有人来寻仇。” 她对着小飞道:“你跟我去一趟翡翠阁,见见大奶奶吧。” 苏韫晴什么事都没有,但依旧躺在床上,下午打发走了府衙派来打探的衙役,她已经做好了他们会再来的准备。 因为破绽太多了,她已经准备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把御毒丸的事情交代出去了。 可令人意外的是,今天都没人再来。 而这时,绣庄的伙计却带来了这么一个恐怖的消息。 程夫人坐在床边轻声问她:“晴儿,那个倭奴是怎么回事?不是说倭奴都死在驿馆了吗?” “娘,当时逃走了一个,没想到这么快就寻上门来了。” 说完她不解的看向小飞:“你不是说他挟持了你才找到这里的吗?既然都找到了,他人呢?” “他跑了!” 程夫人问道:“为何跑了?” 小飞又将刚才自己如何被救然后井田如何被对方打得节节败退的事情绘声绘色地描绘了一番。 苏韫晴垂眸,想不出有谁会在这种时候不偏不倚地出现在这里。 “那人长什么样?” 小飞道:“他好像从天而降,天太黑我看不清他的脸,只是知道他有一把很厉害剑,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个倭奴的刀斩成了几段。” 苏韫晴听得入神,也想不出对方会是谁:“后来呢?” “后来,倭奴没了武器,而且打起来也似乎不是那个人的对手,就跑了,那人也追了出去,现在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程夫人马上吩咐身边的金妈妈道:“去,把你家朱武叫来。” 金妈妈应声而去。 苏韫晴不解:“娘,这时候叫朱叔做什么?” “让他去一趟庄子,找几个身手好的来家护着,这个倭奴没有得逞,估计还会回来。” 程骥听见这屋的声响,披上氅衣也跟了过来。 “怎么这么多人?她需要休息,有什么事情不能明天再说吗?” 在屋内看到绣庄伙计小飞尤其让他不悦,小飞似乎也感受到了他刀子一样的目光。 程夫人上前扶着他:“你出来做什么?小飞不过是有重要的事情来找我们,没你的事,赶紧回去休息吧!” “娘?”程骥反应过来问道:“这个时间您不是应该在聚福堂休息吗?怎么您也在这里?你们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程夫人不想让他担心,便说:“没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她,好些了没!” “娘,您没有说实话!” 这里也没小飞什么事了,他战战兢兢道:“我,我就先回去了?” 程骥看向他:“你说吧,有一句谎话我饶不了你。” 程骥没生病之前,一直是雷厉风行,赏罚分明的,伙计们对他都是又敬又怕。 小飞也不例外,虽然程夫人对他使眼色不让说,但这家里是程夫人做主,外面将来还是得听大爷的。 他便又将今晚被倭奴挟持的事情说了一遍。 程骥安安静静地听完后道:“好了你先回去吧,明日到掌柜那领一年的工钱,再不用来了!” “啊!”小飞如遭雷击:“大爷,这是为何?” “你明知此人会威胁大奶奶的性命,却依旧将他带了过来,我不追究你的责任已经网开一面了,看在你为绣庄效力多年的份上了,我也不亏待你,你走吧!” 苏韫晴第一次看见他这样严肃的样子,觉得又是一个不一样的程骥。 小飞听完满脸慌张,双膝一曲,跪到了地上:“大爷,求大爷不要赶我走,我从十三岁就在绣庄当学徒,绣庄就是我的家,您不要我,我还能去哪?求您了大爷,怎么罚我都行,别赶我走。” “大哥!”苏韫晴唤了一声程骥:“小飞他没有错,事出紧急,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全部,而且他也差点因为我的连累而被倭奴杀害,我们不应该再责怪他。” 程骥听到她的声音,态度才稍微缓和一些。 “既然大奶奶替你求情,我便不再罚你,回去吧。” 小飞忙磕头道:“谢谢大奶奶,谢谢大爷。” 小飞和程夫人离开后,程骥把家里身强力壮的几个小厮都安排到了耳房守着。 苏韫晴见时间不早了,催促他道:“大哥,没事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程骥在凳子上坐了下来:“我今夜就歇在这里。” ------------ 第72章 下雪了 凌渊追着井田一直到了城墙根下,井田四下张望,见无路可逃,而手里的小半把武士刀是他作为武士最后的尊严。 对方武功不在自己之下,没有武器便没有胜算,他飞身跃起,用剩下的一小截刀刃插入城墙,再踩在刀把上向上一跃。 就这样,为了逃命,他失去了最后的尊严。 凌渊轻功好,而涔州的城墙也没有京城的城墙那么高,在井田好不容易翻过城墙落地的瞬间,他已经飞身越过城墙站到了他的面前。 井田已经是赤手空拳,好不狼狈。 凌渊冷冷道:“你觉得还能往哪里跑?” 井田见剑尖已经指到了自己胸前,求生的本能又让他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计谋来逃脱。 “在你们大良有一句古话,叫做胜之不武,我现在手无寸铁,你赢了我,也是不光彩的。” 凌渊冷哼一声:“那你还听没听过另外一句,为不善乎显明之中者,人得而诛之。” 井田没听懂,但他知道这绝不是好话。 “你若是个好汉,就放下手里的剑,跟我打一场,你赢了,我便任你处置,如何?” 凌渊将手抬高,将剑尖指在了他的鼻尖:“我明白了,你想要和我公平公正的打一场。” 井田略微抬了一下下巴:“你们大良人不都讲求个光明磊落吗?赢也要赢得体面。” 凌渊唇角一抽,城墙高处的灯笼射过来的光已经变得很微弱,但井田依旧可以清晰的看到他眼里的不屑。 “你和我谈光明磊落?你一个挟持平民百姓去杀一个柔弱的女人的人,你跟我谈磊落?你配不得武士二字。” 井田反驳道:“那个女人根本不柔弱,她是害死太郎的凶手。” “哦,你的意思是,你们可以随意抓人,随意凌辱,而被抓的人却不能自保,不能反抗是吗?你们杀死多少手无寸铁的百姓,你们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光明磊落?” 剑刃上的寒光刺激着井田的眼睛,也让他的心崩得更紧张了! 这个人不吃这一套,他得另想办法。 “我们已经和大良签署了互不侵犯协议,你现在杀了我等于撕毁了这份协议,这个责任你负担得起吗?” “你和我说这么一大堆,究其原因都是因为怕死,为了苟活,你还不如直接跪地求饶,直接承认自己没种,承认你们倭奴都是没种的强盗。” 井田气得眼珠子都快爆了出来:“你……” 凌渊不紧不慢道:“而我之所以陪着你在这里听了这么大一堆废话,无非就是想看看你们倭国武士能没种到什么程度,谢谢你让我见识到了,你可以死了。” “啊……呕……” 凌渊的手腕轻轻一动,剑尖朝下三寸,直接刺入了他的喉咙,他本能的捂住自己的喉咙,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井田没有想到自己会这样轻易的死去,他还想着要与他一较高低的。 但他出手太快,自己又因为绞尽脑汁想办法活命而分了神,根本来不及反应。 鲜血从他的喉头和口中汩汩流出,他双目爆凸捂住伤口,缓缓倒地。 凌渊怕他没死透,又上去朝心口补了一剑,又担心他万一是那万中有一的心脏长在右边的人,又拔出剑朝着右边刺了进去。 他不会给倭奴再一次伤害她的机会,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可能。 收剑入鞘,飞身一跃又落到了城内,找到井田的刀把,拔了出来。 她还好吗?要不要回去看看? 算了,大宅院里那么多人,肯定能将她保护好的。 可是万一再来一个武功高强的呢?就像城墙外面那位,这样的身手,普通人再强壮,也无法抵挡。 回去吧,先观察一夜,确保不再有危险再离开。 思及此,凌渊快速往程家的方向跑去! 苏韫晴听闻程骥要歇在自己屋里,虽然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但一想到对方是自己的夫君,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们本该在新婚之夜就要洞房的,只是因为程骥身体的原因才不得已住到了这边。 而现在,他身体已经好了,她也没有理由拒绝。 程骥叫来了竹花:“竹花,你去拿一床褥子和一床棉被过来。” 竹花眼睛一亮,忙点头跑进去打开柜子拿东西。 竹花将东西抱了过来:“大奶奶,大爷要再铺一层褥子,我扶您先起来一下吧?” 苏韫晴脑袋里面嗡嗡的。 程骥道:“不必,你将褥子铺地上就好。” 竹花和苏韫晴两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程骥提醒竹花:“按我说的做。” “哦……” 竹花虽不解,但依旧照做了,铺好了褥子,理好了被子又站起身来看着程骥。 也不知道大爷这是什么意思,但是成婚那日喜婆便告诉过她,大爷大奶奶同房的时候,作为贴身丫鬟,她得在一旁伺候着。 “还愣着干什么?出去吧!” 程骥边说已经边在刚铺好的褥子上躺下了。 “哦!”竹花懵懵的迈着碎步退了出去。 “等等。”程骥喊住了她:“今日所见,不可与任何人说,明白吗?” “知道了,大爷,大奶奶,晚安!” 竹花吹灯出门后,屋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与寂静,苏韫晴能清晰的听到他的呼吸声。 “大哥,你,不必这样……” 程骥道:“那个倭奴逃跑了,不知道情况怎样,还会不会回来,朱叔去庄子上喊人,最快也要下半夜才能到,我先在这守着你,睡吧!” “可是你身体才刚好了些,地上凉。” “褥子很厚,不碍事,不在这看着,我不放心。” 苏韫晴在黑暗中抿唇不语。 看着这屋的灯光熄灭后,木槿咬唇含着泪,独自回到了东厢房。 她进了库房拿出了那个锦盒,只留下一盏烛火,将锦盒打开来,拿起里面的瓷人在手里摩挲着。 慢慢的,脸上泛起了红晕,呼吸也跟着急促了起来。 她将瓷人捂在胸口,吹灭了最后那一盏烛光,掀起被子躺到了程骥的床上。 被窝里还有他的体温…… 没有人知道的是,屋顶还有一个人,顶着三九的严寒,枕着自己的双手躺在瓦片上,一刻也不敢闭上眼睛。 有什么东西落到了脸上,凌渊伸手一摸,冰冰凉凉的。 这种冰凉的感觉陆陆续续从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传来,不消片刻,便化成了水。 下雪了! ------------ 第73章 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鸡鸣三遍后,天空破晓。 雪落了一夜,大地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四更时分,朱武就带着从庄子上找来的几个会武功的汉子回来,不声不响妥善安排在了翡翠阁旁边。 凌渊一夜未眠,对下面的一切了如指掌。 直到有婆子起来扫雪,连接各院的小道都被清理了出来,丫鬟们也接二连三的出门。 灶房的屋顶上开始冒起了袅袅烟雾,凌渊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来。 身上的积雪不待他伸手去拍,便自动簌簌落了下来。 他踏着屋顶的积雪穿越过几个房顶来到了院墙上,朝着院外轻轻一跃,落到了清晨还未有人的大街上。 他这么大一个人在屋顶跑来跑去,那几个被叫来护院的人却都没有发现。 “他们不行!”凌渊想。 他站在街上朝着程家大门愣了半晌,不放心就这样离开。 他得想一个办法,一个能够时时刻刻都保护得到她的办法。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程家这个年估计也是过不安稳的。 正当他在脑子里苦思冥想的时候,几个差役抬着一具尸体从大街上走过。 凌渊立即闪身进了一个小巷子里。 “真倒霉,一大早睁眼第一眼见到的居然是具尸体。” “还好意思说?在你脚底下出的事情,你居然都没察觉,若是让大人知道你这样玩忽职守,革了你的职,那才叫倒霉呢。” “天地良心,我昨夜没喝酒,也没瞌睡,我没有听到打斗的声音,就五更时分打了个盹,天亮了就发现这块地不对劲,下去一看才发现是个死人,还是个倭奴。” “那怎么办吧?上面问起来我们该怎么解释?” “拜托了各位,这要是追究起来,我肯定就惨了,你们几个,和我统一口径,就说是城墙外二里地捡到的这具尸体,这个月听曲的钱我一个人包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们?再说了,你们以前出了岔子,我哪次不是守口如瓶?” “也是,我们都是苦命人啊,要互相帮助互相照顾才是,大家说对吧?” “对对对……” “一言为定,现在外面这么乱,城外随随便便死个人是很寻常的事情,更何况是个倭奴,没人会追究的。” “就是就是,我今晚就想去芙蓉轩……” “你可真会顺杆爬!” 所以他们抬的是井田。 整个朝野上下目前可以用八个字来形容,那就是:“你糊弄我,我糊弄你!” 他这个杀人凶手根本就不会有人来追究,一时间不知道该是悲还是喜。 差役离开后,凌渊背靠着小巷子继续盯着程家大门:怎么样才能在自己离开后还依然能时时刻刻保证她的安全?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一辆挂着红灯笼充满着新年气息的豪华马车停在了程宅门口。 马车后面还跟着两个差役。 车帘被拉开,在丫鬟的搀扶下,车上下来一个衣着优雅端庄的年轻女子,小心翼翼的捂着小腹跨上了大门口的石阶。 马车规格高,有差役随行,看来是个官家太太,来程家做什么? 这个时候街上的人开始有了零零星星的行人,他找了个僻静的院墙,再一次潜入了程家,来到了翡翠阁的屋后。 屋后是一大排凤尾竹,正好藏身于此,不易被人发现。 这时的程骥刚起来,不等丫鬟进来,自己默默地将地上的被褥收拾了起来,轻手轻脚放进了柜子里。 苏韫晴因为昨晚程骥在房里不习惯,很晚才睡着,到了现在还不曾醒来。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大爷,我来伺候您洗漱。” 是木槿! 程骥忙打开门低声道:“先出去,别吵到大奶奶睡觉。” “是!”木槿颔首垂眸退了出去。 程骥看了一眼床上的人依旧睡得正香,这才叹了口气放下心来。 独自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眉眼弯成了上弦月,远远看着她等她醒。 她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惊喜。 对于这门婚事,他也曾怀疑过,那时虽不知苏家官至首辅,但从爹爹和苏伯伯的通信中他能猜到苏家在朝中位高权重。 再加上爹爹从来又对当官的没句好话。 让他一直以为这样人家的姑娘,多是跋扈任性,眼高于顶的强势女子,能看得起他们商贾人家? 当初苏阁老致仕还乡,他还有一丝小窃喜。 直到苏韫晴进了程家,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她面对程骢的刁难总能轻松化解。 她那么快得到娘的喜爱,她待弟妹真诚又严肃,她不顾一切的去为他寻药……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幸运,能得一个这样的贤妻。 叩叩…… 程骥收起笑容,不悦地去开门,一看是竹花,问道:“不是说了不让打扰大奶奶睡觉吗?怎么还来敲门!” 竹花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就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哟,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有人嫌我打扰了!” 话说完,人也就走到了门口,程骥一看是花迎柳。 拱手道:“田夫人。” 花迎柳哪里管他那么多,径直绕过他往屋内奔去:“阿燕怎么样,今天可有好些?” 苏韫晴一听见她的声音就醒了,竹花上前给她垫了个软枕,又招呼花迎柳坐下。 苏韫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你怎么来了?我没多大事,昨天休息了一天,现在好多了。” 花迎柳接过竹花递过来的热茶:“我昨天就要来的,老爷说天色晚了,不让我出来。” “我真没事。”苏韫晴说:“这大过年的,又让你跑一趟。” “我要亲看到你,我才放心,昨日在衙门里,我不让老爷传你去,那个倭奴武士很不满,我怕他会找机会报复你,所以我给你带了两个人来,这段时间就让他们在这守着。” “带来两个人?”苏韫晴不解。 “对!”花迎柳道:“是衙门里当差的,身手最好的两个,等过段时间安全了,我再安排他们回去。” “阿柳,这样不好吧,这是衙门的人,我怎么能用呢?我家里家丁小厮多的很,你不用为我担心。” “那些人懂什么?看到拿刀的倭奴他们敢上前吗?你就听我的,这也是老爷的意思,你们家为官府捐了那么多钱,官府护你们是应该的。” 苏韫晴看向门口的程骥:“大哥,你觉得呢?” “我看,甚好。”昨夜的事情让他还心有余悸,花迎柳带来的人比起武夫,还多了个官差的身份。 反正这些人也是程家花钱养着的。 屋后的凌渊听到这里,放下心来,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程家。 ------------ 第74章 突然就不想玩了 腊月二十九这日雪没有停,待到大年三十早上起来,院里竟然也有了半尺深的积雪。 瑞雪兆丰年,这场雪给这个年带来了祥和美好的景象。 宗祠祭祀仪式结束后,程愿便兴奋的拉着苏韫晴去外面玩雪。 “大嫂,你看,好厚的雪啊!”程愿一边将自己的脚踩进雪地里一边激动地说。 苏韫晴也在一旁的雪地里踩上了一排足印道:“那是你没见过沂州的雪,一脚踩进去啊,能没过你的膝盖。” 程愿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真的?我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下那么大的雪呢!” “你要想看,来年冬天我带你去啊……” 话一说完,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在沂州已经没有家人了,她抿唇低头,看着地上的一排脚印出了神。 “大嫂,你怎么了?”程愿小声唤她。 “我没事,就是有点想家。” “这就是你的家啊?” 苏韫晴摸摸她的头:“小阿愿,你说得没错,这里就是我的家,我们来堆个雪人吧?” “好啊好啊?” 竹花和程愿的丫鬟也一起加入了滚雪球的行列,很快两个又大又圆的雪球便被摞在了一起。 这时,一团小雪球从远处飞来,不偏不倚刚好砸在苏韫晴额头上。 程愿朝雪球飞来的方向望去:“谁?” 苏韫晴则不语,直接抓了一把地上的雪,在手中用力捏紧后朝着那个方向丢了过去,那边立马传出了痛呼声。 原是几个小厮和程骢在互相丢雪球,玩得不亦乐乎,这个雪球刚好打在了祝同的肩膀上,把个祝同痛得龇牙咧嘴。 程骢见那个雪球结实有力,打在了人身上都不曾散去,想着这人真狠。 便也学着捏了一个更大的,想要丢回去教训教训哪个不长眼的。 为了将目标看得清楚,他绕过了那些被积雪覆盖的植物,跑了过来。 刚露出头,一个巨大的雪球迎面袭来,直接在他的脸上炸开了花,碎雪随即铺满了他一身,也蒙住了他的眼睛。 “谁这么不长眼,敢暗算小爷?” 一把抹去脸上的雪,看到的却是苏韫晴一张幸灾乐祸的脸。 程愿高兴得跳了起来:“太好玩了,三哥,我打中你了。” 程骢面无表情地叫了声大嫂,瞪了程愿一眼,转身就要走。 “哎,三哥,别走啊,跟我们一起玩嘛!”程愿一把拉住了他。 程骢拨开他的手:“我突然就不想玩了,我走了。” 程愿又一把拉住了他:“三哥,你脸怎么红了,我也没用力啊,难道还给你打伤了?” 程骢道:“我没事,我走了!” 换做以前,程骢肯定不会就这么善罢甘休的,最近是怎么了? 苏韫晴见他这段时间总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就变脸,也很不理解,一直想找个机会问问他,正好,今天这里也没长辈。 “阿骢。”苏韫晴叫住了他:“你怎么总是见到我就变脸?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是我教你读书太严,你还在记恨我吗?” 程骢丢下一句“不用你管”便跑了。 程愿一跺脚:“岂有此理,竟敢这样跟大嫂说话,真是越来越过分了,看我不跟娘和大哥告状,叫他们罚你……” 哪里还有程骢的影子? 苏韫晴虽觉得没趣,但也不会去深究,这个年纪的孩子一天一个性子,她可不是自寻烦恼的人。 只是这样的场景下,她想大哥二哥了。 以前和大哥二哥打雪仗的时候,她永远都要赢,每次都要他们两个求饶认输才肯罢休。 现在回想起来,不过是哥哥们舍不得打她罢了。 而现在,她是大嫂,没人再跟她打雪仗了。 “阿愿,别管他了,我们继续堆雪人好不好?” “好!”程愿一边欢快地回答一边在雪地里刨鹅卵石。 她找到了一块椭圆形的石头,在上面画了两个圆点,道:“这个雪人就是三哥,我要把他做成一个猪的样子!” …… 大年三十是一年当中两个姨娘唯一一天可以与老爷夫人以及孩子们同桌用膳的日子。 只是今年,程老爷不能上桌了。 张姨娘一身樱桃红穿出了节日的喜庆,也穿出了自身的张扬。 而周姨娘则是清新淡雅,一身以素色为主,只在腰间、领口和袖口加了些鲜艳的元素,既低调又不失礼数。 往年的这个时候,程老爷总会就这一年的家庭情况发表一些感言,或者让孩子们每人说点什么,而今年,这些本该程老爷说的话都要由程夫人来讲了。 “今年我们程家,发生了一些变故,但也有一件天大的喜事,就是迎来了你们的大嫂,若不是有了她,这些日子我都怕我撑不下来,当然,还有阿骁,这段日子最辛苦的就是你,外面那么多事情,日夜奔波,实在是不易。” 她抬起酒杯道:“娘敬你一杯,这段日子辛苦你了。” 程骁忙举起酒杯:“谢谢娘,作为程家的儿子,能为爹娘分忧,骁儿不觉得苦。” 程夫人又道:“我年纪大了,记性也不好了,家里的事情都交给你们大嫂了,骥儿现在身体也恢复的差不多了,过了年,瓷窑和绣庄还有城中的几项生意就还是让他来打理吧,骁儿你除了顾着几个庄子外,就是备考明年的秋闱了。” 程骁依旧面带笑容道:“是,娘,我一定不负您所望。” 而此时的张姨娘默默地咬紧后牙槽,广袖里面的一双手也攥得紧紧的。 谁不知道挣钱的都是城中的产业? 那几个庄子上的产出可是供着整个程家的吃穿用度日常开销。 自己的亲儿子才刚好,就这么迫不及待的要把东西收了回去,还说什么一视同仁,视如己出! 科考九死一生,就算中了举,哪怕中了进士又如何? 老爷不也照样回家继承祖业了吗? 以现在朝廷的风气,做官更是不见得能有什么好下场,哪有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最主要的是,程骁掌权时,她也跟着沾光,若是程骥再将这一切收了回去,那她岂不是又回到了从前? 没人再会高看她一眼。 不行,她绝不甘心好不容易到手的东西又这样被夺了回去。 得想个办法阻止这件事情发生。 ------------ 第75章 谋 今夜的龙隐山亦是喜庆非常,连路旁的大树上都披了红挂了绿。 大当家宋榔,二当家花豹,凌渊,坤叔还有众弟兄全部都整立在寨门口。 “爹,你看,斑鸠他们回来了。” 宋娇指着山下隐隐出现的一团火把兴奋地喊道。 宋榔定睛一看,对着一旁的弟兄们喊道:“是他们,去,下去搭把手。” 一队人便应声迎了下去。 紧接着,一大队人马陆陆续续上了山,随着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无数只巨大的木箱。 这些木箱每一个都由两名壮汉合力抬着,壮汉的手臂皆因发力而冒出粗壮的筋肉。 斑鸠上前拱手道:“大当家,二当家!” 宋榔颔首拍拍他的肩问道:“这一路上可还顺利?带去的兄弟都回来了吗?” 斑鸠道:“都回来了,有两个兄弟受了伤,先安排去医治了。” 宋榔大笑:“好,好啊,斑鸠,这件事情你办得漂亮,今晚要多喝几杯。” 十几个箱子被抬进了义安堂,整整齐齐列成几排,宋榔将他们一一打开,在场的人无不瞠目结舌。 每一个箱子里都是满满的白花花的银锭。 斑鸠拱手道:“大当家,二当家,八十万两全在这了。” 宋榔一脚踢在箱子上,箱子纹丝不动。 “这个张怀旦,真是贪得无厌,把朝堂搅得乱七八糟不说,还将贪墨来的盐铁税偷运回自己老家,仅这一年便是八十万两,往年的更是不计其数!” 斑鸠道:“这次很幸运,带着八十万两银子,目标太明显,他们要路过藩王的封地,没敢住驿站,自己在外面扎的营,我们趁着黑夜突袭,几乎没费什么力。” 凌渊想起了出城门回山的路上,随处可见冻死的人,尤其在下了一场大雪过后,天气越发寒冷,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要死在冰天雪地里。 看着这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觉得分外刺眼,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截了张怀旦的银子,昨天凌渊也带回来了池野的死讯和倭奴武士的半截残刀。 这个年,对龙隐山来说,可谓是捷报频传,双喜临门。 今夜的龙隐山,载歌载舞,把酒言欢,一夜无眠。 而同样一夜未眠的,还有京城国舅府的张怀旦。 啪…… 大厅已是一地的杯盏碎片。 一旁的谋士白诚儒不疾不徐地问:“国舅爷,砸了这么多东西,心情可有好些了吗?” 张怀旦见桌上已经没了可扔的东西,握紧拳头往桌上一锤,卡嚓一声,桌子腿断了两条,纯紫檀的桌面被他砸进去一个大洞。 “这个宋榔,我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张怀旦咬牙切齿。 白诚儒道:“那是自然,只不过您此番在这里一通打砸,却是伤不了他分毫。” 张怀旦气得头冒青筋:“去年将他们围了几个月,竟然没把他们困死,还让他们抓住了倭奴,以此来作为交换,让我们撤了兵。” 白诚儒道:“龙隐上虽三面被围,却有一面靠海处是我们触手不及的,而海面之广,就算盯得再严,也会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张怀旦看着他:“一个小小的龙隐山,竟然这么难对付,且他们的势力还在不断扩大,到处都有他们的人,这次盐铁税一事,可以见得他们的神通广大。” 白诚儒道:“但他们也帮我们灭了池野这个隐患,如果龙隐山那么不好对付,我们何不将他们利用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倭奴各个部落都对大良觊觎已久,这次池野命丧大良,我们正好可以将此事推到龙隐山头上,等消息传回倭国去,他父亲又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气呢?” 张怀旦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白诚儒起身走到他身边接着说:“还有其它部落,也在蠢蠢欲动,寻找时机,国舅何不将他们先放在一边,待到双方斗得两败俱伤时,再坐收渔翁之利呢?” “妙啊!” 张怀旦醍醐灌顶,激动得拍桌子,却因桌子已经塌了,差点整个人歪倒在地。 白诚儒伸手扶了他一把:“国舅爷若还想登上这至高之位,该先把重点放在各地藩王身上。” 张怀旦不解:“这是怎么说?皇帝小儿和我妹妹已经全部在我的控制之下,不敢有任何反抗,我离那个位子,只差了一道登基大典而已。” 太祖爷在位时,将自己的子孙都分封了出去,到了太宗皇帝时,为了控制藩王的势力,不但限制了他们的权利,还规定了他们不可以随意进京。 经过了百余年的开枝散叶,现在大良的藩王数量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数目,且藩王的封地多在离京数百里甚至数千里之外。 对付起来很是麻烦,且对付一个容易,但若是他们勾结起来,势力不容小觑。 这就是为什么他到现在还没想过去动他们的原因。 “国舅爷此言差矣。”白诚儒道:“国舅爷想要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必须只能是待到时机成熟时,要求皇帝禅让,不可强夺。” “那可不一定。”张怀旦不以为然:“皇帝小儿现在越来越有脑子了,若是让我发现他对我存了什么坏心,我随时都会杀了他。” 白诚儒道:“您杀谁都行,唯一不能杀的就是皇帝。” “白先生说来听听?” “自古以来,皇位传嫡传长,若是皇帝无子嗣,则是从宗室过继来继承大统,从未有听说过有外戚来继承皇位这一说。” 张怀旦嚣张的脸上挂着不屑的眼神:“那我就来做这个例外!” “国舅三思,若是得位不正,这全大良几十个藩王都是太祖爷的正统,都可以随时起兵讨伐您!” 张怀旦道:“等到大权在握,我还怕他们?” 白诚儒叹了口气:“一个藩王您不怕,那若是几十个一起呢?再蠢的人也能想得到,这沈家的天下都易了主,新主还会容得下他们这些尸位素餐的国家蛀虫吗?” 几十个一起?这样一想,张怀旦还是犹豫了起来:“那先生说我该怎么办?还要继续等下去?” “当然!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国舅爷可以以摄政身份先在朝中积累好感,让大家知道皇帝不堪大用,离不开您,到了时机成熟,再让皇帝随随便便生个病,出一纸禅让书,如此方才是名正言顺。” 张怀旦眼前一亮:“不愧是白先生,我找你真是找对了。” 白诚儒拱手:“为真命天子效劳,是白某的荣幸。” 这时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朝着大厅走来。 张怀旦不悦,但看清了来人过后面色便恢复了平静:“阿冲啊这么晚了还来找我做什么?” 张祝冲是他最宠爱的长子。 大步走到他面前,几次欲言又止。 白诚儒道:“既然大爷来了,白某就先回去了。” 张怀旦颔首:“多谢先生指点,先生请回吧。” 待到白诚儒离去,张祝冲才道:“爹,我还是想不通,我不服!” 张怀旦一听他这口气就知道了他要说的是什么事:“你想要娶天上的仙女爹都能给你弄来,可你为什么偏偏要柳家姑娘?” ------------ 第76章 一夜鱼龙舞 张祝冲绕过一地的碎片,坐到了他爹旁边,丝毫没有因为他爹刚才破坏的东西而产生任何畏惧! “爹,柳宗衡现在已经为您所用,他的女儿我为何不能娶?” 张怀旦看着他:“冲儿,这柳宗衡也不止一个女儿,你为何偏偏看中了柳忆雪呢,你另外指一个不就好了吗?” “不行,我就要柳忆雪。” 张怀旦吁了口气道:“你非要娶,我也不拦你,但我不容许你娶她做正妻,你就收到房中当妾吧。” “妾?”张祝冲瞠目结舌:“她那么骄傲的人,怎么可能同意做妾呢?” “冲儿,你不是不知道这柳忆雪原是许配过苏家次子的,现在苏家人虽死了,柳宗衡也归顺于我,但我依旧不能完全信任他,更不可能将他女儿配给你做正妻,你将来是要……” “爹,堂堂翰林学士的女儿,您让人家做妾,这不是侮辱人吗?” 张怀旦道:“你将来是要封王的,你的妾室自然就是侧妃,也不算委屈了她!” 张祝冲起身甩袖,气冲冲道:“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再不上门提亲,她就嫁给别人,柳忆雪您是见过的,想娶她的人多的是,而且她等了苏家二郎三年,现在年龄大了,也着急嫁人。” 张怀旦看到儿子急,安慰道:“这样吧,爹答应你,一定替你将柳忆雪娶回家,爹去找柳宗衡,你可满意?” “别!”张祝冲竖起手来:“您去找他说这事,不是仗势欺人吗?他敢不答应吗?反正做妾,别说她愿不愿意,我也没脸提,爹呀您再考虑一下吧,若不能把她娶回家,您也别想把别人塞给我。” “哎,冲儿……” 张祝冲已经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开了。 程宅 程夫人给家里上上下下所有人一一派发了红封,大家聚在一起捂着耳朵听爆竹声声,辞别了旧岁,迎来了新年。 随着苏家的夜空最后一朵烟花的落幕,纷纷互拜新年后,各自回了房。 等到程骥和苏韫晴一前一后回到翡翠阁后,竹花和木槿自觉先进屋去了。 程骥伸手拉住了苏韫晴:“三妹妹,今天辛苦了,过年就是这样,礼数多,明日还要祭祖,放鞭,需早起,回屋好好休息。” 苏韫晴颔首:“好,大哥也早点休息。”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进屋了。 苏韫晴躺在床上,心口捂着嫁到程家这段日子以来,娘从崇峦寄来的一共三封信。 时至今日,已经整整四个月没见到娘了,也不知道她是胖了还是更瘦了。 每一封信上,娘都说自己很好,舅舅舅母待她很好,表哥也很孝顺她,让她放心。 可她好想她…… 崇峦山地多雾障,湿气重,自从爹去世以后,她就日渐消瘦,身体也不如从前。 后来又同时失去两个儿子,唯一的女儿也不在身边,她又是那么心思细密,多愁善感的人。 所以娘说她很好,她依旧不放心。 来年天气暖了,去将她接过来,要日日见得着,才能安心。 这样想着,便也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正月十五这日,天还没黑,花迎柳便迫不及待来到苏家邀苏韫晴一起上街看花灯了。 而此时的程骥,已经完全脱离了拐杖,行动自如,因为太过消瘦而有些凹陷的面颊也慢慢长回了原来的样子。 他已经恢复到几乎与从前别无二致了。 他好了,也爱笑了,苏韫晴很高兴。 但有一点,让她觉得有些不习惯,就是程骥总爱待在她身边,让她觉得他像个黏人的小孩。 可这是她夫君呢!每次她都要刻意的提醒自己,才能安然的接受这个事实。 花迎柳来的时候,程骥就在西厢房,一听花迎柳说要去看花灯,程骥便提出要随行保护她们。 花迎柳一拍大腿,对苏韫晴道:“坏了,我光想着找你玩,忘了你们两个刚成亲不久,而且程大公子的身体已经恢复了,我打扰到你们小夫妻的兴致了。” 苏韫晴忙笑着说:“哪里的话,这元宵灯会,一年也就一回,你这肚子马上就要大起来了,趁着现在能走动,我还不得多陪陪你?” 花迎柳笑道:“就知道你待我好,可不知有些人心里会不会偷偷埋怨我呢?” 程骥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田夫人真会打趣,我本意是在你们身后做个跟班的,若是你们嫌我累赘,我便离得再远些,定不叫你们觉得我煞风景。” 苏韫晴不语只是勾唇看他们打趣。 花迎柳大大咧咧地笑着说:“新婚夫妻就是不禁逗,谁说不高兴你去了?我只是羡慕阿燕罢了,有个这么体贴温柔的夫君,不像我家那个木头……” 苏韫晴道:“这就不能怪田大人了,这衙门里多少事,不都等着他拿主意呢?所以我更得多陪陪你了。” 这两个月花迎柳日渐圆润,苏韫晴一边说着还一边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说起来啊,我们全城的人都有责任替田大人好好照顾你和孩子。” 几句话听得花迎柳心里暖暖的。 来到涔州后接触过的人不少,那些女人,要么透露着一股浓浓的讨好意味,要么就是很明显能感觉得到对方那种过分的恭维。 这些人,让她不舒服,她都不喜欢。 只有苏韫晴,在相处的过程中,一直都是说话入心,举止得体,最最重要的是,不卑不亢,让人感觉到她特别体贴却没有丝毫的谄媚。 有了她做对比,让花迎柳更不愿意搭理那些让她不自在的人了,加之现在怀了孕,能推掉的会面她都会推掉。 只有来程家,是她自己所期待的。 夜幕降临时,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已经传进了院里。 两个人都只带了贴身丫鬟,程骥真如他所说的一样,远远的跟在他们身后,既能看到她们的一举一动,又不会造成打扰。 他之所以会跟着,也是因为花迎柳怀了身孕,苏韫晴跟她一起出行需得分外小心,这府台夫人金尊玉贵,出了什么事程家担不起这个责任。 此起彼伏的爆竹声,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的味道,风吹起天空中缓缓坠落的烟火,仿佛枝叶凋零的树枝上开满了绚烂的七彩花。 一队敲锣打鼓的人后面跟着数十个硕大的鱼灯,从她们面前游过。 鱼灯后面便是一条巨龙,由数十人举着蜿蜿蜒蜒游走在街道上,引得路人纷纷拍手叫好。 苏韫晴一直站在花迎柳身前半步,下意识的护着她的身体。 而此时她们对面酒楼的屋顶坐着两个人。 宋娇:“哥,谢谢你偷偷带我来看灯会哦,我去年就想来了,你说什么也不肯同意,今年怎么变这么好了?” 凌渊:“去年你小,怕你顽皮惹事连累我被骂咯,今年你长大了嘛。” 宋娇:“那你为什么不带我下去,非要待在屋顶?” 凌渊:“屋顶高,看得远,全城美景尽收眼底,不更好吗?” 宋娇手托着腮,歪头思忖片刻:“好像也有一定的道理……” ------------ 第77章 遇刺 程骥隔着两丈之外,站在桥上一直注视着人群中满脸欢喜的苏韫晴。 随着人越来越多,龙灯鱼灯旁越来越拥挤,程骥也警觉的起身向她们靠近。 摩肩接踵的人群随着鱼龙移动,慢慢的来到了一个一亩见方的广场。 鱼龙也随着广场中间的一个花棚绕起了一个大圈,继续飞舞。 一个皮肤黝黑的大汉头戴一个葫芦瓢,赤裸着上身,握着一根拳头粗细,一尺多长的柳树棒,棒的顶端那个凹槽已经盛满了火红的铁汁。 “阿燕快看,这是要打铁花吗?”花迎柳紧抓着苏韫晴的衣袖兴奋得不行:“我以前只是听说过,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们本就已经站在了人群的最前排,花迎柳一边说一边还想往前站一点。 苏韫晴拉住了她:“就在这看就好,打铁花的时候不宜靠得太近,温度很高的。” “哦哦……” 听完花迎柳马上又退了回来,苏韫晴本能的挡住了她半个身子,再加上两个丫鬟守在后面,不远处人群中的程骥也没有再往前挤。 打铁花的师傅技艺高超,一瓢又一瓢的铁水在他手中变幻出各种不同形状的火花,赢得全场惊叫连连。 铁花飞溅,流星如瀑,现场被照得犹如白昼,群众的激情也被点燃…… 就在这时,有两个身穿黑色衣服,蒙着面的人混迹到了人群中。 一步一步地朝着圈子内部挪动! 他们身形普通,却行动敏捷,神情肃穆,目光也不在广场中央,与一旁欢欣鼓舞地看着热闹的人群格格不入。 广场旁一座三层建筑的楼顶上,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的盯住了他们。 他们离苏韫晴和花迎柳越来越近,让屋顶上的人警觉的抓紧了身下的瓦片。 程骥在她们身后一丈不到的距离,也察觉到了这两个不太一样的人,他看着他们挤到最前面以后,迅速的向她们靠近。 其中一个人的袖口在铁花炸开的一瞬间反射出了一道寒光。 “不好!” 程骥不顾一切的拨开人群向她们冲过去。 只听得咻咻两声响…… 人群中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杀人啦,啊杀人啦……” “啊救命啊,杀人啦……” “快走,快闪开……”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程骥挤开四处逃窜的民众,朝她们的方向逆行而去,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浑身上下立刻冒出涔涔冷汗。 “三妹妹!三妹妹……” 他发了疯一样大声喊着。 “大哥!我们在这。” 此时随着人群的四处疏散,他们身边已经空旷了许多,程骥看到了张开双手用自己身体护住怀孕的花迎柳的苏韫晴。 他上前一把拉住她将她抱进怀里:“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 花迎柳的丫鬟则在一旁安抚着她:“夫人,您没事吧?” 花迎柳捂住胸口摇摇头:“我没事,刚才都是阿燕护着我。” 舞龙舞鱼的人也都在混乱中丢掉了手里的杆子,拔腿跑了出去,广场中间就剩下了那个打铁花的汉子。 汉子朝他们走了过来,等人群像潮水一样退出之后,两具穿着黑衣的尸体才赫然出现在他们脚边。 这时维持秩序的巡防兵才赶了过来。 “夫人,程大奶奶,发生了什么事情?” 苏韫晴轻轻掰开程骥的手,从他怀里挣脱了出来,指着地上两具尸体道:“查一下他们,是什么身份,刚才他们很明显是冲着我们来的。” 一个巡防举起灯笼靠近两个黑衣人,只见两人的头下已经晕出了两大滩血水。 另一个巡防蹲下身来,将两个人面罩扯开,探了探鼻息。 “没气了!” 再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两堆裂成碎片的瓦片。 “是谁出的手?” 巡防一句话问得他们面面相觑。 “这两个人都是被瓦片击头而死,一击致命,手法极其精准,且接连发了两枚瓦片,速度极快。” 瓦片嘛自然是来自屋顶,苏韫晴也莫名其妙地朝着四处的屋顶张望了一圈! 却发现连一只鸟儿都没有。 道:“我们也不知道,只看到这两个人朝着我们扑过来,还亮出了手里的刀,紧接着他们就大喊一声倒地了,再后来这里就乱了,大家竞相往外面逃窜,我担心发生踩踏事件,干脆就站在原地没动。” 巡防对着同行的人道:“你们两个先护着夫人回府,你们几个,把这两具尸体抬回去,想办法弄清楚他们的身份。” 打铁花的汉子静静地看着站在一旁看着四个人抬着尸体离开,意味不明。 巡防站起身来才注意到了他:“大家都跑了,你为什么不走?” “因为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说完勾起唇角露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随即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匕首,朝着花迎柳的方向刺了过去。 苏韫晴暗道不好,一把将花迎柳推向了一边,丫鬟眼疾手快,用身子接住了她。 而竹花也反应过来,欲伸手推开苏韫晴,程骥却先她一步上前用身体挡在了苏韫晴面前,明晃晃的刀刃如离弦的箭矢一样直刺他的胸膛…… 咻……砰…… 打铁花的汉子随着这两声响轰然倒地,刀也离手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巡防举起灯笼,四处张望,屋顶上除了那一枚圆月,依旧是连一只鸟儿都没有。 苏韫晴忙拉着程骥打量了一番:“大哥你没事吧!” 程骥摇头,也和巡防一样疑惑地四处张望:“我没事,又是瓦片,是谁在帮我们?” 花迎柳还惊魂未定,上前抱住苏韫晴抽抽嗒嗒哭了起来:“阿燕,是谁要杀我?我招谁惹谁了?” 苏韫晴拍拍她的背:“没事了没事了,人都死了,等明天验证过身份后就真相大白了,别怕,啊……” “嘤嘤……如果没有你,我都死两次了。” “好了别哭了,你肚里还有宝宝呢,情绪激动容易动了胎气,回家好好睡一觉。” 巡防道:“夫人,程大奶奶,回去吧,这外面不能再待了,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同伙呢。” 花迎柳一边走着一边还在哭:“阿燕,别把这事告诉我娘,我怕她担心,老爷知道了,可能不会让我再出来了,你可要来看我。” “不让你出来是对的,放心,我会去看你的!” 和花迎柳分开过后,程骥和苏韫晴并排走在一起,他看着树梢上分外皎洁的满月,张开手掌将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 ------------ 第78章 尊重 苏韫晴默默不语,一路上都在回想着今夜发生的事情。 实在是太过惊险。 刺杀花迎柳的人动机是什么?而帮他们的人又是谁? 救了府台夫人,立了大功,出来领赏可保一生富贵无虞,而对方却一根头发丝都没露。 苏韫晴一边想着一边任由程骥将自己的手攥得紧紧的,一路攥到了家。 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一向早睡的程夫人今夜居然还在翡翠阁。 “娘!”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而程夫人的眼睛从他们进院的那一刻就紧紧的盯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好!”程夫人起身上前看着他们,笑得欢喜:“今天灯会玩得开心吗?刚听说广场出了点事,我正预备派人出去寻你们呢。” 自从知道井田已死,程家就卸下了防备,庄子里叫来的人也都送回去了。 程骥不想让她担心,直说:“是出了点小状况,巡防来得及时,大家撤得快,没出大乱子,放心吧娘。” “那就好那就好!”程夫人说着话,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程骥和苏韫晴握在一起的那两只手。 金妈妈也在一旁笑得灿烂。 苏韫晴好似察觉到了什么,面颊微红,慢慢用力将手从程骥手里抽了出来。 程骥捏了捏她的指尖,微微一笑放开了她。 两个人一起回来,手拉着手,还一同进了西厢房,看来她一直以来的担忧是多余了。 “骥儿,晴儿,你们也成亲一段时间了,现在骥儿身体也好了,娘想着,你们两个该挪到正房去住,这厢房,来年添了孩子……” 程骥看了一眼低头垂眸的苏韫晴,打断了程夫人的话:“娘,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程夫人点点头:“好好好,我回去,我回去,不打搅你们,哎,金妈妈,明天就让人来检查一下正房里还是否缺什么,仔细着点啊!” “欸……”金妈妈回应得爽快。 一个丫鬟提起灯笼引路,程夫人随后走出了房门。 金妈妈停步看着他们,开口道:“夫人就盼着这一天呢,盼着你们尽快圆房,给家里添个丁,这不是不放心,忍不住想过来想提醒你们吗?” 程骥勾唇一笑:“妈妈您也回去吧,我知道了!” 听了这话,金妈妈也心满意足地走了。 竹花也退了出去,还将门也给带上了,屋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苏韫晴见程骥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迈了几小步坐到了小圆桌旁的凳子上。 程骥也坐在了她旁边。 两个人沉默了半晌,终于程骥开口了:“三妹妹,你我已是夫妻,本该同榻而眠,只怨我卧床几月,让你受了委屈。” “不!”苏韫晴忙道:“没有,没有委屈……” 程骥咬了一下下唇:“可我现在已经好了!” 苏韫晴想起成亲那夜喜婆与她说过的话,她知道圆房是什么意思,再加上刚才程夫人和金妈妈煽风点火,她也知道程骥在想什么。 可是,这一刻的她,满脑子都是那一地的碎瓦片。 “大哥,你身体刚好,我今晚,今晚的事,让我现在觉得有些疲惫,要不我们还是早些休息,改日再说其它吧!” “好!”程骥爽快又温柔的回答道:“那我先回去了,你早些休息……” 说完起身就要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道:“三妹妹,你不用有压力,虽然我们是夫妻,但我绝对尊重你,我会等你做好准备,晚安!” 苏韫晴静静地看着合上的门,回想着来程家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 又想着爷爷临终前的嘱咐:这性子该收一收,到了婆家,孝公婆,敬丈夫…… 想着程骥带着病躯一次又一次的护她,尤其是今晚在广场上,竟是不惜用身体替她挡刀。 生命很短暂,很脆弱。 就像他们下聘返回的途中会落水,就像倭奴来到程家寻仇差一点就杀了进来,就像今夜遇到莫名其妙的刺客…… 人活着,随时随地都可能遇到意外,也随时都有可能死去。 而他们早已是夫妻,她却一直没有做好准备,可这明明就是必须要经历的,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程骥是那么好的一个人! 思及此,她起身披上了氅衣,开门走了出去。 竹花见她出门,忙上前问道:“大奶奶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苏韫晴竖起食指:“嘘!我去东厢房,你不用跟着。” “哦哦!”竹花心领神会不停点头。 月亮又大又圆又亮,穿过树枝的缝隙倒影在院中的池塘里,又被池里游动的鲤鱼撞得随波荡漾,像一副动起来的水墨画,冷风吹得竹叶梭梭地响…… 街上没人了,凌渊带着宋娇下了屋顶,宋娇眼尖,捡起路边一根冰糖葫芦架,兴高采烈道:“哥,冰糖葫芦。” 凌渊看了一眼四周,也没人了:“肯定是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被人群挤掉了自己吃饭的家伙。” 宋娇将冰糖葫芦一根根拔了下来抱在怀里。 凌渊惊道:“你全部据为己有?”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宋娇一边拔一边道:“我们可是偷偷跑出来的,待会回去都是下半夜了,这些东西刚好可以收买值夜的弟兄们!” 凌渊竖起拇指道:“高,真是个小机灵鬼。” 等宋娇将糖葫芦都拔光了,凌渊掏出两枚铜钱往插糖葫芦的稻草里面塞了进去。 明日那个糖葫芦小贩肯定会回来寻的。 宋娇一边吃一边问:“哥,为什么刚才你往下面丢瓦片,下面就乱了,我还没看够呢!” “我发现有可疑的人,手里有刀,可能会伤及无辜。” 宋娇嘴里鼓鼓的:“这我倒没注意,打铁花太精彩了,还有我觉得我好像看到一个熟人,有点像苏姐姐。” “那你肯定看错了!” 宋娇舔了一圈嘴唇上的糖,又咬下一颗山楂:“也许吧,离那么远我也不十分确定。” 凌渊见她一手抱着一堆糖葫芦,一手还要不停的往嘴里塞,忙得很,便伸手将她手里的糖葫芦都接了过来抱在自己怀里。 “娇娇,要是下次过节还想我带你看热闹,你就要守口如瓶,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明白,哥!也不能告诉苏姐姐我们来过,那我以后也不能找苏姐姐玩吗?” 凌渊道:“最好不要,程家是涔州有名的慈善富户,我们是山里的土匪,若是被人发现,会拿我们的身份做文章,对程家不利。” “好的哥。” 说完扔了手里的竹签又伸手到凌渊怀里拿了一串,扯掉了外面的油纸快速塞进嘴里。 苏韫晴穿过石径来到了东厢房的廊檐下,没有半点犹豫,伸手轻轻推开了门。 床头还有一盏微弱的烛火,烛光在帐幔上跳跃摇晃。 苏韫晴走到床边,对着帐幔里面轻声喊道:“大哥!” ------------ 第79章 敢作敢当 “大哥……” 帐内没有回应,但苏韫晴确定他没有睡。 帐幔有浮动,似是里面有风。 方才离开西厢房时,程骥并没有因为她的犹豫而产生任何埋怨,且以他一直以来的性格,不可能无缘无故不搭理她。 苏韫晴心生疑惑,却也想不出理由。 她回头看了一眼隔间的小床,木槿不在,她心里似乎有了答案。 她伸出手准备将帐幔拉开来,手指停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转身准备离去。 “嗯……” 细软缠绵的一声哼喘,从床上传进了她的耳膜,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果然如此,是木槿的声音。 她面颊一热,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开门快速回到了自己房间。 “大奶奶,怎么又回来了?”竹花不解的看着她。 苏韫晴道:“我认床,还是回自己房间睡习惯,你也休息去吧。” 竹花挠挠头道:“哦……” 上前将她身上的氅衣解下来挂到了衣架上后就出去了。 苏韫晴躺在床上看着帐顶发呆。 奇怪,她只觉得难为情,毕竟撞见了这种事情,却一点也没有难过或者生气。 作为一个女人,一个妻子,自己的丈夫跟别的女人睡在一张床上,她应该感觉到被背叛,被侮辱,有理由大发雷霆,有理由暴跳如雷。 可是这些感觉她都没有,她摸了摸自己的心跳,异常的平静。 这也使得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久以来,她努力的想要适应与程骥之间的亲密,却也始终到不了那一步,她一直觉得他们之间被什么东西阻隔着。 现在她有了答案,就是木槿。 从她来到程家开始,木槿对她的态度,还有木槿对程骥那种超越主仆关系的紧张,都让她觉得他们之间不是那么简单。 爷爷和爹爹都没有妾室,两个哥哥在长大后也没有与贴身丫鬟共住一屋,而程家不一样。 东厢房她去过无数次,木槿夜间所睡的碧纱橱就与程骥隔着一个隔扇门,他们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睡的…… 在程夫人来催圆房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些问题。 她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这能怎么办? 纳妾是男人的权利,只是他们苏家没有这个先例而已,更何况是从小到大服侍他的贴身丫鬟,若是为这个事情有了情绪反倒是她的不懂事了。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情绪。 但可以确定的是,经过这次,她会抗拒程骥,可能更难说服自己与他亲近了。 一盏微弱的灯光出现在窗外,慢慢朝这边靠近。 轻微的嘎吱声过后有脚步声响起。 “大爷?”竹花揉揉眼睛,起身接过了灯笼。 程骥叩了叩门:“三妹妹……” 他来做什么?苏韫晴不解。 “进来吧,大哥!” 程骥在竹花茫然不解的眼神中进了屋后将门关上了。 他进屋后坐在了小圆桌旁的凳子上双手握在一起,低着头半晌也没开口。 还是苏韫晴出声打破了沉默:“大哥这么晚过来,还有事吗?” “三妹妹……”程骥欲言又止,“我,你,你生气了吗?” “我为什么要生气?” 从她的语气和表情都可以看出她是真的没生气,这让程骥更加无所适从了。 他本是打算来道歉,来解释,来哄她的。 “你跟木槿,既已是这样的关系,你该给她一个名分才是。” 程骥有些震惊地抬头看着她:“你这样想?” 苏韫晴道:“大丈夫敢做敢当。” “可我什么也没做,我这样说,你能信吗?” 苏韫晴不语。 程骥用手按着太阳穴,咬咬下嘴唇:“我不知道木槿怎么会在我床上,我回屋不见她,就自己上了床放下帐准备睡觉,可这时你就来了,听到开门我才发现她在被子里面,我自己也懵了,听到你的声音,我便不敢出声……”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苏韫晴的反应,却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苏韫晴道:“大哥,你不必跟我解释这些,我不是容不得人的性子,虽然从小到大,我的生长环境里面没有妾室的存在,但我能理解,也能接受。” 程骥看着她,静静地听着她无比冷静的说着这些话,眼里的光慢慢熄灭。 她竟然说能理解,还能接受。 “我不接受!”程骥道:“当你看到你的丈夫跟别的女人在一起,你怎么能这样平静?” “可她从小就服侍你,与你共处一屋,你们之间有这样的事,是我意料之中的啊!” “所以你是真的一点也没生气?” 苏韫晴摇头:“大哥,你该跟娘说一声,看个日子,给她一个名分。” 程骥突然站起身来狠狠地扇了自己几个巴掌。 “大哥这是做什么?”苏韫晴赶紧下床,来不及穿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我想跟你解释,我担心你不信我,我担心你伤心,担心你会难过,可是你却一点也不在乎。” 苏韫晴看着他:“这样不好吗?” 程骥一屁股坐了下去,用力捶着自己的额头道:“我现在很难过,我的心情很复杂,我很难过……” 屋外的竹花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声,却听见了程骥扇自己耳光后提高音量的咆哮声。 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一直犹豫要不要进去。 “对了,去找木槿,跟她商量一下怎么办。” 于是她拔腿朝着东厢房跑去。 当她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木槿坐在程骥的床上止不住的笑。 木槿见她进来立刻止住了笑,从床上站了起来。 竹花焦急道:“木槿,你怎么还笑得出来,大爷大奶奶好像吵架了,我正想来问你该怎么办呢,你赶紧跟我去那边看看。” “吵架了?”木槿走近她:“是为什么事?” 竹花一边往外走一边道:“我也不知道,没听墙根,只听得大爷说很难过,很难过……” 木槿跟在竹花身后,听了这话本来有些得意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两个人刚来到西厢房,房门就被打开了,程骥怒气冲冲地从里面冲了出来。 “哎,大爷……”竹花喊了一声就进屋去看苏韫晴了。 只见苏韫晴面无表情的躺回了床上,盖好了被子,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大奶奶……” 苏韫晴道:“睡去吧,我没事!” 而木槿则是小跑着紧紧跟在程骥身后。 程骥转身怒吼:“走开!” ------------ 第80章 闹鬼 进了屋,程骥怒不可遏,转身盯着木槿。 木槿咬着唇,低头站在他面前,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袖,眼眶慢慢变红。 “你为何会在我床上?为何……为何衣服也不穿,躺在我床上?” “我……”两串泪珠啪嗒啪嗒掉到了地上:“我以为您今晚会歇在西厢房!” 程骥一步步朝他她逼近:“我住在西厢房,你就可以睡我的床吗?” “我!我……” “你为何,为何一丝不挂?她都要走了,你为何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故意的,你让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你让我今后如何面对她?” 木槿不再说话,只是哭。 “就从今晚开始,你到耳房去住,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准进我房间。” 木槿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大爷,我错了大爷,求你,求你不要赶我走,我住在这才能更好的照顾你!” “我念在你从小跟在我身边的份上,不赶你出家门,可我决不允许你再在她面前使这种龌龊的手段,我不需要你照顾。” “大爷,我知道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敢了。” “我现在心情很不好,你出去吧。” 这么多年,就算她平时出了什么岔子,或者打翻了什么贵重的东西,都从未见程骥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这次是真的不一样。 木槿满眼的屈辱,抽抽嗒嗒地起身,欲转身离去。 “等等!”程骥叫住了她:“东西呢?” 木槿抬头看着他:“什么?” 程骥冷冷的盯着她道:“你手里的东西,你在我床上的时候,手里拿了什么?” “我……”木槿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没有,没有什么东西。” 说完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大爷不知道她当时手里拿的什么,虽然不让她进屋了,但最起码她还能留在这个院里。 若是让他知道了,怕是这个家她都待不下去了。 原是木槿见程骥逛完灯会回来就直接进了西厢房,而且很久都没有出来,她以为又和上次一样,他会在西厢房过夜。 所以她也像上次一样,从库房里拿出了那个锦盒,拿出了里面的瓷人,躺到了程骥床上。 可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正当她幻想着自己身旁躺着程骥时,程骥真的回来了。 可那时的她一丝不挂,一手还拿着瓷人…… 她没有办法就这样从被窝里钻出来,只能咬着牙钻到了被子里面去。 程骥没看清里面的状况,和平日里一样直接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 发现里面有东西,程骥吓了一跳,忙起身掀开被子,看到的却是让他难以置信的画面,瞬间恼羞成怒,正欲训斥她。 却不想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就是推门声,这样的情况,他真的是身上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于是他把被子丢到木槿身上将木槿盖上,示意她不要出声。 苏韫晴在外面叫大哥时,他急得一身冷汗,只盼着让她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赶紧离开。 可令他想不到的是,木槿却在这时发出了声音…… 木槿是故意的。 他知道她听到了,他心乱如麻,起身穿上衣服追了出去,想着该怎么跟她解释这件事情,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自己是清白的。 可是她不在乎!还让他纳妾。 这让他感觉到了灭顶之灾,一拳打在床柱上,痛得眼眶泛红。 他从来都不是个情绪化的人,可他现在除了这样发泄却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了。 苏韫晴躺在床上歪着头,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程骥为什么会生气。 她都那么大度,那么包容了,他不是应该高兴吗? 反正这些日子木槿照顾他有多用心,她都看在眼里,如果他要纳妾,木槿是最好的选择。 忠心耿耿,尽心尽力,不比外面带回来的强多了吗? 她是真心愿意,可他却生气了,真是搞不懂。 她用被子蒙着头,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苏韫晴依旧和往常一样先是去看望了程夫人程老爷,虽然程老爷依旧毫无起色。 再是去陈骢那和老师沟通了一番他的学习情况,老师对他赞不绝口,说他很有天赋,且愿意刻苦。 从程骢那出来的时候,被拴在狗舍旁边的恶狼朝她竖起了两条前腿,站起来显得老高,用几近恳求的眼光看着她,想跟她一起出去。 苏韫晴想着程骢没那么顽皮了,这狗也挺可怜的,就一时心软将它牵走了。 恶狼一出了院子就开始尽情的撒欢,知道湖边草地宽广,拉着苏韫晴就要往那边去。 后面的园林和湖是一体的,出售的信息也早就交给了经纪,可这么久了,也没有找到有实力的买家。 也是,这年头真金白银在手里才有价值,在这种时候花钱买这么大的园子不是等于在向外人昭告自己很有闲钱吗? 不过卖不卖得掉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程家在卖园子。 和恶狼一样喜欢后面园子的,还有张姨娘。 湖心亭内,张姨娘正在和自己的婆子吐槽。 “败家的玩意,刚嫁过来才几天?就要开始卖家产了,这么好的园子,卖掉了夏天我要看荷花都不方便。” 婆子肖妈妈道:“姨娘要是不想这园子落入他人手中,我倒是有一计。” 张姨娘眼睛一亮:“快,说来听听!” 肖妈妈环顾了一下四周,附在她耳边轻声道:“只要让外面人知道,这园子买回去血亏,人家不就不敢要了吗?” “可这园子这样好,处处都美,这湖水还是活水,一年四季,清亮无瑕,只要出得起价钱,哪里还会吃亏呢?” “那万一这园子闹鬼呢?” 张姨娘茅塞顿开:“哎呀,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你脑子好,若是买方知道这园子闹鬼,就是送给人家,人也不敢要啊!” 肖妈妈道:“我们只需要在经纪带人来看园子的时候,想办法将这个情况透露给对方,这场交易自然就结束了。” 张姨娘一拍桌子:“对,就这么办。” 说完就听到一声狼嚎,往草坪处一看,吓得一激灵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快走,又是那条坏狗。” 肖妈妈不敢耽搁,赶紧护着张姨娘往另一个方向离去,上回张姨娘被恶狼带到湖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让人浑身发寒。 到了园子苏韫晴就将狗绳放开了,这里人少,让它自由畅快的玩会。 恶狼跑到草地上撒了一回野,看到了一身石榴红的张姨娘在桥上迈着小碎步越跑越快,仿佛一大条行走的里脊肉。 脑袋一晃,撒开了脚丫子追了过去。 ------------ 第81章 再次落水 湖心亭到岸边的桥是为观景而建,不是一条直线,设计的是九曲十八弯。 且桥的两旁是两排石凳,没有护栏,为的就是夏日荷花盛开时,坐在石凳上伸手即可触碰荷花的同时还能将脚伸入湖水中。 自是一番乐趣。 张姨娘的小碎步再快,也没有四条腿的恶狼快。 “啊啊啊……” 听到张姨娘的叫声,回过头来没见了恶狼,苏韫晴才意识到大事不好,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张姨娘就是栽在了她夏日里最爱的这座桥上。 恶狼离她越近,她就越紧张,一紧张,步子都不知道怎么迈了。 一旁的肖妈妈忙一把搀住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岸边跑:“姨娘,快,到了前面的亭阁关上门就安全了。” “这该死的狗,怎么也在这里,啊……啊……” 张姨娘奔跑着在桥上绕了几个弯,已经被绕得有点晕了,再加上又对上次落水事件记忆犹新,心里愈发紧张。 而后面的恶狼又穷追不舍,在临近张姨娘不到一丈的距离时,前脚离地,腾空而起。 扑通,扑通,扑通! 三道声响,两人一狗,齐齐落入水中。 等苏韫晴和竹花追过来的时候,张姨娘和肖妈妈已经在水中张牙舞爪地扑腾了。 恶狼则是在一旁不停的划水,一副悠哉悠哉的样子。 苏韫晴对竹花喊道:“快拿竹竿过来!” “欸!” 自从发生了上次的落水事件,湖边除多加了几条小舟外,还备了几条长竹竿,以备不时之需。 他们落水处离岸边不到两丈远,竹花很快就取了竹竿跑了过来。 两人合力将张姨娘和肖妈妈拉上了岸。 这时才有远处的家丁闻讯而来,将这两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人送了回去。 恶狼大概是知道自己又惹事了,往湖里越游越远,苏韫晴就干脆坐在石凳上等着它。 竹花嘟哝道:“这个恶狼,好像跟张姨娘有仇似的,怎么接连两次将她推水里,它咋不推别人呢?” 苏韫晴望着恶狼在湖里荡开的一圈圈波浪,蹙眉道:“我也很纳闷,这张姨娘也够倒霉了,没招惹它,平白被推湖里两次,竹花,一会回去你从我拿些东西去看看张姨娘。” 竹花点头:“好的!” “下次再不敢放开狗绳了,说不好会惹出大祸。” 大概是水太冷,一刻钟后,恶狼见苏韫晴仍坐在石凳上静静地看着它,便厚着脸皮游到了岸边,甩了甩身上的水,往草坪上一坐,远远的看着她。 苏韫晴朝它招手,它才走了过来,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将恶狼送回了程骢那,关进了狗舍,并叮嘱祝同罚它三日不许出门,主仆二人才回了翡翠阁。 刚回院,一个小厮急急忙忙找了过来。 苏韫晴一眼就认出了他:“小飞?你不在绣庄来家里做什么?” 小飞一看是大奶奶,立即眉开眼笑:“大奶奶,是您啊,我是来找大爷的,有客商跟他约好上午见面的,这都快中午了,也不见大爷到绣庄去,我就寻过来了。” 苏韫晴朝东厢房看了一眼,大门紧闭,蹙眉道:“大爷今日没去绣庄吗?” 小飞摇头:“没有,大爷一直都是很守信的,从来不会误了时辰,今日不知怎的,不去也没派人稍个信,我很担心便跑来看一眼。” 苏韫晴抿唇,道:“我去看看吧,你在这等会。” 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竹花道:“竹花,张姨娘落了水,你把我屋里那两匹绸缎给她送去,还有让厨房熬些姜汤。” “好!”竹花应声进了屋。 苏韫晴来到东厢房门口,叩了叩门,里面没有回应。 “大哥,你在屋里吗?”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木槿,去哪里了?大哥,你不答应我就自己进来了?” 苏韫晴轻轻推开了房门,里面悄无声息,却闻到一股浓浓的酒味。 她小心翼翼抬脚往里迈,木槿却出现在她身后。 “大奶奶……” 苏韫晴回头,只见木槿双眼肿得跟两个核桃似的,脸上也是满面疲惫,似乎一夜没睡。 “木槿,大爷怎么回事?你跑哪去了,怎么不在里面照顾?” “我……”木槿突然面露惊恐,警觉的抬起头,吸了吸鼻子,慌张地朝着屋内跑去。 “大爷……” 苏韫晴听着木槿的声音不太对劲,忙跟过去一看。 只见程骥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早已不省人事,而桌上还有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来人,快去叫大夫,大爷不能喝酒的……”木槿一边喊着,红肿的双眼又开始流泪。 外面的小厮闻言马上往外跑去请大夫。 苏韫晴脑子有些懵,一时间云里雾里,走近程骥,晃动他的手臂:“大哥?木槿,他为什么喝酒?为什么会这样,你昨晚没看着他吗?” 木槿哭着说:“大爷从小就不能喝酒的,一喝酒就会昏阙,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喝的酒,大爷,你快醒醒……” 昨夜两个人算是不欢而散,可是程骥回房后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都这个时辰了,程骥喝了酒木槿却不知道,木槿不是一直寸步不离照顾他的吗? 程骥现在昏迷不醒,没法开口说话,看木槿的状态,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苏韫晴有些头大,出门让小飞先回去,让他先跟客商说明一下情况,再另约时间。 这么大的事情,不能不让程夫人知道,她叫来一个小丫鬟,让她去将程夫人也请来。 竹花抱着两批绸缎来到张姨娘居住的玲珑轩,抬手预备叩门,却不想嘎吱一声,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程骁低头提着衣袍抬腿出门,竹花一个侧身,怀里的东西没拿稳,一匹绸布掉到了地上,她忙抱紧了另一匹再低头弯腰下去捡。 不想却被人先她一步,将东西捡了起来放到了她怀里。 竹花垂着眼帘红着脸道:“多谢二爷……” 程骁颔首:“你怎么来这里了?” 竹花道:“是大奶奶让我将这些东西送来给姨娘的,还让我吩咐厨房熬了姜汤,半个时辰后就能送来了。” “那狗是怎么回事?” 竹花抬头看了一眼程骁,却刚好对上了他的眼睛,忙垂眸避开,慌张道:“二爷,是我不好,我没牵好狗,才让它跑出去撞到姨娘的……” 程骁又朝她身前迈了半步,两个人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得让竹花的心怦怦直跳。 “二爷,我知道错了!” 程骁淡淡道:“知道认错就很好,姨娘没事,你进去吧!” 竹花紧紧抱着绸缎逃也似的跑进了院子里。 ------------ 第82章 心有灵犀 刘大夫给程骥把过脉,往他嘴里塞了一粒药丸。 “怎么能让他喝酒呢?大朗的体质本就不能喝酒,更何况他大病初愈,正是需要好好调理的时候!” 程夫人坐在床边眼睛愤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木槿:“说,你是怎么照顾大爷的,屋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知道吗?你睡死过去了吗?” 木槿低头紧咬下唇一言不发。 苏韫晴站在程夫人身后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来阐述这件事情,毕竟她不理解昨晚程骥生气的缘由。 所以程骥喝酒到底是因为和自己发生了那点争执,还是回屋后又发生过什么事情,她是不知道的。 只有木槿知道。 可是目前这样的情况,明显是不适合问的。 程夫人从头到尾没有埋怨过苏韫晴一句,一直将矛头对准木槿。 “若是骥儿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定饶不了你。” 木槿面如土色,绝望道:“夫人放心,若是大爷不好,我也不会苟活于世的。” “你你你……”看着木槿这副破罐破摔的模样,程夫人指着她,气得说不出话来。 刘大夫在床边观察着程骥的状况,掐好了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让丫鬟去取一个盆来。 程骥动了动,额头开始慢慢浮起了细汗,紧接着胸口开始起伏,整个人都开始狂躁了起来。 程夫人和金妈妈在一旁紧张得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 突然,成绩腾地坐起身,哇的一声朝着外面吐了出来,刚好吐在早已备在一旁的盆里。 金妈妈忙上前替他拍背。 刘大夫松了一口气:“吐出来就好了,没什么大事了,大郎啊,您这条命,可是大奶奶两次以身涉险,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寻来了龙涎草,才救回来的,您怎么能这样不珍惜自己呢?” 金妈妈替程骥擦干净了嘴,接过苏韫晴递过来的水杯,替他漱了口,再扶着他躺了回去。 地上的木槿听到他没事了,紧紧攥着膝盖的双手才缓缓松开了来。 程夫人迫不及待想知道他为什么明知道自己不能喝酒还要做这种傻事,便问道:“骥儿,你告诉娘,到底怎么回事?” 程骥将头转向里边不说话。 苏韫晴道:“娘,是我的错,我昨夜与大哥争执了几句,想是大哥气不过,回来就喝了酒,您放心,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再发生。” 程夫人丝毫不信:“他心里怎么待你我这个做娘的最是清楚,他怎么可能与你争执呢?” 苏韫晴道:“娘,确实是我不懂事,既然大夫说大哥没事了,就让他好好休息吧,到时候,我再与他好好沟通一番。” 程夫人依旧将信将疑! 见程骥闭眼装睡,程夫人用眼神向刘大夫求助,刘大夫冲她摇摇头,抬手示意大家都出去。 刘大夫道:“这酒大概是凌晨喝的,要是昨夜喝的,只怕我这药也救不回来,凌晨喝酒,证明他一夜没睡,有什么事等他休息好了再说吧。” 金妈妈道:“既然是虚惊一场,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夜里再来看他。” 程夫人无奈,只得给程骥盖好被子,与金妈妈和刘大夫一道出去了。 其他两个丫鬟也纷纷退了出去,屋内就剩下了苏韫晴和跪在地上的木槿。 “让她出去,我不想见到她。” “谁……出去?”苏韫晴问。 木槿自然知道,双手捂着脸站起身来跑了出去。 苏韫晴叹了口气:“大哥,你……不必要因为我这样对待她,这对木槿不公平,而且会让我有负罪感,她没有错。” “你还是不信我……” 这成了一笔糊涂账,他想过让木槿自己去跟她坦白解释这件事情,但那是在苏韫晴在意的情况下,可人家根本就没有在意。 但如果不解释,那叫人家怎么去相信,半夜三更躺在一张床上还发出那种声音的一男一女,是清白的? 程骥懊恼极了,他自诩从来不是一个愚钝的人,却被这个问题把自己困住了,一夜未眠,五更天顶着冷风出门找来了一壶酒。 苏韫晴坐到他旁边,伸手将他的头掰了过来,很认真的看着他。 “大哥,说实话,我真不明白你为何会生那么大的气,你能不能直白点和我明说?还有你对木槿这样的态度,我觉得不合适,如果你不愿意将她收房,那也至少不要用这样的态度……” “你不明白?那我告诉你,木槿十三岁开始便被安排在屋里近身照顾我,但我和她始终只是主仆关系,从没有逾矩半分,昨夜回屋,她莫名其妙出现在我床上,我想将她赶出去,你却在这时进了屋,我担心你误会,才会在你叫我时装睡不出声的。” 苏韫晴认真听着。 他继续说道:“三妹妹,你是个聪明人,你想一想,我从你屋里回房,到你寻过来,中间不过片刻时间,我是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你可以不在意我,但你不能不相信我!” 苏韫晴觉得这不重要,可程骥看上去却似乎认为这很重要,算了,就说信他这事就过去了。 “我信,我信你,大哥,只求你以后别再犯傻,你知道刚才把娘吓成什么样子了吗?娘身体也不太好,经不起这样折腾的。” 听了这话,程骥才好了些:“对不起,刘大夫说得对,我的命是你舍身犯险好不容易才救回来的,我不该这样不珍惜,我向你保证,以后再也不会了。” 苏韫晴点点头:“这还差不多,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影响到重要的事情,刚才小飞还来找你了,说是有客商上午就在绣庄等你,我让他另外再约时间,你看你一冲动,耽误了正事……” “客商?”程骥一拍脑门:“肯定是京城来的杜老爷,他早就看中我们的绣品,想和我谈合作的事情。” “京城?” “是的,近几年倭奴频频袭击沿海地区,对我们的影响不可谓不大,我想趁此机会将一部分产业转到京城去,将鸡蛋分两个篮子装,不至于到时全军覆没。” 苏韫晴诧异地看着程骥,她欣喜于他会有这样长远的眼光和规划,更惊愕与他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不过程骥的目的仅仅只是为了生意。 程骥见她不说话,问道:“怎么了?你会支持我吗?” “当然!”苏韫晴道:“花大奶奶说过,我们程家窑的瓷器和程绣庄的绣品,在京城都是鼎鼎有名的,更何况京城是天子脚下,高官显贵如过江之鲫,有钱人多,生意自然更好做。” 程骥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这一点,你倒是和我心有灵犀。” ------------ 第83章 深仇大恨 苏韫晴见他谈起生意来神色就好了很多,笑道:“既然杜老爷是京城远道而来,那我去和掌柜打个招呼,让他好好招待着,等你休息好了,明日有了好精神再去见他。” 程骥颔首,苏韫晴笑着起身要离开。 “三妹妹!”程骥突然叫住她。 “嗯?” “你昨夜突然过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光顾着生气,都忘了问了。 “没,没事,我先走了!” 苏韫晴出门时,正好遇上从玲珑轩回来的竹花,面颊微红,哼着小曲,步履轻快。 “东西送去了?张姨娘如何?” 听到苏韫晴的声音竹花才收住了上扬的唇角:“大奶奶,送去了,张姨娘更衣及时,没什么大碍,又喝了姜汤,发了一身汗,应是不会再生病了。” “那就好,你随我去一趟绣庄。” 主仆二人来到绣庄,苏韫晴对掌柜就接待杜老板事宜交代了一番,便带着竹花出了门。 好巧不巧,正好碰到一队衙役,押着好几个人从门口过。 领头的见了她拱手行礼:“程大奶奶!” 苏韫晴仔细一看,此人正是昨夜的巡防。 苏韫晴指着被捆的几人问道:“敢问大人,这是?” 巡防道:“这几个便是与昨夜行刺夫人的人有关联的,正欲送往县衙审问呢!” 苏韫晴看了他们一眼,皆是黝黑精瘦的模样,在这五九寒天身着单衣,脚踏草鞋,脚背上被冻坏的裂口处往外溢着脓血,低着头,在一众魁梧高大的官差中显得弱小可怜。 苏韫晴不禁心头一颤:“他们与凶手有何关联?” “他们同与凶手住在城外一个破庙中,凶手便是趁着昨日灯会带着两个同伙混进了城内,借着人多之时行刺了夫人的。” 苏韫晴道:“既是这样,就先将他们带回去吧。” 巡防朝她拱手后,朝着后面一挥,一群人便继续向前。 苏韫晴看着他们,心情有些复杂,但当街行刺一个有身孕的妇人,即便你有千百个理由,也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呵……忒……” 突然,一个脸上因为生冻疮而肿成两个大疙瘩的男子朝着苏韫晴吐出一口浓痰。 竹花惊叫一声忙将苏韫晴推开,那口浓痰正巧落在竹花手臂上。 巡防闻声回头一看,怒目圆睁,上前就要动手。 “大人!”苏韫晴喊道:“不妨事,先押他们回去吧,不要耽误了差事。” 巡防依旧抬起腿踢了那个男子一脚:“程大奶奶大人不记小人过,替你求情,暂且先放你一马,到了衙门里,你若还敢这样,我便敬你是条汉子!” 竹花进去清理衣袖上的污秽,苏韫晴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迟迟没有收回目光。 这样的一群人为什么要杀花迎柳?这样的人根本没机会见到府台夫人,他们是如何得知花迎柳会去看灯会,且准确无误地认出她来的? 方才吐痰那人看她的眼神,明明就是恨入骨髓,若不是被绑缚着双手,怕是要上前将她剥皮。 可她从未见过他,何来如此深仇大恨。 他们住在破庙,在这样的天气里衣不蔽体…… “大奶奶,我好了。” 竹花出来了,衣袖上湿了一块。 苏韫晴道:“先去用炭火将衣服烤干再走,外面冷会受寒。” 竹花却毫不在意:“不碍事,就湿了一丁点,我没那么容易生病。” “委屈你了!”苏韫晴道。 竹花一点也没有懊恼,淡淡道:“他们怪可怜的,这样的天气住在破庙里,穿得那样单薄,一身的伤都无法医治,若是换了我,估计我心里也恨。” “恨?” “对啊,都是人,凭什么城里的人就能吃饱穿暖,而自己却要挨饿受冻?” 她这一句话惊醒了苏韫晴,刚才那个人眼神里的恨便就是由此而来了。 恨世道的不公,恨自己的无力…… 年前程家捐赠了大量的钱粮,却是连城外的流民都照顾不过来,天下之大,在自己力不能及的地方,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在忍受着这样的痛苦。 可商人的手段实在有限。 即便是把生意做到京城去,赚富人的钱,救济穷人,也是杯水车薪,授人以鱼只能解人燃眉之急,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这天下,需要整顿,祸乱朝纲的蛀虫一日不除,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 记忆中的京城,富贵繁华,令人沉醉。 她开始期待了。 而现在,她还得去一趟府衙。 不想到了后衙边门,却遇到了一个熟人。 “胡大奶奶?这么巧,您也来找田夫人!”既是迎面相撞,苏韫晴便笑着打招呼。 “程,程大奶奶……” 胡大奶奶明显的面色灰白,眼周灰青,看上去像是很久没有休息好了。 苏韫晴朝里望了望,问道:“胡大奶奶既是来了,为何不进去?” “我!”胡大奶奶欲言又止:“听说田夫人昨夜遇袭,便想着过来探望,丫鬟来告知说是受到惊吓,需要静养,不便见人。” “哦!” 不待苏韫晴上前询问,一个门子见了她便笑着迎了出来:“程大奶奶,快里面请吧。” 苏韫晴不解的看着门子,又看了一眼胡大奶奶。 胡大奶奶却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用恳求的眼神看着她。 道:“程大奶奶,求您进去帮我带个话,让田夫人看在以往交情的份上,在田大人面前替我家老爷说几句话,拜托了,我们一家人的命就拜托您了!” 听到胡大奶奶这样说,她一下子想起来了。 年前朝廷查私盐,查到了胡家,胡家在此事上,涉足不浅。 而在大良朝,贩私盐是重罪,达到一定的量便是死刑。 苏韫晴不想与他们扯上瓜葛,温声道:“胡大奶奶这是哪里话,我哪有那么大的本事,您家人如何不是应该由衙门来判定吗?” 谁曾想胡大奶奶扑通一声朝着她跪了下来:“程大奶奶,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帮我带个话吧,老爷自从年前被抓进去,我已经半个多月没见他了,便是求着田大人开恩,让我见一面也成啊!” 苏韫晴好言相劝:“国有国法,我们作为商人,一切行为当遵循法度,若是有错,便及时改正,争取宽大,我相信您家老爷的事情田大人会秉公处理的,您在家等着好消息便是。” 不想与她过多纠缠,苏韫晴果断转身离开。 门子满脸堆笑将她送了进去后,苏韫晴便听到身后传来一串厌恶的吼声:“还不快走,夫人不想见你,你在这求也没用,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这也是那个门子的声音。 ------------ 第84章 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 昨日风光无限,今日便有可能成为阶下囚。 昨日飞扬跋扈,今日便有可能四处奔走,跪地求饶。 而程家,生意做得越大,越要处处小心。 心里盘算着,人也就来到了后衙内。 花迎柳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被限制了出入自由,花大奶奶怕她无聊,送了几只鹦鹉来陪她。 苏韫晴一进院就听到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 花迎柳一看到她,兴奋得忘了自己是个孕妇,步履轻快地上前与她寒暄。 苏韫晴将在门口遇到胡大奶奶的事顺嘴提了一句,花迎柳眉一挑,嘴一撇,眼里很是不屑。 “这个胡家,早几年就已经开始贩私盐了,只不过仗着朝中有人,历任知府都不敢动他,知县就更不用说了,老爷一来涔州就盯上他家了,这段时日,搜集了大量罪证,去年底,才将胡老爷一干人等收监的。” “原来如此,贩私盐可是重罪,朝廷明令禁止的。” “可不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他们家没机会翻身了,朝中那位靠山也会受此事牵连,她多次来求见我,可我一个妇人,见了有什么用?还不如不见。” 苏韫晴道:“既是有法可依,想必衙门里自有论断,我们且不谈她了,说说你吧,我上午在街上见他们抓了与昨夜凶手有过接触的人,不在少数,凭外表判断,都是些居无定所的流浪之人。” 花迎柳将她拉进了屋里,按到凳上坐了下来,道:“我素来深居简出,从未与人结怨,真不知道那些人与我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搞得老爷现在惊弓之鸟一样,紧张得不行。” “我来就是想要提醒你,留意自己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花迎柳一脸迷糊:“阿燕你这话的意思是?” 苏韫晴看着她:“你们来涔州上任,到府上后新进来的人可都有查明底细,最近可有人有异常?” 花迎柳思忖片刻道:“新进来的人倒是有,不过都不在我跟前伺候,也不会有人留意他们,你为何会提起这个?” “我见他们抓了一堆流民,可这些流民与凶手的关系也不过是同处一所破庙而已,你自己也说了,你平日里深居简出,少与外人接触,那么你想想,凶手怎会认得你?又怎会知道你会在昨夜去看灯会?” 花迎柳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凶手在我府里有内应?” 苏韫晴点头:“十有八九便是如此,所以,真正与凶手有关的人应该从你身边开始查,至于那些流民,他们大概率是无辜的。” 花迎柳摸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抬头对外面喊道:“来人!” 一个小厮拱手道:“夫人!” “你去县衙一趟,告诉许知县,这件事情要换个方向查起,不可对破庙里抓来的流民用刑,不可屈打成招,暂时收押,待查清真相后再放人。” “是。”小厮领命退了出去。 花迎柳又对身边的丫鬟道:“去将我们来涔州后新进府的人看紧,即刻起,不许外出,除了从京城带来的老人,其余人等不再允许进入院中。” “是,夫人!” 这样一交代,花迎柳松了一口气:“阿燕,幸亏你提醒我,衙门里向来有屈打成招的惯例,且这次老爷又十分震怒,你再晚来一步,说不好那些个流民就要当了替罪羊。” 苏韫晴抿唇微笑,这个花迎柳其实还算清醒。 “我也只是突然想到,而且你们来涔州后,新进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只要查一下他们的祖籍,和这些日子的动向,还有他们身上是否和凶手有共同之处,很容易就会真相大白了。” 花迎柳不解道:“我向来对下人也不苛刻,不知为何,还会有人恨我恨到那么大费周章来取我性命。” 苏韫晴道:“至于动机,待抓到了人,一问便知,你现在有了身孕,吃穿用度都需谨慎些……” “夫人不好了。”丫鬟急急忙忙跑了进来。 “怎么了?” “就是那个,一个传菜的丫头,跑了。” 花迎柳恍然大悟:“传菜的丫头?是仲秋那日在城外拦我马车那个?” 丫鬟连连点头:“正是,就刚才我去门房传话,门子说,这丫头从程大奶奶进院后,很快就出门去了,到现在也没见回来。” “快,派人将她寻回来。” 丫鬟道:“已经去了!” 花迎柳对苏韫晴道:“十有八九就是她了,去年仲秋,我从城外烧香回来的路上,她拦下我的马车,说是家人都死了,剩下她一个孤女,我见她可怜,正好府里又有个缺,就收下了她。” 苏韫晴问:“可查过她的身份?” 花迎柳摇头:“当时的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连穿的衣服都捉襟见肘。” 苏韫晴道:“一个姑娘家想必跑不远,等将她找回来,再问个清楚,我今日来,就为提醒你这个,既然话带到了,我也该回去了。” “哎,你别那么快走,先陪我吃个午饭嘛,晌午了,厨房都快好了。” 花迎柳拉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恳求。 苏韫晴无奈点头:“那好吧,我就陪你吃顿饭。” 田佑光是在她们吃罢午饭后才回到后衙的。 “老爷?您不是去了县衙吗,怎么今日回来这么早?” 花迎柳欲起身,田佑光抬起馒头似的手掌示意她坐下。 “夫人别动,坐着就好,我今日特意赶回来,是想亲自向程大奶奶道谢的。” 苏韫晴见田佑光回来了,本要起身告辞,听他这样一说,便微笑行礼:“民妇见过田大人,今日来,本是探望夫人的,承蒙夫人留了饭,吃好了我也该走了。” 田佑光侧身打量着她,小小的眼缝里看不出意味,面色却是泛着光。 “程大奶奶客气了,既然来了,何不多留一会儿,田某还要好好感谢您多次对夫人舍身相救呢!” “不敢!”苏韫晴道:“我和夫人有缘,夫人也多次照拂于我,我救她只是情急之下出于本能,未考虑许多,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田佑光挪动着硕大的身体一步步朝苏韫晴走近:“既然程大奶奶着急要走,我便代我夫人送你一程。” 苏韫晴颔首行礼:“大人客气。” 又对花迎柳道:“阿柳,我改日再来看你。” 花迎柳依依不舍跟她告别后,苏韫晴和田佑光一前一后走出了后衙。 拐过角门,离开了花迎柳的视线。 田佑光开口道:“程大奶奶,你接近我夫人有什么目的?” ------------ 第85章 田佑光起疑 苏韫晴面不改色侧头看着他,唇角勾起一股淡淡的微笑。 田佑光一怔,面对他这般怀疑质问,她竟是没有丝毫胆怯。 苏韫晴附在竹花耳边叮嘱她先到门外候着自己,缓步走近田佑光。 轻声道:“尊夫人阿柳,她待人真诚,性情爽直,花大奶奶也是个极和蔼开朗之人,我初来乍到,多亏她们不弃,愿与我结交,才使得我在此地不至于感到孤独,我与她交好,自是出于缘分,出于真心。” “好一个真心!”田佑光抽动唇角,意味深长地笑道。 苏韫晴依旧浅笑淡然:“田大人可是对民妇有什么误会,不妨我们开诚布公,以免你我之间生出嫌隙,惹得阿柳不快。” 田佑光嗤笑:“阿柳,叫得甚至亲热!” 苏韫晴忙福身道:“抱歉,平日里这样唤夫人,竟是成了习惯了,望大人见谅。” 田佑光看着她,像看着一道打不开的木头匣子,充满了好奇,却又猜不透里面是什么。 苏韫晴又说:“我这次来,也是为了提醒夫人注意身边人,夫人有孕在身,越是近身伺候的人,越马虎不得,孕期情绪起伏较大,夫人又不宜出门,还望大人多多照顾夫人的心情。” 田佑光觑着眼睛看着她,本来就被肿眼泡挤成了一条缝的眼睛变得成了一条黑线了。 “你真只是个普通读书人家的姑娘吗?” “如假包换,大人若是有疑,尽可派人前去查实。” 田佑光一抬手:“罢了罢了,就算你别有用心,也舍身救过夫人性命,只要你一如往常,我便不去深究,但若是你敢耍什么花样,你是知道我的,胡大奶奶想必你也见过了……” “田大人言重了!” 苏韫晴语气铿锵:“田大人怎可将我程家与胡家相提并论?程家从商多年,做的全是光明正大的生意,每一项税款,每一笔捐纳,官府都是有记录在册的,你这话伤了程家的赤子之心。” 田佑光结舌,暗道好一个不卑不亢的个性。 一转刚才那副傲然狐疑的表情,露出真假参半的笑容来:“是我口不择言,说错了话,程大奶奶见谅。” 苏韫晴也忙温和地笑道:“不敢,程家已连续十年蝉联涔州纳税第一大户,民妇相信,有田大人镇守涔州,涔州会变得更好,程家也能为官府创造更多的价值。” 田佑光颔首,深知花迎柳心直口快,最反感拐弯抹角的人,而这个程大奶奶,什么都敢说,且永远理直气壮。 “难怪夫人喜欢你,为了夫人的安危,我不得不限制她出入的频率,既如此,程大奶奶便多来府衙走动走动,多多替我陪陪她,我先行谢过。” 说罢还抬起馒头大的两只手来抱拳行礼。 苏韫晴忙道:“不敢当,我与夫人乃私交,与彼此的身份无关,您不提醒,我也不会忘记的,若没有其它事,民妇先行告退了。” 田佑光打了个哈哈,伸手做出一个送客的姿势:“程大奶奶走好!” 苏韫晴微笑颔首转身离去。 马车上的苏韫晴,笑容散去,眼里有琢磨不透的深意。 田佑光怀疑她了! 王洪的死,池野的死,她都在场。 而花迎柳遇袭,被不明身份的人所救,她也在场。 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产生怀疑,这很正常。 只是方才的这番交谈,两个人都没有涉及到这几处关键点,能不能打消田佑光的怀疑,她没有把握。 毕竟没挑明的问题,比摆在台面上的问题隐患更大。 田佑光年纪不到三十,便已满脑肥肠,一身病态,个中缘由,以及田佑光不为人知的秘密,苏韫晴早已了然于心,只不过不到万不得已,尽可能的不与他撕破脸。 “但若是他胆敢发难,他这样的身体,病死猝死,是很容易的事情……”苏韫晴想。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程宅门口,不知为何,今日的氛围让她有些奇怪。 主仆二人下了车,却不见门房有人,且院内还传来此起彼伏的呻吟声,苏韫晴内心警觉,提起裙摆快速朝里面走去。 绕过石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如坠雾中。 只见程家所有男仆数十人,全部或坐或躺,或倒或卧,或龇牙咧嘴,或挤眉弄眼,呈一个圆圈围绕在一个健壮结实的男子周围。 没有一个站着的。 若不是一旁的程夫人和金妈妈两个镇定自若,眼神里还恨不能拍手叫好,她都以为家里遭了贼人准备拔刀了。 程夫人见了她,眉带笑意朝她走来。 “你可回来了,你来看看,这位……” 程夫人蹙眉看向那个健壮男子:“你叫什么?” 健壮男子拱手恭敬道:“回夫人话,小人姓武,单名一个刚字。” “武刚,对,这位武刚壮士,将来就到我们家担任护院了,他身手可真是一等一的好,有了他,十个倭奴都不在话下。” 武刚对着苏韫晴拱手,眼睛却看着地下:“小人武刚,见过程大奶奶。” 苏韫晴抿唇,将程夫人拉到一边:“娘,您糊涂啊,这人哪里来的,什么身份,查实过吗?怎么就直接收进家里了呢,万一他图谋不轨,这全家都打不过他,多危险!” 程夫人一摆手:“嗨,我活了这个岁数,看人还是准的,今日出门遇见他在街上求一份差事,我见他身强体壮,又分外知礼,便问他都会什么,他道会点拳脚,于是我便请他来了家。” “一开始想着得试探他一番,便让他来露两手,谁知他说饿坏了,打不动,这不,吃了二十多个馒头,打翻了这二十多号人。” 苏韫晴张口结舌:“二,二十多个馒头?” 程夫人道:“二十多个馒头算什么?真遇到危险,他还能顶二十多个人呢。” 说完看向武刚:“对了小武,你刚才说,你是哪里人来着?” 武刚恭恭敬敬答道:“回夫人话,小的是北方沂州人。” 程夫人拉着苏韫晴:“你看我这记性,就是他说他是沂州人,我才又对他多了分好感,人很老实,家里遭了灾,逃难到咱们这来的,留下他,错不了!” 遭灾? 苏韫晴忙疾步上前问道:“沂州遭了什么灾?” 武刚沉痛道:“雪灾,去年的沂州,十月飞雪,气温骤降,连下了两个月,积雪堆至门楣,我家房屋就是被大雪压垮的,家人也全部遇难。” 这么大的雪,普通的房屋都承受不住,马太医,郝婶,祝伯…… 这些人不知怎么样了? “娘,您若觉得他有用,便留下他吧,我先回屋写封信。” 程夫人颔首转身对地上的人道:“快起来吧,一个个别躺地上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地上一群人,扶着屁股扶着腰,起身哎哟着四散开来。 ------------ 第86章 传言 锦和苑,夜已深。 小皇帝沈悟正在案头翻看那些早已被张怀旦筛选并已经批阅过的奏折。 他要做的就是在这些奏折上盖上那枚印章。 而印章,是张怀旦留给他的最后一道屏障,其目的是用于堵住悠悠众口,其作用是形同虚设。 毕竟被批阅好的奏折,他便没有不盖章的道理,若是不盖,张怀旦自另有一番纠缠,无论如何,他都身不由己。 高迎庐立在一旁:“皇上,时辰不早了,该歇息了。” 沈悟用手揉按着太阳穴:“高卿,新任总管付简,你可有查核清楚,他可与国舅有何瓜葛,或者近日与国舅有何交集?” “没有。”高迎庐答道:“付简六岁以孤儿身份入宫成为内侍,宫外早已没有了亲眷,我们之所以比张国舅先一步知晓王洪的死讯,也是他找人快马加鞭传回宫中的。” 沈悟合上奏本:“方知他不会是下一个王洪?” 高迎庐道:“王洪是张国舅远亲,而付简从小长于宫中,得先帝恩惠,自是忠于皇上的。” “那你呢?” 高迎庐登时后退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臣忠于大良,忠于朝廷,忠于皇上。” 看着几个字将高迎庐吓得面色煞白,沈悟知道自己多疑得有些过头了。 高家三代镇守要塞,只因高迎庐是平远侯次子,便被接往京中编入了锦衣卫,而他大哥袭爵继续留守边地,怀疑谁都不能怀疑他。 “起来吧!”沈悟道:“堂堂翰林学士,向来以清高孤傲为名的柳宗衡,竟然将爱女嫁与国舅之子做妾,叫朕怎么能不心惊?” 高迎庐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柳宗衡的女儿柳忆雪,前几日只经过了官媒说和,连三书六礼都没有,亦没有豪门大家该有的隆重婚宴仪式,就那么简简单单被一辆马车迎进了国舅府。 因为身份是妾室。 柳宗衡顿时成为了朝中那些清高文官的众矢之的,暗地里被所有人口诛笔伐。 说他为了巴结张国舅不惜卖女求荣,白读了这么多年的圣贤书。 然而羡慕他的人也不在少数,毕竟以目前朝中的局面,将来这天下易主也不是不可能,如今是妾,将来的前途却是不可限量。 于是,朝中大臣,就此事暗暗的分为了两派。 但那些弹劾张国舅的奏折,根本到不了沈悟手中,想要了解所有人的心思,只能靠锦衣卫暗访。 而锦衣卫指挥使顾辞在张国舅的搅合下,也渐渐让沈悟起了疑心。 皇帝目前能依赖,能信任的人,只有高迎庐了。 高迎庐道:“皇上,或许柳大人,有苦衷呢?” 沈悟嗤了一声:“翰林院的人不是向来宁断头不折腰吗,既已经不怕人背后戳脊梁骨了,他还能有什么苦衷可言!” 两个人正说着话,一个衣着华贵,面相极清秀的少女在新任大内总管付简的带领下进了殿。 付简行礼道:“皇上,时候不早了,该就寝了。” 沈悟睨了那女子一眼,扯了扯嘴角,眼里闪过一丝讥笑,遂又恢复了常态。 “你们都下去吧。” “是。” 一众内侍宫女包括高迎庐和付简都退出了锦和苑,独独留下了这个女子。 沈悟招招手,女子缓步上前,双手慢慢扶上他的肩:“皇上,让臣妾服侍您就寝吧。” 沈悟抬手握住了她纤细葱白的手指,女子顺势将头埋进了他的颈间,沈悟重重地吐了一口气。 转过头来看着这个被太后塞入他后宫的兰妃道:“朕今日晚饭吃得太饱,没有睡意,不如你陪朕出去走走吧。” 兰妃乖巧的点头:“好!” 沈悟拉起她的手出了锦和苑的门,屏退了那些预备跟随的人。 “去永宁宫,看看太后可有安歇。” 兰妃也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自从皇帝登基后便进了宫,数月以来,皇帝虽多次与她同寝一屋,却从没正眼看过她一眼。 直到这几日张国舅气势汹汹到锦和苑劝谏皇帝,既然已是一国之君,自当考虑皇嗣之事,不可冷落后宫…… 还说若是兰妃让他有所不满,便重新甄选女子入宫来侍奉左右。 皇嗣?冷落后宫? 这等房中的私密之事连起居注都不知道,张国舅怎会知道。 这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疑心:这个兰妃就是张国舅的人。 被沈悟一直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小姑娘面颊通红,心头发烫。 沈悟察觉到她手心里都是汗,便更用力,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两个人借着月色来到了永宁宫门口,沈悟不待人通报,径直推门而入。 上次因为张国舅那一闹,太后便被禁足在了永宁宫,沈悟也没有来探望过一眼,这个母后着实愚蠢,完全被张怀旦拿捏在股掌之中。 还一直对张怀旦的忠心深信不疑,觉得他会真心实意地辅佐自己的儿子坐稳江山。 “皇上?”内侍惊恐地看着眼前人,手里的灯笼差点没拿稳。 沈悟见他如此慌张,心中生疑,更是紧攥着兰妃的手往里大步跑去。 “皇上,您不能进去,皇上留步!”内侍抬脚追了过来。 沈悟和兰妃正是欢脱轻快的年岁,内侍哪里追得上。 见他们离寝房门口越来越近,便大喊道:“皇上驾到,皇上驾到!” 几个宫女闻言惊慌失措地站成了一排,堵住了门。 沈悟盯着她们,怒道:“让开!” 宫女忙齐齐跪地,同声喊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沈悟抬起脚来越过了宫女的头顶,用力一踹,哐当一声,门被打开了。 一旁的兰妃惊呆了,在她眼里,皇帝从来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从没见过他也有如此狂放的一面。 不觉看了一眼自己那只依旧被他紧握着的手,眼波微微颤动了一下。 张怀旦正整理着衣襟若无其事地从寝房走了出来。 沈悟看到他一副云雨初歇的样子,更是证实了这几年以来宫里的传言和自己内心的猜测。 “皇帝这么晚了还来找太后,莫不是有什么大事?” 沈悟强压住心头的怒火与厌恶,恭敬道:“舅舅,我听闻母后身体不适,带兰妃前来探望。” 张怀旦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旁边的兰妃,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兰妃垂眸低下头去。 张怀旦看了一眼寝房道:“你们聊吧!” 说罢拂袖而去。 沈悟将兰妃的手放开:“你在外面等我即可。” 说罢独自一人进了房里,只见太后依旧慵懒的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沈悟走近床边,缓缓坐了下来,附在张太后的耳边轻声道:“原来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母后,您真让我恶心!” ------------ 第87章 开门见山 自从武刚到来后,程家满院兴起了习武热潮。 程夫人不但让各院小厮跟着武刚学拳脚,还给程骢另开了小灶。 每天课业完成后,单独让武刚再教他一个时辰。 “除了强身健体,每个人还都该有自保和保全家人的本领,你爹和你大哥上次遭遇倭奴后,我就有了这样的想法。” 程骢一向顽劣,程夫人总以为给他加大负担他会抗拒,故而对他好言相劝。 “知道了娘,我会好好练的。” 程骢话不多,都用在了行动上。 武刚才教了他两日基础,他已经先所有人早起扎马步了。 丫鬟将此事告诉了程夫人,程夫人不信,次日一大早便来到了他院中,果然见他一丝不苟地扎在那里一动不动。 “怪了,这还是我那骢儿吗?” 她找到程愿:“愿儿,你最近都和三哥一同读书,可有发生什么怪事?” 程愿歪着脑袋,眼珠子滴溜转:“没有啊,娘,三哥现在这样不好吗?我觉得比以前好多了,他不做弄老师,也不做弄我,也不惹您生气了不是!” “好是好!”程夫人目光茫然望向一处:“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哎,随他去吧!” 程愿又道:“娘,老师说三哥很有天赋,到时他可以保举三哥考童生,通过后就能参加院试考取功名了。 “真的?”程夫人眼睛一亮,想不到一直让她头疼担忧的程骢竟然被老师如此看重。 “当然是真的了,您都不关心他,也不过问他的课业,倒是大嫂,隔三差五的就和老师沟通一番。” 程夫人才想起来,自从请来了新的老师,她只担心一个不留神,又会被程骢气走,所以见了老师恨不能绕道走。 故也一直没有主动找过老师,反正家已经交给苏韫晴管了,这个烫手的山芋她也一并甩给了她。 如今还真是意外的很。 苏韫晴因得知沂州遭了灾,这几日都有些忧心忡忡,信是寄出去了,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收到回信。 又想到远在崇峦的娘,便又提笔写了封信去。 上次在信中提到等开了春,天气暖了,要将她接来涔州,可秦月娘的回信却说自己在舅舅家很好,让她不要挂念。 还说自己曾在京城住过一段时日,很多人都认得她,不像苏韫晴当时年幼,长大后变了模样,若是来到涔州,万一遇到熟人,反而会带累她,带累程家,不如在崇峦过得自在。 苏韫晴思量着她的顾虑也是有道理的,涔州历任很多官职人员都是从京里外放的,遇到故人的概率很大。 而崇峦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从不引人注目,舅舅家也从未与官场中人有交集,娘在那里,反而安全。 苏韫晴没再提接她来的事情,而是在信中告诉她,自己会想办法去崇峦看她。 其它事情,见了面再做商议。 除了信笺,苏韫晴还另外再到钱庄兑换了两张银票一并寄了出去。 她还没有等来秦月娘的回信,却等来了田佑光。 信笺寄出不到三日,田佑光带着人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程宅。 程骥闻讯还以为他又要来讨捐,一边思忖着如何应付一边迎出去接见。 程骥没有功名,看到田佑光又带了许多官差,便欲行跪拜礼:“草民程骥见过府台大人……” 田佑光眯着眼睛上前扶住了他:“程大公子不必多礼,你父亲程义堂是我的前辈,站着说话就好。” “谢府台大人!”说罢让了座,斟了茶。 程骥道:“府台大人此番亲自前来,不知有何指教?” 田佑光呷了一口茶,肥大的嘴唇颤了颤:“我今日来嘛,其一是来为程家捐赠军费一事登门道谢。” 程骥道:“田府台言重了,能为守护涔州献一份力,程家都很高兴。” 说了其一自然还有其二,程骥恭敬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这其二嘛!”田佑光又呷了一口茶:“其二是私事。” “哦!”程骥颇感意外,他与田佑光向来没有私交,面都没见过几次。 田佑光道:“我是来寻大奶奶的。” 程骥笑道:“原来如此,可是尊夫人有话要您转达?” 说罢回头对着身旁小厮道:“去将大奶奶请来,就说田大人寻见。” 小厮领命退了出去。 不多时,苏韫晴便笑容可掬的进了屋。 朝着田佑光福身行礼:“民妇苏雨燕见过田府台。” 田佑光抬手示意她起身,又转头对程骥道:“大公子,我有几句话想要单独跟大奶奶说,可否请你先回避一下?” 程骥抬头望向苏韫晴。 苏韫晴朝他微微颔首,他便起身退了出去。 自从上一次田佑光向她表示了自己对她的怀疑后,她就觉得有一把随时都会刺向自己的刀悬在头顶。 今日这样大张旗鼓地带了官差过来,还要单独与自己交谈,想必是他真的有了什么实证。 苏韫晴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也同样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其他人也退下吧!” 苏韫晴将屋内其他人都屏退了去。 田佑光也摆了摆他那熊一般的手掌,跟随他身边的两名官差也退了出去。 现在屋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苏韫晴轻提裙摆直接坐到了程骥刚才的位置上:“田大人有话,不妨开门见山!” 田佑光今日来,本想给她一个下马威的,见她不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还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唇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程大奶奶胆识过人,只是不知当你罪臣余孽的身份暴露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镇定?” 苏韫晴转头看着他,眼里已经没有了笑意:“我听不懂田大人在说什么。” 田佑光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了一个东西放到了桌上,又轻轻推到了苏韫晴那边。 苏韫晴见到桌上的东西立即横眉怒目看向他:“田大人好卑鄙,连我寄给我娘的信笺都敢私自拦截,身为朝廷命官,难道田大人不知道,私拆他人信件是犯法的吗?” “哎咦……”田佑光笑得颇为得意:“程大奶奶这是哪里的话,你费尽心机地接近我夫人,我不查清楚你的身份,怎么能放心呢?” 苏韫晴冷笑道:“田大人错了,公道自在人心,苏家没有罪臣,我更不是罪臣余孽,之所以没有表明身份,只不过不想给身边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你也知道你的身份会给程家带来麻烦?” ------------ 第88章 私生子 苏韫晴冷冷的看着他道:“所以田大人想用这个筹码来跟我交换什么呢?” 田佑光道:“不交换什么,就纯好奇,想知道你是怎么杀死王洪,池野的,还有广场上用瓦片杀死三个凶手的人,与你是什么关系,就这些。” 苏韫晴道:“是,王洪和池野都是我杀的,但是你没有证据,若你有证据,还至于在这里与我东拉西扯吗?至于广场上那三人怎么死的,我并不知情。” “王洪可是大内总管,池野的命关系到大良和倭国的关系,你既已亲口承认杀了他们,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将你押送刑部大牢?” “我信!”苏韫晴一直紧盯着他那两条眼缝:“但我笃定你不会这么做。” 田佑光邪笑道:“哦?程大奶奶预备怎样收买我?” “收买?”苏韫晴气笑了:“田大人的胃口真是越来越大了,胡家私盐一案,你将一半的查抄私吞入库,这件事情,张国舅怕是还不知道吧?” 田佑光一惊,粗大的手指在抓了抓膝盖:“你怎么知道?”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嘛!” 田佑光很快恢复了镇定:“你不会以为这点小事就能影响我吧,大不了我说是胡家用来收买我的,上交不就完事了?” 苏韫晴胳膊撑在桌上,缓缓向他靠近:“有的东西可以上交,但有的东西田大人怕是不敢上交的。” 田佑光顿感不妙,侧头对上她的眼睛。 苏韫晴一字一顿道:“比如,私生子。” 田佑光肥大的身躯随着小小的瞳孔同时一震,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去。 “你,你信口雌黄……” 苏韫晴勾唇:“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嘛,你能瞒得了单纯痴心的阿柳,瞒不过我,你猜,阿柳知道了你从一开始就在欺骗她,会怎样?张国舅夫人知道自己最心爱的外甥女被人这样辜负,又会怎样?” 田佑光指向他的手指有些颤抖:“你,你怎么知道?” 苏韫晴收回了桌上的胳膊正坐在椅子上:“田佑光,隆兴十一年进士,一甲探花,风度翩翩,一表人材是你吧?” 田佑光不置可否。 苏韫晴继续道:“我从一见你就觉得奇怪,以阿柳的身世和相貌,怎会嫁给你这样一个……” “一个面貌丑陋,身体痴肥的人对吗?” “对,所以我就查了你的底细,我朝自成立以来,三年一科举,能中探花的人也就那些个,而先帝以貌取人的性子更是人尽皆知,你这副样子,怎会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 田佑光扯扯嘴角,冷笑了一声:“当时的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时的探花郎,风流倜傥,才色超群,花迎柳见了你,便下定决定非你不嫁,而那时的你,早已娶妻生子,为了前途,为了荣华富贵,你隐瞒了实情向花家提了亲。” 田佑光抬起大手挠了挠鬓角:“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但你依然放不下你的妻儿,将他们偷偷接进了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了起来,你一边和花迎柳你侬我侬,一边还要时时提防自己的秘密被曝光,那时的你过得一定很辛苦吧?” 田佑光侧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苏韫晴:“你还知道什么?” “也可能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惩罚你这个负心薄情的人,还没到婚期,你就病了,花大奶奶见你日渐臃肿,请了很多大夫都不见好,开始反对阿柳与你的婚事。” “可阿柳那时年幼单纯,早已在你的诱导下委身于你,铁了心要嫁于你,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所以你还是如愿以偿的娶到了她。” 田佑光道:“这些都是阿柳告诉你的?” 苏韫晴抿唇:“只是从我们平日里的谈话中分析出来的。” 女子之间闺房私话自然也是离不开男人,花迎柳不知道她与程骥一直还没圆房,会与她聊一些房中琐事,包括自己第一次经历。 所以苏韫晴便知道了田佑光在还未成婚之前便已经骗得了花迎柳的女儿身。 田佑光打了个寒颤:“你们连这个都聊?” 苏韫晴捂嘴偷笑:“还不止呢?还聊了你们这孩子是如何历经千辛万苦才怀上的,田大人要不要听更详细的?” 田佑光额头冒出虚汗:“言归正传吧,你怎么知道我有一个儿子?” “你本在翰林院任职,可因你日渐膨胀的体态,再加上先帝不喜欢自己身边有不养眼的臣子,你渐渐的被冷落被边缘化,这时你才央求张国舅上奏举荐你,将你外放到了涔州。” 听到这些令人无地自容的往事,田佑光很明显不想再去回忆:“说重点,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儿子?我从未亲自去见过他们。” “你没有亲自去见过他们,是你无情,但你阻止不了他们想见你的心啊!你来到涔州,自然也将那母子两一同带了过来,怪只怪我运气太好,被我碰到了而已。” 苏韫晴因为与花迎柳交往频繁,去府衙的次数自然也多。 她本对周遭的事物比较敏感,很容易发现身边的异常,很多次从府衙出来,都会在门口感受到身后上有一个目光。 而这道目光几乎来自同一个人,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苏韫晴观察了他几次,留意到,那日若是田佑光出了门,他便也就走了,但若是那天田佑光不出门,他会一直在那里等待。 这让她生出了一份警惕,有一次假意离开后,跟踪了这个男孩来到了一处小巷。 男孩的母亲摸着他的头:“今天见着你爹了?” 男孩点头。 母亲将他搂进怀里:“傻孩子,你要当心些,若是给人发现,你爹的官位不保,我们的性命也不保了!” 男孩委屈:“娘,我不明白,为什么爹不要我们,爹明明住着那么好的房子,我们却要像老鼠一样躲在这里,娘,我好想爹,好想和他一直在一起。” 母亲道:“会的,会有那一天的,只要我们耐心等待,你爹一定会来接我们回家,到了那时,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 …… 苏韫晴站起身,走近田佑光,俯身离他更近些,问道:“光明正大地在一起?请问田大人,你们要如何光明正大地在一起,阿柳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此时的田佑光早已是后背湿透。 ------------ 第89章 去母留子 田佑光抬手拉扯了一下领口,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 “程大奶奶,是我小瞧了你!” 苏韫晴穷追不舍:“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花迎柳她在你病得前途未卜的时候嫁给你,好不容易怀上了你的孩子,你又要和你的结发妻子光明正大在一起,花迎柳呢?你是打算等她生下孩子除掉她,去母留子吗?” 田佑光急得跺脚,不停的擦汗:“你你你,你胡说八道!” 苏韫晴看着他被揭穿后无所遁形的窘样不觉好笑:“有了花迎柳的孩子,你便依旧与花家断不了关系,他们也会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念及孩子死去的母亲,从而保你继续飞黄腾达,你说对吧?” 此时的田佑光,整张脸都已经变成了猪肝色,鼻孔开合,喘着粗气。 “可怜的痴情女子,还深陷在怀孕的幸福之中无法自拔,开口闭口都是你,即便你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她还不知道她的枕边人正在谋划着怎样在孩子出生时取她性命呢,女人生孩子嘛,总是九死一生的,对吧?” 田佑光起身竖起食指道:“不愧是苏阁老的孙女,在下佩服!行,好啊,真没想到我步步为营这几年,竟然栽在你一个小姑娘手上!小小年纪,这么有狠劲,后生可畏!” 苏韫晴闻见他身上的汗馊味,往后退了一步道:“我也不过是见文王施乐理,遇桀纣动干戈。” 田佑光道:“好一个遇桀纣动干戈,程大奶奶,可是还有指教?” “不敢当!”苏韫晴也拱手看着他:“田大人,我的信可以寄出去了吗?” 田佑光指着她道:“我不再与你作难,但你让我怎么信你不会在背后捅我刀子?” 苏韫晴拨开他的手指,勾唇道:“我不屑于跟任何人耍阴谋诡计,我有的是和你博弈的筹码,只要程家和我都相安无事,你的秘密自然守得住。” “我早已将所有证据封存在一处交与一人手中,若是我出事,这些东西就会立刻被转交给张国舅,所以,田大人最好每日烧香拜佛祈祷我平平安安!” 田佑光质疑:“你知道了我夫人身处险境,你也能坐视不理?” 苏韫晴淡淡道:“那是你的家事,但我会提醒她多保重自己身体,所以你要下手怕是要麻烦些!” 田佑光反剪双手开始踱步:“我会想出一个更好的解决方式,一个谁也不受伤的解决方式,夫人于我有恩,我从未真的想过伤害她,只是……” 田佑光恨恨地咬着牙一甩头,握着拳头重重地砸在柱子上。 这一砸发出的声响不小。 随后便是哐啷一响,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武刚极速闪身进屋。 苏韫晴和田佑光同时惊呆。 武刚看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丈远的距离,苏韫晴也依旧神态端庄。 才拱手问道:“大奶奶,小的刚才听到撞击声,一时情急才鲁莽了些,您没事吧?” 他怎么这么快? 苏韫晴还没缓过神来,只是对他摇摇头:“我没事,你,你先出去吧!” “是!”武刚又看了一眼依旧呆若木鸡的田佑光,颔首退身出去打算关上门,才发现门已经坏了。 苏韫晴走近田佑光:“田大人,不如您也先回去吧,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好了,将来程家,还要承蒙您多多关照。” 田佑光牵动面部神经让自己露出了一个笑容:“那是自然。” 程骥也被惊动了过来,一看门被踹坏了,紧张的跑到苏韫晴身边问道:“发生什么事?” 田佑光勉强笑道:“是我刚才不小心,摔倒撞上了柱子,程大公子,我平日里公务繁忙,多亏程大奶奶经常陪伴我夫人身边,刚才一高兴,就聊得久了些,现在我也该回去了!” 说完抬腿就往外走去。 程骥跟上道:“我送送您吧!” 程骥见他趾高气昂地来,灰头土脸地走,还担心得罪了他,送到了门口后,将一个锦盒交到他手中。 “这是程家窑新出的一组斗彩,您带回去留个纪念吧。” 田佑光忙推辞道:“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怎么敢拿呢?作为朝廷命官,理应体恤百姓,维护百姓,大公子还是收起来吧!” 程骥见他一反常态,连东西都不肯收了,心道坏了,得罪得不轻,小恩小惠哄不好了。 忙说:“绣庄还有一副历时一个月的绣品,叫是雪中红梅,马上就要完工了,改日我再差人送到您府上,还望田大人千万要赏脸。” “不不不!”田佑光摆手不迭道:“程家为官府捐纳了多少钱粮,怎么敢再拿这些东西呢,你当我是什么人?今后再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田佑光带着一伙官差匆匆离去,留下程骥一人站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苏韫晴本就对武刚的身份有些质疑,再加上自己寄出去的信那么快就被田佑光拦截了回来,她猜测是有人将她寄信的事情透露给了田佑光。 而武刚是府上唯一的新人,难道是他?他是田佑光派来的? 苏韫晴站在拿着锤子锉刀修门的武刚身后静静地看着他。 武刚将破损的木块更换磨光后抬起门来轻轻松松就装了回去。 回过头问道:“大奶奶有事找我?” 苏韫晴环抱着双手道:“你还会木工?” 武刚有些腼腆道:“打小工糊口,什么都学了一点,不精。” 苏韫晴又道:“你刚才反应挺快的嘛!” 武刚收拾着地上的木屑道:“程夫人既好心收留了我,我自当为程家出力,任何人敢伤害大……程家人,我定会以命相护。” “你说你是沂州人,那你说说沂州人吃豆腐脑加什么?” 武刚不假思索道:“加卤汁,香油,花生碎,炒黄豆,榨菜,香菜,葱花……” 苏韫晴咽了一口口水:“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那你知道沂州最好喝的井水是哪一口井出的吗?” 武刚一边将木屑丢入一旁的花圃中一边道:“沂州最好喝的井水当数甘芦井,清亮甘甜,细腻绵软,涝时不浑,旱时不竭。” “那你还知道沂州……” …… 张姨娘带着肖妈妈正从不远处走过。 看到两人聊得正起劲。 张姨娘问道:“这个败家玩意在这做什么?跟个汉子离这么近说话,孤男寡女的也不知道避讳?” 肖妈妈嘴一撇:“就是,听说这个新来的护院还是她的同乡。” “同乡?”张姨娘若有所思:“不会是来之前就认识了,在大伙面前装陌生吧,他们看上去像是很熟的样子。” 肖妈妈一咧嘴:“你说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啊!你看她笑得多开心,在大爷面前都没这么笑过!” 张姨娘恍然大悟:“对啊,从今天起,找人帮我盯着点,只要他们两个有接触,立马给我报告。” “是!” ------------ 第90章 跟踪 从此张姨娘又多了一个小目标。 而自从这次将田佑光应付过去以后,依旧没有让苏韫晴放下心来。 以田佑光的心思和狠厉,他不会任由一个威胁到自己的人逍遥自在,而自己则坐以待毙的。 苏韫晴对周遭环境更加谨慎了起来。 发现真的有人无时无刻不在跟踪着自己。 在外面且不说,在自家亦是能感受到身后隐蔽处有一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睛。 她依旧没有解除对武刚的怀疑,在自家跟踪自己,且行动敏捷,体态灵活,想必是经常练武之人。 这日程骥回来,心情大好,将一只细长的锦盒递给苏韫晴。 “大哥,这是什么?” “杜老板送的,一枚象牙管紫毫笔,这象牙稀有,紫毫更是难得,是罕见的珍品,给你用。” 程骥言语温润,颇有些讨好她的意味。 苏韫晴忙转移话题:“大哥,你和杜老板谈合作的事情,规划得如何了?” 程骥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经过这几日的交流,杜老板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伙伴,过段时日,我会亲自上京城走一趟,选址,动土,都还要到了那里先视察,因地制宜,再做计划。” 苏韫晴手里握着锦盒,对着他晃了晃,抿唇道:“生意上的事情,大哥总能得心应手,那我就先谢谢了!” 程骥一脸宠溺地笑道:“你跟我客气什么?我的都是你的。” 苏韫晴见气氛不对,赶紧拔腿就跑。 “那我先去试试这支紫毫笔!” 回到房中,苏韫晴打开锦盒一看,温润洁白的象牙管,光泽熠熠的紫黑色笔尖,锋颖细长,挺拔刚硬。 “果真是稀罕之物。” 再想想自己的字…… “这么好的笔给我用,那不是暴殄天物吗?阿骢最近总得老师夸赞,不管是写字还是读书,都进步极快,不如将这支笔送给他,就当是对他这些日子突飞猛进的鼓励。” 这样一想,她便将笔装回了锦盒中,拿着锦盒独自出了门。 果然,刚出翡翠阁就听到后面不远处有悉悉索索的轻微脚步声,她又一次感受到了背后那道目光。 苏韫晴假意无所察觉,继续往前走。 当她来到程骢院门口的时候,却发现武刚正在院内一招一式地教导程骢练武的基本功。 所以跟踪她的人并不是武刚! 苏韫晴往后退了几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一回头。 那颗探出凤尾竹的脑袋缩慢了那么一瞬,她看清了那人的头饰和衣袖的花色。 不是张姨娘身边的婆子肖妈妈又是谁? 张姨娘为什么要跟踪她?因为上次落水的事怀恨在心?可她已经表达过歉意了。 苏韫晴思来想去,她们大概率是和田佑光没有关系的,以她们的身份根本接触不到田佑光。 她带着这个问号,若无其事地回过头进入院中。 武刚忙站直身体抱拳道:“见过大奶奶。” 而程骢也学着武刚的姿势以练武之人的方式抱拳:“大嫂。” 苏韫晴见程骢这副模样不觉好笑,对着武刚颔首后,走上前揽着程骢的肩膀将他往书房推。 程骢只觉得自己被一道铁钳钳住了肩膀,半边身子都麻了。 “大,大嫂,找我什么事啊?” “鉴于你这些日子表现不错,大嫂决定奖励你一个好东西。” 说罢将锦盒打开递到他面前:“喏,这支笔以后就归你了,好好练哦,别辜负大嫂对你的期望。” 说着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程骢红着脸道:“好,谢谢大嫂。” 苏韫晴见程骢有话就答,没话也不多开口,怕还是对自己存了记恨之心,只怪当初确实对他太严厉了些。 这一支笔还不能让他消除过去对她的偏见,她还要再对他好些…… “阿骢,看着你现在这么懂事,大嫂和娘还有大哥都很欣慰,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你想要什么样的礼物?大嫂一定尽力满足你!” 程骢将锦盒合上:“大嫂,这支笔我先收下了,我今日的练功计划还没完成,所以你还是先回去吧,至于生辰礼物,随意吧,大嫂想到什么就送什么。” 苏韫晴怔了片刻,拍了拍手道:“好吧,那你好好学,我有几句话要和武师傅交代一下。” 苏韫晴解除了对武刚的疑虑,加之又是同乡的关系,很自然的走上前跟他寒暄了几句。 “武师傅,在程家还习惯吗?” 武刚道:“回大奶奶话,很好。” 苏韫晴又道:“来了这些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异常?”武刚昂着头想了一会:“有人暗恋我算不算?” 苏韫晴:? 武刚向院门口看了一眼,低声道:“我说的是真的,这几日总有个姑娘跟踪我,我到哪她到哪,离我不过两丈远的距离,其实我早就发现她了,可是我现在还没考虑过成家的问题,不想揭穿来大家都难堪,所以一直假装不知道。” 苏韫晴瞬间明白了自己被跟踪的理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立刻有了主意。 本打算离开的她又故意和武刚拉起了家常。 为了让肖妈妈看得清楚一些,她还特地将武刚引到了大门口。 苏韫晴低声道:“武师傅,我有件事情需要你配合,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武刚义不容辞:“当然,只要是大奶奶的旨意,上山下海在所不辞。” “那好……” 天色渐晚,肖妈妈在凤尾竹后面看着这两个人聊得这么起劲,还时不时垂首低语,这真是冒天下之大不违。 在气愤的同时心里又暗暗得意,这大爷要知道大奶奶跟别的男人有染,那不得气得吐血? 最好是气绝身亡,免得天天让张姨娘烦心。 正做着美梦呢,只见苏韫晴满脸笑容的从里面走了出来,她忙缩头收脚让自己不被发现。 是夜,苏韫晴独自一人出了翡翠阁,四下张望了一番,鬼鬼祟祟地朝着武刚的住所走去。 武刚因为是护院领头,又算程骢的师傅,加之程夫人喜爱他踏实负责,所以他并没有跟其他仆人住在一起,而是专程给他安排了一处住所。 肖妈妈一路跟过来,亲眼目睹苏韫晴进了武刚的房间。 而被派来盯着武刚的小丫鬟在此时也如天降大喜一般来到了肖妈妈身边。 “肖妈妈,大奶奶真的来找武师傅了,现在我们怎么办?” 肖妈妈志得意满道:“你快去,叫夫人和大爷都过来,我去找张姨娘。” 今天就要将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堵个正着,让大家都看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 第91章 有人偷看我洗澡 张姨娘在收到消息后,高兴得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只穿着身上的寝衣,再披一个斗篷就要往外跑。 肖妈妈好言相劝:“哎呀姨娘,换件衣服吧,大晚上的。” “换什么呀?”张姨娘道:“那不是耽误时间吗?万一我们去了好戏结束了怎么办?” 肖妈妈道:“说的也是!” 主仆二人紧赶慢赶在一刻钟之内来到了屋外,只见里面烛火摇晃,将衣架上搭着的衣服影印在窗户纸上,显得格外暧昧。 张姨娘摩拳擦掌,头颈不停的转动。 一时盯着屋内的烛火,一时又看向程夫人来时要走的方向。 “这丫头怎么这么慢,夫人和大爷怎么还没来?”张姨娘急了。 肖妈妈安慰道:“姨娘稍安勿躁,聚福堂离这远,去翡翠阁叫大爷也不顺路,他们自然来得慢些。” 张姨娘皱着眉:“可我们都在这等这么久了,万一那败家玩意跑了怎么办,夫人还会怪我造谣生事,无事生非。” 肖妈妈拍着她的肩:“再等等吧,该是快来了。” 不多时,路的那头出现了几盏闪烁的灯光,照着影影绰绰的几个身影朝着这边走来。 张姨娘起身欲迎上去添油加醋描述一番他们还没来时的情景。 可当她站起身时,窗户纸上突然出现一个身影,那高大结实的轮廓分明就是武刚。 只见那道身影走近衣架,伸手拿起一件衣服预备往身上穿。 “不好,擒贼拿脏,捉奸捉双,不能让她跑了,不然就没证据了。” 反正程夫人他们已经到了,她得赶紧跑去堵住他们。 于是张姨娘拔腿就跑,肖妈妈拉都没拉住。 当张姨娘跑到门口正欲用力将门撞开,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的时候,嘎吱一声,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张姨娘不设防往前一扑,开门的人立刻闪身躲开,张姨娘一个踉跄扑倒在地。 “哎哟……” 张姨娘只觉浑身都散了架,疼得半天爬不起来。 等着急忙慌赶过来的肖妈妈将她扶起来的时候,程夫人,程骥,苏韫晴三人一同出现在门外。 张姨娘看到搀扶着程夫人的苏韫晴,又看看武刚那整整齐齐的床。 张大眼睛用手捂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他……他……你们!” 程夫人厉声道:“大晚上的你在武师傅的房里做什么?” “我……我……” 肖妈妈见她语无伦次,赶紧替她答道:“夫人,姨娘是看到有人进了武师傅的房间……” 程夫人斥责道:“我问你话了吗?” 肖妈妈赶紧低头闭嘴。 程夫人看向头发湿漉漉脸颊上还有水珠,且只穿了一件里衣的武刚,收起了脸上的怒气,问道:“武师傅,你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武刚被张姨娘这一撞,也有点懵,程夫人点名,他才反应过来自己没穿好衣服。 马上到衣架上取下外衣穿好后才恭恭敬敬拱手道:“夫人,大爷,大奶奶,失礼了。” 程夫人道:“不打紧,你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回夫人话,小人刚才在屋内洗澡,察觉有人在外偷看,于是小人便想打开门一探究竟,张姨娘就直接扑进来了。” 张姨娘三个字从武刚嘴里出来的时候,张姨娘本人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赋予了一个什么样的身份。 “你说什么?你不要血口喷人!” 程夫人立刻黑下脸来:“反了反了,反了天了,大晚上的,穿成这个样子跑到护院屋外,偷看人家洗澡,老爷才生病几个月,你就守不住了?” 张姨娘五官扭曲成了一团:“我没有,他胡说八道,这个武刚不是好人,他胡说!” 程夫人指着她怒道:“我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张姨娘低头一看,因为刚才那一摔,斗篷的系带被扯断了,现在她的斗篷半挂在肩上要掉不掉的。 而斗篷下穿的,却是不该出现在外面的寝衣。 “这……我……夫人,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看到的是大奶奶……” 肖妈妈忙上前替她整理斗篷,将断了的系带给接上了。 程骥冷冷道:“你看到大奶奶什么?” 张姨娘狠狠道:“大奶奶跟这个武师傅走得太近,我明明看到她进了武师傅的房间。” 程骥追问道:“你不在自己院里好好待着,盯着大奶奶做什么?” “我……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 程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却总想要冤枉别人?这是你的一贯作风,大奶奶从晚饭后一直没出过翡翠阁。” “怎么可能?”张姨娘提高了音量:“我一直叫人盯着她,肖妈妈亲眼看着她进屋的。” 金妈妈看了一眼一头雾水,满脸无辜的苏韫晴。 走到张姨娘面前怒道:“一直叫人盯着她?你是吃饱了撑的还是院里人太多了,都没自己的事干是吗?” 程夫人道:“来人,将玲珑轩的所有丫鬟婆子全部调出去,从今以后,张姨娘院里所有事情,全部由她自己做。” 肖妈妈忙跪地求饶:“夫人开恩,夫人不要啊!” 张姨娘则是身子一软,往地上一瘫:“老爷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我好苦啊,求老爷快快醒来,替我做主啊!” 程夫人最烦她来这套了,气得直跺脚,呼吸也急促了起来。 “你还有脸叫老爷,若是老爷醒来知道你今日的行径,也定是不能容你!咳咳……” 听到程夫人开始咳嗽,想必是喘症又要发作了。 一直站在一旁一语不发的苏韫晴开口道:“先将姨娘送回屋去吧,这个样子着实不成体统。” 程骥帮着程夫人拍背,一边对金妈妈道:“妈妈安排将人送回去,院里的其他人今晚先找个空房住下,送往别院还是庄子,待明日再定夺。” 张姨娘像一滩烂泥一样,两个丫鬟都拉不起来。 “别碰我,我要见老爷,我要老爷替我做主,我是老爷的人,你们凭什么这样对我?” 竹花看不下去了,上去帮忙,几个人才将她撑住不至于再次倒地。 张姨娘摇摇晃晃还要推人。 竹花轻声道:“姨娘,您别再闹了,这事本来就是您的不是,求您给二爷留点脸面吧!” 这句话很管用,张姨娘站稳了,拨了拨散乱的头发,开始迈着步子自己走了。 ------------ 第92章 除掉他 玲珑轩里,张姨娘一夜之间失去了养尊处优的权利,所有事情都要亲力亲为了。 她的左膀右臂肖妈妈也被送往了城外的庄子上。 她攀起衣袖,摇摇晃晃地将水桶从井里摇上来,伸出洁白细嫩的双手将水桶抬起来倒进了洗衣盆里。 再拿起皂粉盒子往盆里倒皂粉,因为刚刚提水太过用力,手指变得有些发抖,咚的一声皂粉盒子整个掉进了洗衣盆里。 她忙俯下身来将盒子捡起来,一盒皂粉全部在瞬间融化。 这意味着她需要打更多的水才能涤清衣服上的泡沫,可是她的手才打了一桶水就已经快要破皮了…… 她气得将盒子猛地摔在地上。 “杀千刀的万两黄金,败家玩意,害得我这么惨,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 一边骂着一边用那双被井绳勒得红欲滴血的手开始搓着衣服。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姨娘,我来吧?” 一道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张姨娘回头一看,是竹花。 “是你?你不是在败家……在大奶奶身边伺候吗,来我这里做什么?” 竹花将她扶起来,坐下来熟练地将衣服在搓衣板上搓了起来。 道:“大奶奶今日和大爷一道出去了,刚好我上午没事做,就想着来帮帮你。” 张姨娘轻轻吹着自己红红的手:“我现在是墙倒众人推,连自己院里以前的丫鬟都不理我了,你还来帮我,你不会是有什么目的吧?” 竹花道:“我能有什么目的呢?除了看望您,还有几句话想和您说说罢了。” 张姨娘揉着自己的手,睥睨道:“你有话要跟我说?” “是啊,姨娘您上回暗中派人换药被禁足,这么快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怎么又招惹上了我们大奶奶?以她的聪明机智,您还是省省吧,安分些。” 张姨娘道:“你既是她的人,哪来这么好心来对我献殷勤?” 竹花拧了一件衣服放在了一边继续搓起了另外一件:“当初是二爷将我指给大奶奶身边的,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不忍看到您的荒唐行径连累二爷脸上无光罢了。” 张姨娘眼睛一亮:“骁儿?” 竹花继续说:“上回换药那么大的事情,夫人最后不也原谅您了吗?所以这次的事情,只要您真心实意悔过,过段时日,夫人气消了,说不好就将院里的人重新调回来了呢!” 张姨娘若有所思:“等夫人气消,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哎,要是老爷快点醒来就好了。” 说着说着就开始牵起袖子抹起泪来。 竹花道:“老爷的情况您也知道,能留着一口气已经是不错了,所以您还是把希望寄托在夫人身上吧,安分守己,诚心悔悟!” 张姨娘翻了个白眼:“到底是谁不安分?我这次只不过是运气不好,着了人家的道,那败家……” 张姨娘意识到竹花是苏韫晴的贴身丫鬟,咒骂的话立马咽了回去。 竹花已经搓好了衣服,盆里满盆的泡沫却已经漫上了她的衣袖。 她将脏水倒掉麻利的钩上水桶打水。 满地的泡沫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七彩光泽。 “姨娘,您只要不主动去招惹大奶奶,等一段时间,我让她去夫人那替您求个情,这事也就过去了,所以,想不想好过,全在您自己。” 张姨娘还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的!” 跟她一个丫鬟扯那么多也没用。 因为泡沫太多,竹花足足打了十几桶水才将她这几件衣服清洗干净。 而她自从成了苏韫晴的贴身丫鬟以后,就再也没做过这种粗活了。 十几桶水打下来,几件衣服搓下来,已是满手通红,指头都不能曲张了。 她轻轻捏着自己的手指出了玲珑轩,四下张望了一番,想着还是赶紧回去最好别让人看见。 却不想没走几步迎面却撞上一个人。 竹花低头抿唇,垂下眼睑:“二爷!” “竹花,你到姨娘院里做什么?” “我……”一听见他的声音她便涨红了脸:“我来看看张姨娘是否需要帮忙。” “她被夫人处罚是罪有应得,你还来帮她做什么?” “我……二爷,大奶奶就要回来了,我先走了!” 程骁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竹花紧抿着唇想要将手抽挣脱出来,可是程骁却握得更紧,她的那点力气根本就微乎其微。 “二爷,您快放手,叫人看见!” 程骁没理会她的恳求,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的指尖。 竹花触电一般睫毛一颤。 程骁的手却像突然炸开一样放开了她。 看着竹花握住被他捏痛了的手腕红着脸跑开,程骁勾唇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自家的跟踪者没有了,可是在外面的时候,苏韫晴仍然能感应到身后有一道锐利的目光在紧盯着自己。 她知道那是田佑光的人。 田佑光一定很好奇她会将他的罪证放在哪里,所以那日谈话他说的不与她作难只是权宜之计,想先稳住她而已。 花迎柳和花大奶奶是她入京后接近张怀旦的重要媒介,所以花迎柳也万万不能在田佑光手里出事。 花迎柳最起码在孩子出生前是安全的。 但她就不一定了,田佑光一定在想尽一切办法来破解她设下的这道难题。 因为她让人前往田佑光元配和私生子的住所查看时,得知他已经将他们转移了。 找不到这两个人,即意味着没有铁证,那么只要他矢口否认,这件事实就很容易被推翻。 虽然他暂时还不敢轻举妄动,但这种出门就被人盯上的感觉实在让人很不爽快。 就像今日,她跟随程骥一起为杜老板饯行,在涔州最好的酒楼里陪杜老板吃了一顿饭,而田佑光的眼线就在包间外面的大厅里。 杜老板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若是田佑光知道他们之间准备合作,说不好田佑光还会将怀疑的目光锁定在杜老板身上。 她需要进京,杜老板和花迎柳同样重要。 田佑光是一个为了荣华富贵可以抛妻弃子的人,对他一往情深,为他怀孕生子的枕边人也只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还有什么事情他做不出来呢? 这样一想,苏韫晴不禁脊背发寒。 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那母子二人。 如果可以,尽快找机会除掉田佑光。 ------------ 第93章 行路难 府衙后衙。 花迎柳撅着嘴在手里绕着帕子对着田佑光嘟哝道:“老爷,那个丫头和其他几个同伙都被抓住了,我是不是可以随时出去玩了?” 田佑光耐心哄着她道:“我的好夫人,咱们这院里出了这样一个人,现在已经传得人尽皆知了,你要出去,只怕是有那不要命的效仿,叫我怎么能够放心呢?” 花迎柳哼了一声:“上次是我疏忽,没带人,我再出去带着差役,谁还敢动我?” 田佑光捏着她的肩:“你现在肚子也大了,还是在家里安全,岳母大人不是天天都来陪你吗?” 花迎柳不悦:“我娘是天天来,可是她就爱鸟,与我总谈不到一块,我想叫阿燕来陪我,她管着程家又总是很忙,所以我出门也不远去,就去程家走走?” 田佑光皱着眉问:“你怎么就那么喜欢程大奶奶?她有什么好吸引人的呢!” “因为她坦率善良,真诚可爱。” 田佑光听了这话嘶了一口气,想起那日苏韫晴对他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怎么会放心让花迎柳单独去找她呢? 还不如将她请过来。 这日,苏韫晴来到后衙,田佑光便一直相陪左右。 花迎柳不悦:“老爷,您今日没有公务吗?怎么一直不出去?” 田佑光用杯盖打着茶叶道:“巧了,今日正好闲着,干脆就在这陪陪你们吧!” “可是……”花迎柳皱眉:“你在这让我们怎么聊天?” 田佑光突然想起那日苏韫晴提起过她们聊天的内容,嘴角一抽抽。 “我陪你们一起聊不是更好吗?” 花迎柳撅着嘴白了他一眼! 苏韫晴赶紧解围:“行了阿柳,田大人平日里那么忙,今日好不容易有空,难不成你还要赶他走?” 花迎柳道:“可是我们女孩子聊天他在这里就是不方便嘛!” 苏韫晴捂嘴偷笑:“那我们就聊一点田大人能听的不就好了吗?” 花迎柳马上说:“那也行,阿燕,你也赶紧怀个孩子吧,那样我们两家就定个娃娃亲如何?” 苏韫晴蹙眉:“这个……” “哎呀,你家相公之前只是手脚不行,又不是那里不行,再说了,他不是已经恢复了一段时间了吗,你们两个努努力啦!” 苏韫晴不停朝着一旁的田佑光努嘴给她使眼色,可花迎柳像是拉开了话匣子。 “阿燕我跟你说哦,如果想要更快的怀上孩子呢,你们两个最好是……” “咳咳!”苏韫晴忙打断她:“阿柳,田大人,孩子的名字你们想好了吗?” 一旁的田佑光见花迎柳的话被打断,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是啊夫人,咱们的第一个孩子,名字就由你来起吧!” 花迎柳一手托着腮,一手抚摸着小腹,满脸的憧憬与幸福:“那我想想……” 眼珠子转了几圈对他们说:“不如这样,我和老爷一人起两个名字,男女各一个,再让阿燕来选,她选中谁的我们就用谁的,如何?” 田佑光忙附和:“不错,我看行,待我来好好斟酌斟酌。” 苏韫晴笑着说:“那我今日就勉为其难,来当一把判官吧!” 就这样,今日的话题主要围绕给孩子起名字展开。 田佑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们半步。 临走时,田佑光将花迎柳按到椅子上关切地说:“夫人,你就在这休息吧,程大奶奶,我替你去送她。” 花迎柳因为起的男孩名字被采纳,而她这些日子又一改往日的饮食习惯变得特爱吃酸,笃定自己怀的就是男胎。 所以志在必得,心情大好。 “那好吧,你送就你送,阿燕,你有空一定要多来陪我!” 苏韫晴颔首:“你只管放宽心,田大人不让你出去,是为你好,你也该多体谅他。” “嗯嗯!” 苏韫晴和田佑光一前一后出了角门,一转角苏韫晴就让竹花到外面去等着。 当她转身看向田佑光的时候,面容依旧是如这春日的和风。 只是语气却是异常的冰冷。 “田大人,请你停止对我的跟踪!” 田佑光装模作样道:“我什么时候跟踪过程大奶奶?举国上下都知道我田佑光不是好色之人。” “呵呵!”苏韫晴冷笑:“田大人不好色只爱财,爱财爱到不择手段,置国家的安危于不顾,领着六千人的军饷,养着三四千个老弱病残,用朝廷拨下来建战船的钱,买了几艘破渔船,是吧?” “你?” 田佑光瞬间面无人色:“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你承认了?不得不说,田大人现在觉悟很高嘛!” 田佑光浑身的肉都在抖:“你这个女人太可怕了!” 苏韫晴面色一沉:“我说过,我有的是和你博弈的筹码,你明明答应过不为难我,却时时刻刻派人跟踪我,你以为将你那儿子挪个地方就没事了吗?” 田佑光道:“我有我的担忧,我也怕你会言而无信!” “田大人大可放心,现在还不是鱼死网破的时候,我还不想那么早死,与其大家都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一起放开了手!” 田佑光一手背在背后一手不停的刮着自己的鼻子,来回踱步,半晌没说话。 苏韫晴冷冷道:“怪只怪你自己作恶太多,全身上下随便一抓都是把柄,否则光靠一个小小的孩子,还真拿不住你。” “行!”田佑光终于开口:“就当我们谁也没发现对方的秘密,苏三姑娘……” 一声久违的苏三姑娘让苏韫晴有那么一瞬间的失忆感。 “我希望田大人能说到做到,而不是一回头就又找些不入流的苍蝇在我身后嗡嗡!” 田佑光拱手:“在下不敢了,在下服了,你知道吗?刚入翰林院的时候,苏阁老就是我的榜样,那时我就立志将来自己要成为他……” 苏韫晴很认真的看着他。 田佑光苦笑一声:“可惜啊,天不如人愿,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念罢不住地摇头。 苏韫晴道:“可惜田大人太心急,等不到长风破浪之时,告辞!” 苏韫晴出门正欲唤竹花,却又看到墙角那一个小小的,熟悉的身影。 “怎么会这么巧,老天爷都在帮我吗?” 搬家搬不走一个小孩子渴望父亲的心,所以,田佑光这次白忙活了。 苏韫晴在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一个九连环,朝着小男孩走去。 ------------ 第94章 巨大的坑 小男孩比她想象的要敏锐得多,见到有人靠近,迅速起身拔腿就跑。 苏韫晴一路追着他,将竹花远远的抛在了后面。 终于来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僻静处,小男孩突然站住了。 回过头来问道:“你是谁,为什么要跟着我?” 苏韫晴笑着摇晃着手里的九连环:“我想跟你打个赌。” 小男孩警觉地睁大着眼睛看着她:“我为什么要和你打赌,我不认识你。” “我和你爹很熟,你只要解了这个九连环,我就有办法带你去见你爹。” 小男孩环顾了一下四周道:“你知道我爹是谁?” 苏韫晴歪着头:“我当然知道你爹是谁,你只要有空就到府衙门口等着见你爹一面对不对?” 小男孩被道破了心事,略显委屈的抿唇颔首。 “但是你爹有苦衷,所以现在不能将你和你娘接到身边去对不对?” 小男孩点头。 苏韫晴见他收起了防备,便缓步走近他身边,摸摸他的头道:“没关系......” 苏韫晴的手刚碰上他的头,一道突如其来的力量将小男孩瞬间拉了过去。 苏韫晴一看,是他母亲。 女人惊慌失措厉声道:“廉儿,你怎么又一个人偷跑出来?娘不是交代过你不让你乱跑的吗,你再这让你爹就不认你了。” 训斥完儿子,她将他一把护在了身后,满眼戒备的看着苏韫晴:“你是谁?” 不待苏韫晴回答,廉儿便从后面伸出脑袋道:“娘,她说她可以带我去见爹。” 女人抬手将他的头推了回去,上下扫了苏韫晴一眼:“你都知道了什么?” 苏韫晴四下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处在城中最为僻静的一隅,与城外的墓地只有一墙之隔,阴气重,所以这里人多不愿在此居住。 女人既然是从这里寻出来的,证明他们就住在这里不远处。 这个田佑光,为了掩藏自己的罪恶,竟然将妻儿安置到了这样一处地方。 女人见她半晌不言,又说道:“你说话,你找我们有什么目的?” 苏韫晴举着手里的九连环晃了晃:“想将这个送给孩子,我跟他约定好了,他只要将这九连环解了,我就带着他去见他爹。” 女人戒备更明显了:“不可能,他爹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见我们,你在撒谎。” 苏韫晴不欲与她过多的争执,她的目的只是要知道他们的住所。 于是她将九连环朝着廉儿一抛:“信不信由你,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你们住在这样的地方,应该也会害怕吧,太阳落山了,回家吧。” 廉儿在女人身后哭了起来:“娘,我不想回这个家,不能跟爹在一起,回原来的地方也行啊,我真的很害怕。” 女人将他揽过来抱紧他的头安慰道:“别怕,有娘在呢,娘会保护你的。” 廉儿道:“可是明明你也很害怕啊,你每天晚上都偷偷哭,我都听到了。” 女人一把捂住他的嘴巴,红着眼眶看着苏韫晴道:“既然你都认得我们,证明你跟田佑光熟识,麻烦你转告他,他这次安排的地方,孩子害怕......” 苏韫晴看着紧紧相拥在一起的母子俩,心情复杂。 “放心,我会跟他说的,你们跟我来。” 苏韫晴上前拉着廉儿的手朝着街上走去,女人无奈也只得跟着她。 苏韫晴带着他们来到了一处卖剪纸贴画的店铺,买了一堆大红的剪纸,门神,符篆。 告诉廉儿:“回去将这些东西贴在门窗上,牛鬼蛇神都不敢接近你的,你和你娘只管放心大胆睡。” 廉儿惊疑:“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你不信我们现在就回去贴上。” 女人回头道:“谢谢你姑娘,只是,现在天色已晚,我们要回去了,就此告别吧。” 苏韫晴不置可否,女子朝她颔首后拉着廉儿离开。 廉儿回头朝着她笑着挥手。 苏韫晴好不容易发现他们,当然不会就这样放他们离开,借着暮色,她悄悄的跟在了他们身后。 廉儿道:“娘,这个姐姐真好,跟珍姨一样,珍姨怎么好久都没来找过我们了?” “你珍姨以后都不会再来找我们了,她死了。” 廉儿听了这话,刚擦干的眼泪又哗哗流了下来:“为什么?” “就是那个女人杀了她,廉儿你记住,那个女人抢走了你爹,又害死了珍姨,总有一天,我会让她血债血偿的。” 廉儿道:“可是爹为什么宁愿将我们丢在一边去跟一个坏女人在一起呢?” “爹有苦衷的,我们再等等,耐心些。” 苏韫晴似乎明白了什么。 珍姨?是那个丫鬟,所以那天晚上,要杀花迎柳的人是她。 在他们的心目中,是花迎柳抢走了田佑光。 而田佑光,彻头彻尾的在扮演一个无辜的角色。 他让自己的元配妻子认为自己迫不得已,故而将恨全部都转移到花迎柳身上,在外面痛苦的等待的同时,还想出了这样的办法去杀害花迎柳。 这个人太狠毒了。 苏韫晴一直跟着他们直到了一处有些荒废的宅院,两个人一边聊着一边进了院。 关上门之后不过须臾,里面传出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苏韫晴预备上前查看状况,却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她抬头一看:“武师傅,你怎么会在这里?” 武刚道:“大奶奶,是竹花说你跑丢了,我才出来找你的,回去吧。” 苏韫晴望着那道院门道:“不行,我要去看看,那里出事了。” 武刚拦着他:“别去了,我的任务只是保护您的安全,再不回去,大爷要亲自出来找了。” 苏韫晴没理会他的话,径直绕过他朝着院子走去。 武刚也不敢动手拉她,只得跟在她身后,提高警觉护着她。 苏韫晴从门缝里望进去,只见里面母子两个已经被绑在了廊檐下的立柱上,嘴也被堵上了。 旁边还站着两个武夫打扮的男人。 而院内那个巨大的坑洞更是让苏韫晴惊愕异常,这个有些破旧,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坑。 紧接着,屋内陆陆续续有人抬出了箱子来。 只见他们将箱子抬到坑洞边,坑洞里便有人探出身来接应。 就这样,一个又一个的箱子从房屋里面被搬了出来,又被陆陆续续送进了坑洞中。 这时一道壮硕的身影伴随着粗犷的声音出现在门缝中:“暗室里的东西都搬完了吗?” 苏韫晴蹙眉,这声音太熟悉了。 “都搬完了,斑鸠哥,这母子两人怎么办?” 斑鸠走到廉儿身边盯着他看了片刻:“放了吧,孤儿寡母也怪可怜了,再说了,这事也和他们无关。” “是。” 从刚才知道了廉儿母亲就是刺杀花迎柳的幕后凶手,到现在眼睁睁看着斑鸠在这荒废的宅院里搬出去那么多的箱子。 苏韫晴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大奶奶,跟我回去吧。” 武刚的声音无比平静,但是很显然他也看到了院里面的情况。 苏韫晴回头看着他。 武刚双手一摊:“这事跟我们没关系,很显然那母子俩很安全,走吧,再晚说不好就有人来了。” ------------ 第95章 爆炸 正说着呢,只听得脚下青石板传出丝丝震感。 “大奶奶,快,跟我来。” 武刚机警,听到声音便知危险将近,引着苏韫晴找了个地方躲了起来。 片刻后便见一队官差手扶腰间大刀整整齐齐地朝着这边跑了过来。 苏韫晴低声道:“田佑光这么快就发现了?” 苏韫晴见武刚没回应,便回头看了一眼,这时武刚正举着手呈投掷状,昂头看着那院子的方向。 “武师傅,你做什么呢?” 武刚忙收回手,镇定道:“没什么,也不知道这种地方突然来这么多官差是做什么。” 苏韫晴道:“许是田佑光知道自己东西被运走了吧,也不知道里面的人会不会被抓。” “大奶奶认得里面的人?” 苏韫晴摇摇头:“不认得。” 在龙隐山的时候和孟虎与林琅聊到入山前的身份,孟虎是当兵的,而斑鸠在进山之前是镖局的镖师。 只是因为一趟镖被倭奴和朱沙屿的海匪合伙截了去,导致镖局破产,无处可去,又惦记着报仇出这口气,才投靠了龙隐山宋榔。 龙隐山派斑鸠来搬的这些东西,如果没猜错的话,是田佑光私藏的脏银。 苏韫晴心道,好一个田佑光,将脏银和妻儿一起藏在这里,真是很难令人想到呃。 看着一队官差打开院门鱼贯而入,里面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苏韫晴紧绷着神经,不知道斑鸠他们都离开了没有。 轰的一声巨响,院里升起了滚滚浓烟。 随后灰尘土屑噗噗速速往下掉,掉到苏韫晴的头上身上。 被巨响震得嗡嗡响的耳朵一时间像是失聪了一般什么都听不见了。 “大奶奶,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离开。” 今夜的月似一根银钩,旁边的长庚都比它亮,在朦胧的黑夜中,苏韫晴只看得到武刚的嘴巴不停地开合,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田佑光早有准备,里面爆炸了,那斑鸠他们呢? 她很担心斑鸠的安危,又不能明说,只得对着武刚恳求。 “武师傅,我会好好藏在这里,保证不出去,但是麻烦你上屋顶帮我看看,里面的情况怎么样,有没有人受伤,求你了,好不好?” 只见武刚朝她点了点头,飞身一跃,跳上了屋脊。 苏韫晴耳朵短暂性失聪,但眼睛却清明。 一个黑熊一样膨胀的身影踏着夜色朝着院门走来,不是田佑光又是谁? 她双手抱拳压在胸口不停的祈祷,只盼他们能够尽快逃出去,不要受伤。 田佑光怒火中烧,走进院里朝着里面的官差吼道:“贼人呢?都抓到了吗?” 捕头抱拳道:“秉大人,下官来迟了一步,让他们从地道逃跑了,我这才下令炸了这地道,想必他们已经被埋在里面了。” 田佑光喘着粗气问道:“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捕头指着一堆正在刨土的差役道:“还不知道贼人身份,正在挖,挖出来就明了了。” 田佑光怒吼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这地道都挖到院里来了,东西都运走了才发现,别光知道在这里挖,拿一队人出去外面堵。” 捕头应声又叫了部分人绕到城门朝城外追去。 田佑光一边等待着挖出东西来,一边在被炸得砖块尽碎的院里踱步。 窗户被震塌的一个房间里,廉儿母子正紧紧抱在一起瑟缩在一个角落。 廉儿从窗洞里看到了院中踱步的田佑光,欲起身,被他母亲一把又按进了怀里。 捕头一边指挥着挖土一边对田佑光道:“大人,我们进来的时候柱子上还绑着两个人,一个女人一个小孩,看上去像是母子。” 田佑光道:“许是无家可归的花子流民,随他们去,不要追究。” 捕头拱手:“大人英明。” 里面的廉儿是看着他们埋炸药进去的,进屋后就被母亲死死的捂住了耳朵,他没失聪。 田佑光的话,每一个字他都听进了耳朵里。 而这些炸药,也是那些差役从对面的屋子里搬出来的。 所以他和娘两个人这些日子不但和墙外的鬼魂为邻,还与对面屋子里的炸药同处一个屋檐。 小小的他心里涌上了大大的问号:爹真的像娘所说的那样,有苦衷,所以才不认我们吗? 武刚跑上这里最高的一个建筑的屋顶朝着城外张望,看着那些人将一个个的箱子抬上了马车,又看着马车一辆一辆的消失在黑夜中。 这里离最近的城门也有四里地,等那些差役绕过一个圈过去,他们早就无影无踪了。 于是他专注的把目光投向了那些刨土的铲子上。 眼看着被炸得松松的黄泥被一筐筐移出来在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武刚屏住了呼吸。 时间在流逝,天上的星星也在伴着银钩移动。 田佑光肢体肥大,站不住,早就已经瘫坐在了一把太师椅上。 “加快速度,都没吃晚饭吗,快点。” 捕头从洞里面探出头来道:“大人,快挖通了。” 而苏韫晴藏在黑暗的角落,大气不敢出,动也不敢动,慢慢的,感觉到耳朵里蜂鸣声开始减轻。 洞里面传出一道激动的声音:“大人,有发现。” 田佑光腾地起身,太师椅被带翻在地:“是不是东西还在里面,快,抬出来。” “大人,是一个人,已经晕过去了。” “先不要管他,找东西。” 片刻后,里面的人都陆陆续续出来了:“大人,里面没有任何东西,另一端通往城外的乱葬岗,也没见到任何痕迹。” “什么?”田佑光愤怒的咆哮传入了还尚未完全恢复的苏韫晴的耳朵:“还不快去追?” “已经有人去追了,大人。” “全部都去,统统都去,那是要上交给朝廷的税银和胡家抄没的盐款,找不回来,大家一起死。” 听了这话捕头才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忙应声指挥人从洞里往外追。 “大人,您这里?” 田佑光指着地上晕过去的那人道:“留下两个人将他带回衙门去,不用管我,去追,全部都去追。” 苏韫晴隐隐听得有人呼儿嘿呀的喊号子声,探出头来一看。 两个差役抬着一块门板,将灯笼挂在门板的锁扣上,照着地面如墨的青石板,却也能在模糊的灯影中看到门板上的那个人。 是斑鸠。 苏韫晴不由自主地就要起身上前,却想起自己对斑鸠承诺的话,她说过会老老实实待在这里不动的。 如果自己出事,连累程家不说,武刚回去也没法交代。 可是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斑鸠被带走关进大牢吗? 不行,必须救他。 ------------ 第96章 罪孽 嗖的一股冷风,武刚不偏不倚的降落在她面前。 “大奶奶......” “武刚,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情,你不要问我为什么,可以吗?” “大奶奶请吩咐。” “那个晕过去的人,你去将他救下......” 话还没说完,武刚已经以闪电的速度朝着抬门板的那两人追了过去。 待武刚走后,苏韫晴朝着院门慢慢的探了过去。 女人披头散发站在田佑光面前。 “田佑光,你将我和廉儿安排在墓地旁边,让我们与炸药住在一起?” 田佑光手撑在女人的肩膀上:“我那也是没有办法,为了你们母子的安全,我别无选择。”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我们母子从老家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涔州,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六年了,六年了田佑光。” “再等等,云娘,再等等,让我追回这些银子,让我将家里那个心狠手辣的女人先处理掉。” 苏韫晴的耳朵恢复了,听清楚的第一个声音便是女人痛苦的冷笑声。 “你以为我还会再相信你吗?你刚才对着你的人说,我们是什么?是无家可归的花子流民?” 田佑光仓惶解释:“他们里面有那个女人的人,我怕露出破绽后你们会有危险,我是迫不得已。” 云娘却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 “呵呵,六年了,我从廉儿嗷嗷待哺熬到他现在什么都懂了,你的一句花子,多伤他的心,你知道吗?” 田佑光也跟着她的步伐向她靠近:“云娘,我将他们全部支走,就是想要单独和你们说说话,你不要放弃,你要对我有信心。” 云娘双手抓着自己的头发痛苦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六年之中你一次机会都没有,你不但没有摆脱她,你还要和她生孩子......” “我,我有苦衷。” 云娘抬起头望着他:“我已经蠢了六年了,事到如今,如果我还信你,那我才真是无药可救了。” 云娘头发凌乱,面目狰狞,一步步将他往他们住所的对面屋子引去。 廉儿站在田佑光身后,惊慌无助的喊道:“娘......” 云娘对着他怒吼:“滚,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这么多年来,我何苦过着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快滚。” 廉儿被吓得浑身颤抖:“娘,我乖,我再也不一个人偷偷去看爹了,我听你的话,你别这样,廉儿害怕。” 云娘又一次对着廉儿吼道:“快滚呐,我不想再看到你。” 廉儿想要向她靠近,却又不敢,小小的臂膀抱着自己的双肩,颤抖着蹲到了地上,将头埋进膝盖里。 田佑光大概是从没见过她这样,也颇为惊讶:“云娘,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吓孩子。” “他是什么孩子?他是个花子流民,他没有爹,他连畜生都不如。” 田佑光道:“都是我的错,是我的罪孽。” 云娘将身子靠在门上,冷哼了一声:“田佑光,当年的你,多么的意气风发啊,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田佑光瞳孔一颤,愣在了原地。 云娘道:“你还记你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吗,很久没吃了吧?记得我刚进京的时候,你还偶尔来看望我们母子,我都会给你做桂花糕吃。” 田佑光嘴唇哆嗦:“是你?” “对,是我,桂花糕里有毒,我以为,只要你中毒后,变丑了,那个女人就不会要你了,你就能回到我们身边,可没想到啊,她也是个痴心的蠢人。” 田佑光只觉一道惊雷劈中了自己的后背:“云娘,你?” 云娘道:“你都这个样子了,她还不离开你,没办法,我只能想办法花钱找人接近她,找机会杀了她,可是她命大,我没成功。” “果然还是你,幸好我及时将犯人处决,否则你会被供出来的。” 云娘苦笑着摇摇头:“不重要了,供出来又如何,我对你已经不作任何指望了。” 田佑光靠近她:“云娘,解药在哪里?” 云娘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解药在我身上,你想要吗?” 田佑光的态度变得谨慎温柔:“云娘,你要相信你们母子在我心里永远是最重要的,将解药给我,快给我!” 嘎吱一声,门被云娘的后背顶开了,云娘继续倒着往后退:“田佑光,你来拿呀,我给你解药,来,快来拿。” 当门被打开的时候,一股浓烈刺鼻的硝石味扑进了苏韫晴的口鼻中。 “不好!” 苏韫晴大步跨进院子,一把抓起地上的廉儿不顾一切的往外跑。 廉儿在她的手中挣扎无果,只喊道:“娘救我,娘,快救我......” 地面再一次天崩一样的震动,廉儿微弱的喊叫尽数被掩埋在了这剧烈的轰响中。 苏韫晴拽着瘦弱的孩子,没命一样的朝前奔跑,只觉得后背有层层热浪袭来,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推倒。 片刻后,爆炸声逐渐息止,再一次回头时,身后已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冲天的火光巨龙一般将这一片照得犹如白昼。 武刚疾步跑了过来,抱过她手里的孩子。 “大奶奶,快跟我走,这边动静太大,已经有人被惊动,往这边赶过来了。” 苏韫晴还没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看着那片烈焰,再回头看看武刚怀里早已经被吓晕过去的孩子。 武刚道:“大奶奶,人已经救下了,在一处荒废的屋子,你跟我来!” 三人来到一个杂草丛生的院落,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苏韫晴本能的将大门关了起来。 门刚合上,外面就传来了嘈杂脚步声和议论声。 “我还以为是墓地的鬼火。” “怎么可能?鬼火又不会发出爆炸的声音,肯定是出事了。” “去看看就知道了,快。” “我不过去了,就在这远远看看就行,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少凑热闹,万一再爆炸一次,大家伙一起见阎王。” “你个胆小鬼……” 武刚将廉儿抱进屋和斑鸠放在了一起,苏韫晴伸手探了一下斑鸠的鼻息。 武刚道:“大奶奶放心,他没什么大事,只是离爆点太近,被炸晕过去了,身上还有些灼伤,我给他涂了些药。” “谢谢你,武刚,你帮我保密,也别猜测我为什么救他,好吗?” 武刚颔首:“大奶奶请放心,我先送您回去,太晚了夫人和大爷着急,夜里我会来这里守着他们,直到他们醒来。” 武刚带着苏韫晴从一扇侧门,借着夜色混入了大批前来看热闹的人群中,逆向朝着芙蓉街走去。 他们到家的时候,程骥已经侯在了大门口,脸色有些难看。 上前拉着苏韫晴的手急切地问:“你去了哪里?到处都找不到你?” 又扬着下巴问武刚:“为什么这么久?” 武刚拱手道:“大爷,大奶奶应该是迷了路,既已将她平安送回,我就先回去了。” 程骥看着武刚的背影,眼里露出复杂的神色。 ------------ 第97章 夫妻本为一体 城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明日一定全城戒严,武刚救下了斑鸠,官府也一定不会放弃搜寻。 所以,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将斑鸠送出去。 看那院里的火势,田佑光和云娘大概率是尸骨无存,而花迎柳已经身怀六甲,得知田佑光死去,不知道她能不能承受得住。 小廉儿怎么办? 他被动被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从出生起就没有完整的家庭,他是那么的渴望父亲。 可他现在连与之相依为命的母亲都一同失去了,该如何安置他? 一大堆的问题纠缠在苏韫晴的脑子里,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程骥拉着她的手回到了翡翠阁。 程骥见她目光有些涣散,面色也不太好,来到房内灯火明亮处将她按到椅子上坐好。 放开她的手,却发现她右手的手指尖到手心都红红的,也没有伤口,抬到眼前轻柔的吹了两下。 苏韫晴或许还是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动作,再加上她心里有事,不自觉地将手从他手中抽了出来。 程骥不言,见她发髻也有些凌乱。 垂眸伸手将她头上的木屑,灰土一粒一粒的捻下来握在掌心里。 捻干净头上的杂物,他转过身将它们丢弃,又将手心上残留的灰尘拍干净,盯着自己的手出神。 她来涔州快半年了,对涔州虽谈不上每街每巷都熟悉,但也不至于陌生到将自己走丢。 所以她去了哪里? 自家所有的店铺都找不着她,为什么偏偏武刚就能找着? 弄得一身的灰土…… 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发现程夫人已经进了屋。 “晴儿,你这是上哪了,竹花说你走丢了,急死我了,听说城西那边着火了,你们知道吗?那爆炸声将我吓一跳,那烟滚滚冲天的,在院里都看得见呢!” 苏韫晴忙起身让座:“娘,我没事,不知怎的,从府衙出来……” “哎呀,平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程夫人打断她。 苏韫晴问道:“娘,您刚刚说的那个城西是什么情况?这么大的火岂不是很多人要遭殃。” “哦,那倒不至于,那块没什么人住。” “哦?” “城西那块地方啊,说起来就话长了,我年轻的时候,那里也很热闹的,后来城外开荒的挖出了大堆大堆的骸骨,才发现那块原是古战场,自从挖出骸骨后,只要是有条件的人,都陆陆续续搬了出来。” 苏韫晴颔首:“原来如此。” 程夫人又道:“那块人烟越来越稀少,自然也就越来越冷清,留下的人就更害怕了,倾家荡产也要往别处搬,久而久之,那里的房屋都空置了起来,而城墙外的古战场变成了墓地,离墓地不远处,也变成了乱葬岗。” 涔州人既然忌讳那里,自然不会有人往那里去,所以斑鸠相对来说是安全的。 但那两个差役醒来后,肯定会想起斑鸠是在那里被人救走的,或许会派人四处搜寻。 武刚说了他夜里会去守着…… 程夫人拍了一下程骥的肩膀:“骥儿,你怎么闷闷不乐?我就说武师傅会找到你媳妇的,你还急,武师傅轻功好,人机敏,又老实本分……” “好了娘,我知道了,既然她都回来了,您回去休息吧,时间不早了。” 程夫人笑道:“行行行,不打搅你们,金妈妈,看见没,咱俩不受欢迎,走吧走吧……” 金妈妈忍俊不禁:“好,我们走吧,夫人。” 程夫人和金妈妈出门后,竹花笑着跑进来:“大奶奶,快,水都放好了,去沐浴吧!” 听她这一说,苏韫晴只感觉到身上头上都像有虫子爬一样,难受极了。 忙往浴房走去:“大哥,我要先去洗澡了,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她走得急,也没在意程骥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回答她的话。 待苏韫晴洗好穿好衣服后,正擦着头发出来时,见程骥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摊开巾帕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程骥抬头,看到的是她被热气熏得绯红的面颊,和氤氲着水汽散落在肩头的长发。 而竹花因为大爷在屋里故而放好水之后出去了就再也没进来。 他起身走近她拿过她手里的巾帕将她的头发拢到了一起:“我来帮你吧!” 苏韫晴提醒着自己,这是她的夫君,这是夫君…… 木木的站直身体让他轻柔的慢慢的揉着自己的发丝。 “三妹妹!” “嗯!” “你如果有事,一定要和我说,不要瞒着我。” 苏韫晴猜测他一定是对今天的事情有所怀疑,可这不能将他扯进去。 “大哥,我知道你关心我,可我真没事。” 程骥放下手中已经沾湿的巾帕,又拿了一条干的来,先覆盖在她头顶,再用手从两边包裹着继续小心翼翼的揉压。 “你我夫妻本为一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不希望你再像今日这样一个人失踪这么久。” 她笃定道:“大哥放心,今日的确是我大意了,在人群中与竹花走散,以后再也不会了,我向你保证。” 他温热的掌心和柔软的指腹时而触碰到她的头皮和后颈,让她感到有些不习惯。 她拿过他手里的巾帕转身道:“我自己来就好了,大哥快回去休息吧。” 程骥呼吸微微沉重,上前一步靠近她:“我今夜就宿在这里,可以吗?” “啊!” 程骥道:“我说过我会等你做好准备,如果你拒绝我,我也会尊重你。” “不,大哥,我没有要拒绝你的意思……” 可是她今晚真的很累了! 但他本就对她今晚的去向产生了疑问,要以这个理由说不,反倒让他疑心更重了。 程骥喜出望外:“真的吗?你等我一下,我去那边拿个东西!” 苏韫晴还想说什么,只见他喜悦得几乎是跳着出门的,便静静地看着他往东厢房跑了去。 苏韫晴打了个呵欠,只觉得头有千斤重,捂着嘴走到了床边,刚坐下就身子一歪躺了下去。 等程骥拿着一个小锦囊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呼呼大睡了。 程骥看着她侧身熟睡的样子,伸手将她面颊上的一缕头发拨到了耳后。 羽扇般的鸦睫覆盖在粉白的面颊上,红唇因为枕头的压迫有些嘟了起来,煞是惹人怜爱。 程骥咬咬唇,最终还是没忍心叫醒她! ------------ 第98章 烧香 翌日一大早,田佑光殉职的消息便传遍了全城。 苏韫晴醒来完全忘了昨晚是如何入睡的,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斑鸠运出去,或者藏起来。 出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武刚,但这次为了避嫌,她带上了竹花。 到了武刚屋外,她安排竹花去叩门将他叫出来,来到了人来人往的主道上。 又吩咐竹花去备车,而其他人都行色匆匆,各忙各的,没人注意他们,她才开始和他说话。 “武师傅,昨晚的情况怎么样?两个人都醒了吗?” 武刚道:“那位壮士醒了,但好像也受了些内伤,只能躺着,无法自主行走,孩子也醒了,但……” 苏韫晴心头一紧:“孩子怎么了?” “孩子醒来后眼神就呆了,也不说话也不哭,就痴痴地望着一处,喊他也没反应,我怕他跑丢,只能将他绑在了那里。” 苏韫晴蹙眉:“这可怎么好?外面呢,情况怎么样?” 武刚道:“五更时分,全城的官兵都出动了,四处搜捕可疑人员,几道城门也加派了人手严加戒备,出城的人一一审查。” 苏韫晴紧抿着唇,这种情况还能出城吗?而城内又在四处搜捕,如何是好? “武师傅,你既已知晓了这件事情,我也就不对你藏着掖着了,冒昧问一句,我想将那人送出城,你可有办法?” 武刚蹙眉道:“昨夜的爆炸,将通往城外的地道彻底掩埋了,而他现在这个地方也不见得安全,他们总会搜过去的,出城的人被查得很严,出城的马车也是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要查看一通的。” “马车?” 苏韫晴眼前一亮:“武师傅,我今日去府衙,你随我一同前往。” 武刚点头:“大奶奶,你,还是先和大爷打声招呼。” 苏韫晴不明就里,带着他就去找了程骥,程骥看到武刚时面孔就沉了下来。 苏韫晴现在要思考的事情很多,这种细微的变化她根本就无暇顾及,只是武刚作为男性,很容易就感受到了他向自己投来的敌意。 苏韫晴道:“大哥,现在外面很乱,我去府衙看田夫人,带着武师傅一道,他身手好,正好可以保护我!” 程骥沉默了片刻。 武刚拱手道:“大爷放心,小人一定将大奶奶毫发无伤地带回来。” 这时竹花跑过来道:“大奶奶,走吧,马车备好了。” 程骥还没回话,苏韫晴急切地转身离去,竹花和武刚自然而然也就跟了上去。 后衙,丫鬟婆子哭成一片。 花大奶奶天没亮就来了,苏韫晴进屋的时候她正坐在床边抹眼泪。 花迎柳躺在床上,大夫正为她把着脉。 苏韫晴在这样的氛围中,也不禁眉头紧锁。 “大夫,夫人她不要紧吧?” 花迎柳侧头虚弱的看了她一眼:“阿燕,你来了!” 花大奶奶闻声也抬起肿胀的眼皮看向她,嘴唇颤动,苏韫晴走到她身后抚着她的肩以示安慰。 大夫道:“夫人受了刺激,急火攻心,肝气郁结,需静养,我再给她开些安神的药。” 苏韫晴又问道:“那孩子呢?” 大夫道:“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只要夫人没事,孩子就能保住,所以,现下一切以夫人为主。” 花大奶奶忙说:“对对对,不要管孩子,一定要保证我女儿平平安安……” 大夫道:“花大奶奶放心,只要别让她再受到刺激,大人孩子都会没事的。” 花大奶奶一边握着花迎柳的手,一边哭。 “当初我就说不同意她嫁,她非要嫁,现在好了,嫁给这个短命鬼,还留下一个遗腹子,将来可怎么办?” 花迎柳气息微弱,嘶哑道:“娘,都这时候了,说这些有用吗?” 大夫也说:“是啊,您现在说这些,可不就是给夫人添堵?” 花大奶奶闻言立刻住了嘴。 大夫写好了药方后叮嘱道:“花大奶奶,我给田夫人点了安神香,她昨晚一夜未眠,需要好好休息,一会你们就都不要打搅她,去外面等吧。” 花大奶奶颔首:“多谢大夫。” 苏韫晴扶她起身:“花大奶奶,我们出去吧!” 花大奶奶在外面坐立不安,不停的在大厅里踱来踱去,苏韫晴则坐在一旁掐算着时间。 她抬头看了一眼渐渐升高的日头,目光停留在屋檐投下的阴影上。 开口道:“花大奶奶,我曾听说被火烧死的人,怨气是最重的,因为死前承受了太强烈的痛苦,所以死后魂魄也很难得到安息,会时常回来……” “什么?”花大奶奶大惊失色。 苏韫晴又道:“更何况田大人还被烧死在阴气极重的墓地旁边,怨气更是要加倍。” 花大奶奶站定后恨恨道:“怪不得我柳儿一病不起,那个短命鬼,真是害人不浅。” 苏韫晴起身:“花大奶奶别急,城外的东华寺向来很灵,不如趁着夫人正休养,我陪您一道出去烧个香,让田大人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花大奶奶不假思索地点头:“好,好,你陪我一起去,我们姐妹几个,这么多年就出了这么一个女孩儿,她要是出了事,她几个姨妈也不会饶我……” 花大奶奶留下了她最信任的婆子和丫鬟守在花迎柳屋外,跟着苏韫晴出了后衙。 花大奶奶拉着她的手不放:“阿燕,你年纪比我柳儿要小好几岁,心思却比她成熟,遇到事情还是你清醒,有你陪着,我也踏实。” 苏韫晴道:“传言虽不可尽信,但为了阿柳,我们姑且一试。” 苏韫晴将花大奶奶送上了花家的马车,自己则是坐到了自家马车里。 两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来到了城门口,被守卫拦了下来。 “瞎了眼吗?看不见这是府台大人岳母花大奶奶的车?” 花大奶奶的车夫一看就是张狂惯了的,挥着马鞭对着守卫一顿骂。 守卫拱手道:“对不起,许知县一早就交代过,严防死守,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车夫怒道:“你是脑子被门挤了,是知县大还是府台大?” 守卫面面相觑。 花大奶奶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行了别吵了,他们要查就让他们查。” 守卫道:“得罪了……” 话还没说完,这守卫就吃了一个猝不及防的栗暴。 许知县收回两个敲痛的手指,对着花大奶奶拱手陪着笑脸道:“大奶奶,对不起,这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我回去一定狠狠罚他。” 守卫揉着额头一脸无辜又无奈的退到了一边。 这时苏韫晴也从车内探出头来:“许大人安,府台夫人听闻田府台的噩耗,一时病得起不来,我陪着花大奶奶去一趟东华寺烧柱香,给您添麻烦了。” 许知县忙拱手回礼:“哟,程大奶奶也在,不麻烦不麻烦,这都是本官的份内,你们走吧。” 苏韫晴颔首:“多谢许大人!” 许知县收回目光,大手一挥:“放行!” ------------ 第99章 来都来了 东华寺很近,出城后的路也很宽阔平坦。 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两辆马车便并排停在了寺庙门口。 马车刚停稳,不待竹花动手,苏韫晴自己便掀开帘子出来了。 接上花大奶奶,一行人拾阶而上,朝着寺门走去,马车上就剩下了武刚。 武刚放下马鞭下了车,来到了花大奶奶马车前。 指着旁边一家茶肆道:“兄弟,一起去喝杯茶吧,我请你。” 花大奶奶的车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今日怎么是你,你新来的?老李头呢?” 武刚道:“老李头有别的安排,怎么样,去不去?” 车夫一跃下了车:“去就去,反正大奶奶每次来烧香都要大半个时辰,在这等着也无聊的很。”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 武刚在茶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自己先对着窗户坐了下来。 对着车夫伸手道:“请!” 车夫不悦道:“你请我喝茶,怎么自己倒先坐下了呢?程家人没教过你规矩?” 武刚忙赔笑:“我一个乡野村夫,哪里懂什么规矩,这不是想向您讨教来了吗?您跟在花大奶奶身边一定见过不少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吧。” “那还用说?”车夫开始顺杆爬了:“在京城的时候,皇亲国戚见得多了......” 武刚陪着笑脸听着车夫讲述着在京城时候的灿烂经历,眼睛的余光却始终停留在马车上。 茶香正浓,话题正酣的时候,一辆单调朴实的马车停在了程家马车的旁边。 车夫拿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你虽自称是个乡野村夫,倒也不小气,舍得点这么贵的点心。” 武刚道:“您是花大奶奶的人,招待您当然要用最好的东西了?” 车夫很受用,又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大奶奶爱女心切,非要跟着来涔州,说实话,这小地方,我不爱待。” 武刚替他续上茶水:“再好的地方也比不上京城繁华啊。” 车夫晃着脑袋道:“那是自然,这里的姑娘也比不得京城的娇美。” 武刚饶有兴趣问道:“京城的姑娘如何,我还没见过呢。” 车夫吸了一口气:“这京城的姑娘嘛,就像,就像你家程大奶奶那样吧,这全涔州城啊,也就程大奶奶能与我见过的那些豪门贵女比肩。” 武刚道:“程大奶奶自是不必说,这回田府台去了,花大奶奶怕是要回京了吧?” 车夫得意道:“那是自然,就我们大姑娘那样的,哪怕带着孩子,回了京照样嫁士族豪门你信不信?当初非嫁给田佑光,也是猪油蒙了心,大奶奶根本瞧不上。” 武刚连连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 谈话间,那辆马车已经悄然离去。 武刚突然捂着肚子说:“哎呦大哥,突然肚子有点痛,您先在这喝着,我一会就来。” 车夫看着武刚小跑着出去的背影摇摇头:“喝点好茶就肚子痛了?野猪吃不了细糠......” 武刚在寺庙旁的林荫道上追上了那辆马车。 马车停了下来。 武刚一看来人拱手道:“凌公子,这一路颠簸过来,我也没顾得上看,斑鸠哥还好吧?” 凌渊将斗笠向上抬了抬,露出一张俊美无俦的脸:“辛苦你了,他没事,我正好要问你,这孩子?” 武刚道:“这孩子应该是个乞儿,是大奶奶救下的,城里没地方安置,您将他一起带回山里吧。” 凌渊又向车内看了一眼:“她救下的?程家,还好吗?” 武刚点头:“一切都好,近来也没有异常,有我在,您放心。” 凌渊抬手将斗笠放低了下来:“行,你先回去吧,免得时间长了对方起疑。” “嗳......” 凌渊问:“还有什么事吗?” 武刚顿了顿开口道:“来都来了,您不见见她吗?” “不了,做好我交代给你的事情,不要暴露自己,有事及时向我汇报就好。” 说话间,人已经挥鞭驾着马车远去。 武刚一身轻松的回到了茶桌上,发现桌上又多了两个点心空盘。 武刚:? 车夫若无其事道:“走吧,一会她们该出来了。” 武刚点头,攥着自己的钱袋,胸口一阵绞痛。 果然两人归位没多久,花大奶奶和苏韫晴便带着丫鬟从寺门下来了。 走近马车时,苏韫晴看了一眼武刚,武刚不动声色的颔首。 苏韫晴提着的心才彻底的放了下来,笑着搀扶着花大奶奶上了车。 “大奶奶,说不好等我们回去,阿柳就好了呢。” 求佛拜神烧了香,就好像真的有了神佛撑腰一般,花大奶奶精气神也比进庙前强了些。 笑道:“但愿吧,若是真有这么灵啊,我老太婆就吃斋一年,以示诚心。” 轮辋和马蹄踏起地上的尘土,一路朝着城门而去。 此时的城门口,有一个少年,温润白皙,风度儒雅,站在那张画着昨夜逃跑的犯人头像前摇着折扇。 “不合理啊,不合理。” 一旁的官差听了他的话,过来指着画像问道:“你说什么?什么不合理?你知道这个人的下落?” 少年道:“我不知道他的下落,但你们当差的处事方法极不合理。” 官差双手一抱,睥睨着他:“你又懂?哪里不合理我倒想听听。” 少年道:“首先,贼人挖通了地道将财物盗走,若是要追到他们最快的方法自然是从地道出去,而你们并没有从地道去追,而是反将地道炸毁。” 官差冷笑:“然后呢?” “被盗的地点离城门四里地,你们不从城墙上架云梯出去追,而是绕远道走城门,等你们出去的时候,盗贼早已跑没影了。” 官差扯了扯身上的制服:“你这么厉害,这套衣服脱给你穿要不要?” 少年收起折扇指着他,清澈的黑眸中带着怒气。 “你们身为朝廷的差役,吃着朝廷的俸禄,受着百姓的恩养,遇事不动脑子,只知一味的鲁莽,百姓还不能说两句了?” 官差本还想再怼他几句的,被一旁的同僚一把拉走了。 “拉我做什么?” 同僚小声说:“你没见他身上穿的衣服,那布料,那绣工,在程绣庄都是最贵的那款,你怎么还敢跟他吵,不要命了。” “有那么贵吗?” “那哪是普通百姓买得起的,小心点,别得罪了贵人。” “谁让他在那里瞎指点来着?” “他爱说就让他说去吧,金银财宝是朝廷的,命是咱们自己的,命保不住,好赖话你也听不着了不是?” “说得有道理。” ...... ------------ 第100章 皇帝疯了 少年还欲上前跟那人理论,被一只大手拉住了。 “高迎庐,你别拉我,他们如此当差,实在是太过敷衍,可气,可恨。” 高迎庐没有放手,反是将他拉离了人群。 “公子,这涔州城,见过您的可不止田佑光一个,我们好不容易才出宫,您这样张扬,被认出来就太危险了。” 沈悟气呼呼的一屁股直接坐到了地上。 “真没想到,在朕看不到的地方,竟是这般境况,从前日离京,一路上都是流民乞丐,来到这看似繁华安稳的城市,却遇到这么些酒囊饭袋。” 高迎庐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您看到的不过冰山一角。” 沈悟狠狠吐了一口气:“这次出宫,我一定要想办法将国舅的爪牙连根拔除。” “欲速则不达,公子稍安勿躁,张国舅蒙蔽先帝,把持朝政已久,要除沉疴,须得一步一步来。” 沈悟抬头看着他:“高迎庐,我若不是亲自出宫,目睹这一切,我当真以为大良依旧像他们奏章上所说一般四海升平,你说,我现在学太宗皇帝文治武功,他们还会相信我吗?” 高迎庐道:“事在人为,再难的路,只要您勇敢迈出第一步,总会有到达目的的那天。” 沈悟道:“但愿宫里不要出意外就好。” 高迎庐安慰他:“顾辞已经死了,付简经我们再三考验,对您绝无二心,唯一有可能有变故的就只有兰妃了。” 沈悟胸有成竹:“兰妃已经被我说服了,她不会再为国舅卖命。” 高迎庐道:“既如此,我们的计划可以维持一段时日,一旦国舅起疑,付简会想办法传信给我们。” 沈悟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高迎庐,你同我出城去一趟乱葬岗。” 高迎庐不解:“为何要去那种地方?” 沈悟道:“方才在人群中听得只言片语,说是盗走税银与盐款的盗贼是从乱葬岗挖地道入城的,我要去查探一番。” “恕我直言。”高迎庐道:“税银与走私盐款本该是在年前就被户部押送国库的,为何此时还在涔州,您可有想过?” 沈悟耸耸肩:“这还用想吗?定是田佑光贪墨了钱款,直到遭了贼,才改口将赃银说成是税银,一来为自己脱罪,二来好以朝廷的名义捉拿盗贼。” “公子英明,但是田佑光已死,若查不出盗贼身份,这件事就死无对证了。” 沈悟握着折扇拍打着手心道:“所以我才要去查一查,盗贼既能如此大费周章挖地道入城,想必这笔银钱数目不小,正好能解国库燃眉之急!” “是!” 两人出城,与程家花家两辆马车擦身而过。 此时的国舅府里。 张怀旦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兰妃传出来的一封秘信,开口问底下的白诚儒。 “兰妃说,皇帝因为高迎庐当着他的面砍下了指挥使顾辞的头颅,被吓疯了,先生怎么看?” 白诚儒摸着胡须道:“以皇上向来胆小怕事的表象来看,他被吓疯,也不是不可能。” 张怀旦叹了口气:“可惜了顾辞,我刚将他收入麾下,就被高迎庐以犯上的罪名给杀了,这个高迎庐,我竟没想到他如此了得。” 白诚儒道:“虎父无犬子,高迎庐是先平远侯的儿子,又从小在军中历练,国舅本不该小瞧他的。” “若是平远侯也能为我所用,我也不至于还在此空嗟叹了。” 白诚儒道:“平远侯三代镇守的玉门关,是抵御北方戎狄的要塞,高家对沈家王朝忠心不二,封侯几十年,自是不会为高官厚禄所动。” 张怀旦道:“正因为玉门太重要,我才留了高迎庐没动他,他的命事小,但若是惹怒了平远侯,玉门关失守,大良的江山也就危险了。” 白诚儒道:“戎狄正在北边虎视眈眈,平远侯也不敢轻易离开玉门关,所以我们尽可能不触他逆鳞,他守疆土,也算是为国舅所用。” 张怀旦轻轻叩着桌面,思忖了片刻。 “你说这皇帝疯了,对我们而言,到底是忧是喜?” “喜忧参半吧。” 白诚儒道:“喜的是如今朝中各部包括内阁,到处都是国舅的人,皇帝只要还活着,您就能一直监政直至将大权全部揽入手中。” “忧的呢?” “这忧便是,皇帝的疯病一旦被世人所知,自然就会有人找理由要求从宗室过继一个近支的藩王来登基,这对您是不利的。” 张怀旦点头:“所以小皇帝疯了这事,万万要保密,不可传了出去!” “正是,而且一个疯子的禅让书,是不会被世人所认可的。” 张怀旦立刻提笔书信。 玉门关乃大良北边第一要塞。 关外戎狄野蛮凶残,贼心不死,多年来屡犯边境,尤其近年得知大良内乱不断,戎狄更是望风而备,张开獠牙随时准备予以痛击。 数十年来,高家军与之交战无数,早已对他们的行动,战术,弱点以及强项了若指掌。 而平远侯高迎泰与弟弟高迎庐从小便被老侯爷带着出入敌阵,在很小的时候,两人就已经与戎狄有过多次正面交锋。 军事天才高迎泰更是自创了专用来对付戎狄的多种阵法,故而玉门关多年来便如铁桶一般屹立在大良北端,让戎狄止步于此。 张国舅想要谋取江山,却不敢开罪平远侯,一来是对高家军的战力太过忌惮。 二来玉门关也万不可失守,毕竟戎狄来了,他手下还拿不出可以与之抗衡的力量。 但只要高家军还在,他们对大良再垂涎,也不敢轻举妄动。 是以别人反对他,可以用任何形式绞杀。 但对高迎庐,他不敢。 宫里的兰妃握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 只见上面写着短短的一句话:勿将皇帝疯病之事外传,胆敢泄露一个字,斩。 她看了一眼龙榻上那个身穿龙袍窝在被子里的‘皇帝’,深深吐了一口气,将信靠近烛焰上点燃。 看着雪白的纸笺在火苗中慢慢由黄转黑随后化成了灰烬。 她放开手一丢,俯身躺到了美人榻上。 ------------ 第101章 九连环 田佑光被炸死,尸骨无存。 捕快只在一个常年积水的阴暗角落里发现了一枚玉戒,而玉戒所环绕的,还有一截肥大的手指。 当花迎柳看到这枚玉戒和这根手指的时候,最后的幻想也破灭了。 但毕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再加上大夫开的安神药与安神香的作用,她的反应并没有太过激烈。 花大奶奶见她除了流点眼泪外,情绪还算稳定,自是在内心里对着菩萨一顿感激。 还需要感激的,就是带着她去寺庙上香的苏韫晴了。 “阿燕啊......” 苏韫晴倾身靠近她:“大奶奶!” 花大奶奶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既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接下来我们也没有理由再留在涔州了,等处理好田佑光的后事,我就要带着柳儿回京去了。” 苏韫晴安慰道:“回京也好,京城有阿柳的亲友,是她从小生长的地方,有了熟悉的环境和亲人的关爱,相信她很快就会振作起来的。” 花大奶奶皱眉颔首:“我悔啊,这孩子从小被我们保护得太好,又任性又天真,若我当初的反对再坚持一下,也不至于......” 苏韫晴紧紧握着她皮肤有些松弛的手。 “大奶奶,人生需得向前看,阿柳嫁人怀孕丧夫,已成事实,我们谁也无法改变,您也不要再长吁短叹了,您是阿柳的支柱,她刚失去丈夫,需要的是理解和安抚,您别再在她跟前提这事了,免得徒增她悲伤。” 花大奶奶看着她道:“你说得是,我是被气昏了头,难为你小小年纪,看待事情如此理智,得亏你提醒着我。” 苏韫晴道:“孩子已经六个月了,在肚子里都会动了,他多好命啊,投生在这样的娘亲腹中,还有您这样慈爱的外婆。” 花大奶奶苦笑:“若不是你提醒,我对他啊,心里怨着呢,倒是我柳儿,从小到大都很善良纯真,之所以她能与你交好,大概是因为你们是同一类人。” 苏韫晴垂眸不语。 花大奶奶拍拍她的手背:“可怜见的,小小年纪,没了爹娘,你若是不嫌弃,我倒诚意收你做个干女儿,届时你上京去,花府就是你家,如何?” 苏韫晴闻言,抬眸看了花大奶奶一眼,连忙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 “干娘在上,请受女儿一拜。” 花大奶奶憔悴的面容上总算是有了一点喜色。 扶着她的胳膊道:“快起来,快快起来。” 日渐西沉。 苏韫晴在后衙陪了花大奶奶一下午,又好言好语安抚了花迎柳一番后,才出门坐上了回家的马车。 今日在程宅门口等待着她的不是程骥,而是两名男子。 两人衣着皆华丽富贵,一看就不是凡品。 少年手持折扇如临风玉树。 而旁边的那位,苏韫晴盯着他看了片刻,那张脸,如此的熟悉。 苏韫晴瞬间眉头一紧,是他,是那日带着锦衣卫闯入苏家将苏家团团围住让王洪在里面翻了个底朝天的人。 锦衣卫,高迎庐。 沈悟见她下车,勾唇对她拱手:“程大奶奶?” 苏韫晴见高迎庐反剪着双手站在少年身后,并没有在注意她,似乎从未见过她。 想来是不记得了。 可这少年怎会认得自己? 她也微笑着勾唇回礼:“正是,二位是何人,可是来寻我家夫君?” 沈悟正色道:“我们不寻你家夫君,是专程来寻你的。” “可我并不认得二位。” 沈悟淡笑:“我们认得您,可否借一步说话?” 武刚上前一步,站在了苏韫晴身旁,充满戒备的看着两人。 高迎庐对他抬手:“不必紧张,我们找程大奶奶不过想问几句话,请。” 说罢伸手指向对面一家茶楼。 武刚看向苏韫晴,苏韫晴朝他颔首:“看他们怎么说,这里是芙蓉街,茶楼人来人往,不必担心,武师傅随我一道即可。” 为了让苏韫晴放心,沈悟专门找了一个视野好,又不至于被人打扰的地方坐了下来。 苏韫晴刚在他的对面坐下,沈悟便拿出丝帕从里面取出一个被烟熏得焦黑的东西,推到了苏韫晴面前。 “程大奶奶可认得这个?” 苏韫晴垂眸看着这个她昨日送给廉儿的九连环,不动声色的思考着。 高迎庐是锦衣卫,且出身高贵,能让他甘心屈居一旁鞍前马后的人,只有一个。 那就是皇帝。 皇帝不是在张国舅的掌控中吗?来涔州做什么? 若是承认了这个东西,那么自己就与田佑光案脱不了关系...... 苏韫晴毫无惧色看着他道:“这是我昨日买来准备送给我家三叔的小礼物,不想却被我弄丢了,您在哪里拾得这个?” 沈悟睁大眼睛:“丢了?” 苏韫晴道:“不错,这是我在城西一家杂货摊上买的,丢了过后我还特地回头找了,没找到,想是被谁拾了去。” 沈悟回头看了一眼高迎庐,高迎庐不语。 沈悟遂接着话题:“芙蓉街如此繁华,什么没有,您去城西那荒凉地儿做什么?” “不怕您笑话,我从小就路痴,稍微大一点的宅院我都能把自己绕丢,昨日之所以去城西,也只是自己大意迷了路,在那边看到这个东西觉得有意思,顺手就买了,谁曾想,又弄丢了。” 说罢苦笑一声,算是自嘲。 沈悟一脸沉思:“原是这样……” 苏韫晴倒是恭恭敬敬的有问必答,但是武刚不满意了。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对着我们大奶奶这样一番审问,还将这脏东西带到她面前,说些有的没的。” 他说完伸出手来很嫌弃的将那黢黑的东西从苏韫晴面前推到了沈悟面前去。 高迎庐睨了一眼他的手,又伸手将那九连环推到了桌子中间。 道:“实不相瞒,昨夜城西盗银一案,凶手逃遁,难觅踪迹,这是我们在现场找到的证据,拿到杂货摊一问,根据掌柜的描述,才寻到你们大奶奶这来的。” 武刚道:“现在问明白了?九连环是大奶奶买的没错,但是丢了被人拾了去,便再与她无干,我们可以走了吗?” 离西面城墙较近的那边本就摊铺不多,他们好不容易问出了点线索,顺着掌柜描述的衣着相貌找了过来。 沈悟也没想到问到这样一个结局,苏韫晴将话说得滴水不漏,让他找不出理由继续追问。 见沈悟不说话,武刚问道:“你们两个是外地来的吧?” 沈悟点头。 武刚继续说:“到了涔州也不去打听打听,程家可是涔州每年纳税第一的大户,给官府捐的银两更是不计其数,这盗案也敢问到我们头上来?” 一番话说得沈悟一愣一愣的。 武刚看着他们的表情突然自己也一惊:这跟着花大奶奶的车夫喝了点茶,竟是将他的语气现学现卖了来! 罪过罪过。 ------------ 第102章 菜刀 沈悟抿唇,看了苏韫晴一眼。 “既如此,打搅了,程大奶奶。” 苏韫晴勾唇颔首:“无妨,想必公子也是为了正义,世间有你们这等人,是好事,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我会尽力配合。” 沈悟拱手预备起身离去,而苏韫晴一直将余光和心思都放在了他身后的高迎庐身上。 高迎庐从头到尾面无表情,没有打量她一点,可以说是看都没看她一眼。 这反倒让她心里起了疑,因为作为锦衣卫,他的洞察力和记忆力不应该这么差的,不至于才半年时间,就忘了一个在那样的环境下见过的人。 一壶茶还没开始喝,四人就要散了。 高迎庐付了茶钱两人先一步离开。 随后苏韫晴才起身带着武刚出了茶楼。 苏韫晴心思一直在琢磨皇帝出宫来做什么,为什么要来涔州? 夜幕渐渐降临,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芙蓉馆的茶好喝吗?” 苏韫晴抬头一看,程骥正从程绣庄的方向朝着她走来。 武刚拱手道:“大爷。” 苏韫晴马上调整好状态,笑着说道:“大哥,今日这么巧,你也回来了?” 程骥冷厉的眼神掠过她身后的武刚,又柔和地停留在她身上。 “今日一切正常,回来陪你吃个晚饭。” 苏韫晴颔首:“好啊,今日陪着花大奶奶出了一趟城,寺里的斋饭太素,我都有些没吃饱。” 武刚被刀子一样的眼神剐了几次,却也无计可施,无奈骚骚首跟进去回了自己的住处。 程骥亲眼看着两个人一同从茶楼里面出来,而她却一句说明的话都没有,内心不免惶惶不安。 谁家主子跟个护院一起上茶楼喝茶? 再加上昨夜回家时一系列的反常现象,自然也就想起了张姨娘那日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行。 但捕风捉影也不是他的性格,不会仅凭这点猜测就去给她下定义。 可自己的妻子与别的男子走的近,让他很不爽快。 所以这一顿晚饭,大家又都各怀心事。 他必须要与她圆房,方能确认自己在她心里的位置,方能让自己安心。 她昨晚并没有拒绝,而是太累睡着了,所以今晚一定不能再出意外…… 两人吃完饭与程夫人告了别携手朝着翡翠阁走去,出门没走多远,便听见一连串的尖叫声。 两人连忙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移步。 声音来自郁金香园,一大片郁金香含苞待放,在微弱的灯光闪烁下依旧靓丽多姿。 闻声一起赶过来的还有几个管理花园的婆子。 尖叫声越来越清晰,密植的郁金香片片倒地,里面似是有东西在打滚。 走近一看,一个黑色的身影正在张牙舞爪,摇头晃脑地扑腾着。 而身下还压着一片不断挣扎的牡丹红。 苏韫晴大惊失色:“恶狼,你在做什么?还不快让开。” 恶狼一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来用一双鸳鸯色的无辜大眼看着她,吐着舌头,流着哈喇子,还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底下的人见它停止了动作,奋力一个翻滚,从它的掌下逃脱了出去。 几个婆子上前去扶起底下的人,只见她身上脸上全是泥土,只能从头发衣着看出是个女子。 恶狼一瘸一拐摇着尾巴来到苏韫晴身边,低下头大口的喘息着。 苏韫晴见它走路不太对劲,提着灯笼凑近一看,只见它一条腿上被划出了一道很深的伤口,皮毛翻卷开来,不断的往外冒着血。 又看看被婆子扶起来,一脸泥土的女人。 程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女人似乎被吓破了胆,浑身哆嗦着并没有回话。 待婆子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泥土擦干净以后,大家才认出来她是谁。 “张姨娘,怎么会这样呢?” 张姨娘咬着牙,狠狠盯着恶狼,依旧一语不发。 这时祝同也追了过来。 定眼一看恶狼的伤,丢下手里的灯大哭。 “祖宗诶,您这是怎么了嘛?怎么受这么重的伤?三爷非得剥了我的皮。” 祝同抱着恶狼兀自捶打着自己。 苏韫晴提着灯朝被他们压倒的那一片郁金香走去。 倒地的郁金香叶子上花骨朵上都是血。 苏韫晴又抬头看了一眼张姨娘,发现她除了身上被滚得脏了些,也并不曾受伤,衣服都没破。 所以这些全都是恶狼的血。 程骥也跟了进来:“发现了什么吗?” 苏韫晴轻声道:“恶狼的伤是刀伤。” 说完继续低头寻找,程骥明白了她的意思,也俯身拨开郁金香查看。 当他们拨开了一丛又一丛的叶片后,终于,一道寒光闪入了程骥的眼睛。 “找到了,这里有把刀。” 苏韫晴忙回身一看,是一把厨房用的菜刀,很厚重,但刀刃却锋利,专门劈砍骨头的。 菜刀旁还有一块肉? 苏韫晴瞬间明白了。 “祝同,你抱着恶狼,两位妈妈,你们扶好张姨娘,一同去见夫人吧。” 张姨娘满脸愤恨,欲挣扎,却又因为刚才太过惊吓而泄了力道,浑身发抖。 只得由着两个婆子谗着她跟在苏韫晴身后。 开了春,天气愈发暖了,金妈妈提着灯,程夫人正从膳厅出来,就见这一行人行色匆匆的赶来了。 恶狼太重,祝同一个人抱得很吃力,半路上遇到一个小厮,两个人才一起将它抬了过来。 程骢见祝同一身血,慌忙上前去查看,才发现恶狼伤得很重。 顿时怒不可遏:“这是怎么回事?” 苏韫晴拍拍他的肩:“阿骢你别急,已经让人请兽医去了。” 程夫人看了一眼被两个婆子架着,一身泥土,狼狈不堪的张姨娘,又看看狗。 眉头紧锁道:“晴儿,这……” 程骥道:“让张姨娘来说说吧,姨娘,当场就只有你和恶狼,它也不会说话,你来将前因后果说给大家听听。” 所有人都平息静气等待着她的回答,张姨娘依旧懑恨不语。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这不是张姨娘下午到灶房借走的刀吗?肉也是姨娘拿走的吗?咋没说一声,胖婶儿到处找呢!” 原是收拾碗盘剩饭的丫头从膳厅里出来,看到了刀和肉,一切才真相大白。 张姨娘趁着傍晚大家都在膳厅用饭的时候,到厨房借了一把刀,还顺走一块肉,到程骢院里将恶狼从狗舍里放了出来。 再用肉引诱着它去到了僻静的花园。 趁着四下无人,恶狼正在吃肉的时候,挥刀朝它砍去…… 可恶狼块头大,力气也大,再加上张姨娘因为紧张下刀又没个准头,只砍在了它腿上。 剧痛传来它也顾不得吃肉了,起身将张姨娘扑倒在地,接下来就是他们闻声寻去所看到的那一幕了。 张姨娘见事情败露,也不为自己辩解,而是又哭了起来。 苏韫晴看着她被擦干净的脸和衣裙上无序散布的泥土,恍然大悟。 高迎庐没认出她来! 因为那日的她也和今日的张姨娘一样,因为摔在了泥地里,被泥水敷面裹身,让人无从辨认。 ------------ 第103章 富贵险中求 程夫人最烦张姨娘动不动就哭天喊地。 本来还想询问一下缘由的,给她这一哭,心里便升起一股无名之火。 “翻了天了,你还有脸哭?这是一个正常人能做出来的事吗,去灶房拿刀屠狗?” 谁知张姨娘哭声更大了。 “这世道,人不如狗,我好歹也是老爷的人,也曾为程家生儿育女,怎的还不如一条狗金贵!老爷啊,你快起来替我做主啊!” 金妈妈一脸鄙夷道:“姨娘快别哭了,你这招对在场所有人都没用,如今老爷病着呢,您饶是哭瞎了眼睛,喊破了喉咙,他也听不见。” 张姨娘抹了一把脸,突然挣脱了搀着她的两个婆子,朝程骢怀里的恶狼扑过去。 “我就是要杀了这个畜生,它不过是一条狗,两次害我落水,却什么事也没有,这个家也没有人管我,替我说句公道话,凭什么?” 程骥一把拦住了她:“姨娘你冷静点,你落水那是意外,夫人也替你请了大夫煎了药,怎么能说没人管你呢?” 张姨娘这段时间院里没人伺候,让她受尽了生活的苦头,也尝尽了孤独的滋味。 之所以会这么闹,就是因为这样的日子她痛苦极了,痛苦伴随着绝望,人往往就会做出一些冲动不理智的行为。 “你们将我身边人全部弄走,我这样活着,还不如一条狗,若不是老爷还有一口气,我早不活了。” 程夫人怒斥道:“你还有脸说?你身边人是什么原因调走的你心里没数吗?非要闹到外面去,让外面也人尽皆知,让老爷颜面扫地,让骁儿无地自容,你就满意了?” “我那是被冤枉的。”张姨娘气急,嗓音如同尖叫:“你们都没有查证就直接给我定了罪,我不服!” 程夫人指着那把菜刀道:“你不服就该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吗?你今日可以杀狗,明日是不是就敢杀人?” 一听说杀人二字,张姨娘打了个寒颤,嘴唇哆嗦着。 “我,我……” 张姨娘本就成了众矢之的,仆人都有看人下菜碟的脾性,这段日子里,落井下石的人也不在少数。 看着她一个人如此的狼狈,面对着铺天盖地鄙夷的目光和训斥…… 苏韫晴想起第二次落水是因为自己没看好恶狼而导致的。 走到张姨娘身边轻声道:“姨娘,上次落水,我也有责任,这次狗被伤成这样,您心里的怒气也该消了,你们就算扯平了,可好?” 苏韫晴一说话,张姨娘更气了。 自己之所以变成孤家寡人都是拜她所赐,咬着牙翻了个白眼将脸瞥向一边。 程夫人看到程骢也来气。 “还有骢儿,自从你将这狗弄回来,闹出多少是非?赶明儿养好了伤,将它送庄子上去。” 程骢看着依旧血流不止,已经奄奄一息的恶狼,狠狠的盯着张姨娘冷冷道:“休想。” 这时,小厮带着兽医来了。 程骢和祝同抬着恶狼回了院。 程夫人一挥手:“行了行了,今日的事情到此为止,金妈妈,派两个小厮日夜轮番盯着她,别让她再惹出乱子来,都散了吧,回去吧。” 一场风波就这样落幕了,大家都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张姨娘也被送回了玲珑轩。 苏韫晴心里忐忑,因为张姨娘表面上屈服了,可内心的怒火分明还没有灭,也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怀着这样的疑问回屋,屁股还没坐热,聚福堂的小厮就喘着粗气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 还没进屋就开始大喊:“大爷,大奶奶,不好了,老爷没了。” 程骥正送到唇边的茶杯忽的离了手,掉到地上砰的一声,摔得粉碎。 整个程宅顿时哭声一片。 程老爷在床上躺了这半年,人已经瘦的不成样子,全家人都心知肚明,他能醒来的几率几乎为零。 可是真到了断气的那一刻,还是让人一时难以承受。 程夫人喘疾发作,一病不起。 程骥也因之前病了太久,这次悲痛过度,突然之间,四肢又开始出现了僵硬的状态。 前两天他以长子的身份强撑着接待前来吊唁的客人。 金妈妈很心疼,多次劝慰他不要硬撑,回去休息,他充耳不闻。 苏韫晴也担心他的状态,让他将这些事情交给程骁就好,他也听不进去。 直到第三日,正身披重孝跪在灵前的他身子一歪,直接昏倒在地。 “大哥?”苏韫晴急急忙忙命人去请大夫来,又和程骢将他扶回了屋中。 程老爷没了,夫人倒了,大爷也倒了,一时间整个程家上下骚乱和悲寂交替,有的人都呆住不知道怎么行动了。 苏韫晴要顾及程夫人和程骥,还要一面应付时而来领对牌的管事妈妈。 又是担心又是忙碌。 接待客人的任务就落到了程骁身上,好在他已经有过独当一面的经验,所以一切也还井然有序。 这样一来,宅中的下人对待张姨娘又是另一番面孔了。 “姨娘别难过了,老爷生前那么疼你,他泉下有知,定不愿看到你这样不爱惜自己的!” “是啊姨娘,多为二爷想一想,他刚失去了亲爹,嫡母又病了,你这亲娘可万万不能有事啊。” “来姨娘,喝口水吧!” “姨娘擦擦眼泪,歇会吧,再哭下去这眼睛都要哭瞎了。” 这时的张姨娘已经两日没进食了,虚弱得很,她抬眼看了一下这些殷勤的脸孔。 大部分都是曾经落井下石,对她冷眼相待过的人。 她咬着牙心中冷笑:这大爷才倒下,病因尚不明确,结果也未可知,这帮人的嘴脸就立马变了! 程骢还小,程骥不能主事的时候,程家就是要靠程骁。 所谓母凭子贵,只要程骁能一直将权利握在手中,她何至于被人冷言冷语冷落至斯? 程夫人总是高高在上,对着她百般挑剔,都是老爷的人,凭什么她不能是高高在上的那一个? 她实在是受够了那种被轻视,被鄙夷的日子。 她突然想起来程夫人的那句话:明日是不是就敢杀人? 杀人? 有什么不敢,所谓富贵险中求,被发现了就大不了一命抵一命,人活着终有一死。 但是若能瞒天过海,那将来就是想不尽的荣华富贵,尊贵荣耀都是她的…… “都在这扎堆做什么?门口的茶水没人添,香烛也没加紧补上来,一个个的不用当差了吗?” 金妈妈的呵斥声打破了她脑海里的美梦,也轰散了一群献殷勤的人。 张姨娘咬着牙恨恨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这个狗仗人势的东西,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 ------------ 第104章 山无盗贼海无波 因程家产业多,行善也多,停灵期间,每天来吊唁的人都络绎不绝,程家门庭若市。 这日苏韫晴正送走了大夫,迎面走来两道熟悉的身影。 苏韫晴停步定定的看着这两个从未与程家有过交集的人,想着他们在这个时候来访,定是有事。 “二位怎么也来了?” 沈悟拱手道:“听闻程家老爷仙逝,我们特来吊唁,大奶奶节哀顺变。” 高迎庐则是一贯的面无表情,随着沈悟后面木然颔首:“大奶奶节哀顺变。” 苏韫晴伸手道:“既然来了,就喝杯茶吧。” 沈悟道:“喝茶就不必了,我们上柱香就走。” 说罢跟着负责引领的人入了灵堂,二人恭恭敬敬上过香后就出来了。 而苏韫晴并没有回屋,而是站在原地等着他们。 本被苏韫晴安排在程骢身边照顾他的武刚见到这两人,拍了拍程骢的肩膀跟他叮嘱了几句话便大步走了过来。 苏韫晴开门见山:“想必二位今日前来不只是吊唁这么简单吧?” 沈悟与高迎庐对视了一眼,道:“程大奶奶心细如丝,我们的确还有其它事情,需要向您求证。” “有什么事情不能等程老爷出殡后再说吗?”武刚抱胸边走边道。 苏韫晴朝着武刚摇摇头后看着沈悟道:“有什么事,直说吧。” “那我就直说了?程大奶奶,那日和您聊过之后,我们又去城外乱葬岗的地道处查看过几次,发现那里的泥土呈深棕色,与别处不同。”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一处安静的偏院。 苏韫晴转身看着他:“所以呢?” 高迎庐拿出一个丝帕,打开来展示在她面前。 “这是我们在乱葬岗采集的一点样土,与程大奶奶马车内缝隙里的泥土一模一样。” 苏韫晴抬眸看着高迎庐道:“我的马车从未去过乱葬岗,我本人更是不会去那种地方,你们可以随意寻访调查。” 高迎庐道:“您是没去过乱葬岗,不代表去过的人没上您的马车。” 苏韫晴始终很冷静:“一点泥土而已,也代表不了什么。” 可是她越是冷静,就越让高迎庐生疑。 他从小在军中长大,又在锦衣卫当差多年,平常人遇到这种事情,就算不惊慌失措,也要抱头喊冤,而她却表现得不像个正常人。 “那么木缝中的血迹呢?程大奶奶那日出城,是送一名伤者吧?” 武刚忍无可忍:“你们凭什么偷偷搜查我们的马车?有令牌吗?当心我告到府衙去!” 一想到田佑光已经死了,新的知府还没到任,又开口道:“当心我告你们……” 沈悟依旧淡声道:“程大奶奶,不瞒您说,此次盗案,牵扯重大,找到失窃的财物,方能顺藤摸瓜,查清一切与之有关的朝廷重案,我们,我们不只是缉拿盗贼那样简单!” 苏韫晴道:“公子言重了,我既不违法,也不违规,仅凭泥土和血迹也没人能定我的罪,朝廷的案件自有钦差大臣明察秋毫,与我何干?” 高迎庐见她冥顽不灵,面色微沉。 “程大奶奶,希望你配合我们,提供盗匪的线索……” 苏韫晴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二位从外地来,可见一路民生凋零?从乱葬岗来,可见一地无名死尸?二位可知倭奴进犯,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你们正在寻的那批财物,可曾使他们减轻半分痛苦?” 沈悟和高迎庐面面相觑。 “二位既有心做志士,该想到朝中污吏一日不肃,本朝纲纪一日不整,天下便一日不得太平,乱世多娼盗,自古以来,莫不如此。” 沈悟听完吁了口气:“程大奶奶还真是,巧言善辩!不过,污吏要肃,纲纪要整,但这盗贼也不可放过……” 苏韫晴身着重孝,又连日操劳,面色有些苍白,微微屈膝对着二人行礼。 “很抱歉没能帮上二位,你们也看到了,我这边很忙,而你们也有比查盗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恕不奉陪了,二位请回吧!” 沈悟听她这样说,抿唇暗忖,莫不是被她认出来了? 但一看她的年纪,又暗道不可能。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我们确实不该再多做打扰,但,若此案一日不明,我们依旧随时会来找你,程大奶奶,告辞。” 说罢两人转身离去。 苏韫晴对着他们的背影淡淡道:“待得拨云现朗日,山无盗贼海无波。” 沈悟脚步一顿,随即大步向前。 龙隐山 宋娇正在凌渊屋内哄着廉儿吃饭。 来到这里几天了,他依旧面色煞白,眼神失焦,身体不住的发抖。 宋娇喂了他一口粥,流出了一半,她又耐心替他擦拭嘴角。 “可怜见的,这孩子是遭遇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乖,再吃一口,不用怕,来到这里,再也没人会伤害你了……” 嘎吱一声,门开了。 宋娇回头一看:“姑姑,你又拿来了什么?” 姑姑将手里的竹篮掂了掂:“拿了些小玩意,看看他会不会喜欢。” 姑姑走近看了一眼碗里还剩半碗粥,笑着说:“不错嘛,今日吃了还不少。” 宋娇叹气:“吃一半漏一半呢,眼看着瘦成皮包骨了,啥时才能好啊?” “别急,多点耐心。” 姑姑道:“阿渊刚被你爹救回来的时候,也和他一样,你看现在,他多好!” 宋娇蹙眉:“我哥?那时我还小,记不太清了。” 姑姑拿出一个竹蜻蜓塞到廉儿手里,一如当年将这个竹蜻蜓塞到小小的凌渊手里一样。 “你不记得就对了,这种事情啊,还是忘了好,这孩子长得真好看,若是恢复了,又是个俊美漂亮的男孩儿。” 说完又抬头屋内看了一圈:“娇娇,阿渊呢?” 宋娇道:“他昨日收到一封信,大晚上的出门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正担心呢!” 姑姑垂眸:“会是什么事,他没跟你说?” 宋娇摇头:“他只交代我照顾孩子,说完就走了,十万火急的样子。” 姑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又俯身低头看了一下床底。 果见一只土黄色的肥猫蜷缩在下面。 “他没带黄土,想是没有出山,阿渊做事向来有分寸,可这都已经辰时末了,怎么还不见回来呢?” 宋娇一边替廉儿擦着唇角一边道:“若是午饭时候再不回来,我让爹派人去找去。” 姑姑点头起身收走了碗筷,临出门又交代了一句。 “娇娇,别老欺负黄土,你看它怕得,每次你一来就躲床底下。” 宋娇一道拖得老长的奶音:“知道了,姑姑......” ------------ 第105章 小傻子 姑姑走后,宋娇替廉儿整了整衣襟。 “来了这几天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也不说话,我叫你什么好呢?” 整好衣襟,宋娇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他脖颈间的红绳上。 伸手捻起红绳,慢慢拉出来一个小金锁。 将金锁放在手心凑近一看:“孝廉?这应该就是你的名字了吧?” 看完后依旧将金锁塞进了他胸口。 还不待她抬起头来,一滴滚烫的泪水已经滴到了她的手背上。 宋娇一惊,忙拿出帕子替他擦眼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看你的东西对吗?所以你听得懂我讲话对不对?” 见他泪流不止,宋娇又忙将桌上的竹篮拿过来递到他面前。 “你看看你喜欢什么,你挑一个,我陪你玩好不好,这些都是姐姐和哥哥小时候玩过的东西,姑姑都留着。” ...... 怎么哄都不说话,宋娇无奈只得拉着他的手将他带了出门。 正是柳条抽芽,百花争妍的时节,山上吹烟袅绕中一片春意盎然。 宋娇带着廉儿行走在树林间,正好碰到迎面而来的孟虎,扶着斑鸠在散步。 “孟虎,见着我哥了没?” 孟虎抬头一看:“哟,姑奶奶,你带这小傻子出来玩了?爷爷去哪了,没跟我说啊。” 说完扶着斑鸠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廉儿看到斑鸠,拉着宋娇的手更紧了,另外一只手则是握住了她的胳膊,往她背后一躲。 宋娇拉着他走到斑鸠面前问道:“斑鸠,你好多了嘛,他怎么好像挺怕你的?” 斑鸠看着他,皱起了眉头。 “他就是那天晚上碰到的小乞儿,和他娘在一起,我们走的时候已经将他放了,后面不知为什么他们没跑,那里又发生了爆炸,他娘就没了。” 说完又歪着头看着宋娇身后的廉儿:“我也没伤害你母子啊,你别怕,我不是坏人。” 这时斑鸠旁边的孟虎突然举起胳膊,卷起袖子亮出了硕大的肱二头肌,面部还做出一个吓人的表情。 宋娇忙将廉儿护住,怒道:“孟虎,你什么人呐,他都这样了你还吓唬他?” 孟虎道:“我这是在激励他,你看他那细胳膊细腿的跟个螳螂一样,一阵风都能吹倒,哎,小傻子,你想想,你要是像我这样强壮,谁还能将你捆起来,是不是?” 说完还不依不饶的走到宋娇身后,故意向他展示。 奇怪的是,廉儿不但没躲,反而还伸手捏了捏他硬邦邦的肌肉,清澈的眼眸里无比纯净。 孟虎道:“这才对嘛,男子汉大丈夫,别整天病病殃殃的,你娘在天上看着呢。” 廉儿听了这话,抬头看着天。 宋娇瞪了孟虎一眼:“行了孟虎,别一口一个小傻子的,人家有名字,叫孝廉。” 孟虎摸摸他的头:“好了,小傻子,你今后就是我们龙隐山的人了,如果你不好好吃饭,长不到我和斑鸠这样强壮,你就会被赶走的......” 宋娇咬牙抬起脚后跟朝着他脚尖一跺,孟虎疼得哇哇叫。 抱起脚来单腿站立:“姑奶奶,我开个玩笑嘛!怎么还不让人说话了?” 宋娇忽觉得她拉着的那只手有轻微的抖动。 回头一看,廉儿在笑。 他从出生长到这么大,一直和娘在一起,住在田佑光安排的地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搬一次家。 怕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敢与人过多的接触,不敢去往热闹的地方。 每日每夜听着娘的哀叹声,哭泣声。 娘没有朋友,他也没有朋友。 母子二人唯一的企盼就是有一天爹能将他们接到身边去,一家人团聚。 今天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感觉到,人与人之间,原来可以这么有趣...... 宋娇见他笑,也觉得惊喜,等孟虎将脚揉好了放下来以后,又趁他不注意,上去跺了一脚。 于是刚才的一幕又重新上演。 廉儿捂着嘴笑得咯咯声都出来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 宋娇回头一看,是凌渊回来了。 “哥,你去哪了,一夜没回来,担心死我了,姑姑早上还来问了,咦,你怎么还受伤了?” 看着凌渊衣服破了几个口子,手背上也被划出了血,宋娇忙上前上下查看。 凌渊笑着说:“我去海里找点东西,小伤不碍事,回去吧,你先去跟姑姑报个平安。” 孟虎也凑上前来:“爷爷,你要找什么吩咐一声不就行了吗,怎么弄得这一身伤?” 凌渊微微勾唇道:“好了,你的孝心我收到了,斑鸠有内伤,还是多卧床休息,早点带他回去吧。” 斑鸠道:“我就是躺得闷了,才让虎哥扶我出来透透气的。” 孟虎立正:“知道了爷爷!” 宋娇指着孟虎转身问廉儿:“孝廉,你是愿意跟这个大傻子玩,还是愿意跟哥哥姐姐回去?” 廉儿紧紧拉着她的手不放,宋娇便明白他是要跟他们回去了。 “那行,走吧。” 廉儿走了几步还回头望,孟虎见他回头,又撸起袖子来展示出他的肌肉。 当日傍晚。 一个蓝色的小布囊被送到了苏韫晴手中。 苏韫晴有些奇怪:“这是什么?” 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躺着几颗还带着朝露的龙涎草。 她心里一惊,忙喊住送东西的门子:“谁送来的?” 门子道:“一个年轻公子,只让我交给程大奶奶后就快速离开了。” “年轻公子……他长什么样?” “带着斗笠,而且走得太快,看不清样子,只知道个子很高,声音很好听。” 苏韫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 门子走后,苏韫晴盯着这个小布囊出了神,像是自己在做梦,感觉好不真实。 大哥病了,刘大夫说是因为脑中的淤血并没有完全散去,受了太大的刺激,上次的症状就复发了。 如果可能,就再去寻几颗龙涎草。 上次龙涎草找得那样艰难,刘大夫都不做指望还能寻到这药了。 她正想着等程老爷出殡后再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治好大哥时,龙涎草就自动出现在了自己面前。 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布囊好熟悉。 突然想起了什么,瞳孔一亮,忙攥着手里的东西朝自己屋里跑去,翻箱倒柜的找了起来。 竹花问道:“找什么呢大奶奶?我帮你啊!” “就是上次我去寻药回来,用来装药的那个布囊还在吗?” “在的,我收起来了。” 竹花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个蓝色的布囊递给她:“喏,是不是这个?” 苏韫晴接过一愣:“是。” 将两只布囊一对比,大小颜色都一模一样。 “凌大哥?他怎么知道我需要龙涎草?” ------------ 第106章 不自量力的少年 月渐高升,和风清明。 芙蓉客栈的楼顶上有一道黑影疾步如风,行至一处突然停止,纵身跃下,落在了二楼的一间房门外。 凌渊掏出一把匕首伸进门缝轻轻的撬动,能听到里面门闩慢慢松动的声音。 屋里面东西各有一张床,熟睡的两个人呼吸匀称。 咔哒一声,门闩开了。 他收起匕首再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和一张纸片。 轻轻的将门推开一条缝,俯身先将那张纸片塞了进去,后又将银锭压在了纸片上,起身关门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只听得里面呼啦一声,一道身影从床上腾空而起,极速朝门口追来。 “被发现了!”凌渊道。 转身一跃而起,踩着屋顶的瓦片借着月色朝着城西人烟稀少处跑去。 而追出来的人身手极快,两个人的距离竟是很快就被缩短。 “什么人?”声音近在咫尺。 这个人是个绝顶高手,快得出乎了他的预料。 凌渊只是拼尽全力的奔跑,因为稍一松懈就真的会被他追上,他可不想在这人多的地方跟他交手。 很快,凌渊在一片焦黑的废墟之中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高迎庐落在他的不远处,胸有成竹的与他对视:“你将我带来这里,是什么目的?” 凌渊道:“你们不是在查盗银案吗?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盗贼,本想给你们留封信的,谁知你这么警觉,竟然醒了。” 高迎庐只觉得这声音无比的熟悉。 蹙眉一步步朝他靠近:“自投罗网?天底下哪有这么自觉的盗贼?” 凌渊冷笑:“若不是不想惊扰城中百姓,我们就直接靠抢了,也犯不着费那么大的劲挖地道。” “抢?你还挺理直气壮的。” 他朝他靠近一步,他就往后退一步。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人,田佑光都死了,他贪墨的这批赃银,又与你有什么关系?” 高迎庐自报家门:“锦衣卫指挥使,高迎庐,田佑光贪墨的赃银是本应归属国库,赃银被盗,我不该查吗?” 高迎庐…… 就是那日他不自量力想要入宫刺杀皇帝,却被他打得毫无招架之力,落荒而逃的锦衣卫? 难怪自己那么小心都能被他察觉,难怪他那么轻易就追上了自己。 自打那次在他面前吃了大亏,凌渊便一直勤加苦练,自觉这些日子自己精进了很多,可今日遇到他,却依旧没有十足的把握。 凌渊皱着眉头不语。 高迎庐抬了抬下颌道:“怎么?不知道什么是锦衣卫?” 话音刚落,凌渊已经腾空而起,一条腿直接向他胸口袭来。 高迎庐没有躲避,而是抬起胳膊抵挡。 本应该落在他胸口的一脚正正踢在了他的小臂上,月光下碰撞出一波黑烟。 凌渊在半空一个翻身,另一条腿朝着他的头上扫去,高迎庐则是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的手劲极大,且手指修长,竟是将他整个脚踝紧握在了手里。 凌渊见脚被锁住不得动弹,极速掏出匕首借着他握住自己脚踝的力道,倒吊着躬身朝他的腿上刺去。 却不想高迎庐却在这时将手松开了。 在感觉自己即将坠地的一霎那,凌渊一个空翻,站稳在了地上。 稳住脚的那一刻,高迎庐已经逼近了他面前。 谁胜谁负已经一目了然! 四目相对。 高迎庐唇角一勾:“是你?不自量力的少年!” 凌渊懊恼极了,到底是他太过高深莫测还是自己这几个月的刻苦都是在徒劳。 明明在山上已经打得很多兄弟们都争相管他叫爷爷了,却仍旧奈何不了他。 见他一脸气愤一语不发。 高迎庐道:“比起在城墙内的那次,你很有进步,孺子可教。” 不服输的少年昂起头来:“那是,我还年轻,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超过你。” 高迎庐微扬下颚,抬手抹了一把自己下巴上的胡渣子。 “你的意思是我很老了?我才二十三,也不老,你想要赢我,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才几招下来,凌渊便感觉光靠拳脚自己离他还有一段距离,就这么打,说不好会输得很难看。 咬咬牙道:“我就是盗银的人,说吧,打算怎么处置我,悉听尊便!” 高迎庐却问道:“你跟程家有什么关系?” 提起程家,凌渊立即戒备了起来:“没有任何关系。” “盗银案发生的第二天,程家运出城去的那个伤者是你?” 凌渊淡淡道:“是我藏在程家的马车里蒙混出了城,理解了吗?” 高迎庐道:“所以程家大奶奶说不知道,是在撒谎!” 这个高迎庐,不光武功深不可测,脑子还这么不好糊弄,明明真正的盗贼都送到他面前了,他还把话题往程家扯。 “你要找的是银子,盗银的人现在就在你面前,不要牵扯到无辜的人。” “哦?”高迎庐微微抬起下颌:“看来你很维护她。” “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凌渊将双手举过头顶:“打不过你,是我自己学艺不精,来吧,将我捆了领赏去!” 月光似薄纱笼罩在少年倔强的脸庞,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射出细碎的暗影,眼眸里闪烁着点点星光。 高迎庐看着月光下的少年,不紧不慢道:“我若是为了领赏,上一次就不会放你走,我欣赏你无畏的勇气,和你敢于承认的态度,我说过,让你留着小命,将来有大用处!” 凌渊道:“你不抓我,我可要逃了!” 高迎庐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道:“你觉得你逃得掉吗?” 凌渊依旧双手抱拳高举过头顶:“别废话,找回银子你是别想了,但我心甘情愿跟你回去领罪。” 高迎庐有些意外,心想着抓到他能引出他的同伙来也是不错的,迈着小步离他越来越近。 直至两个人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高迎庐看着他的手腕,伸手预备将他擒拿住,就在这时,凌渊倏地抬起膝盖朝他胯下顶去。 因为两个人离得太近,而高迎庐的注意力又全在他手上,猝不及防挨了这狠狠的一记,瞬间痛得直不起腰来,哪里还有心思抓他。 “你,你,想不到你这样卑鄙……” 凌渊冷笑:“我从没说过自己是君子,再见高指挥!” 高迎庐紧咬嘴唇,捂着自己的下体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你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 第107章 国舅起疑 刘大夫将几棵龙涎草拿在手里细细端详着。 苏韫晴道:“刘大夫,您不用看了,这是真的。” 刘大夫半眯着眼睛道:“这东西不是一直以来都很难找的吗?怎么接二连三出现,大奶奶,您这些天都在府里,这药是哪来的?” 苏韫晴抿唇:“是,是一个朋友送来的。” 刘大夫将药又放入了布囊中。 “正好,你让人去请我的时候我就将辅助的药一并带了来,拿去让人煎给大郎喝了吧,大郎这次四肢虽不能起,却有知觉,症状比上次轻了许多,药一吃,应该很快就能恢复了。” 苏韫晴捂着药,松了一口气:“太好了。” 金妈妈道:“大奶奶,给我吧,这次还是我亲自盯着,片刻也不离开,刚好夫人的药也要煎,我一并看着。” 苏韫晴点头将药递给了她:“妈妈看着,我自然放心。” 虽然明日就是程老爷的出殡之日,但龙涎草需得趁鲜才效果最佳,早日服下也更有益康复。 待屋里人都离去后,程骥将苏韫晴唤到身边。 苏韫晴关切的问:“大哥,你觉得怎么样?别担心,吃了药就会好了。” 程骥道:“三妹妹,这药这么宝贵,究竟是谁送来的?” 苏韫晴道:“上回来咱们家的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娘你还记得吗?” 程骥回想了一瞬:“你管她叫娇娇的,是她送来的?” 苏韫晴怔了片刻,点头。 程骥颔首:“那咱们可得好好感谢人家。” 苏韫晴道:“等爹的丧事办完再说吧,我先出去忙了,大哥你自己在屋休息。” 说罢替他掖了掖被角起身预备出门。 “三妹妹,我觉着后背有些难受,你帮我看看是不是褥子上有什么东西。” “啊!那我看看。” 苏韫晴叫来丫鬟一起将他翻了个身,自己伸手到他身下的褥子上拍打摸索了一遍。 “很软呢,也很干净,没什么东西。” 程骥道:“没有吗?那为什么我的背上这么难受,痒,还痛。” 苏韫晴忙掀起他背后的衣服一看,吓了一大跳。 只见程骥后背已经是绯红一片,一个一个的大疙瘩触目惊心。 苏韫晴忙看着身边的丫鬟厉声道:“这是怎么回事?” 丫鬟唯唯诺诺低着头:“回大奶奶,这些事以前都是木槿做的,我们不熟练,您别着急,我再去打水来洗一遍。” 对于卧床不起的人,不光只是干不干净的问题,还要勤翻身勤按摩肌肉皮肤,才能确保不生褥疮。 而木槿照顾程骥几个月,一个褥疮都没有生过。 苏韫晴看着程骥,温声道:“大哥,我还是让木槿回来照顾你好吗?你这样,我实在不放心。” 程骥一听木槿二字,将头撇向一边,不答话。 苏韫晴道:“大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程骥冷声道:“不用,吃了药,过几日就好了,我忍忍便过去了。” 苏韫晴皱着眉头:“这么多疙瘩,看着就要吓死了,怎么忍?” 回头对丫鬟道:“叫木槿来,就说我说的,这疙瘩若是发展下去,感染化脓就麻烦了,大爷的身体马虎不得,快去。” 就这样,木槿又回到了程骥身边。 而芙蓉客栈里,高迎庐苦着一张脸回屋的时候,沈悟还在呼呼大睡。 高迎庐开门捡起地上的银锭和一张纸条,却发现旁边还有一封信。 银锭是特铸的,这种银锭不会流落到民间,很好辨认,一眼就看出是官府所有,所以那小子说是他盗走了银子,是真的。 而纸条上只有三个大字:龙隐山。 龙隐山?宋榔? 果然每次都是大手笔。 他又将另一封信打开来,面色骤变。 下身时而传来隐痛,再加上这封信的内容,让高迎庐彻夜未眠。 熹微划破漆黑如墨的天际,往窗户纸上撒下点点白。 沈悟终于伸了一个懒腰,高迎庐起身。 “皇上,你醒了?” 回应他的只有屋内自己的回声。 他又重重的叹了口气继续弓着身子躺下了。 他拿到信很是着急,摇了沈悟半晌,都没能将他摇醒,只得等到天亮了,毕竟自己的伤也需要时间缓一缓。 咬牙回想着自己过往的人生,他还是第一次吃这种亏...... 窗户透进来的光逐渐照亮了屋内陈设的轮廓,天亮了。 沈悟起身揉揉眼睛,看着坐在床沿的高迎庐:“你没睡?” 高迎庐见他醒了,一闪身便来到他身前将那封信双手奉上。 沈悟接过信,突然精神一震:“国舅起疑了?” “是的,但疑点不在那个疯子,在我。” 沈悟点头:“也是,这些年你除非被派出办差,否则几乎不离我身边,这次既没有公干,也没有别的原由,好几天不在宫中,自然会引起国舅怀疑。” 高迎庐道:“所以,我需要回宫一趟,再以公差的理由出来,正好龙隐山盗银一案,我可以自荐前来侦查。” 沈悟一拍大腿:“对,这个理由不错,呃,你刚刚说什么?龙隐山,盗银的是龙隐山的人?” “正是。” 沈悟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高迎庐将凌渊留下的那一枚银锭和一张纸条拿给了他。 说:“既已有了目标,这次回京刚好带些人过来,皇上跟我一起回去,还是?” “我怎么可能跟你一起回去呢?”沈悟往后一闪:“若是被发现,我就别想再有机会出来了。” “那.....那我离开后,您一个人,很不安全,我无法安心。” 沈悟道:“你骑快马,来回最多三日,这三日,我不出门便是,反正这客栈住得也舒服,我就在此处等你回来就好。” 高迎庐思忖片刻,道:“既如此,我去向掌柜的交代好您这几日的饮食洗换,若是要出门,尽可能选在清晨或傍晚,趁着人少的时候......” 沈悟打断他:“知道了,你怎么跟个爹似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自有分寸,再说了,你教我的功夫我都有偷偷练,一般人不能奈我何。” 高迎庐也别无他法,只能怀着忐忑的心情离开,督促自己日夜兼程披星戴月的赶回来。 高迎庐走后,沈悟一个人在客栈待了才不到一个上午,便觉有些无聊了。 平日里宫里总有内侍宫女,虽然都是些摆设,但毕竟也是活生生的人,而现在,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他起身往窗外望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花开正艳,香气拂面。 独自一人下了楼,来到柜台问道:“掌柜的,龙隐山离这远吗?” 掌柜的见他长得俊美,穿得华丽,出手还大方,自然是相当热情的。 满脸笑容的看着他:“公子,龙隐山离咱们这不过一百里,您问龙隐山做什么?” 沈悟没有接话,而是又问道:“能借我一匹马吗?” ------------ 第108章 断肠花 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芙蓉街上冥钱纷纷,雪白一片。 程夫人便是在送葬回来的途中断的气。 程家再一次笼罩在悲痛的阴霾中。 程骥听闻这个噩耗,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小小的程骢接连失去双亲,大受打击,伏在程夫人尸身上大哭不止,乱拳将前来入殓的人都打了出去。 “我娘不会死的,走开,都给我走开,我娘没有死......” 金妈妈双膝一跪,伤心欲绝:“三爷,别再任性了,让夫人安息吧。” “走开,全部给我出去,我娘只是睡着了,她会醒过来的。” 苏韫晴精疲力尽的安顿好程骥,就听说程夫人入殓遇到了阻碍。 又将程骥交给了木槿,叮嘱好生照看,托着疲惫的身子赶了过去。 她轻轻将手搭在程骢肩上:“你想哭就尽情的哭吧,我知道你想多陪娘一会,我已经让他们走了。” 程骢扯着脖子艰难的说:“大嫂,我娘不会死的,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死了,她肯定是睡着了,在吓唬我的。” “娘,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已经改了,您不喜欢恶狼,我明天就将它送走,娘,是不是我将它送走你就能回来了?” “娘,您要是不喜欢我,我也走,只要您别死......” “娘,求您了,别死......” 苏韫晴跪在他旁边,将他的头揽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任由他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衣服。 苏韫晴看着程夫人的遗容,回想着早上出门时她虽是有些喘得厉害,但一直都是乘的轿子,不需要自己行动。 轿子是封闭的,路上的花粉也不会飞进去,且墓地周围是没有花的。 回程的途中,怎么就断了气。 刚才被程骥吓得不轻,忙着去照顾他了,来不及思考。 现在静下心来,就越想越怀疑,越想越觉得蹊跷。 此时太阳正在西坠。 最后那一抹血红的残阳从门缝中挤了进来,照射在程夫人平静安详的脸上。 苏韫晴一手拍着程骢的肩膀,一边回想着这几个月和程夫人相处的点点滴滴,她待自己,真是比亲生的还疼爱…… 不觉心头一阵酸楚。 突然,程夫人鼻孔中泛出与皮肤大相径庭的颜色,在夕阳的照射下显得特别的清晰。 苏韫晴扶起程骢:“阿骢,你等我一会。” 她将手中的锦帕一角捻成了一条线,轻轻的伸进了程夫人的鼻孔中,滚动了几圈后再取了出来。 看着锦帕上沾出来的东西,苏韫晴大惊失色,对着外面喊道:“快,将刘大夫请来。” 外面的人只以为程夫人又醒来了,顿时喜的喜,惊的惊,怕的怕,每个人的面孔各不相同。 好在还有冷静的人听了话,急忙跑去请刘大夫。 刘大夫还在程骥屋里,所以来得很快。 路上只觉得晕头转向,这程夫人确实是断了气了,难不成刚才是真的诊错了? 他迷迷糊糊的进了屋,看到苏韫晴递过来的锦帕,才恍然大悟。 “这?” 苏韫晴急切的问道:“刘大夫可认得这个?” 刘大夫盯着锦帕上沾出来的明黄色花粉看了半晌,又用手指捻了捻。 “这是断肠花的花粉,有剧毒,夫人本就患有喘疾,沾上这个,必死无疑啊。” 程骢腾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我娘是被人害死的对吗?” 苏韫晴揽着他的肩,安抚着他:“你别急,我们会查清楚的。” “大嫂,到底是谁要害我娘,谁啊?” 苏韫晴见他依然激动,按着他的肩膀认真道:“这件事情还需要调查,如果真有人暗中使坏,我们肯定不会放过他的。” 在知道程夫人有喘疾的情况下,将花粉放在她能接触到的地方,很明显对方就是冲着她的命来的。 可程夫人鼻孔中的花粉很多,证明她吸入的不是一星半点,更有可能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吸着带花粉的空气。 什么地方能让程夫人一直吸入花粉呢? 房间。 苏韫晴起身:“刘大夫,您看看,这屋里可有断肠花的味道?” 刘大夫在屋内转了一圈,对着她摇头。 程夫人去送葬,来回都是乘坐的轿子。 轿子? “刘大夫,麻烦您跟我来一趟。” 说罢提起裙摆快速往外跑去,到了停放轿子的地方却看到一个人正拎着一桶水朝着轿子跑去。 苏韫晴大喊:“快,拦住她,别让她泼水,拦住她......” 张姨娘被两个小厮拦住,将她手里的木桶夺了下来。 苏韫晴上前站在她面前:“张姨娘,您刚才是预备做什么?” 张姨娘换下了她最爱的姹紫嫣红,一身素缟,两眼无神,面色灰土。 有气无力道:“你管那么宽做什么?” 苏韫晴没和她理论,而是带着气喘吁吁的刘大夫朝着轿子走去。 顺便回头对着两个小厮道:“拦住张姨娘,别让她靠近,也别让她离开。” “是,大奶奶。” 轿帘一拉开,苏韫晴还没什么反应,刘大夫就皱起了眉头。 “大奶奶,捂着点鼻子,这东西有毒,身体好的人也受不住。” 苏韫晴拿出帕子遮住口鼻:“所以断肠花粉是在轿子里是吗?” 刘大夫点头:“是的,我闻出了气味,大奶奶,你有纯白的巾帕吗?拿一条给我。” 苏韫晴忙从袖中拿出一条纯白色的巾帕递给他。 刘大夫将巾帕平铺到轿子里面,然后放下轿帘,再用力踢了几脚轿子。 轿子在大力的撞击下晃动了一番,片刻后,刘大夫将轿帘掀开,从里面拿出了帕子。 只见纯白的帕子上已经是黄粉点点,即便太阳已经完全坠落,依旧看得很清楚。 刘大夫道:“这么大的量,即便不是夫人,是个身强体壮的正常人,也是受不住的。” 苏韫晴回过头看着一脸得意的张姨娘。 “姨娘,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张姨娘翻了个白眼:“跟我有什么关系?别血口喷人。” 苏韫晴冷冷道:“你刚才朝着轿子泼水,不就是想毁灭证据吗?怎么,难不成是姨娘屋里的活太少了,连轿夫的差事都要抢了去?” 这时一旁已经围了一圈人,都等着看一个结果。 金妈妈则是激动的上前揪住她的衣领:“是不是你害死夫人的,你快说,你这个毒妇,夫人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张姨娘冷哼一声:“凭空就想污蔑人,谁看到了,有证据吗?” 苏韫晴道:“你刚才朝着轿子泼水就是证据。” 张姨娘道:“这也能算?我去哪里得那什么断什么花?我告诉你,没有证据,到了公堂我也不怕。” 苏韫晴抬起下颌看着她,对上的却是她一双有恃无恐的眼睛。 ------------ 第109章 行尸走肉 张姨娘胡搅蛮缠,百般抵赖。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而程夫人还尚未入殓发丧,苏韫晴捏着自己的太阳穴只觉身心俱疲。 这时,闻讯赶来的程骁走到苏韫晴身旁轻唤了声:“大嫂!” 便对着金妈妈道:“金妈妈,先让人将张姨娘送到玲珑轩看好了,待七日后夫人下葬,再来细审此事。” 依旧是那两个被程夫人指派日夜轮番值守的小厮,跟在两个搀着张姨娘的婆子身后,朝着玲珑轩的方向而去。 张姨娘在路过苏韫晴的时候,偷偷看了她一眼。 苏韫晴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了那一份快意和挑衅,让她更加确信她就是凶手。 但纵使她有三头六臂,现在也没有精力和时间去调查。 先不说家丑不可外扬一念,她也信不过许知县其人。 武刚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走近她身边轻声问道:“大奶奶,需要我做什么吗?” 苏韫晴叹了口气:“武师傅,你还是帮我照顾好三爷吧,夫人该发丧了。” 武刚颔首退开。 程夫人入殓后,程骢早已哑然失声,程骁涕泗横流,哭得悲切。 程骥却还不曾醒来。 院中的丧幡与廊檐下的白色灯笼还未曾撤下。 七日前的一切又重新上演,程家再次门庭若市。 京城国舅府。 一个四合庭院里,满院的垂丝海棠下,坐着一个容颜绝美,足以让海棠失色的女子。 张祝冲兴冲冲的进了院,迈着阔步来到了她的身后,俯身看了她一眼。 见她神情漠然,便收住了脸上的笑。 小心翼翼唤道:“阿雪......” 柳忆雪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回来了?” 张祝冲道:“阿雪,爹已经同意,举荐岳丈任涔州知府了,我回来,是专门来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你别再忧心了。” 听了这话,柳忆雪脸上闪过一抹喜色:“你说的,是真的?” 张祝冲笑着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柳忆雪道:“谢谢你,为我做这些。” 张祝冲拿起她平放在膝上的手,握在自己手中。 “你既已经嫁我为妻,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柳忆雪纠正他:“是妾。” 张祝冲忙竖起二指表决心:“我说是妻就是妻,爹那里,我会慢慢想办法让他接受的,只是要先委屈了你......” “你会意错了,我并不是觉得委屈,只是提醒你,不要忘了我的身份,你该听你爹的话,早日娶回一个正妻。” 张祝冲叹了口气:“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你,我只想一生一世与你相守,只想让你为我生儿育女。” 柳忆雪垂眸不语。 张祝冲见她不说话也自觉没趣,遂转移话题。 “岳丈明日就要随高迎庐一道启程前往涔州,明日一早我陪你一起去送行可好?” 柳忆雪惊道:“这么快?” 张祝冲道:“原涔州知府田佑光已经殉职快十天了,知府一职一直空悬着,且涔州盗银一案,高迎庐有了线索,正好前去查案。” “原是这样。” “到了涔州,就能远离翰林院那帮碎嘴子,岳丈耳根子清净了,我心里也踏实。” 他的语气里满满都是讨好。 柳忆雪颔首:“谢谢你。” 张祝冲依旧握着她的手没有放开,柔声道:“不是和你说过,不要跟我道谢吗?你要真想谢我,就给我生个孩子......” 柳忆雪一听这话触电般想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却被对方抓得更紧。 张祝冲抬手拉下一支海棠,靠近她的耳边。 “你要真想谢我,笑一个就行,好吗?” 翰林院学士嫡女为人做妾,让柳宗衡在同僚眼中招来了不少鄙夷的目光。 又因为做的是国舅家长子的妾,又让他收获了不少眼红的恶语。 柳忆雪不在乎,苏家二郎死了,她嫁谁都一样,做妻做妻亦没有区别。 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她知道柳家之所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国舅想方设法问罪,是因为张祝冲。 如果她抵死不从,柳家将来的境况可想而知。 即便内心对这个人充满了反感,她也别无选择。 她为了给柳宗衡求一个离开翰林院的机会,主动向张祝冲提出了将他外放的想法。 让他离开京城,或许柳家会过得自在些。 想到到了涔州,一切可以自己做主,耳旁不再有那些闲言碎语,爹娘的心情应该会比在京城要轻松愉快很多。 柳忆雪微微勾唇,眼尾上挑,露出一个足以让张祝冲神魂颠倒的笑容来。 顿时手里的垂丝海棠也弹回了树梢。 锦和苑。 张怀旦依旧是大摇大摆,毫无顾忌的闯了进来,当然也没有人敢拦他。 兰妃得知张怀旦入了宫门,立即将早已预备好的污秽脏物兜头朝龙榻上那个人泼下。 顿时此人浑身臭气,让人作呕。 付简在一旁哭天喊地。 “皇上,快来人,将皇上换洗干净。” 几个宫女内侍端着水,捧着换洗的衣服,拿着擦洗的巾帕,一齐涌上了龙榻旁边。 张怀旦刚进殿,便被那股臭味熏得皱眉掩鼻。 一众人行礼:“见过国舅爷。” 张怀旦依旧牵袖捂着口鼻:“怎么伺候皇上的?弄成这个样子。” 付简道:“回国舅爷的话,半个时辰前刚换的衣裳被褥,方才又......” 张怀旦转身不欲再闻:“赶紧弄干净,看好皇上,若是谁将这件事情传了出去,要了你们所有人的脑袋。” 一众宫女内侍闻言瑟瑟发抖。 兰妃福身:“国舅爷请放心,高迎庐回宫,只说皇上染了风寒,卧病在床,也未曾让他觐见。” “高迎庐?他是皇上最亲近的人,他可有起疑?” 兰妃道:“那时皇上已经睡下,他并不曾怀疑。” 张怀旦忖度:这个高迎庐,幸好当日杀了顾辞后他便离了宫,否则皇帝发疯一事定是瞒不过他,这时候他请缨去查案,正是合适不过了。 “兰妃......” 张怀旦还欲说什么,只见龙榻上那个一身污秽的人挣脱了众人,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朝着自己扑了过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那股令人眩晕的臭气。 那人双手上还沾满了污物,张开来的十个手指离他越来越近。 张怀旦满面嫌恶,干呕了一声,一个利落的转身大步朝着殿外离去。 ------------ 第110章 狗皇帝 沈悟骑着马,出了涔州城。 一路东去,偶尔能见到一些流民和饿死路边的尸身。 但回想起来,却比京城到涔州的那段路要好很多。 他正不解,怎么这种边缘地方反而流民和饿死的人要少些时,眼前便出现了一个施粥的棚子。 他很好奇,下马一问,才知是城内程家的粥棚,程家每日会定时定点来此地为流民发放一些粥食。 “程家?哪个程家?” 旁边拿着一个破碗在排队的老妪瞥了他一眼。 “涔州还有哪个程家?程义堂程老爷家呗,听闻程老爷都已经去世了,可这粥棚却也没有撤去,我们这些人才得以活命。” 他突然想起苏韫晴的那句话:待到拨云现朗日,山无盗贼海无波。 沈悟内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扎了一下。 站在老妪身边问道:“阿婆,您是从哪里来?” 老妪道:“我啊,从北方来,一路讨饭到了这里。” “阿婆又是为何背井离乡呢?” 老妪道:“家乡去年遭了灾,房屋毁了,家人也没了。” 沈悟垂眸:“官府没有给你们安置吗?” 老妪嗤了一声:“官府?若不是去年收成不好,官府还要强行征收,我们怎么会没有一粒余粮呢?” 沈悟心头又被一扎:“收成不好的时候,不是可以向官府打欠条,来年有了收成再补吗?” “补?”老妪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 “你知道欠一石粮,来年要付多少利息吗?很多人因为还不起欠粮,将土地卖给豪绅,从此便只能以替人耕种为生,收成好的时候,便有一口饭吃,一旦收成不好......” 老妪一边说着一边抹起了泪来。 沈悟叹了口气,提醒她轮到她了,老妪伸出手里的碗,一瓢浓稠的粥就盛到了她的碗里。 施粥的婆子还顺带一句:“走好。” 老妪感激不尽,不停道着谢,走到一旁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 沈悟看着这一幕,再看看自己一身的锦衣玉带,默默的跨上了马。 但凡能填饱肚子谁又愿意离开自己的家呢? 自古以来,农民失去了土地,便失去了安身立命的资本,一遇饥荒就慢慢变成了流民,随着流民的数量越来越多,便会慢慢的变成暴民,暴民一旦聚集,就会造反,届时国将不国...... 这样的状态是源自什么,又要怎样去终止呢? 沈悟的思考伴随着马蹄的哒哒声,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一个小镇。 沈悟下马随意问了一个路人:“大妈,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龙隐山往哪里走?” 妇人打量了他一眼指着前方不远处道:“这里是花木镇,龙隐山不远了,就在那。” “谢谢大妈。” 牵着马漫步在这个小镇上,街边商铺林立,却只有约么一半在开门做生意。 难道是因为离龙隐山太近,经常遭到匪患,所以这里才凋零至此的吗? 他又走到一个卖馄饨面条的店铺前,问道:“掌柜,为什么这边这么多店都关着门?” 掌柜瞥了他一眼:“公子是外地才来的吧,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我?我云游到此......” 掌柜的一边忙活一边道:“这个地方没有什么好游的,我劝你还是早些离开吧?” “为什么?是因为龙隐山时常作恶吗?” “龙隐山?”掌柜转过身道:“是去年倭奴将整个花木镇烧杀抢掠一空,我们现在这条街都是在龙隐山的帮助下才重建起来的。” 掌柜将他拉至屋内指着一根立柱道:“看到没,这些就是倭奴的刀留下的印记,里面还有我们同胞的血。” 沈悟定睛一看,果见一道道深深的刀痕,交错在巨大的立柱上。 让他觉得头皮发麻:“倭奴是很凶残,但好在还是被我们守备军赶跑了,虽然我们也损失惨重。” “守备军?什么守备军,守备军被打得一败涂地,如果不是龙隐山出手,倭奴能那么容易被赶跑吗?后面倭奴报复龙隐山,那个叫什么池野的头头,才被他们抓了起来的嘛。” 沈悟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这时,外面来了两个年纪颇大的男子,身穿戎装,腰别军刀。 “掌柜的,煮两碗馄饨,快点。” 掌柜叹了口气,摇着头应了一声去给他们让了坐,又回头来默默地下起了混沌。 沈悟就这样在他身后静静的看着他做这一切,也看着那两个男子坐在位子上颐指气使。 “重新换点茶叶,这能喝啊?” 馄饨还在锅里煮着,掌柜又忙不迭的上前替他们泡茶。 “小店最好的茶叶也只有这样了,二位军爷多担待些。” 闻着锅里的面汤味,沈悟顿觉腹中一顿翻搅,才想起自己中午饭还没吃。 坐在了两个男子旁边的桌子上道:“掌柜的,给我也来一份馄饨吧。” 两个男子一边吃一边百般挑剔。 “掌柜的,你这馄饨没你老婆煮得好啊,都烂了,你来看看。” “就是啊,你老婆呢,今天怎么不见?” ...... 沈悟听着他们的话,吃着这带汤的馄饨却依旧觉得喉头干涩。 片刻后,吃罢的两人起身就走,掌柜的只当没看见,继续干自己的活。 沈悟大喊一声:“哎,你们两个还没付钱呢?” 两个人回过头睥睨着他道:“你是什么人,管这么宽,怎么不去把倭国也管了去?” 沈悟怒道:“你们作为朝廷的官吏,拿着朝廷的俸禄,受着百姓的恩养,吃了百姓的东西还不付钱吗?” 一人侧头朝地上吐了一口浓痰:“朝廷的俸禄?在哪呢?我怎么没见着啊,是不是在你身上,你给我啊?” 另一个人也摇晃着一条腿道:“你既然管得这么宽,朝廷你也一并管了吧,皇帝你也去管管,让他不要再欠我们的俸禄了,哈哈哈哈。” 沈悟气急,紧攥在手里的筷子咔嚓一声,断了。 正欲上前,忽听得耳畔传来一道清脆如黄莺般的声音。 “让我看看今天又是谁吃了饭不给钱?” 两个人一听这声音,拔腿就跑。 沈悟从怀里掏出几颗碎银往桌上一放,朝着他们追了出去。 “站住,别跑。” 他出了门去不过追了几丈远,只见那两人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他停步,看着一个身穿红衣,胸前垂着两个小辫的姑娘抱胸站在前方。 “下次别再让我遇到你们,否则抽了你们的筋。” 地上两个人一边躺着往后退,一边喊道:“又是你这个臭丫头,我们可是朝廷的守备军,你敢!” 姑娘扬起下巴道:“我有什么不敢,就算是那个狗皇帝本人来了,我也照抽不误。” 狗皇帝本人站在一旁只觉得浑身的筋都开始痛了起来。 ------------ 第111章 霸王餐 两人都油滑得很,知道这姑娘的秉性,在性命面前,脸皮也没那么重要了。 态度一下子软了下来。 “姑娘,你就放过我们吧,我们也没钱啊,要是有钱,谁愿意过这种过街老鼠一样生活啊!” 姑娘逼近他们,蹲下身来道:“瞧瞧你们这副猥琐的样子,还真像过街老鼠,没钱就不要出来吃白食,军中不给你们饭吃吗?” 一人躺在地上抹起了眼泪来。 “军中的饭食,狗都嫌,我们也是没办法,才出来打打牙祭的,要不是年纪大了,外面又乱,谁愿意当这差啊。” 听闻这话,一旁的狗皇帝此时已经是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朝廷欠了他们军饷,军中的饭食连让他们基本的饱腹都满足不了...... 所以留下来的都是这样素质的军人。 这样的军队,如何抵御得了凶神恶煞的倭奴? 所以刚才掌柜的说的都是真的…… 这龙隐山,究竟是些什么人? 年前国舅还怒斥他们作恶多端,其罪滔天,放言要将他们全部铲除的。 姑娘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将脸别向一边。 “你们过得不好,但是百姓更苦,不能因为你们过得不好,就要把这种痛苦转嫁到比你们更可怜的人身上,无论如何,今天的饭钱必须给。” 掌柜的见她坚持,走过去轻声道:“宋娇姑娘,谢谢你每次帮我说话,算了吧......” “掌柜的,这顿饭钱,还有他们从前欠了你的,一共多少,我来给吧。” 此言一出,四双眼睛齐齐看向了说出这话的沈悟。 沈悟顿时踌躇不已:“我,我来给就好了,你们不要再吵了,大家都不容易......” 宋娇起身,扫了他一眼,抬起下颚:“你是谁?” 沈悟对上了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如双瞳剪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审视。 “我,我,我就是路过!” 宋娇环抱着双手一步步走近他,傍晚的海风吹动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火红的霞光打在她一身红衣上,周身泛着金黄色的光晕。 沈悟只觉得顿时心跳都停滞了一般,舌头也开始打结,说话都不利索了。 姑娘停步在他跟前道:“今天你替他们付了钱,下次呢?” 离得这么近,她身上的那股朝气与野性扑面而来,让沈悟有些心神不宁。 朝着地上两人厉声道:“你们听到姑娘的话了吗?下次再见着你们就抽了你们的筋,还不赶紧向姑娘保证,下不为例?” 两个人忙起身抱拳:“多谢公子解围,刚才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对不起。” 又转向宋娇:“宋娇姑娘,我们向你保证,对天发誓,以后就是饿死,也不吃霸王餐了。” 沈悟道:“好,我是证人,如果下回你们再犯,被扒了皮抽了筋,就算告到金銮殿,也是你们没理。” “是是是,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说罢两个人互看了一眼,瑟瑟缩缩的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快步跑开了。 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宋娇拍拍手回头问:“掌柜的,他们后来又欠了你多少钱?” 掌柜的还没开口回话,沈悟掏出一大把碎银捧到他面前:“这些够吗?” 掌柜的从他手中拿了一颗:“多谢公子,不用那么多,这些就够了,以前欠下的,宋娇姑娘已经给过了。” 沈悟捧着银子看了一眼宋娇,宋娇也正看向他。 四目相对,他一时忘了把手收回去,就那样捧着一动不动。 “咳咳......”宋娇轻咳两声白了他一眼:“你这样盯着人家看,礼貌吗?” “哦哦,对不起......” 沈悟忙收回目光,一双手很不自在的往回收。 这时掌柜的又从里面大喊了一声:“公子!” 沈悟一惊,手里的碎银全部都撒在了地上,他一时不知道是先捡钱还是先回应掌柜。 又侧头悄悄看了宋娇一眼,暗道这副囧样千万不要让她看了去。 谁知此时的宋娇已经蹲下身来,一粒一粒的捡起了碎银放入手心。 掌柜的走了出来:“公子,你付的钱太多了,吃十碗也用不着这么多,你还是拿回去吧。” 说着一边将他刚才放在桌上的钱往他手里塞。 沈悟把手往背后一收:“不不不,这是应该的,不用还了,就当是我替那些吃了饭没钱付账的人先付了吧。” 宋娇噗呲一声笑了,站起身来,将方才捡起来的银子递到他眼前。 道:“你这是助长歪风邪气。” 沈悟呆呆的望着她:“此话怎讲?” “善良的人,没有钱,宁愿饿着肚子乞讨也不会来吃霸王餐的,吃霸王餐的都是那些欺软怕硬没脸皮的。” 沈悟道:“原来是这样。” 宋娇又将手往前伸一点,都快杵到了他的鼻尖:“发什么愣啊?拿着啊?” 沈悟慢慢将藏在身后的手挪了过来,双手捧在宋娇的手下面。 一把还带着她手心温度的银子就落在了他手中。 宋娇道:“看着你也不像坏人,所以我想要提醒你一句,既然你是路过这里的,就赶紧离开吧,这里不安全。” “为什么不安全?” 宋娇道:“岛上有人来报,这几天又发现了倭奴的踪迹,看你的样子,这么天真,想是没见识过倭奴有多残忍。” 沈悟道:“那,那你不离开吗?宋......娇姑娘。” 宋娇食指绕着辫稍:“我就是来通知镇上的人这个消息的,为了减少伤亡,让他们随时做好撤离的准备。” 沈悟又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那,你不怕吗?” 宋娇直视着他道:“若是人人都怕,那将大良双手奉上,贡给倭奴去好了?” 沈悟顿时又开始自惭形秽了:“我是说,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像你这样的,我能打你十个你信不信?” 沈悟忙点头:“我信,我信。” 宋娇看了他一眼,不再跟他说话,而是将目光看向了掌柜。 “汤掌柜,我回去了,接下来你们自己要多多留心了,若是战事发生,立即向新建的避难所撤退。” 掌柜的连连点头:“谢谢宋娇姑娘,你吃一碗馄饨再走吧。” “不用了,我吃过饭了,再见。” 宋娇说罢还朝着沈悟挥了挥手。 沈悟跟在她身后伸长了脖子道:“宋娇姑娘,你去哪里?我该去哪里找你呢?” ------------ 第112章 将她也一并除掉 翌日,花迎柳挺着大肚子来与苏韫晴道别。 看着苏韫晴面色憔悴,人都瘦了一圈,一见面就紧紧抱住了她。 “阿燕,新的知府这两日就要到任了,我们要回京了,下次再见,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苏韫晴拍拍她的背,又放开她看着她的腹部道:“对不起,你身怀六甲,一路颠簸,我却一点帮不上你。” 花大奶奶摸摸她的头:“傻孩子,说什么呢,你家里遇到这么大的变故,人都瘦了,心里还惦记着我们,照顾好自己,我们在京城等你!” 苏韫晴看着花大奶奶,眼里都是不舍:“干娘,路上需得慢些,等锦瑜身体好了,我们就进京。” 花大奶奶道:“你放心,到了京里,有我们在,你什么事都不用担心。” 苏韫晴让人从院里搬出了十来个半人高的大樟木箱子来,足足装了两车。 “干娘,这些东西都是自家窑炉里烧制的瓷器,还有自家绣庄的绣品,庄子上种的棉花,园子里产的茶叶,不值什么钱,却是女儿一份心意……” 花迎柳看着他们装车,嗔怪道:“阿燕,你又破费。” 苏韫晴道:“这哪能是破费呢?都是自家的东西,再说了,你们从这回去,我也没什么好带给几个姨妈的,到了京城,说不好还要叨扰她们。” 花大奶奶笑道:“都是一家人,哪里来的叨扰?这么见外!” 苏韫晴又从袖中掏出一枚做工极精巧细腻的金锁递给花迎柳:“这是给孩子的。” 花迎柳又抱着她,依依不舍道:“阿燕,你知道,我从小家里就没有姐妹,老天让我遇到你,我真的好开心,我会想你的。” 苏韫晴抚着她的背:“我也会想你们的。” 花大奶奶道:“好了好了,又不是永别,别这么伤感了,该启程了。” 随着一声声保重,苏韫晴站在门口看着几辆马车远去,面色逐渐恢复了平静,转身回到院中。 灵堂前依旧悲声不断,吊唁的人亦是哀叹惋惜。 木槿回来后,先是用药汁替程骥清洗了褥疮,又时时刻刻关注着他,给他翻身按摩,程骥后背很快就好了。 苏韫晴进屋的时候,程骥已经醒来,但是精神状态却很差。 木槿正在揉按他的手臂。 苏韫晴走近帐边:“大哥,你醒了?” 程骥眨了一下眼皮,算是回应。 苏韫晴蹲下身来在他耳边道:“大哥,外面一切都还有序,阿骢也很好,娘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要快点好起来,否则她会不安心的。” 程骥没有说话,一滴眼泪从眼角滚了出来。 苏韫晴替他擦去了泪水:“阿骢需要你,这个家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程骥抬手,她会意,伸手握住他。 他缓缓开口:“放心,我,会好的。” 苏韫晴将木槿叫到一旁,木槿表情僵硬,手搓着衣角。 “大奶奶!” 苏韫晴看着她:“木槿,大爷现在的情况,经不起刺激,你在身边照顾他,先不要让他知道张姨娘下毒的事情,我怕他一冲动,会有危险。” 木槿点头:“大奶奶放心,我有分寸,还有……谢谢你,让我回到大爷身边。” 说完低下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苏韫晴轻声道:“木槿,你是个姑娘,爱慕一个男子本没有错,更何况,你将大爷照顾得这样好,之前的事情,我从未怪你,你这时候愿意回来,我反而感激你。” 木槿眼眶湿润:“大奶奶,只要能待在大爷身边,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只是,只是大爷他……” “你放心!”苏韫晴安慰道:“大爷好了我会和他说,从今以后,你就以姨娘的身份待在我们身边,你的月例也按姨娘发放。” 木槿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苏韫晴又很严肃的重复了一遍:“往后,我当你是姨娘一样待你,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了解他,也没人比你更尽心。” 木槿忙摆手:“可是大爷他……” 苏韫晴道:“这小院里,我说了算,只是,万一大爷不肯给你名分,你心里可有怨言?” 木槿忙摇头。 “不会不会,大奶奶,我从小就喜欢大爷,我知道我出身卑贱,配不上他,我不要名分,只要能让我一直照顾他,我就满足了。” 苏韫晴替她抹去眼角的泪:“委屈你了。” “对不起大奶奶。” 苏韫晴不解:“这又是从何说起?” 木槿跪下:“大奶奶,从你来家开始,我就对你抱有敌意,我怕大爷娶了你以后,会为了顾及你的情绪要赶我走,上次你进屋看到的听到的,都是假的,是我一厢情愿,大爷从来没有碰过我。” 苏韫晴想起了那夜屋内的一切。 淡淡道:“都过去了,以后你只管安心照顾他,其他事情,我会替你撑腰的,包括大爷,我也不许他欺负你,好吗?” 说完伸手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 木槿已经是长泪直垂:“谢谢大奶奶。” 苏韫晴道:“行了,回去吧,我要去忙了。” 木槿看着苏韫晴的背影,再看看屋内的程骥。 又想想之前程骥对待自己的态度。 大爷始终是靠不住,还不如依靠了大奶奶,自己只要将病中的大爷照顾好了,就算他到时想赶自己走,大奶奶也不会同意。 毕竟大奶奶掌家的这几个月,待人宽厚大方,是全家上下都有目共睹的,所以她的话,信得过。 可以待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拿着姨娘的月例,有没有名分有什么重要呢? 谁让自己喜欢他呢? 是夜,玲珑轩内。 张姨娘一个人在月色铺满的小院中踱来踱去。 这个万两黄金,败家玩意,想不到自己做得这么隐秘,一个目击证人都没有,本以为是万无一失的,却依旧被她发现了轿子里的花粉。 本想着只要老太婆死了,再想办法除掉那个病秧子,自己就能翻身了,想不到功亏一篑。 这个女人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不会善罢甘休的,待到老太婆下了葬,她就会来找自己算账了。 一想到这里,张姨娘一跺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她也一并除掉…… ------------ 第113章 宫廷玉液酒 想到这里,她提起裙摆,迈着轻快的碎步跑进了屋。 将正厅墙壁上那幅画的底杆的盖子拔了下来,取出来一个小纸包。 她将小纸包紧紧的攥在手里。 “除了断肠花,我还有断肠散,这可不能怪我,是你先和我过不去的。” “就你聪明,就你眼尖,这次你死了,我看谁来替你昭雪。” 程骥躺着,程骢是个黄毛小儿,程骁自然会站在自己这边,只要败家玩意死了,所有的事情都可以蒙混过去。 看她这些天面色这么白,说是劳累过度而暴毙也很合常理吧。 可是要怎么出去呢? 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有人守在外面,要先想办法将那人解决了才能找到机会溜出去。 她灵机一动,搬出了一个精致小巧的酒坛,打开盖子闻了闻,用力吸吸鼻子,一脸陶醉。 她吐了点唾沫涂在脸上,抱着酒坛朝着门口走去,一边还发出嘤嘤的哭泣声。 “诶,姨娘,您不能出去。” 张姨娘牵起袖子在面颊上擦拭:“小五,我方才一个人在屋内,越想越念着夫人的好,现在已经天人永隔,我合该去灵前陪陪她的。” 小五盯着她手里的酒坛,偷摸咽了一口唾沫。 张姨娘暗喜,又将盖子打开,一股幽香沁人心脾。 “这可是隆兴元年,老爷还在京里做官的时候,皇上御赐的宫廷玉液酒,据说一杯就得一百八十两银子呢,越陈越香,现在老爷夫人都没了,我空留着这酒有什么用?你就让我去送夫人一程吧,我想让她把这酒也带了去。” 小五将头撇向一边:“张姨娘,不让您出去,是二爷发的话,再说了,现在事情不还没调查清楚吗?” 张姨娘满脸湿哒哒:“小五,你凭良心讲,你觉得姨娘是那种人吗?这么多年,这府里谁不知道,我连一只蚂蚁也不敢踩,我会去害人性命吗?更何况还是夫人。” “你是不敢踩蚂蚁,但是你砍狗腿了。” 张姨娘顿时紧咬后牙槽,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耐心的看着他。 “那也是那狗先攻击我的,你放我出去,我会记住你的好的。” 小五又咽了口唾沫道:“将来的事情难说,我现在保住饭碗要紧,万一被二爷和大奶奶知道了,也将我送庄子上去种地,我这小身板,可做不来。” 张姨娘哭道:“没良心,好狠的心,连替夫人守夜都不让我去。” 一边哭一边坐在了门口的台阶上,将酒放在了身旁,双手用力紧紧的捂住脸。 半晌后。 小五道:“姨娘还是先回去吧,这夜里凉了,若是生了病,二爷和大奶奶知道了,又要责罚小的了。” 张姨娘带着哭腔道:“病了更好,就让我也随夫人去了,黄泉路上有个伴,到了那边,我还伺候她。” 小五叹了口气:“既然姨娘这么想出去,我陪您一道,再去知会大奶奶一声,这样到时出了什么问题,也怪不到我头上。” 张姨娘腾地起身,一甩袖,怒道:“我不去了......” 说罢怒气冲冲的进了院,将门一关。 张姨娘离开后,台阶上那个小酒坛似暗夜明珠一样被遗留了下来。 小五上前捡起酒坛,抬手欲叩门,还没敲下去,便被这酒香熏得神魂飘荡。 他看了看手里的酒坛,踌躇一瞬,最终用那只预备敲门的手打开了酒盖。 只觉得自己的天灵盖都要被这香气掀翻了。 他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片刻,张姨娘的脚步越来越远...... “这么好的酒,满满一坛呢,我就尝一小口,一会姨娘找出来,也不会被发现吧?” 小五四处张望了一圈,夜色寂静,府里人要么在当差,没差事的也都在堂前给夫人守灵。 四下无人,这一百八一杯的宫廷玉液酒,闻起来就叫人魂不守舍。 尝起来不知道是个什么味道...... 一刻钟以后,张姨娘蹑手蹑脚的走到了大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一看。 果然,小五已经四仰八叉的躺倒在了地上。 她将门缝开得大了些,伸出脖子发现外面没有人,便打开门大摇大摆的走了出来。 “哼,小样,跟我斗?” 张姨娘一身孝衣,头戴孝帽,和府里其他人一样装束,再加上她时时刻刻掩面哭泣,让人一时无法辨认她。 她紧紧的捏着袖子里面的断肠散,穿过人群,来到了灵前。 果然,苏韫晴,程骁,程骢,程愿,齐齐跪在地上,往盆里添着纸钱。 张姨娘皱眉:“这要怎么下手啊?” 小五被她迷晕了,但是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要是他醒来发现自己不在,他们肯定会将自己看得更严。 到那时候想再出来就更难了。 可她会一直在灵前守夜,灵前那么多人,今夜根本没机会。 得想个别的办法才行。 思考了半晌,张姨娘灵机一动,又掩着面小跑着来到了翡翠阁。 翡翠阁也没人,但程骥屋里的灯亮着,木槿便是被留下来照顾他了。 张姨娘来到房门外,正预备唤木槿出来,一想又没有直接喊,因为自己的声音程骥肯定听得出来。 于是她在外面学着恶狼的声音轻轻叫了一嗓子…… 果然,一道身影投映在窗户纸上,越来越近。 嘎吱一声,门被打开了。 张姨娘朝着木槿勾勾手,木槿虽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着来了。 走近一看才发现是张姨娘。 “姨娘,你怎么出来了?” 张姨娘一把拉住木槿的手,满眼心疼的看着她。 木槿见她不说话,又问道:“姨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张姨娘答非所问,似是自语一般呢喃道:“可怜见的姑娘。” 木槿一头问号:“姨娘,大爷身边离不开人,有什么事您快说吧?” 张姨娘这才进入正题:“木槿姑娘,我来找你,是想帮你一个忙的。” “帮我?” 张姨娘颔首:“是啊,姨娘知道,你一直都心仪大爷,可是自从这个败家玩意来了以后,你非但没被收房,反被赶了出来,她可真有手段。” 木槿双颊一红:“姨娘,您是不是误会了?” “我怎么会误会呢,谁不知道你是大爷屋里人?这么些年都一直好好的,怎么她一来,就将你赶了出来呢,还不是容不下你。” 木槿低着头羞得没话说。 张姨娘观察她的神态,觉得她已经无地自容了,定是心里恨透了那个人。 忙从袖中掏出那个小纸包塞到木槿手里。 在她耳边轻轻道:“找个机会,放到茶水里,只要一点点,就能要了她的命。” ------------ 第114章 尘埃落定 木槿听了她的话,又看看手里的东西,抬起眼惊恐的看着她。 “这?” 张姨娘道:“傻姑娘,你想啊,现在之所以让你照顾大爷,不也是因为大爷生病了需要你吗?等到大爷好了,他身边还会有你的容身之地吗?” 木槿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张姨娘语重心长:“我也是做姨娘的,只有我才能设身处地为你着想,这世上只有我能懂你的处境有多苦,只要她没了,你不就还是和从前一样,陪伴伺候在大爷身边吗?” 这时,外面出现了一串轻缓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我得走了。” 张姨娘说完撇下头脑发蒙的木槿夺门而出。 木槿将小纸包塞入了袖中。 自己被大爷赶出屋的事情,外面人不明就里,一直传言是因为大奶奶拈酸吃醋,容不得她,才让大爷将她赶了出来。 事实情况只有当事人三个知道。 可是大奶奶从来没有对外面的传言解释过一句,这也使得她保留了最后的体面。 她心里很清楚,大奶奶不亏她。 反倒是大爷这个人,冷血得很,这么多年的朝夕相处,都没能捂热他的心。 可自己又爱他爱得不行...... 若是大奶奶没了,大爷再重新娶一房,那还真真是打着灯笼也找不着大奶奶这种心胸和肚量的呢! 大爷不疼,大奶奶不护,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苏韫晴拎着一个食盒进了院。 “咦,木槿你在外边呢?我回来看看大哥,他怎么样了?来,给你带了些吃的,你先进去吃一口。” 木槿上前去接过了她手里的食盒:“大爷一切都好,已经睡着了。” 苏韫晴闻言停下了脚步:“既然他睡了,我就不进去了,你吃好自己也休息吧,我陪夫人去了。” 说完转身要走。 “大奶奶......” 苏韫晴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要和你说。” 木槿上前将袖里的小纸包拿了出来递到苏韫晴手里。 翌日夜里,有个小厮来到了玲珑轩,冲着小五大喊。 “小五,老李头病倒了,你今晚就去顶他的班。” 小五道:“可我要在这守着张姨娘呢?” 小厮道:“你将门锁好不就行了吗,张姨娘还能飞?” “好吧,那你等我锁门。” 张姨娘听说小五要走,心里本来很窃喜,但一听到外面咔哒一声,她知道门被从外面锁上了,这份窃喜又瞬间化为了乌有。 当她正坐在院里哀怨的看着天时,门外响起了极轻的敲门声。 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去。 警惕的问道:“谁啊?” “是我,木槿。” 张姨娘大喜过望,忙问道:“怎么样,得手了吗,她喝了吗?” 可门外木槿却吞吞吐吐的说:“对不起,姨娘,我,我因为紧张,那包药被我弄撒了,你还有吗?我保证,这次一定成功。” 张姨娘叹了口气:“紧张啥呀,想着自己将来的好日子,太激动了吧?你等着啊,我再给你拿去。” 张姨娘咚咚咚的朝着屋内跑去。 片刻后又回来了,她又将一个小纸包从门缝里塞了出来。 “这次可要小心些啊,多的没有,就这一包了。” 木槿又问:“姨娘,你确定这个喝了能毒死人吗?” 张姨娘对着门缝道:“何止毒死人啊,一头牛都不在话下,你尽管放心,到时她死了,你就说是因为这些天太劳累暴毙而亡,没有人会怀疑到你的。” “姨娘,谢谢你哦,你在哪里弄来的这么好的东西?” “哎呀,这你就不用问了,你只管去做你的事就好,想想她是怎么对你的,千万别心慈手软啊!” 只听得外面有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随后又是铁索滑动的声音。 张姨娘眉头一皱:“木槿,你有钥匙?” 哐当一声,两扇门被全部敞开。 眼前的景象让张姨娘顿觉五雷轰顶,被雷劈了都不会这样震惊。 只见木槿身旁站满了人。 苏韫晴,程骁,程愿,周姨娘,金妈妈,刘大夫,一些家里有脸的妈妈,还有许知县和几个捕快。 一众人齐刷刷的看着她。 正当她恨死自己不能遁地的时候,从厢房的屋顶飞下来一个人。 她回头一看,正是武刚。 武刚不由分说的朝着正厅走去,一把取下来了那幅画,疾步送到了门口。 “我是看着她从这幅画的底杆里取出药来的,估计里面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刘大夫拿过这幅画,拔掉了地杆上的盖子,里面咕噜噜掉出来几个小纸包。 张姨娘疯了一样的扑上来,伸手想要抢走小纸包,被武刚一把拽了回去。 刘大夫打开其中的一个,苏韫晴将灯抬得高一些,只见纸包中一堆黄色的粉末。 “断肠花粉......” 一时间,众人群起愤慨,金妈妈大喊着上前撕扯着她:“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夫人,你这个毒妇,我要你下去给夫人陪葬。” 张姨娘见证据确凿,知道自己再怎么狡辩都没用了,干脆也跟着她对打了起来。 “你算什么东西?我好歹也替老爷生了孩子,你就是她身边的一条狗,真是狗仗人势,狗眼看人低,她看不上我也就罢了,你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 苏韫晴一个示意,几个婆子上前将她们分开了去。 此时的程骁面色已是一片焦黑。 周姨娘紧紧抱着程愿的头自己也别过脸不忍再看。 另外的几个小纸包也被刘大夫一一打开来,都是各种各样的药粉…… 沉默的看了半晌的许知县开口了:“行了,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来人,将嫌犯带回县衙。” 此时的张姨娘见回天乏术,又故技重施,身子一软,欲瘫倒在地。 可还没等她落地,便被几个捕快架了起来,朝着门外拉去。 张姨娘拖着双腿,路过程骁的时候抬眸朝他看去,满眼的哀怨与不舍。 程骁紧咬着牙,将脸别向一边。 许知县对着苏韫晴道:“大奶奶,既如此本官就先回了,待到夫人下葬,方来开庭细细审问,一并定罪,您看可好?” 苏韫晴福身:“有劳许大人!” 这件事情尘埃落定,玲珑轩被彻底的封锁。 而此时住在花木镇一家客栈未曾离去的沈悟,却已接连两日未曾睡得安稳,睁眼闭眼满脑子都是那个放言可以打他十个的姑娘。 ------------ 第115章 她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海边小镇的风总要大些,再加上小客栈的薄瓦木壁,即使门窗紧闭,依旧能清晰的感受到海风拂过屋顶的声音。 窗外又下起了让人滋生愁绪的春雨。 沈悟干脆穿好了衣服坐起身来,反正睡不着,倒不如闲坐窗边听雨声。 他抬起手来狠狠的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想将那个身影从自己脑子里赶了出去,他需要思考的是更为急迫的问题。 白天一个人去了一趟港口,偌大的一个花木港竟是一艘像样的战船都没有。 朝廷是拨过款的,他亲自盖的印章。 军纪涣散,风气极差,这样的队伍,就像一盘散沙一般,不用敌人来攻击,自己里面就是溃散的。 那些都钱去了哪里? 宋娇说过,岛上传来消息,又发现了倭奴的踪迹。 他们这次来又有多少人?既然大老远来了,定是不能白跑这一趟。 所以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登陆?这样的守备军能起到多大的防御作用? 这里离州城也不过百里...... 想想自己这个皇帝,做得真是失败。 想要改变这一切,要从肃清污吏,整顿朝纲开始。 所以首当其冲的事情便是自己必须亲政,可国舅的那只巨大的黑手俯在自己头顶,如影随形。 好在自己在国舅下手之前保住了一些人,那些人或被罢官为庶民,或被流放边地,只要国舅的势力一倒,他们便能重返朝堂。 可国舅和太后都能把先帝玩弄于股掌之中,想要对付他谈何容易? 如果宋娇姑娘知道自己就是她口中那个狗皇帝,且还这么无能,她会不会看不起自己? 宋娇的身影再次侵入他的脑海中...... “快跑,大家都快些,到避难所去,有倭奴,快.......” 一道急切的呐喊声冲破沙沙细雨,撞击在薄薄的窗户纸上,惊得沈悟腾地站起。 此时楼梯上也响起了噔噔噔的脚步声,来人在外面大力叩门。 “公子,快离开这里,先随我到避难所去,倭奴来了。” 沈悟本就是穿着衣服的,几步走到门口,开门一看,是客栈的掌柜。 “倭奴来了?有多少人,镇上的其他人呢,都离开了吗?” 掌柜道:“都在撤退呢,您快随我来吧。”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来到了街上,只见人从各个房屋里出来,再汇聚到街上一同朝着避难所的方向跑去。 花木镇的人受尽了倭奴的摧残,太知道倭奴的秉性了。 细雨冲刷着空气中的紧张,恐惧,慌乱和哭泣。 沈悟站在客栈门口看着这些饱受苦难的身影,一道一道的从他身前掠过。 “公子,还愣着做什么?快走啊,你想被倭奴抓住吗?” 掌柜的见他没跟上自己,又退回来扯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抬起脚步将自己汇入了人群中。 “啊......” 突然,人群中传来了一声痛呼。 紧接着又传来一个稚子的奶音:“娘,你怎么了,娘......” 沈悟拍拍掌柜的肩:“你先走,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掌柜道:“公子,你人生地不熟的,还是我去吧,你就跟随人群走。” 其实这个小镇上,没什么年轻人,多为老弱妇孺,掌柜的便是个年近六旬的老翁。 所以其他逃命的人大多自顾不暇,那摔倒在地的母子二人是等到掌柜的和沈悟挤过人群以后,才被他们扶起来的。 天上还在下雨,脚底湿滑,掌柜抱起了稚童,沈悟扶着女子,跌跌撞撞继续随着人流前行。 还没走几步,沈悟便觉扶着女子的那只胳膊被往下重重一扯。 女子又摔了。 “对不起公子,我应该是方才摔了那一跤,崴了脚,我走不了了,拜托你们,帮我把孩子带到避难所去,求你们......” 女子乞求着,脸上的泪水已经和雨水混合成一片。 稚子在掌柜的怀里朝着她伸出了小手:“娘,我要和你一起,娘,我不要离开你。” 沈悟还待扶她起来:“你留在这里太危险了,我们慢一点,大姐,你再坚持一下。” 女子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我说了我走不了了,求你们,赶紧带着孩子走吧,他爹去年死在了倭奴手里,我家就剩这一条血脉了。” 孩子已经张着嘴哇哇大哭,用力在掌柜的怀里挣扎着。 掌柜年纪大,被他这一折腾,也开始体力不支,孩子从他身上跳了下来扑到女子身上,用力的抱住了她的脖子。 “娘不走,阿宝就不走。” 突然,“啪”的一声。 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孩子稚嫩的脸庞上。 女子怒不可遏:“听话,跟着爷爷和哥哥,赶紧走,否则,娘就不认你了,你爹也不会认你,快走……” 孩子被这一巴掌打懵,醒过神来又开始哇哇大哭,哭到失声。 而此时,街上的人都已所剩无几了。 沈悟一把将孩子抱起来,对着他道:“你跟着爷爷先去避难所,我向你保证,一定将你娘带过去,你相信我。” 孩子呜咽道:“真的吗?” 沈悟将孩子塞到了掌柜手中,又朝他伸出了小指:“真的,我和你打勾,骗你我就会变小狗。” 孩子深信不疑,也伸出小手来,勾了勾他的小指。 沈悟朝着掌柜颔首,掌柜将孩子扛到了肩上,消失在细雨霏霏的茫茫夜色中。 女子对着他吼道:“你还等什么,还不快走?” 沈悟蹲下身来,拉起她的手将她往自己背上一搭。 “我答应过你儿子要将你一起带过去的,我不能对一个三岁小儿食言。” 女子挣扎道:“听到了吗?倭奴的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带着我你就跑不掉,我看你也年纪不大,我是做母亲的,我不能连累了你,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因为急切,女子说话的语速极快,但是沈悟却没有放开她的手,而是拼尽全力背着她朝前奔跑。 “求求你,快放我下来,若你真的为我好,替我照顾一下我的孩子,给他一口饭吃,让他长大......” 沈悟道:“别说话,安静些。” 此时的耳边,已经传来了破门破窗的哐当声。 叮叮咚咚一阵响动过后,便是倭奴气急败坏的大骂声。 沈悟背着女子,两个人都浑身湿透。 而沈悟却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传来了阵阵暖意,他知道那是女子的眼泪,因为雨水是冰冷的。 ------------ 第116章 又是你? 位于龙隐山山脚的避难所人头攒动,细雨打湿衣衫,使得空气中一片黏稠。 客栈掌柜抱着孩子最后一个被引入山洞中。 频频回头却始终没有见到沈悟和女子的身影。 后面已经没有人了,可倭奴的叫嚣却逐渐逼近。 一个壮汉对掌柜道:“快进去,要关石门了。” 掌柜大口喘着粗气道:“能不能等一下,后面有人受伤,就快来了。” 壮汉道:“等不了了,倭奴都来了,这里面全是老弱病残,对倭奴毫无还手之力。” “可是,可是……” “别可是了,不可能为了个别人冒这让所有人一起陪葬的风险。” 说罢扛着大刀出了洞口,一道巨大的石门从洞顶落了下来,将整个洞口封得不闻洞外风雨声。 睡梦中的凌渊被急促的撞门声惊醒,拎起趴睡在他胸口的黄土置于一旁,一个翻身从床底下跃起。 一边穿衣一边问:“孟虎,发生什么事?大半夜的这样撞门?” 整个龙隐山,敲门用撞的,就孟虎一个,所以不用他出声,凌渊也知道是他。 “爷爷,不好了,倭奴攻进花木镇了……” 孟虎话还没说完,门已经被打开了,凌渊穿戴整齐站在他面前。 “人转移了吗?” 孟虎只觉得一阵风撞到了自己脸上。 “人都转移到避难所了,只是他们这么轻而易举的就登了陆,只怕守备军都没抵抗。” 凌渊紧握手中的长剑快步朝屋外走去:“守备军本就形同虚设,无需对他们抱半点期待。” 孟虎转身跟上他的脚步:“爷爷,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凌渊回头:“叫上几个弟兄,同我一起下山,探探他们此次出动了多少人,再派一人去往朱沙屿留意他们后面是不是还有大部队。” 孟虎道:“那我要和你一起去花木镇。” 凌渊道:“随你。” 孟虎紧握的拳头在空气中一挥:“我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癖好,就爱砍倭奴。” 凌渊带着孟虎以及另外十来个人下了山,一路疾行来到了花木镇。 大家都各自找地方隐蔽,在暗中观察着镇中的情况。 只见很多房屋里面竟然亮起了灯,而大街上除了每隔一段距离有个望风的外,再没其他人。 孟虎道:“这是什么情况?” 凌渊道:“证明这次上岸的人不多,但如果不是身后有援军,他们不会这样明目张胆,所以他们是被派来探路的。” 孟虎道:“也就是说,他们一小部分人先占领了花木镇,后面的人就会陆陆续续上岸?” “不错,这里离涔州城不过百里,如果让他们上了岸,又发现这里已经没有人也没有财物,涔州就会有危险。” 孟虎蠢蠢欲动:“要不我们乘其不备,把这帮人先解决掉?” 凌渊飞身上了屋顶,朝着远处观望,发现绝大多数屋里都有灯光。 花木镇房屋不过百余座,且不知道每个屋内会有多少人。 凌渊跑到一个有灯光的屋顶揭开一块瓦片,朝着里面窥探,发现里面也就四五人,翻箱倒柜,口吐芬芳。 若按照这个比例,总共差不多四五百人,也就是说他所带来的这十来人并不宜贸然行动。 他纵身一跃,落在了孟虎面前,对着一个弟兄道:“你先回去,就说这里约么四五百人,让大当家派人来,就在今晚,将他们一并歼灭。” “是!” 孟虎又问道:“那我们要先去杀他几个吗?” 凌渊看着他:“你急什么?在没有十足的把握下,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孟虎悻悻的按下了手中的刀。 就在这时,一个忽明忽暗的房间里,传出了一道破音的斥骂声。 凌渊紧贴着墙壁朝着这间屋子靠近,孟虎紧随其后,黑暗中望风的人并没有发现他们。 “你们不是人,你们都是畜生……” 紧接着又是一串怒气冲天的倭语,孟虎正挠着头表示听不懂的时候,一道字正腔圆的大良话译出了这句倭语的内容。 “问你们,镇上其他人都去了哪里,赶紧说,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镇上还有什么人呢?不都被你们杀光了吗,呵呵,你一个大良人,却成为了倭奴的走狗,与他们一起残害自己的同胞,我都替你娘害臊……” “啪……” 传出了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落下的声音。 “良禽择木而栖,我不过是个生意人,朝廷的禁海令让我一家老小没得饭吃,难道我要在这等死吗?” “呸……卖国贼,你将来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永世被后人唾弃。” “那是将来的事情,我就管不了那么远了,我只知道你再不说,你们今晚就会没命了。” “要杀便杀,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凌渊从他们谈话中得知里面不止一个女人,但却没有听到另外的人说话的声音。 他心生疑窦,将窗户纸破开一个洞往里窥探。 果然,女子趴伏在地,嘴角挂着血迹,一直延伸到地板上。 而她的身后,躺着一个已经晕过去的少年。 而少年的脸上,一把明晃晃的刀正在靠近,直到刀尖离面部距离不到半寸。 举刀的倭奴嘴里还在叽里呱啦说着倭语。 大良人道:“他说先不杀你,问你这个少年是你儿子吗?在这种情况下都不肯抛下你独自逃命,如果你不说,我们就一刀一刀剐了他……” 女子艰难回头,惊叫出声:“你们别动他,要剐就剐我。” 说罢挪动着看似重伤的身体朝着少年爬过去。 “只要你说出了镇上其他人的下落,你们两个都不用死。” 女子道:“整个花木镇都被你们占领了,还找这些人做什么?还害怕手无寸铁的百姓从你们手里抢东西吗?” “刁民会逃跑,会告状,会求援……” 女子冷笑:“我知道了,你们也有怕的时候,你们是怕龙隐山知道对吗?所以才趁夜袭击,对这些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 听到龙隐山三字,几个倭奴面色骤变,眼冒凶光。 女子又道:“只可惜,你们慢了一步,龙隐山的人正在赶来的路上,你们今晚,全部都要死在这里!” 一个倭奴抬起脚来将快要爬到少年身边的女子蹬倒在地,女子发出愤怒的悲鸣声。 孟虎的下巴搭在凌渊的肩头,看着屋内的一切,牙齿咬得咯咯响。 凌渊回头有些嫌弃的看了孟虎一眼,又朝着门口那个望风的倭奴抬抬下巴,孟虎会意,拔出匕首靠着墙根,朝着那人走去。 而拿刀对准少年的倭奴却在这时将刀举起,双手紧握朝着少年身上砍去。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破窗而入,挥剑一斩,此倭奴人头落地。 与此同时,门外的孟虎已来到望风的身后,抬起匕首一横,这人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喉咙就断了。 凌渊以雷霆之势将屋内余下的几个倭奴一一斩于刀下,唯一剩下了那个大良人。 此人双膝一曲,跪在了自己刚才吓出来的一滩尿上。 “大侠,我错了,我悔过!” 凌渊看着他打湿的裤裆和地上的尿渍,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眉头一皱:“又是你?” ------------ 第117章 全杀了 韩建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磕着两排牙齿道:“公子,好记性,还记得我呢?” 凌渊冷笑道:“你这样走哪尿哪,还用两条腿走路的,让人想不记得都难呐。” 韩建道:“我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孟虎在门口抽出了那个倭奴的腰带将他的头绑在了柱子上,依旧是站立的姿态,如此从远处看并不能发觉他已经死了。 绑好以后推门进了屋,看到屋内的情景忙上前将女子扶起。 女子指着地上的少年道:“你快帮我看看他怎么样了,他刚才为了救我被倭奴一脚踢中了脑袋晕过去了。” 孟虎先将她靠在墙壁上,伸手探了探少年的鼻息:“没死。” 起身走到凌渊身旁:“爷爷,这人......” 凌渊道:“没错,就是他,池野和井田都已经死了,差点把他给忘了,没想到他还活着。” 凌渊将剑尖抵上了韩建的喉结,韩建本能的往后退。 他退一寸,凌渊进一寸。 “你这样躲没有用的,快说,这次来的又是什么人,有多少,栖在哪个岛上?” 孟虎帮腔道:“我爷爷的剑有多快,想必你刚才已经见识过了,还不快老实交代。” 韩建果然也不再动了,缓缓开口。 “我说,我说,是,是池野,有几千号人,在朱沙屿往东大概四十里的一个无人岛上。” “池野不是死了吗?”孟虎打断他。 “死的是太郎,这次是池野次郎,是太郎的弟弟。” 孟虎扯着嘴角嘶了一声:“明知道有来无回,怎么还敢来,那个池野老郎,儿子很多吗?” 韩建道:“那倒不是,是池野家在倭国打了胜仗,吞并了两个小国,底下有风声说他软骨头,只知道窝里横,儿子死在大良都不敢出兵讨伐。” 凌渊道:“池野带来的人和井田全部都死了,所以是你将他们的死因传回倭国的对吧?” 韩建浑身一激灵,又抖出一滴尿来。 “不是我,是隐藏在大良的倭国人,为了稳固刚吞并的两个小国,再加上池野本也有意要为太郎报仇,就派次郎带了几千人来,他们对涔州的防卫了如指掌,此次只要避开你们就能直奔州城。” 凌渊道:“所以他们这次的目的,是州城?” 韩建忙道:“是的,尤其是那个女人,老池野特别强调让抓活的带回倭国去。” “哪个女人?” “程家的那个女人,就是池野太郎死之前从程绣庄抢进驿馆的那个女人。” 凌渊瞬时脸色大变,眼神发出狠厉的光来。 灼得韩建又是一个激灵,只不过这次他已经没有尿了。 凌渊收回剑,蹲下身来直接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本来见他收剑还松了一口气的韩建这口气都没松完,就完全出不来气了。 “说,花木镇现在有多少人?岛上的人计划什么时候登陆?” 韩建张大着嘴巴:“四,四百......” 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喉咙,凌渊的力道并没有减轻。 “岛上的人什么时候登陆?” 韩建一张脸憋得通红,啊啊啊的说不出字来,一旁的孟虎也被凌渊这股狠厉有些惊到了。 “爷爷,你掐得太紧,他说不出话了......” 凌渊这才手臂一挥,将他攥倒在地。 韩建捂着自己的脖子,吞吞吐吐道:“我们,先上岸,占领这个,镇子,再派人,回去报信......” “报信的人呢?” 韩建又咳嗽了一阵才道:“镇上的人都躲起来了,为了避免有诈,暂时不会去报信了。” 凌渊道:“你,让他们去,去报信。” “啊?” 凌渊的目光盯得他浑身哆嗦,对着他道:“现在就去报信,至于怎么说,你自己想,若是敢耍花招,我会一寸一寸剥下你的皮。” 韩建忙道:“好好好,我去我去。” 孟虎换上了倭奴的衣服,挟着韩建出了门。 凌渊转身对着女子道:“你和这位小公子就在这待着,哪里都不要去,龙隐山的人很快就会到。” 女子连连点头:“好,公子你要小心,这个卖国贼很狡猾的。” 凌渊道:“他是很狡猾,但他更怕死。” 孟虎和韩建出门不过两刻钟的时间,屋顶的凌渊就看到两个倭奴出门朝着码头的方向走去。 随后凌渊便让已经将韩建带回来的孟虎去通知来支援的龙隐山兄弟,等到报信的两人走远后再对镇上的倭奴发动袭击。 当清晨的第一缕朝霞洒上花木镇的屋顶时,战事已经接近尾声。 除了几个跪在地上不停磕头求饶的,四百来人已经全部歼灭。 孟虎问韩建:“哎,他们叽叽歪歪说的什么?” 韩建道:“他们几个年纪小,说是被骗了,来这里根本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孟虎看向凌渊:“爷爷,那......” 凌渊冷嗤一声:“你信吗?” 孟虎摇头。 “全杀了。” 程家的诵经声一直未停歇。 龙涎草已经吃下去好几天了,程骥的症状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四肢僵化的更厉害了。 木槿早起在替他按压小腿的时候发觉膝盖弯曲相比前日需得更加用力,便轻轻用指甲掐了一下他小腿上的肉。 向来对疼痛比较敏感的程骥却毫无反应。 木槿心急如焚,跑到灵堂前将苏韫晴唤了回来。 “大奶奶,这可怎么办呐?照理说这次的症状比之前轻很多,药吃下去,应该很快见效才对,且刘大夫也说过,这次会很快恢复的,可是......” 苏韫晴蹙眉:“药是我和刘大夫都检查过的,不会有问题,而且是金妈妈亲自煎的,一刻也不曾离开,问题也不会出在这里,那么问题会出在哪里?” 木槿道:“会不会是这次的龙涎草比较小棵,所以药效没有那么好?” “不会。”苏韫晴笃定道:“即使是药效没那么好,也绝不可能恶化。” “大奶奶您说得对,看我,一时急糊涂了,这龙涎草这么难找,能有几棵小的已经是极不容易了。” 苏韫晴又问她:“大爷他,自己知道吗?” 木槿摇头:“我估计他自己还没发觉。” 苏韫晴思忖片刻:“只能先让人请刘大夫来看过,再做商议了。” ------------ 第118章 苟合 苏韫晴忙让人去请刘大夫。 想着一会刘大夫来了自己需在一旁,不能分身,灵前还需交代一番。 到了灵前找竹花,四下都寻遍了,也没见人影。 “这个竹花......” 正当她预备另找一个丫鬟时,武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大奶奶,您跟我来一下。” 边说边将她往一个僻静处领去。 苏韫晴心中生疑,顿住了脚步:“武师傅,你带我到这里来,有什么事吗?” 武刚竖起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大奶奶,先别出声,您过来。” 苏韫晴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是程家一个空置的小院,没有住人,平日里自然也没有人会踏足这里。 武刚站在大门口的石阶上朝着苏韫晴招手。 苏韫晴放缓脚步浑身戒备朝着门口走去。 由于长时间没有人出入,门口的青石板都被青苔覆盖,毛茸茸的苔藓也同样爬满石阶。 她得十分小心才能确保自己不被青苔滑倒。 于是她便低着头注意着足下,发现上面除了武刚的脚印以外,还有另外的脚印。 上了台阶,武刚指着大门上的铜环低声道:“大奶奶,我今日在屋顶吹风发现有人进了这个小院,但穿着孝衣,看不出是谁。” 苏韫晴也放低了音量:“你确定看到有人进去?据我所知这所院子是空置的。” 武刚轻轻推了一下门:“大奶奶您看,门从里面上了门闩。” “难道说这里面隐藏了什么秘密?” 武刚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我也不敢声张,但又怕此事会关系重大,所以才先带您来看一眼的。” 苏韫晴抬头看着他:“里面的人进去多久了?” 武刚道:“还不到两刻钟,大奶奶,怎么办还请您吩咐?需要我叫几个人来撞开门把里面的人抓起来吗?” 苏韫晴摇头:“不确定里面是谁,是何目的,还是先不要惊动大家。” 武刚又道:“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来,要不,我先上屋顶看看?” 苏韫晴颔首:“好,你当心些,别弄出动静来,我......” 她张望了一圈,指着墙根下一丛枝叶繁茂的凤尾竹:“我就藏在那后面,你看到什么东西就告诉我。” 武刚应声一跃上了墙头,猫一样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院子里。 不过片刻的功夫,武刚就出来了。 蹑手蹑脚的在凤尾竹外面喊:“大奶奶,我们走吧。” 苏韫晴从竹后走了出来:“走?你看清里面的人在做什么了吗?” 武刚摇头。 苏韫晴上前两步盯着他的脸:“武师傅,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武刚忙解释道:“没事,有点热,大奶奶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里吧。” 苏韫晴被他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弄得云里雾里:“是你叫我来的,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呢,怎么就回去了,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武刚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看到的东西,但苏韫晴又一直问。 他只得委婉的如实相告:“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在里面,行苟且之事,我怕污了大奶奶的眼,所以叫您赶紧离开。” 听到这里,苏韫晴都顾不得羞耻,只有愤怒。 “岂有此理,老爷和夫人刚过世,怎么就有人......如此荒唐,武师傅,你看清那两个人是谁了吗?” 武刚摇头:“我就看了一眼,都光着身子,我哪里能认得出来?” 苏韫晴回忆起刚才从翡翠阁到灵前,一路上所遇到的人,紧攥着手里的帕子,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因为她找了竹花一圈,却没有找到。 “武师傅,你先回去,帮我照顾好阿骢,我在这等着,他们总归要出来的。” 武刚不放心:“万一那两人发现了你怎么办?我还是在这跟你一起等吧。” “不必。”苏韫晴道:“我会小心的,你在这里和我一起,反而不成体统。” 武刚一想:“也对,那如果有事您就大喊一声,我会以最快的速度赶来。” 苏韫晴朝他颔首:“去吧。” 武刚离开后,苏韫晴便将自己藏在了那丛凤尾竹后面,静静的等待着里面的人出来。 苏韫晴提高警觉,竖起了耳朵,又过去了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大门口有了响动。 她扒开竹叶死死的盯着出口,门被打开了,一个女子鬼鬼祟祟的从里面出来,一边走一边整理孝帽,还一边四处张望。 她的猜测是对的,正是竹花。 既然是苟合,那必定是还有一个男子。 苏韫晴眼睁睁看着竹花偷偷摸摸的离去,继续耐心蛰伏在后面等待着。 他们很谨慎,选了这么一个偏僻到几近被全家人遗忘了的地方,且另一个人在竹花离开之后很久都没有出来。 苏韫晴咬咬牙,站得腿有些麻,但她依然要等到那人出来看个究竟,直觉告诉她,这件事情一定不简单。 据这段时日对竹花的了解,她虽是个丫鬟,脑子却颇为灵活,且心气颇高。 什么样的男子会让她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委身? 终于,在苏韫晴躬身双手捶着自己大腿的时候,大门处再次传来了响动。 苏韫晴立刻起身望去,一刻也不敢眨眼。 男子身长玉立,举止优雅,即便身着孝服孝帽,也没能掩盖得了身上的那股公子气。 苏韫晴想:“果然不是个普通的小厮,莫不是外面来吊唁的客家公子?” 男子并没有像竹花一样惊慌失措的离开,而是紧扣孝帽几近遮住了全脸,堂而皇之的大步走了出去。 这也使得苏韫晴根本没看清他长什么样。 苏韫晴忙跟了上去,发现男子步履极快,朝着灵堂的方位走去,到了正院,立刻就汇入了人群中。 苏韫晴在院里搜寻,却难再发现此人的踪迹。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在她身前蹲下:“大奶奶,您踩到了什么?鞋都脏了。” 说着掏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鞋。 苏韫晴低头一看,青苔的汁液沾湿了她的鞋底,连带着鞋边都有淡淡的绿色。 她如梦方醒,拍了拍小丫鬟的肩膀:“谢谢你。” 说罢抬腿迅速离去,低着头将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在场男子的脚上。 搜寻了一圈,并无结果。 直到她来到了灵前。 面对着棺椁跪得四平八稳的一个人的鞋底毫无保留的暴露在她眼前。 那双本为白色的鞋底被沾染上的绿色汁液格外醒目,那汁液很是新鲜,似还泛着亮光。 苏韫晴走上前:“阿骁,你刚去了哪里?” ------------ 第119章 下毒 “大嫂!”程骁对她颔首:“方才腹中有些不适,去了一趟茅房,大嫂找我何事?” 苏韫晴问得心平气和,程骁答得气定神闲。 似乎刚才的一切并没有发生,双方的交流仅仅只是作为长嫂对叔叔的关切。 “想是这些日子太辛苦了,既然不舒服,可以回屋稍事休息,不必整日整夜在这守着,娘也不会责怪你的。” 程骁神情逐渐又暗淡了几分。 “从小到大,娘待我视如己出,更何况她的死……我有愧,就让我在这里忏悔,替凶手赎些罪孽吧。” 看着他虔诚的表情,再想到他平日里总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的样子,苏韫晴依旧不敢相信他会做出刚才那样的事情。 苏韫晴注视着他,只看到他笼罩在孝帽下的耳垂上,还有未擦净的口脂痕迹。 她虽然不知道刚行过房事的人是什么样子,但程骁,他此时此刻的脸上,以及整个人都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是怎么做到如此孝感动天的同时又在生父和嫡母新丧就如此妄为的? “要尽孝,也要保重自己,你既执意如此,我也不再多劝你,若是身子撑不住,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程骁道:“多谢大嫂关心。” 苏韫晴转身离开,现在不是拆穿,问罪的时候。 竹花在人群中忙碌着,苏韫晴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竹花猛地回头,眼神里都是受到惊吓的慌张:“大,大奶奶......” 苏韫晴正色道:“我方才寻你不着......” 都等不及苏韫晴问她去了哪,她便急忙答道:“大奶奶,方才有些头晕,找了个僻静处坐下歇息了一会。” “是吗?” 苏韫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她,眼神闪烁,面颊上还有一丝来不及褪去的潮红,早上出门时唇上是有口脂的,而此时,嘴唇已是原先的本色。 向来对气味敏感的苏韫晴还从她身上闻出了一股特殊的气味。 那是一种类似石楠花的味道,记得儿时会时常在清晨刚起身的娘身上闻到,直到爹去世,她便再没闻见过这种气味。 关于这个气味,是儿时的她一直想问却又害怕娘伤心而未曾问出口过的问题,却在这个时候,找到了答案。 竹花垂眸:“大奶奶,是责怪我偷懒吗?” 苏韫晴道:“无妨,这些天够累了,即便是想休息也是常理。” 竹花的眼尾微微有些颤抖:“谢谢大奶奶,我已经休息好了。” 苏韫晴没再说话,而是回头找到了武刚,提醒他不可将今日的事情透露出去。 当她回到翡翠阁的时候,刘大夫已经替程骥把好了脉。 只见他坐在床边,神情凝重,眉头紧锁。 苏韫晴走近:“刘大夫,这次的异常,可是什么原由?” 刘大夫摇摇头:“那龙涎草,是我亲自验过的,可我怎么觉着他就跟没吃下药似的呢?” 苏韫晴忙道:“这不可能,药是金妈妈煎的,也是她亲自送来,我亲眼看着他服下的,问题会出在哪里?” 刘大夫也百思不得其解,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木槿先开了口:“这些天大爷的饮食都是根据刘大夫的交代来安排的,我亲自服侍,一刻不敢大意,会不会是煎药的罐子?或者盛药汁的碗?我想来想去只有这两个地方会出问题了。” 苏韫晴与刘大夫对视一眼。 恍然大悟:“是啊,木槿,你去灶房,让胖婶将当日用来给大爷煎药的药罐和药碗全部拿了来,我要一一查看。” 木槿领命迅速出门。 木槿出门后,苏韫晴看向刘大夫:“刘大夫,可还有别的法子能救大哥?” 刘大夫叹了口气道:“除了龙涎草,再没有其它办法。” “这可如何是好?上回寻来的龙涎草便已经是很小的幼苗了,再想寻,怕是......” 沉默了半天只是听着他们谈话的程骥开口道:“龙涎草不必再去寻了,别去冒这个险......” 苏韫晴并未回应他,而是将刘大夫请到了院里,避开了程骥。 对着刘大夫道:“刘大夫,我还有一个疑问。” “大奶奶请说。” “此次大哥发病源自于上次留下的祸根,且症状比上次轻了很多,若按照上次的康复进度来推算,他就算不服食龙涎草,也应该因身体的自愈能力而日渐好转才对,为何反而会恶化。” 刘大夫道:“这也是我的疑问,我们等药罐来了检查过后再下定论吧。” 木槿面色铁青的出现在门口,径直向他们走了过来。 “有人对大爷下毒。” 苏韫晴和刘大夫同时转身看向她。 她才愤恨道:“药罐和药碗都不见了,胖婶和我寻遍了整个灶房,连块碎片都没找到。” 苏韫晴闻言跌坐在池塘边的石凳上。 这是她想到过却怎么也不愿意相信的可能。 张姨娘毒杀了程夫人已经太让人毛骨悚然了,还会有人连程骥也想要毒害,程家到底还暗藏着多少危险,真的不敢想。 刘大夫对着苏韫晴微微躬身道:“对不起大奶奶,老夫所学所知太过浅薄,也并不能诊出大朗所中何毒,但根据脉象和大朗目前的身体状况来看,他并没有生命危险。” 苏韫晴忙对刘大夫福身回礼:“您这是从何说起?这些日子程家多亏了您,千万不要为此自谴,既然是有人有意为之,定然是早将证据毁灭,怪只怪我太过疏忽,察觉得太晚了。” 木槿道:“大奶奶也不要自责,刘大夫说了,即是没有生命危险,那就是还有希望。” 刘大夫道:“那我往后便还是和从前一样,每日来替大朗施针一次,会对他的病情有所帮助。” “谢谢刘大夫。” 送走了刘大夫,苏韫晴揉着太阳穴,用早已疲惫不堪的脑子设想着种种可能,结果或许是程骥和自己,还有死去的老爷和夫人最不愿看到的。 但是只是怀疑,没有证据不足以让人信服。 此时的院里除了两只华亭鹤,只有他们三人。 苏韫晴交代道:“木槿,从今以后,大爷的饭食照样从灶房传来,但是都别给他吃,我会让人另外采购原料,单独在咱们自己院里开火。” 木槿会意颔首:“大奶奶猜测会是谁想要害大爷呢?” 苏韫晴道:“无凭无据,不可乱猜,也不可外传,一切照旧,就像我们对此事一无所知一样。” 木槿忙点头:“我明白了,大奶奶。” ------------ 第120章 不计前嫌 当高迎庐带着十个穿着常服的锦衣卫高手,快马加鞭来到芙蓉客栈的时候,被告知沈悟自从那日离开后便再没回来过。 “他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掌柜的满脸赔笑:“只问我龙隐山怎么走,还借走了我的一匹马。” 高迎庐双手往柜台上一放,逼近掌柜的:“什么?” 掌柜的被他吓得往后一退,跌坐在了身后的椅子上。 “公子的确是问了我龙隐山的方位,但具体他去了哪里,我也不得而知,因为他也没让我带什么话给您。” 高迎庐回头疾步离去。 属下紧随其后:“大人,我们现在......” 高迎庐直接飞身上马:“走,去龙隐山。” 人马皆未得片刻休整,又再一次启程极速赶往龙隐山。 马蹄踏起的泥点飞溅在城外官道两旁刚迎着暖风冒出头来的绿茵,生命力顽强的小野花也未能幸免。 一个时辰之后,一行人勒马止步于战火纷飞的花木镇。 难怪城内一片肃然,城墙上那么多的士卒严阵以待,原是倭奴已经打到家门口了。 第一批登陆的倭奴在龙隐山的重重埋伏下几近全军覆没。 仓皇抵抗的同时一批人也在急急撤退。 凌渊登高远望,那一艘最为壮观坚固的战船在一众普通战船的包围中缓慢转舵,甲板上一个面容年轻却头顶溜光锃亮的男子似乎也在昂首眺望着他。 “他们要逃!” 凌渊举起长弓,搭上羽箭,对准那人将弓拉满,距离太远,远超过了这普通弓箭的射程之外,可他依旧想一试。 对方的人数远多于龙隐山,而一盘散沙的守备军的力量可以忽略不计,故而他们只能设下埋伏等待着他们入瓮,方能减少己方伤亡。 而对方此次前来,所乘战船已较当时更为先进而坚固,所以追击他们,海上作战对己方来说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拿下池野次郎的人头,对方也就不战而降了。 弓弦已拉到了极限,凌渊右手一松,箭矢流星一样朝着池野次郎飞射而去,只见甲板上的人一个侧身,那枚箭矢无力的扎在了他的脚边,箭杆摇摆了几下,随后倒地。 距离太远,弓太细,箭矢到了那里已经泄力,即便射中了也无法重伤他。 凌渊有些懊恼的看着仓皇逃进船舱的池野次郎,咬牙一脚踢飞了屋顶的一个脊兽。 “别质疑自己,你已经很不错了,这个距离即便是我也没有把握,我没看错人,孺子可教。” 凌渊循声望去,屋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熟悉伟岸的身影。 凌渊顿觉不妙,转身想逃,可那人的功力和速度他是领教过的,干脆落地后寻到一处宽敞开阔的草坪立定转身。 “很抱歉,当日事出紧急……” 高迎庐抬手:“不必解释,我不是来兴师问罪,找你寻仇的。” “哦?那请问高指挥为何来此?来督战吗?” 高迎庐看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的一大堆尸体,有倭奴的,也有极少数穿着守备军制服的,两类人被分别置于了两边。 “所以,抵抗倭奴的主力军一直是龙隐山?” 凌渊道:“高指挥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高迎庐面色缓和,似乎已经将那让他痛得好几天不能安眠的致命一击抛诸了脑后。 “实不相瞒,我这次来,是来寻一个人,据说已经被你们带回了龙隐山。” 凌渊稍一回想,就立刻明白了他所指的人是谁。 “你说的是那个少年吧,他受了重伤,已经被送往山里医治,你知道,这镇上如你所见,已经满目疮痍,不再适合一个病人休养了。” 高迎庐温声道:“请带我去山里见他。” 凌渊勾唇假笑道:“那不可能,我知道你此次带了人来是何目的,我不会让你踏足龙隐山半步。” 高迎庐拉下脸来:“我需要马上见到那人。” 凌渊对他的翻脸不以为然:“那人无恙,我们会将他治好后送下山来,届时,你自然能见到他。” 高迎庐不善言语,恼道:“你……” “我看你对他极为关切,他是你什么人?” 高迎庐思忖片刻,自然不能将皇帝的身份公之于众。 便道:“是我锦衣卫的一个下属。” 凌渊道:“既是高指挥的下属,在下一定尽心竭力保他平安,以报高指挥不计前嫌之恩德。” 高迎庐见他依旧不肯松口带他上山,道:“你打不过我,信不信我将你劫持了逼迫龙隐山打开山门?” “信,不过我本一枚草芥,我的命可比不得山上那位锦衣卫大人尊贵,你敢挟持我,山上的那位怕是也不会好过。” 高迎庐气得呼吸都加重了:“小小的龙隐山,想必也是拦不住我的,我与你好言相商,你一定要兵戎相见吗?” 凌渊抱胸勾唇道:“你错了,龙隐山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专门针对你这种绝世高手的,你到不了半山腰就会殒命。” 这时有人来报:“公子,都清理干净了,这次死了七百六十三个倭奴,有十六个弟兄受伤,还有一个,重伤不治……” 凌渊咬牙愤恨道:“如此充分的准备,依旧不能避免伤亡,守备军呢,死了多少人?” 来人道:“这我并不知情,他们自己在统计。” 高迎庐走向他:“带我去见守备。” 来人看了他一眼又用征询的眼光望向凌渊,凌渊颔首:“他是锦衣卫,带他去见千户吧。” 高迎庐蹙眉:“千户?守备呢?” 来人道:“哪还有什么守备啊,守备一直不就是田佑光暂代着的吗?田佑光早死了,这里最大的是千户。” 凌渊冷笑一声:“你是锦衣卫指挥使,皇帝身边的近臣,你不知道吗?” 高迎庐若有所思,垂眸别过脸,片刻又看向来人:“那便带我去见千户。” 既然皇上在山里无碍,那便先去探查一下这里的情况,这也是皇上此行的目的之一。 这样一个重要港口,连连遭受倭奴袭击,却靠着一帮土匪顽强抵抗,而朝廷收到的尽是守备军大获全胜的捷报…… 所以龙隐山盗走了田佑光藏匿的那笔赃银…… 高迎庐只觉得胸闷无比,爹和大哥多年浴血死守玉门关,只为大良疆域稳固,可没想到在自己看不到的背后,有着这样一群人,将用于守卫国家疆土的财物据为己有,置全境百姓生命安全于不顾。 更讽刺的是,田佑光的死因被定性为追拿盗贼而殉职。 他向凌渊留下一句:“替我照顾好那位下属,感激不尽。” 凌渊颔首看着他的背影道:“待他痊愈我便亲自送他下山。” ------------ 第121章 她脸红了 沈悟醒来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个面容慈善宽和,眼神温柔恬静的女子。 女子静坐在他床尾的绣墩上,专心致志的拿着绣撑一针一线在描绘她手里的风景。 他转动眼珠,发现自己完全处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最后的记忆也停留在了阿宝的娘对倭奴的怒斥中。 他撑着手肘预备抬头起身,后脑勺却传来一阵让人龇牙的剧痛。 对,他就是被人击中头部晕了过去的。 “你醒了?” 女子放下手中绣撑,起身靠近他,笑着问他。 这是他长这么大以来,所见过的,最真切,最温柔的笑脸。 他不禁为此一怔。 开口问道:“请问,我这是在哪?” 女子道:“别乱动,你受伤了,是阿渊他们救了你回来,别担心,打伤你的人已经被他们赶跑了,你现在很安全。” 来自陌生女子的这种比自己母亲还纯净的善意,让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你又是谁?” 女子柔声道:“我是阿渊的姑姑,他们下山了,还不曾回来,你也可以叫我姑姑。” 沈悟蹙眉:“下山?这里是龙隐山?” 女子眉眼如弦月:“正是,你都睡了一天一夜了,一定饿坏了,你乖乖在这等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沈悟道:“谢谢。” 女子起身出了门,又轻柔的将门和上。 越清醒越觉得头痛欲裂,自己怎么会来到了龙隐山?所以是龙隐山的人救了自己的命? 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吗?自己真是太没用了。 龙隐山,宋娇姑娘? 天呐!自己这副衰样不会已经被她看到了吧? 照时间来算,高迎庐应该已经抵达涔州了,发现自己不见了应该会寻过来吧。 ...... 东想想,西想想,头却越来越痛,他不由得咬着下唇皱紧了眉头闭上了眼睛。 不多时,门被推开了,大概是姑姑返回了,疼痛使他想要晚一会会睁开眼睛。 脚步声越来越近,扑鼻而来的是一股带着春日青草气息的桃花香,又似梨花香。 那是一种天然的未经淬炼过的来自山野的气息。 “你醒了?是不是很痛?” 沈悟闻声倏地睁开了眼,一道红得有些炫目的纤细身影出现在自己眼前,正是让他这两天夜不能寐的宋娇。 糟了,刚才自己的样子她一定看到了。 “姑姑呢?” 宋娇将盛着食物的托盘放到了桌子上,转身看着他道:“你想要姑姑照顾你啊?那你等一会,我去替了她来。” “哎,别。” 宋娇回头看着他:“怎么呢?” 沈悟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伤,带着微笑问道:“所以你是来照顾我的吗?” 宋娇食指绕着自己的辫稍:“对啊,我哥他们带回来了很多受伤的弟兄,姑姑去那边帮忙了,所以我就来了,如果你非得要姑姑,我去跟她交换一下。” “不用。”沈悟忙说:“那那那,那你在这也一样,我要喝水,口好渴。” “行。”宋娇马上利落的倒了一杯水送到了床边。 “你头颈受了伤,不方便坐起,我用勺子喂你吧。” 沈悟像个听话的孩子一样乖乖答道:“好。” 宋娇拿着一个小小的茶匙,一勺一勺的将水喂进他的口中,每一次都等他咽下去之后才会喂下一个口。 即使每吞咽一次,后脑勺都会传来让人难以忍受的痛楚,他也无比配合一点一滴的往下咽,脸上丝毫不显疼痛。 一杯水大概分了十几口才喝完。 宋娇将水杯放回了桌上:“还要吗?” 沈悟趁她转身的这个瞬间忙扭曲着整张脸,露出痛到无法忍受的表情。 “那就喝点粥吧?”看着宋娇端着粥一边吹一边转身,他又立刻将面部拉平,五官各自归位,回到了波澜不惊的状态。 “好,你喂我!” 宋娇一边喂他吃粥一边嘀咕道:“你说你怎么就不听劝呢?那日我就警告过你,赶紧离开,可你偏偏不走,现在好了,你受这么重的伤,爹娘知道,一定心疼的很。” 沈悟不言,忍受着后颈传来的疼痛,默默的一口一口的往下咽着。 宋娇接着说:“倭奴真是阴魂不散,害人不浅,这次让他们逃了,整个花木镇的人都会继续生活在恐慌中,要随时预防着他们再次袭击。” 粥一勺接着一勺的塞进了他嘴里,沈悟没空开口。 宋娇又道:“田佑光那个祸害死了,据说新上任的知府已经在路上了,不知道那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会不会比田佑光更坏。” 说罢摇摇头:“应该不会了,这世上大概是不会有比田佑光更坏的人了,涔州的守备军弄成这个样子,全拜他所赐......” 说到气愤处,喂食的勺子入口的频率便高了起来。 沈悟来不及吞咽,呛咳一口,喷了宋娇一身。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都慌忙尴尬的道歉。 宋娇道:“我是不是喂得太急了,你没事吧?” 沈悟却道:“是我不好,把你衣服弄脏了。” 宋娇笑笑:“没事,我待会去换一身就好了,你再吃点吧。” 沈悟也笑道:“我已经吃饱了,谢谢你。” 一时间,气氛沉默,相对无语。 片刻后,宋娇开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你,你干嘛老盯着我看?” 沈悟忙垂下眼帘:“你不也在看我吗?” 宋娇噘着嘴,脸一红,立刻转身端起托盘道:“既然你吃饱了,我就先将这些东西送回去了。” 说罢转身离去。 “宋娇姑娘......” 宋娇回头:“还有什么事吗?” 沈悟抿唇:“姑姑肯定很忙,下回还是你给我送饭吧,别劳烦她了好吗?” 宋娇下巴微扬:“那可说不好,万一我也忙呢?” 沈悟回:“那就等你忙好了,再给我送。” 宋娇没再答话,而是径直出了门,合上门后,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发烫的脸颊。 “我这是怎么了?” 一边走路一边回想,上次这样莫名其妙的脸红,还是,还是苏姐姐穿着男装上山的时候...... 她咬着唇一跺脚,暗道:“糟了,这人不就和苏姐姐女扮男装时一样吗?干净白皙,温文尔雅,完了,我不会又喜欢上了一个人吧?” 而此时屋里的沈悟,被痛得龇牙咧嘴,心里却又一片芬芳。 “她脸红了!” ------------ 第122章 危机重重 姑姑在协助田大夫帮助伤者处理伤口,清洗包扎。 凌渊在一旁问询伤者的情况。 忙活了好一阵,该上药的上药,该缝合的缝合好了以后,凌渊松了一口气,坐到了门口的石阶上。 姑姑将手上的血污洗净,轻抚裙摆与他并排坐到了一起。 凌渊忙道:“姑姑,地上凉,你怎么也坐地上?” 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缓,笑容依旧温和。 “阿渊,姑姑想求你一件事情。” 凌渊不禁笑道:“姑姑您今天是怎么了?您有什么需要直接对我说,怎么还用求?” 姑姑很严肃的看着他:“那既然如此,你就先答应了我好吗?” 凌渊看着她的表情这样庄重,自己也认真道:“我答应你,姑姑请说。” 姑姑闻言脸上又浮起了笑意:“那你再答应我别问为什么,好吗?” 凌渊毫不犹豫道:“好。” 姑姑一直未嫁,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也没有人敢问,自他来到龙隐山以来,就一直受着姑姑的照顾,即便长大成人,姑姑也依旧当他如儿时一样疼爱。 从小到大,姑姑就是母亲一样的存在。 所以,只要是姑姑说的话,他必然遵从。 姑姑望着他的眼睛,轻声说:“我要你答应我,你们从花木镇救回来的这个少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别伤他性命,好吗?” 凌渊张了张嘴,欲问原由,但又想起刚才答应过姑姑别问为什么。 于是他只是郑重的点了点头:“好,姑姑请放心。” 姑姑起身拍拍裙摆:“谢谢你,阿渊,这两日你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明天早上,我煮你最爱喝的山药粥。” 凌渊起身目送姑姑离去,却没将这份托付放在心里去深究,因为他很了解姑姑。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她说不让伤他,他记住就行。 程宅 程夫人下葬后,程家撤去了宅中的一应丧仪,总算不再是满目一片雪白了。 家人也都脱去孝衣孝帽,身着素色衣服。 苏韫晴闭门一口气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方觉得头脑清晰,耳聪目明。 自己的精气神足了,才有精力来解决一个又一个的难题。 在眼下所有的难题里面,首当其冲的仍旧是程骥的身体。 龙涎草再难,也要去找。 黑铜石那么大一片,再仔细搜搜,肯定还有的。 金妈妈一脸疲态进了院,见苏韫晴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发呆。 上前道:“大奶奶。” 苏韫晴忙起身让座:“金妈妈,快来坐下说话。” 金妈妈自从程夫人去世后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有余,面上深深的腾蛇纹,眼角的鱼尾和鬓边的白发,无一不在提示着岁月飞流,年华易逝。 金妈妈坐在了她的对面,勉强露出一个浅笑。 “明日张姨娘就要开堂审理了,今日我这心口啊,总是突突跳,也不知道是吉是凶。” 经金妈妈提醒,苏韫晴才想起明日是张姨娘下毒一案在县衙堂审的日子,这些天忙得晕头转向,再加上光防着外面的人,竟然将牢里的那个给忘了。 “妈妈放心,张姨娘下毒,人证物证确凿,许知县本人就在当场,所以堂审也不过是走个过场,依大良律法,她定是死罪难逃的。” 金妈妈叹了口气:“你这么一说啊,我心里也踏实了点,我跟在夫人身边大半辈子了,自问夫人从未苛待过她,苛待过任何家人,可她却这样不知好歹。” 说着又要开始抹泪。 苏韫晴扶着她的肩:“好了妈妈别难过了,娘已经去了,张姨娘也会为她的罪行付出代价的,律法和苍天都不会饶她。” 金妈妈不再言语,起身道:“我看看大爷去。” 苏韫晴颔首,依旧坐在石凳上,微风吹过,拂动头顶开放正盛的海棠花,让她想起了泽江的春日。 泽江春日的暖风来得更晚,此时应该雪还尚未融化,那里的海棠比起涔州,几乎要晚开整整一个月。 又想起了娘的回信,说自己过得很好,责怪她不该寄银票。 娘说起当初程家下聘时带去的那一万两黄金的事,她始终觉得自己愧对于她,羞于面对程家。 没有嫁妆,只身南下,还得程夫人如此厚待,便更该尽心尽力孝敬公婆,不该总惦记着自己的娘亲。 苏韫晴苦笑,娘是担心她作为媳妇在婆家为难…… 娘总是这样,事事处处都替别人着想。 娘还不知道程家双亲已去…… 正当她思念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娘亲时,门子带进来一个人。 苏韫晴抬头一看,有些意外:“小飞?你怎么到家里来了?绣庄出了什么事吗?” 小飞进院站在离苏韫晴一丈开外的地方躬身行了个礼,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见四下无人才道:“大奶奶,我今日来,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您的。” 苏韫晴看他神情严肃而紧张,便起身朝他走去。 既然是重要的事情,自然不宜声张。 “你说!” 小飞低头,眼神有些焦灼:“大奶奶,既然大爷病着,这件事情我也只能和您说了,我无意中听见二掌柜与人商议要设计将大掌柜挤走,可是大掌柜都已经管了绣庄十多年了,二掌柜才是去年二爷提携上来的,我怕真这样,绣庄会有麻烦。” 苏韫晴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小飞又抬头观望四周才道:“就我来前没多久,大掌柜这么多年对老爷忠心耿耿,对小的们也从不苛待,在生意上更是老爷的好助手,要真是被二掌柜给害了,我们就前途未卜了,所以,我马上就来找您了。” 二掌柜的确是去年老爷和大哥病后程骁掌管家业的时候提携的新人,也就是说二掌柜是程骁的人。 若小飞说的是实情,那么再结合之前程骁的所作所为,苏韫晴细思,只觉脊背一阵凉意。 “你这话可是当真?” 小飞道:“千真万确,大奶奶,您快想想办法吧,二掌柜的能力和品格,根本不及大掌柜十之一二,若让他们得逞,对绣庄的将来会很不利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小飞,你先回去,这事你先不要告诉给任何人,我会想办法。” 小飞点点头转身离开。 如果单看当日和竹花在荒废的院子里那件事情,苏韫晴还曾设想过他只是年少无知,不能自持。 也没有把给程骥下毒这件事情往他身上靠,毕竟煎药那时,张姨娘还不曾入狱,她宁肯相信这事是张姨娘所为。 可现在他的人要动绣庄的老人,所以他的目的是什么,脚后跟都能想得到。 她突然想起那时程骁说过他培养了一批新人,也就是说除了程绣庄还有程家窑,还有城外的庄子,里面都有他的人。 如果这次他们得逞了,那么接下来,程家所有的产业就会一步步慢慢被他吞噬…… 她起身进屋,将金妈妈叫了出来。 “金妈妈,你让朱叔将城外各个庄子的负责人都秘密传来见我和大爷,记住不要让其他人知晓。” 金妈妈点头:“我这就去。” 苏韫晴又道:“还有,程家窑的掌柜也来,告诉朱叔,一个一个传,不要一起来,也不要让他们互相知晓。” ------------ 第123章 栽赃 金妈妈夫妻在程家几十年,都是雷厉风行的性格,朱武办事效率很高,他先将距离最近的程家窑掌柜请了来,再出城去庄子上请人。 每一个时辰都会带来一个庄头,程骥说不了太多话便乏了力,大部分时间都是苏韫晴在和对方交谈,程骥就躺着听。 将人一一送走后朱武道:“大爷,大奶奶,剩下的都离得很远了,我连夜出城,再通知他们明天再来,今日天色也不早了,让大爷早些歇息吧。” 苏韫晴道:“辛苦你了,朱叔。” 朱武笑道:“这哪里算得着辛苦,当年的日子才叫苦呢,多亏老爷和夫人赏识,才有我们夫妻两人的今日。” 朱武走后,苏韫晴紧张的心情也松快了下来。 “大哥,朱叔办事,果然牢靠。” 此时的程骥也不像刚才那样精神不济,对着她滔滔不绝的谈起了金妈妈夫妻二人的往事。 那时程老爷还在京城做官,程骥早产,程夫人身体损伤很大,程家急需一个奶娘。 临时找得急,寻遍了京城也没找着合适的,没办法,程老爷只能把范围扩大到了京郊,让人到城外去寻。 初为人父的程义堂紧张激动,看着嗷嗷待哺的婴儿,坐不住自己骑马跑出了城一家一家的询问。 在路上遇到了一对乞丐,趴伏在地大哭不止。 他便停了下来,下马上前查看,欲向他们伸出援手。 等他走近才发现,地上是一个脸上煞白已经断了气的婴儿,而女子的胸脯还在往外冒着乳汁。 于是程义堂就将这两人带回了家,金妈妈便从此成了程骥的奶娘。 即便有人在旁泼冷水,说些什么这样的女人不吉利的话,程义堂和程夫人也依旧不为所动。 苏韫晴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往事。” 程骥道:“自那以后,金妈妈一直没有自己的孩子,现在爹娘都去了,我也就剩这半个娘了。” 说到此处,屋里又蔓延出了一丝伤感的气息。 这次让朱武去请各处负责人,唯独将程绣庄排除了在外。 正当两人说着话时,程绣庄的人却不请自来了。 只不过来的不是大掌柜,而是二掌柜王良。 王良一进来就迫不及待的说:“大爷,大奶奶,不好了,绣庄用于付给桑农的定金,一万两银子,在昨天晚上不翼而飞了。” 程绣庄用的丝绸都是最上等的生丝所制,这么多年程老爷都保持着这个习惯,就是在植桑的季节,提前付定给那些为绣庄供给生丝的桑农。 桑农的地种了桑便无法种稻,所食粮食全靠购买,有了程家的定金,青黄不接的日子里,桑农的生活就不会受到粮价上涨的影响。 桑农自然是会把最好的生丝都留给程家。 如此一来,与桑农的合作很稳固,而因为原料工艺永远最上乘,程家的东西哪怕比别家贵,生意也永远是最好的。 王良说完话,看到程骥和苏韫晴皆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不觉心头打鼓:“大奶奶,这可如何是好?” 程骥道:“绣庄从我爷爷手里传下,这么多年来,丢钱一事还是第一次发生,更何况还是这么大一笔钱,还真是让人匪夷所思。” 苏韫晴缓声道:“那照王掌柜看来,这钱会去了哪里呢?” 王良面露难色:“这?” 苏韫晴道:“王掌柜是有什么顾虑吗?但说无妨。” 王良抿了抿嘴唇道:“这绣庄,能接触到这些钱的也就是我,刘大掌柜和账房了。” 苏韫晴看着他:“那您的意思是,挪走这笔钱的不是账房陆师傅,就是刘大掌柜了对吧?” 王良露出一个假笑:“这可不是我说的啊,但我可以对天发誓,这事绝对不是我做的,否则我也不会一发现就连夜来向你们报告了。” 苏韫晴道:“也对,若是您做的,那不就成贼喊捉贼了吗?” 王良点头:“大奶奶英明。” 苏韫晴看向他:“多谢王掌柜前来相告,我明日便同二爷一道来查,还望到时王掌柜多多配合,为我们提供一些有力的证据。” 王良忙道:“一定一定。” 原来这就是小飞所说的他们预备将大掌柜挤走而使用的手段。 栽赃,既然要栽赃,就肯定需要在被栽赃人身上放置证据。 除了真的在刘大掌柜处找到丢失的银子,便是找人做伪证了,或许他们已经安排好了。 王良走后,苏韫晴问程骥:“大哥觉得这钱会去了哪里?” 程骥道:“一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以往很多桑农都是自己来绣庄领取的,这些钱但凡是白天从程绣庄运出来,不可能不惊动店里其他伙计。” “大哥的意思是,他们可能会在晚上?” 程骥道:“拥有库房钥匙的只有账房先生和两位掌柜,而拥有大门钥匙的,是每日负责开张打烊的小飞,和两位掌柜。” “所以算来算去,这笔帐都会算到刘大掌柜头上,因为只有他和王掌柜两把钥匙都有。” 程骥微微点头:“对,他是来告状的人,所以他自然认为我们已经将他的嫌疑排除在外了。” 苏韫晴歪着头:“可我还是想不出这钱去了哪里,既然要栽赃,这钱理应从刘大掌柜家里搜出来才合理,否则没有说服力。” 程骥思忖片刻道:“刘大掌柜向来节俭,家里也就一处住宅,家中妻儿行事小心谨慎,要把赃物放进他家而不被发现,不太可能。” 苏韫晴好像突然明白了:“这事他们做不到,便会用另一种方式,那就是找人做伪证?” 程骥道:“对,这是最大的可能。” 此时的县衙里,许知县对着面前几大箱白花花的银锭,笑得合不拢嘴。 “田佑光死得好,死得妙啊,若是他不死,这些银子,多半要被他弄了去,现在可好,都是我的了......” 说完蹲地趴在了箱子上,将脸贴上了冰凉坚硬的银锭,另一边脸却是如坠云端的神色。 夜里,县衙的监牢开始往外冒出阵阵黑烟,不多时,火苗飞速蔓延,呈不可阻挡的趋势熊熊燃烧了起来。 “救火啊,着火了,快救火。” 许知县闻声穿戴整齐,不慌不忙的走出了后衙。 “大呼小叫什么,哪里着火了?” “大人,是女监,女监着火了。” “哦,救火去吧,注意安全。” ------------ 第124章 鸠占鹊巢 翌日一大早,便有差役上门,让派人去县衙领尸体。 “昨夜女监着了火,死了六个女犯人,其中包括你们家张姨娘,你们看这尸体是衙门里集中处理还是你们自己领回家埋葬?” 苏韫晴看了一眼身旁程骁,只见他面上毫无波澜,唇角甚至还勾起一股冷笑。 “这样忘恩负义,谋害主家的姨娘,还领回来做什么?集中处理了算了吧。” 差役颔首:“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与其它尸体一起拖出去掩埋了。” 说罢告辞就要离去。 苏韫晴忙道:“大人等等,我派人去接了来吧,姨娘好歹也伺候老爷一场,不想最终死于非命,虽然她有罪,但昨夜也算是受到惩罚了,人死如灯灭,她如今已去,所有的怨与恨也就不存在了。” 说罢让人喊来了武刚。 “武师傅,你带人跟着这位大人走一趟,将姨娘接回入殓再安葬吧。” 程骁似乎对她这个安排很是不满,但表面上对长嫂的礼仪还是没有丢。 颔首道:“大嫂,既然你这样决定,我也无话可说,我还有事,先忙去了。” 苏韫晴也颔首:“阿骁还需快些,绣庄王掌柜昨夜来找我,说了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我答应了他今日和你一同前往。” 程骁顿了顿,道了声知道了,便拂袖离去。 他离开后苏韫晴又将武刚唤到一边,叮嘱了他几句话。 武刚点头表示明了,便带着几个小厮随着差役去往县衙。 半个时辰后,苏韫晴和程骁一起来到绣庄。 此时县衙的捕头带着几个衙役已经等在门外了。 程骁大吃一惊:“何捕头怎么也来了?” 苏韫晴道:“此事虽是家事,但涉及到的金额巨大,所以还是应该有衙门的人在场,才更为公正些。” 程骁怔了一瞬才回道:“大嫂说得有理。” 一行人穿过了大堂来到了后院。 苏韫晴很客气的跟何捕头让了上座,才将相关人员全部传了过来。 众人一到,王掌柜便迫不及待的开口了。 “大奶奶,二爷,小的要告发刘掌柜中饱私囊,贪墨绣庄桑农定钱,请大人明察。” 刘掌柜大吃一惊,满脸错愕:“这,这事从何说起?王掌柜,你......” 何捕头呷了一口茶:“让他说完。” 王掌柜开始娓娓道来。 “昨日有桑农来领定钱,我与账房一起进入库房,才发现大爷今年预备下来的一万两银子全都不翼而飞,是不是啊账房先生?” 账房陆师傅是个白须翁,忙点头道:“是的,银子确实不见了。” 刘掌柜双手一摊:“钱不见了吗?什么时候的事?” 王掌柜继续道:“白天大家都在,这么多钱要搬出去,是逃不出众人雪亮的眼睛的,于是刘掌柜选择了趁黑夜大家都下工了的时候,再带人返回,开了库房的门,盗走了银子。” 刘掌柜一脸懵:“我下工就回家睡觉了,我老婆孩子都可做证的。” 何捕头道:“这种事情,家里人的证词不做参考。” 王掌柜脸上闪过一丝得意:“我可是有证人的,传证人。” 两个小伙计瑟瑟缩缩的来到了后院。 何捕头问道:“你们两个可有亲眼看到刘掌柜盗走银子?” 一个开口道:“前天夜里,是刘掌柜,叫来我们两个帮他抬了东西上马车。” 刘掌柜腾得上前:“我什么时候叫你们......” 一个衙役拦住了他:“等证人把话说完先。” 另一个小伙计也开口说:“是的,刘掌柜让我们抬的东西很重,是几个包了铜护角的樟木箱,他一个人根本搬不动。” 刘掌柜更懵了,因为装银子的箱子确实是包了铜护角的樟木箱,而这种事情外面没进过库房的小伙计是不应该知道的。 王掌柜道:“何捕头,大奶奶,二爷,人证在此,至于钱被他搬到哪里去了,我就不得而知了,请明察。” 刘掌柜这才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明白了,你想栽赃嫁祸?” 王掌柜道:“怎么能是嫁祸呢?这两个伙计向来老实,他们不会说谎的。” 何捕头茶杯一放就要起身:“既然这样,先将刘掌柜带到县衙,再让许大人开堂细细审问吧。” 说着几个衙役就要上前拿人。 “慢着,证据不足你们不能随便抓了我的人去。” 众人齐齐看向面色平静的苏韫晴。 程骁开口道:“大嫂,有人证他便有嫌疑,应该先随他们回县衙,待到查清楚原委洗清了嫌疑方能回来。” 苏韫晴淡淡一笑:“王掌柜,不如我们先打开库房看看吧,或许盗贼在里面留下了什么证据也未可知?” 王掌柜不自觉的看了程骁一眼。 程骁道:“大嫂说得有理,刘掌柜为程家效力了十几年,我也不相信他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刘掌柜一边点着头一边咬着牙:“好啊,你们,你们想要鸠占鹊巢,用这种肮脏的手段来将我赶出绣庄!” 王掌柜胸有成竹:“你生什么气啊?常言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刘掌柜如果真的没做过,那我们打开库房一查便知,大奶奶和二爷还有何捕头都在,定能还你清白。” 刘掌柜气得头顶冒烟:“既然你们有心想要栽赃我,连作伪证的人都找好了,想必你们已经提前布置好了里面的一切吧,比如丢一件我的私人物品在库房。” 刘掌柜说着还苦笑了一声,好似事已至此,喊冤无门,只有认命了一般。 一行人来到了库房门外。 陆师傅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嘟哝道:“刘掌柜和我共事十几年,一直是个极爱惜自己名声的人,怎么会干这种事情呢?真是人心不古,世道浇漓啊。” 刘掌柜摇头一跺脚:“我看你也是老糊涂了!” 门被打开了,小小的库房一览无余。 四个包了铜护角的樟木箱子一个不多,一个不少,齐齐展现在众人面前。 最先被震惊到的自然是王掌柜。 他瞪大眼睛指着四个箱子咿咿呀呀好不容易说出一句完整的话:“这,这怎么可能……” 刘掌柜眉头一皱:“王掌柜莫不是吃错药了,精神错乱了,这银子不都在这吗?” 程骁不动声色,脸色依旧平静,但看到箱子时瞳孔那一颤却也没逃过苏韫晴的眼睛。 苏韫晴一个一个将箱子打开,示意陆师傅上前清点。 陆师傅一一看过:“我就说刘掌柜不会做那样的事嘛!” ------------ 第125章 我是个种地的 何捕头摸着自己的脑袋夹着眼睛看向王掌柜。 “干什么呢?闹着玩,当我们衙门里人很闲吗?” 王掌柜吞吞吐吐:“可是昨天这库房里,明明就……” 苏韫晴打断了他的结巴,看向何捕头:“何大人,您说,按大良律法,诽谤,诬告,作伪证,该当如何?” 王掌柜的这一手实在刁钻,因为即便这次没有十足的证据证明刘掌柜盗取了桑农定钱,但在刘掌柜接受调查的这段时间,是不能粘手绣庄事宜的。 刘掌柜不在,他将取而代之,即便到时刘掌柜被洗清了嫌疑,位置也已经被顶了去。 至于那些钱去了哪里,只怕只有程骁和王掌柜知道。 但当务之急是不能让他们得逞。 为此她才连夜让武刚从家里库房拉了一万两银子放进绣庄。 何捕头有一种被耍了的感觉,怒视着王掌柜,大手一挥。 “将这胡说八道,诬陷他人,心怀不轨的家伙带回衙门里,让知县大人发落,还有,那两个作伪证的,也一起带回去。” 两个作伪证的小伙计一听要进衙门,再看看何捕头那黢黑的一张脸和暴怒的眼睛,吓得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苏韫晴走上前漫不经心道:“我记得大良律法有言,诬告诽谤他人者,该是杖二十,罚银十两,狱三年,作伪证者杖十,罚银十两。” 何捕头听着苏韫晴将大良律法倒背如流,作为一个天天在衙门里混的人,自己刚才却答不上来,只得在一旁连连点头。 一听说杖十,还要罚银十两。 其中一个小伙计吓到魂不附体:“大奶奶,饶命啊,是王掌柜,王掌柜让我们这样说的,他说等他当了大掌柜,就给我俩安排油水多的岗位,小的也是一时糊涂。” 王掌柜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程骁,被程骁一个犀利的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亲眼看着人将银子抬走的,怎么又莫名其妙的回来了。 程骁装傻,让他一时不知所措,因为他们一开始就没人想到会有这样的局面,故而也没有提前商议过此情此景要怎么办。 王掌柜脑子飞速运转,权衡着其中利弊。 无论如何,他不能供出程骁,因为即便供出了程骁,自己也逃脱不了责任,照样会入狱,不如自己一人将罪责全部担了,那样程骁还会念及他的这份恩情对他的家小予以关照,还会想办法将他弄出来。 对,只能是这样了。 “是我,是我一时鬼迷心窍,眼红绣庄大掌柜的位置,所以诬蔑了刘掌柜,我认罪。” 何捕头也不多说话,依旧一挥手:“带走。” 三人一道被衙役带离了绣庄,看热闹的工人也各归其位。 程骁依旧平静从容,仿佛这事与他毫无关系。 苏韫晴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说:“阿骁,这件事情刘掌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们该怎么补偿他好呢?” 不等程骁答话,刘掌柜便开口了。 “这事本来就是他姓王的闹出来的,跟大奶奶二爷有什么关系,怎么能向你们要补偿?老爷开给我的薪酬足够我一家人生活得很好了,老爷没了,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经营好绣庄的。” 账房陆师傅路过一旁拍拍他的肩道:“这才是你嘛!” 在回去的路上,苏韫晴与程骁并排而行。 苏韫晴温声道:“阿骁,娘生前曾希望你考取一个功名,现在爹娘都走了,你和大嫂说说你自己心里的想法,是想继续读书,还是想经营家业,大嫂和大哥都会支持你。” 程骁不知她话里的含义,反问道:“大嫂怎么谈起这个。” 苏韫晴语重心长道:“大嫂和大哥都很关心你,也尊重你自己的选择,如果你想读书,我们支持你,如果你想经营家业,也是可以的。” “大嫂,我有听娘的话,在好好读书,至于家里的生意,只是在大哥生病时代他打理而已且等他好了,依旧会交还于他的。” 苏韫晴侧身看着他:“阿骁,我和你说的是心里话,也是你大哥的意思,爹娘不在了,程家想要盛事永昌,就需要你们兄弟三人相互扶持相互信任,大哥信任你,如果你愿意,你可以一直掌家,前提是要将爹留下来的这一切,发扬光大。” 程骁微怔了片刻,依旧坚称:“我自知不及大哥的深谋远虑,爹的衣钵自然是让大哥来继承才是最好的选择,更何况,大哥是程家长子。” 苏韫晴道:“这与长次无关,爹娘最希望的是看到你们兄弟和睦。” 程骁依旧把这些话当成是苏韫晴试探他的说辞,勾唇道:“会的,我会永远支持辅佐大哥。” 回到翡翠阁。 最早来的一个庄头已经到了,正在里面和程骥说着话。 程骥见苏韫晴进来,便笑着对庄头道:“大奶奶回来了,你和她说吧,我休息会。” 庄头起身行礼:“大奶奶好。” 苏韫晴颔首:“祝叔快坐,辛苦您跑这一趟,让您来也没别的意思,就想和您谈谈庄子上的事情,最近鹿丘庄可有发生什么异常?” 祝庄头忙摇头:“没有没有,一切如常,好得很。” 苏韫晴见他眼神躲闪,笑得勉强,便问:“祝叔好像有事情瞒着我?” 庄头被这样一问,仿佛久旱逢甘霖,长舒一口气,滔滔不绝起来。 “大奶奶,既然都被您察觉了,我就不得不说了,前几日,我例行检查即将播种的棉花种子,走进去闻着味就不对,我便一袋一袋打开来查验,您猜怎么着?” 见苏韫晴听得出神,继续道:“种子全都熟了,我种了几十年的棉花,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事,刚开始我还怀疑是不是地窖里温度过高了,可是一想,这温度再高,也不至于将种子捂熟吧。” 苏韫晴忍不住问:“后来呢?” 庄头扯扯嘴角:“后来,后来我就自掏腰包,重新买了种子,毕竟我是庄头,熟了的种子种下去,出了问题,也是我的责任,您要不问,我就打算将这事烂在肚里了,既然您问了,我就这么一说。” 苏韫晴与程骥交换了一个眼神,心领神会。 “您就只管买了新种子,没查一下这种子为什么会熟,没找找原因吗?” 庄头尴尬道:“这要怎么查?地窖是上了锁的,就我和大爷有钥匙,大爷都多久没去过庄子了,出了问题那不就得我自己负责嘛!” 苏韫晴叹了口气,心想程老爷也真有一手,哪里挑来这么多老实又精明的人分布于各个地方的? “所以您就自己吃下了这个哑巴亏?” “那不然呢?”祝庄头手一摊:“这熟了的种子万一种了下去,待到出苗的日子不发芽,等那时再重新播种就错过了最好的时节了,那损失可就大了,今年的目标达不到,我的奖金也泡汤了,我算来算去,还是自己贴点钱到时拿奖金划算。” 苏韫晴忍俊不禁:“祝叔,您买种子贴了多少钱,我会补给你的,但是你需要回去查清楚这种子是谁做的手脚。” 祝庄头张口结舌:“我,我就是个种地的,咋叫我查案呢?” ------------ 第126章 张姨娘诈死 苏韫晴知道从程骥第一次生病起,庄上的钥匙就已经交给程骁了,所以这次搞鬼的人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现在他们还没有防备,正是一个可以突击检查,让对方措手不及的机会。 便说:“我会让朱叔和你一起去,他会告诉你重点要查哪些人,一定不要提前走漏风声,否则让那人有了防范,就很难找出证据了。” 祝庄头连连点头:“谢谢大奶奶,您不怪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没想到您还惦记着帮我,其实我一直在怀疑观察那两个新来的,毕竟十几年都相安无事,自从他们来了就出了问题。” 那两人就是指程骁的人,苏韫晴基本已经确定了就是他们所为。 一旦庄子今年耽误了播种,他就可以问责祝庄头,从而安排自己的人来接管鹿丘庄。 钥匙这样的东西,他们如果不是随身携带便会放在自己房里最重要的位置。 苏韫晴交代了朱武先趁其不备将人搜身,身上搜不出来就到屋里搜,找出来后直接送官。 朱武领命带着祝庄头离开后,苏韫晴向着程骥提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大哥,你说这个祝庄头是怎么想的?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不报官,也不来找你上报,居然自掏腰包想息事宁人?” 程骥温和地说:“据我分析,无非也就两个原因,一嘛是程家如今的状况,他心里有数,不愿让我烦心,二来他是庄稼人,一心只想着把庄稼种好,遇到问题不太会去往阴谋上联想,这些老人,都跟爹有很深的感情。” 程家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规定,不管是长工短工,只要在程家干活的人,除了基本的工钱,临离开或者是临近年关,都会额外获得一笔补偿或奖金。 这在外面任何地方都是没有的,所以程家的工人稳定,很多老人,保证效率的同时还能保证质量。 这也是不管程家的什么东西都会受到市场青睐的原因。 武刚回来了,从县衙带回来的尸体被安置在了偏院后,独自一人来到了翡翠阁。 一进院,他便朝着苏韫晴摇摇头。 苏韫晴会意:“果然,你看清楚了?” 武刚道:“千真万确,尸体虽然烧焦了,但骨头不会越烧越长啊!那具尸体至少比张姨娘高了三寸有余,还有尸体是一口黄歪牙,与您说的张姨娘牙口整齐洁白大不相同。” 苏韫晴又问:“只死了六个犯人,狱卒有受伤的吗?” “就死了六个女犯人,狱卒毫发无损。” 苏韫晴闻言挥挥手,武刚转身出了门。 她独自一人坐到院中的石凳上思考这几件事情的关系。 张姨娘被调包,偷梁换柱了。 监狱向来是个阴冷潮湿的地方,根本不会轻易起火,就算起火也不难扑灭,这次的失火,极有可能是人为原因,为的就是救出张姨娘。 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县衙的监狱放火?狱卒毫发无损,正是他们没有全力救助的证据。 许知县贪财好色也不是新鲜事。 这样一想,那丢失的一万两银子突然有了去向。 如果这件事情许知县有合谋,那这个案件就需要府衙来审理,而新上任的知府是柳宗衡…… 那么多人都遭到了张国舅的毒手,柳宗衡不但能逃脱厄运,反而官职比在翰林院时还升了两级,所以他现在是什么立场? 柳宗衡见过儿时的她,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认出自己来…… 这时,竹花牵着恶狼进了院,恶狼挣脱了她的手跑到苏韫晴身边来用大大的脑袋蹭着她的膝盖,不停的哼哼。 竹花喘着气道:“这家伙,把我累个半死。” 自从发现了竹花的秘密之后,苏韫晴不再信任她,也不愿意让她寸步不离的跟在身边。 程骢还沉浸在悲伤之中,而自己又很忙,恶狼也挑人,对不熟的人很抵触,苏韫晴便找了个借口让她每天去遛狗。 恶狼的体力和耐力每天都把她弄得精疲力尽,苏韫晴体恤她,原本她的活都交给了别人做了。 苏韫晴起身对她道:“谁让恶狼喜欢你陪它呢?你先在家喝口水,休息片刻后跟我去偏院,张姨娘的灵柩运回来了,简单做个仪式就让人将她葬了。” 竹花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点头道:“好的。” 即便如此,苏韫晴也依旧给了张姨娘一口好的棺木,程骁面无表情的被她拽了过来,站在棺材前不愿多看一看。 “阿骁,不管怎么说,她是你的生母,到了这个时候,你即便不戴孝,也该给她磕个头,让她安心上路。” 程骁冷冷道:“我没有这样的生母,大嫂仁慈,但我不会忘记她是用多么狠毒的手段毒死了娘……” 苏韫晴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不可思议。 如果不是提早发现了他的罪行,谁又能相信他脸上的情真意切都是假的呢?谁又能想到这一切都是他在后面主谋的呢? 恶狼在翡翠阁会欺负华亭鹤,所以也被带了过来,他似乎不知疲倦,依旧在偏院里四处撒欢,这里停停,那里嗅嗅。 当它蹭到程骁身边对着他嗷嗷叫的时候,被程骁一个嫌弃的眼神吓得躲到了苏韫晴身后,再探出头来低声呜呜。 苏韫晴吃惊,它也有怂的时候? 程骁不愿意磕头,苏韫晴便站在棺材前作揖道:“姨娘,一路走好,愿来生做个幸福的人。” 竹花也红着脸颊,跟在她后面给这棺材鞠了一躬。 程骁拂袖道:“大嫂,我先回去了。” 苏韫晴看着他的背影,思忖着他会把张姨娘送到哪里? 张姨娘的娘家在离涔州很远的婺城,且也没有兄弟姐妹了,就剩下一些不太近的亲戚,她不太可能回那里去。 一个女子,独身一人肯定不会远离涔州的,因为她最在意的唯一的儿子在这里,所以她有极大的可能就在涔州。 他们并不知道假死一事已经被自己察觉,所以不会特别防备,想到这,苏韫晴忙让人叫来了金妈妈。 “妈妈,您可知道张姨娘在城中有几处私宅?” 金妈妈思忖片刻道:“据我知道的,一共是有三处,有两处都赁出去收租了,有一处在城北,离家远,是新建的,没舍得赁出去,一直空着呢。” “城北那处的地址您告诉我。” “我记得是城北密云街65号,她人都烧死了,大奶奶问这个做什么?” 苏韫晴道:“我就跟您打听打听。” 金妈妈又道:“哦,还有什么你想知道的只管问我吧,对了,赶紧把那棺材抬出去吧,你就跟夫人一样,有时候太过仁慈,这样的人放在屋里不吉利。” ------------ 第127章 还蛮巧的 金妈妈说完就迅速离开了。 苏韫晴知道她对将张姨娘接回家来十分不满,压抑了一些情绪在心里。 对于她来说,张姨娘这样的人就该丢去乱葬岗,让她暴尸荒野,被野狗啃噬。 苏韫晴没敢告诉她张姨娘是诈死,因为若是让她知道了,以她的性子,估计亲自提刀去砍了张姨娘都有可能。 仇是报了,但自己也成了杀人犯。 在听到监狱起火这则消息之时,苏韫晴就已经产生了怀疑,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巧合的事?刚进监狱就烧死了。 若是不去接回张姨娘,就没机会检查尸体,故而无法判断她是不是真的死了。 结果真的不出她所料,张姨娘果然没死。 而昨天与程骁说了那么多,也是在旁敲侧击的警告他悬崖勒马,及时收手,他们不但能原谅他,只要他愿意,他依旧可以自己选择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 可是,程骁似乎并没有听进去。 苏韫晴揉着眉心,张姨娘还在,就会对大哥有威胁,毕竟那药罐的事情还没查清楚,所以丝毫不能大意。 可这世上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难道真的要自己去解决张姨娘吗? 苏韫晴深知,人一旦通过杀人来解决过一个麻烦,那么当他下次再遇到麻烦和阻碍的时候,第一个想法便是:杀了他。 自己是如此,张姨娘自然也会如此。 大哥病着,有些事情能和他说,有些事情又需要斟酌…… 苏韫晴正头疼呢,一个门子跑进来将手里的蓝色小布囊递到了她面前。 “大奶奶,给,还是上次那个年轻公子送来的!” 看到这个蓝色的布囊,苏韫晴瞬间清醒,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株很小的龙涎草幼苗。 “他人呢?” 门子道:“他只说让我把这东西交给大奶奶,就走了,我来的快,估计他现在还没走远。” 苏韫晴起身提起裙摆跑着朝大门而去。 到了门口,左右张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并没有看到凌渊的身影。 她回头问刚才那个跟在她后面已经跑得气喘吁吁的门子:“他往哪个方向走的?” 门子指着左手边:“就,就是这边。” 苏韫晴又提起裙摆朝着门子所指的方向跑了过去。 街道两旁都是各种各样的小摊,有吃的有玩的,琳琅满目。 苏韫晴一边跑一边在人群中搜寻。 终于,在一个卖小玩具的摊位前看到一个挺拔高大的背影。 那人背着一个斗笠,斗笠下面压着一把剑,剑柄上镶着一颗蓝色宝石,像是从湛蓝的天空中摘取下来的一枚蓝色果实,在太阳下泛着光。 苏韫晴走到他身后不远处,试探着喊了一声:“凌大哥……” 那人回头循声看了过来,苏韫晴笑着朝他走过去。 “凌大哥,果然是你。” 她瘦了很多,脸都小了一圈,显得眼睛更大了,一张略微疲惫的小脸在暖阳下笑得明媚。 凌渊一时间有些无措,忙将手里的东西放回了摊上,把手往背后一藏,垂下眼帘回了一声:“程大奶奶,这么巧。” 苏韫晴拿出蓝色布囊:“这是你送来的?” 凌渊淡淡道:“哦,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挂怀。” 举手之劳? 若不是她和孟虎两个人一起下过海,她差点就信了。 “龙涎草多不易得,我很清楚,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可能是举手之劳呢?” 凌渊道:“我不过是在海边的时候碰巧遇到了,想着程家有可能用得上,就顺便拔下来了。” 苏韫晴知道这不可能,但凌渊应该是知道程家素来积善积德,所以想要帮忙,心中对他充满了感激。 “凌大哥,谢谢你,还特地给我们送过来。” 凌渊微微勾唇:“也没有特地,我只是顺便。” 苏韫晴也走到了摊位前,真挚道:“凌大哥,你是怎么知道我夫君受伤的?” 凌渊轻咳了一声道:“是无意中听人说的,还蛮巧的。” 苏韫晴又道:“凌大哥,我知道,这么贵重的东西,一句谢谢太轻了,但我还是要说,谢谢你。” “真的只是顺便,程大奶奶,回去吧,这药还新鲜,祝你夫君早日康复。” 苏韫晴紧紧攥着手里的布囊,只觉得凌渊依旧还是那个不太爱与人接近的人,正欲说什么,一个妇人从凌渊身后走出来。 “公子,你的手出血很多啊,纱布都打湿了,让你娘子快点带你去医馆上点药,重新包扎一下吧。” 苏韫晴大惊失色,来不及解释,也顾不得尴尬,忙跨到他身后查看。 凌渊却忙把手收到了前面,手是拿走了,可身后衣服上却留下了一块血迹。 苏韫晴立定看着他:“凌大哥,让我看看你的手。” 凌渊又将手藏了起来:“我的手没事,被黄土抓伤的。” “我不相信,你跟我走。” 说罢不由分说的朝着医馆的方向走去,回头却发现凌渊依旧定在原地。 “凌大哥,你不跟我走,我就要拽着你走了,我一个有夫之妇,你不希望我在大街上这样做吧?” 凌渊无法,只得跟在她身后随着她来到了刘大夫的妙仁医馆。 “程大奶奶,你回去吧,我自己进去包扎就好了。” 苏韫晴不由分说先他进了医馆:“不行,你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我不能做这样没良心的事情。” “刘大夫,在吗?” 刘大夫从里间缓步走了出来:“程大奶奶,今日怎么亲自来了?” 苏韫晴大大方方指着凌渊介绍说:“刘大夫,这是我的朋友,他的手受伤了,麻烦您帮忙包扎一下。” 刘大夫抬头看向凌渊:“原来是程大奶奶的朋友,公子快请进吧。” 凌渊颔首道:“多谢。” 凌渊跟着刘大夫进了里间,苏韫晴也欲一同进去,凌渊伸手拦住了她。 “程大奶奶请留步,我自己进去就好了。” 说完毫不迟疑将门关上了,剩下苏韫晴一人在外,抬起双手贴在了门上。 坐下后,刘大夫将他手上所缠的纱布慢慢取下来,露出了一双血淋淋的手。 “公子这伤是?黑铜石割的。” 门外的苏韫晴一惊,虚着眼睛从门缝往里看。 刘大夫正在用酒擦拭着他的手,只见他手上布满纵横交错,长短大小不一的伤口,有的已经愈合,有的还在渗血。 苏韫晴不禁用手捂住了嘴。 所以这些伤都是为了寻找龙涎草被黑铜石割伤的。 ------------ 第128章 冰糖葫芦 一炷香过后,门被打开了。 苏韫晴站在外面背着双手看着凌渊,张了张嘴却又没说话。 凌渊对她拱手道:“多谢程大奶奶带我来医馆,现在我已经好了,您也可以回去了,龙涎草趁新鲜煎煮,效果会更好。” 苏韫晴见他的手已经被重新上了药,包扎得很牢固,便对刘大夫道:“刘大夫,麻烦您帮我包一副龙涎草的辅助药,我一并带回去。” 刘大夫吩咐药工配药,苏韫晴便拦住凌渊。 “凌大哥,你难得下山一次,帮我给娇娇和廉儿带些东西回去,我还有话要问你。” 凌渊道:“廉儿?你说的是孝廉。” 苏韫晴颔首:“就是斑鸠带回去的那个孩子,斑鸠好了吗?” “斑鸠已经好了,那个孩子在山上很好,孟虎和林琅在照顾他,长胖了,也爱说话了。” “真的?”苏韫晴喜上眉梢:“廉儿跟着虎哥还真是不错,虎哥爱玩闹,林琅姐厨艺那么好,他们两个照顾他最适合不过了。” 此时医馆里没什么人,凌渊看着她,不禁唇角微扬:“我还要多谢你救了斑鸠。” 苏韫晴道:“斑鸠也是我的朋友,再说了,也不是我救的,是我家新来的护院,他是我沂州的同乡,武功很好,若不是他,单凭我一个人,也是束手无策的。” 凌渊点头:“那就好。” 苏韫晴接着道:“当时我只能想办法将他们运出城去,也是护院到了地方找了车才托人将他们送往花木镇的,我就想着,到了花木镇就安全了,我还一直担心被人告发呢,说来也幸运,马车没认出他们来。” 凌渊抿唇:“那你这个同乡,还挺厉害的。” 苏韫晴想到,若不是武刚,程骁和竹花的事情也不会那么快被发现,她也没办法提早开始防备。 若不是武刚,她根本无法自己去面对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想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冷却了下来,眼里闪出一丝落寞。 “是的,武师傅他帮了我很多……” 药工拎着一个小纸包走来:“程大奶奶,您的药包好了。” 苏韫晴接过药颔首道:“谢谢。” 与刘大夫告别后,两人出了妙仁医馆的门。 “凌大哥,我给娇娇做了两套衣服,本来打算自己上山带给她的,既然你来了,还送来了龙涎草,我也不必要去了,还要劳烦你帮我捎给她。” “好!” 两人走在路上,会频频被人回头打量,偶尔还会有个别人认出苏韫晴上前打声招呼。 凌渊便牵着马走在她身后两丈开外,一直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在沂州的时候失去了家人,来到涔州家里又灾难不断,程家大少爷还三天两头生病…… 她也不过是个小姑娘,可这程家这么重的担子,已经开始压向她柔弱的肩膀了。 凌渊瞬间感觉心窝闷堵,自己能做的,实在太少了。 “冰糖葫芦……好吃的冰糖葫芦……” 凌渊拦住了卖糖葫芦的老翁:“老伯,我要三串冰糖葫芦。” “好勒,谢谢公子。” 不知不觉,已经来到了程宅门口。 苏韫晴回头:“凌大哥,你进来喝杯茶,等我把东西拿给你。” 凌渊道:“不必了,我还有事,就在门口等你就好,你快去快回。” 苏韫晴明白他的顾虑,他是怕自己被人认出,影响到程家,便也不再坚持。 不多时,苏韫晴扛出来一个很大的包裹,像是用床单裹起来的一样,惊得凌渊目瞪口呆。 “这么多?” “这还有呢!” 凌渊循声望去,她身后的武刚手里还有一个更大的。 凌渊面露难色:“这……” 苏韫晴举起自己手里的道:“这里面有给娇娇,姑姑,廉儿和林琅姐的衣服,给你也做了一套,我不知道你的尺码,便按我夫君的尺码做的,你们两个差不太多。” 听到这话,凌渊接过包裹垂眸一笑:“程大奶奶有心了,可我的马会累死的。” “不重,都是轻巧的东西,这是给黄土的小鱼干,还有各种肉干,还有带给田大夫的几本医书,和一些医用物品,山上的人看病不方便,只能让田大夫加紧学习了。” “里面还有些蜜饯糕点,都是娇娇爱吃的,还有一个九连环,是带给廉儿的。” 凌渊一怔,他之前站在玩具小摊上看的就是九连环,因为孝廉知道他下山,提出让帮买一个九连环给他玩。 他的计划是,买完九连环就去给宋娇买蜜饯…… 武刚将两个大包裹固定在马背上后,暗自翘着唇偷笑。 凌渊趁苏韫晴不注意,轻轻踢了他一脚,武刚瞬间拉平了五官。 苏韫晴靠近马儿,摸摸它的鬃毛:“辛苦你了,小家伙。” 马儿冲着她打了一个响鼻。 等她回头与凌渊道别时,一串火红的冰糖葫芦出现在她眼前。 “我给娇娇和孝廉买糖葫芦的时候,也给你买了一串,吃吧。” 苏韫晴看着眼前的糖葫芦,一瞬间觉得恍惚。 从她记事起,只有大哥苏韫朗会买给她,然后帮她打掩护让她偷偷吃完再回家。 具娘说是因为小时候生过虫牙,家里所有人都反对她吃糖,馋嘴的她每每缠到大哥无可奈何,便背着其他人带她出去给她买…… 有一次被爹发现,大哥硬生生挨了十板子! 后来失去了家人,吃糖也再不觉得甜了。 再后来成了亲,自己就是大人了,大人哪里还好意思吃糖? 她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糖葫芦,低声道:“谢谢凌大哥,我回去煎药了,你多保重!” 凌渊牵着马行出了一段路,武刚追上了他。 凌渊问道:“上次的药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没效果?” 武刚道:“是有人在药罐上做了手脚,基本可以确定是从牢里逃出来的张姨娘,或者她儿子,程骁。” 凌渊道:“为了钱,竟然活活烧死六个女犯人,这个许知县也是活够了。” 武刚摇摇头:“这个程骁才是麻烦呢,在自家产业里到处捣乱,大奶奶为这事,天天绞尽脑汁想办法解决他制造出来的这些问题。” “你尽量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吧,这些人都不足挂齿,我最担心的是池野次郎,可能会有倭奴混进城来,找她寻仇。” 武刚颔首:“知道了,凌公子。” 凌渊想想又说:“如果那个张姨娘再出手害人,官府还姑息的话,你就把她杀了吧,留下证据指向龙隐山就好了。” ------------ 第129章 今天心情太好了 凌渊牵着马出了城。 不知怎么回事,今日的城门给他一种与以往不一样的诡异感,让他跨上马背后还忍不住回头朝城墙上看了一眼。 只见原先那些歪七扭八,自由散漫的守卫全都一改往日的风貌,紧握手中长矛,站得笔直挺拔。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凌渊蹙眉,难道是因为新来的那个知府?可据说那人是张国舅的亲家,能跟张国舅沾上边的人...... 凌渊摇摇头,轻夹马腹朝东而去。 春日的和风格外柔软,暖意流淌过手上脸上的每一寸皮肤,又将路边野花的香气送入心田。 每当为她做一件事情,他便觉得自己的愉悦又增加了几分。 人一旦变得快乐,就会感觉时间过得很快。 不自觉已经来到了花木镇。 那日将倭奴赶跑后,花木镇的居民便各自回了自己的家,虽然生活也回归了原来的轨道,但因为倭奴的隐患还在,整个镇子依旧是人心惶惶。 大家都在防备着,随时预备撤离。 以倭奴此次的装备,龙隐山的人也只能借助地理优势做防守,若是在海上进攻根本没有任何胜算,龙隐山自然也不会去冒这样的风险。 凌渊突然想到出城时回头所看到的那一幕,这个新来的知府,应该是个愿意办事的人。 而花木港,若是能有像倭奴那样坚固先进的战船,对付他们就轻易多了。 可是要造这样的战船,龙隐山的人是做不到的,需要朝廷专门从事建造的衙门木政司,只要有钱,他们就有能力造出更好的船来。 凌渊突然有了想要见一见这个新知府的想法,心里思忖着回去后先与宋榔商议再做决定。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是你啊,凌公子。” 凌渊一看,这不正是那日从倭奴手中救出来的那个女子吗? 凌渊下马,捏了捏孩子肉嘟嘟的小脸蛋:“阿宝,你好吗?阿宝娘,你的伤可好了?” 阿宝娘道:“多谢凌公子,我的伤没那么痛了......” 阿宝抢话道:“哥哥,那个为了救我娘被坏人打伤的哥哥呢?他好了吗?” 阿宝娘笑着说:“我想问的也是这事,不知那位公子可痊愈了?” “他恢复得很好,等过两天我带他下山来找你好吗?” 阿宝笑嘻嘻的露出了一口小乳牙,奶声奶气的说:“好哦。” 阿宝娘又说:“凌公子,你从哪里来的?上午好像来了个当官的,带着人去了守备营,这事你知道吗?” 凌渊摇头:“你们见着人了吗?长什么样?” 他怀疑他们说的是高迎庐。 阿宝娘道:“是个中年人,骑着马,穿着官服,带着的是衙门里的人。” “哦?那我看看去。”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颗糖塞到阿宝手里,又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才调转马头离去。 “谢谢哥哥。” 听见阿宝的道谢,凌渊自己也愣了一秒,他从前没那么喜欢小孩,也没那么多耐心去哄小孩的。 大概是因为今天心情太好了。 越接近守备营,凌渊越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因为离得越近,听到士兵操练的声音就越大。 “嘿哈嘿哈......” 他骑着马在外围远远的看着,只见里面的面貌完全焕然如新。 那些平日里懒散拉胯的二流子一个一个拿着长矛短刀有模有样的挥舞着,虽然动作不标准,也没什么力度,但起码有了像样的态度。 “好,大家停下听我说。” 凌渊认出了那人,是守备军里面的千户,这里最大的官。 而他身边所站的,应该就是阿宝娘所说的那个当官的。 听了这话,所有的士兵收住了手里的兵器,慢慢的朝着他们聚集了过来,队伍还颇为整齐。 “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们涔州新任知府柳宗衡柳大人,同时也兼任大家的守卫,是我的顶头上司,大家欢迎。” 队伍里瞬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甚至还有呐喊欢呼声。 凌渊大吃一惊。 这个千户平日里在这里说话和放屁一样,根本没有人听他的,没人把他当一回事,今日大家一反常态,确实令人费解。 但凌渊立马就反应了过来,这态度,应该是与旁边的这位柳大人有关。 只见柳宗衡抬起手来,众人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大家都是我大良保家卫国的好汉,这些年,辛苦你们了,去年朝廷欠了大家的军饷,是朝廷对不起大家,今日我一并将所欠军饷尽数发放给了大家,同时向大家保证,这种拖欠军饷的事情,只要有我柳宗衡在一日,就不会再次发生。” 队伍中再一次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那群贪生怕死,总是临阵脱逃的混子们仿佛都脱了胎换了骨。 柳宗衡再次抬起手:“大家听我说,作为涔州的守备军,守护这座城和城里的百姓,守护你们的家人,就是大家的使命,倭奴一日贼心不死,我们便一日不能松懈,所以,从即日起,每天的操练大家都必须严格遵守,违令者,军阀处置。” 此话说完,人群里鸦雀无声。 不知道是谁起了一个头,大声喊道:“誓死追随柳大人。” 后面的人也跟着喊了起来:“誓死追随柳大人......” 柳宗衡神情肃穆,目光如炬。 “我已经向朝廷上疏,请求皇上拨款建造新的战船,届时便不惧倭奴的威胁,我柳宗衡,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有功者尚,有过者也绝不姑息,我已经在花木镇张贴了告示,若再发现有人仗势欺压百姓,调戏妇女,论法当斩。” 一时间,很多人都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凌渊沉沉的长舒一口气,望向远方,波光粼粼,海天一线。 那海天相接的地方,是希望,是太平。 凌渊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家。 然而迎接他的却是宋娇那双哭肿了的眼。 凌渊慌忙下马,抬起她的肩膀,拿开她挡在自己脸上的手,柔声问道:“谁欺负你了?” 宋娇不语,只是一味的哭个不停。 凌渊只得拿出冰糖葫芦,又从包裹里拿出了蜜饯糕点放到她面前。 “别哭了,我给你买了你最爱吃的冰糖葫芦,还有你苏姐姐让我带了好多东西给你,你看。” 宋娇撇了一眼,看到桌上一大堆好吃的,撅着嘴打开包装拿着就往嘴里塞。 一边塞一边哭...... “怎么还哭?” ------------ 第130章 重蹈覆辙 凌渊将另一个包裹打开,拿出了写有宋娇名字的那个小包。 “喏,你苏姐姐还给你做了两件衣服。” 宋娇边吃边哭,将衣服接了过去,抱在怀里脖子一抽一抽的,嘴里还塞得满满的。 凌渊忍不住笑着问:“说嘛,谁欺负你,我去帮你打他。” 没办法,他今天心情实在是太好了。 宋娇将口里的点心咽了下去,又喝了一口水,再吸了吸鼻子,狠狠瞪了他一眼,说出了一个名字。 “宋榔!” 凌渊正色抬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头:“说什么呢?直呼你爹名字,像什么话?” “可他就是很过分啊,他太过分了。” 凌渊无奈的叹了口气,大概已经猜出了原由。 “宋叔是担心你,怕你受伤害,好了好了,一会我去帮你劝劝他,你别难过了。” 宋娇抹了一把眼泪,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可沈公子明明都还没好,我爹说,明天就让他离开,我,我很担心嘛!” 凌渊拍拍她的肩笑道:“你看,你跟他也就认识了这几天,就为了他哭成这个模样,连对你爹都连名带姓的直呼,别说是宋叔了,我看了,也觉得你有些离谱。” 宋娇哽咽道:“可我喜欢他,也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嘛!” “大概就是因为看到你这样在乎他,宋叔怕你被骗了,所以才急着让他离开,你要想让他在山里多养养,你就自己去跟宋叔说,你这几日不再见他便是。” “我......那他走了,我不就更见不到他了吗?” 凌渊道:“傻瓜,他若待你是真心,他自会想尽一切办法来见你。” 宋娇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眨巴着泪汪汪的大眼睛:“真的?” “当然是真的!” 宋娇这才破涕为笑,红着脸道:“他一定会的。” 宋娇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好哄。 凌渊看她没事了,才起身道:“我有重要的事情去跟宋叔商议,你乖乖呆在屋里。” “哎哥……” 凌渊回头:“还有什么想不开的?” “不是!”宋娇道:“你见着苏姐姐了,她好吗?” “她很好,就是很忙。” 宋娇又笑着耸耸肩,抱紧了手里的东西,抿唇道:“都不知道怎么谢她。” 凌渊道:“将来有的是机会,我走了。” 快要到义安堂的时候,凌渊看见前面有一个女子的身影,是姑姑。 他正预备上前唤她,却发现她抬起手来擦着眼角,双肩耸动,似乎刚哭过。 在凌渊的记忆中,姑姑温柔善良,冷静又坚强,她极少哭的。 只见她迈着步子也朝义安堂走去,想是有什么事找宋叔? 见姑姑先一步进去了,凌渊便在外面候着。 姑姑进屋后门合上了门。 直截了当地说:“哥,小沈公子伤还没好,你现在不能送他下山。” 宋榔皱眉虚着眼打量她:“你是为这事来的,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孩子,更何况,是为了救人受的伤,你不能这么冷血无情。” 宋榔气不打一处来:“阿梅,娇娇刚找我吵了一架,连你也这样说我?” 宋梅道:“你至少等他痊愈。” 宋榔捶着自己的手,一脸焦虑:“你没看到吗?娇娇那个傻丫头,魂都快被他勾走了,时时刻刻混在他屋里,像什么话,我能不管吗?” 宋梅道:“娇娇长大了,她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她没有错。” “又跟我来这一套?就那样的小白脸?长得跟个女人似的,我绝不同意。” 宋梅难得的坚定:“你这是独断专权,你这是偏见,怎么能凭外表就去判断一个人呢?他不过长得白一些。” 宋榔气急败坏:“这件事情,没得商量,我就独断专权,我就是对长成那样的人有偏见,阿梅,你清醒一点,我不希望娇娇重蹈你的覆辙……” 宋梅似乎被戳中了心里的隐痛,顿了顿才道:“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当初就是一个这样的人,害了你的一生,我越看,越觉得,他跟那人长得还有几分相似,所以我没办法不对他抱有偏见。” 顿了顿又道:“对了,他也姓沈,我对姓沈的人就是有偏见,几十年了都这样你不是第一天知道。” 宋梅垂眸:“哥,我没有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就求你让他把伤养好,你又扯出这么多的陈年旧事,娇娇那里,我会去劝她的。” 宋榔一甩袖:“我会让人看着他,不许娇娇再见他,若是她再敢踏进那屋一步,我立刻将那人扔下山去。” 宋梅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与他争辩,已经同意他继续养伤,这就够了。 “谢谢哥,我走了,你也别动怒,娇娇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不管她喜欢谁,你总归是留不住的。” 宋榔冷哼一声:“喜欢谁都行,就是不能喜欢他。” 宋梅没再回话,摇摇头出去了。 凌渊进屋的时候,宋榔怒气未消,依旧坐在椅子上用力捏着茶杯,对他颔首却不发一语。 眼看茶杯岌岌可危,凌渊上前再给他续上了茶:“宋叔,我今日在花木港有一个很重要的发现。” 宋榔抬起头:“花木港?” “是的,花木港已经与往日大不一样,那些兵油子,二痞子竟然被收编得服服帖帖。” 宋榔大为不解:“哦?” 凌渊道:“是新上任的知府柳宗衡,他补齐了这么长时间以来朝廷欠下的所有军饷,整顿了军纪,还立誓将来永不拖欠官兵军饷,守备营里反响很热烈。” 宋榔皱眉道:“这个柳宗衡,不也是张怀旦的人吗?据说身份很不一般,是亲家呢!” 凌渊道:“是这个关系没错,但从他整顿军纪,补发军饷来看,他是个办实事的人,与从前的任何一个知府都不一样,他还放言已上疏请求朝廷拨款建造战船。” 宋榔五个手指轮流敲击着桌面,道:“建战船可不是那么容易的,那可是花钱如流水的,朝廷现在的状况,只怕他这封奏疏要被无视了。” 凌渊顿首道:“所以,宋叔,我有一个想法,想让您和大伙一道商议一下,问问大家的意见。” ------------ 第131章 你太年轻 宋榔闻言看向他半晌没说话。 凌渊开口打破了沉默道:“宋叔是不是猜出我想要说的是什么了?” 宋榔移开视线看着虚空某处,缓缓道:“阿渊,你是个宅心仁厚的好孩子,可这事关重大,我一个人说了不算数,其他人那里......” 宋榔说完不停的摇着头。 凌渊道:“事在人为嘛,我想试试。” 宋榔颔首:“既如此,你就让人去将二当家的和几个堂主请了来吧。” 半个时辰后,二当家花豹,坤叔以及其他三个堂主,加上凌渊宋榔,一共七个人便集中在了义安堂。 其中花豹的反应最为激烈。 他怒气冲冲将一掌拍在桌子上,茶杯随着桌子的震动泼洒出一滩茶水来。 “开什么玩笑?将田佑光那笔钱退回府衙,可知为了那笔银子,兄弟们费了多大的劲才挖通了地道,斑鸠还差点为此丢了性命,怎么能说退就退回去呢?我绝不会同意。” 除坤叔以外的其他三个堂主纷纷附和:“二当家说得对啊,我们所截下的脏银,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这样的决定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弟兄吗?” 坤叔沉默不语。 宋榔沉声道:“阿坤,你的看法呢?” 坤叔看了那几人一眼,淡淡道:“我以为,我们所做的既然是替天行道的事情,那么只要这个柳宗衡一心为民,不存在贪赃枉法,徇情受贿的情景,大当家所言也不是不可行。” 花豹刚才见坤叔不表态,本来已经没有了好脸色,再听他这样说,意思很明确就是站在了宋榔这边。 便怒气冲冲的站起身来,将身上的衣服剥开,露出了上半身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数条可怖的伤疤来。 “一个柳宗衡,救不了大良,更改变不了朝廷的腐朽肮脏,我们这些年出生入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羽翼丰满之时,能够将这一个烂摊子掀翻吗?” 宋榔朝他抬抬手:“穿上吧,别这么激动,我自然知道龙隐山的一切都是大家伙尸山血海,拼死奋战挣来的,今日召集大家来,也只是就这件事情做一下讨论,并没有非得要这么做的意思。” 一个堂主道:“大当家,这柳宗衡才新官上任,所言所行还有待观察,我只怕他一个五品小官,以他一人之力,抵不住朝廷那股污水的冲刷。” 另一个堂主道:“是啊,只怕他迟早有一日,也会变得和田佑光一样,这人,一旦尝到了金钱和权力带来的好处,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同流合污呢?” 凌渊冷笑,欲开口反驳,被宋榔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花豹慢条斯理的坐了回去,也不将衣服穿上,依旧赤着肌肉虬结的硕大臂膀,将双手环抱于胸前。 道:“朝廷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救了,现在整个大良四处都有起义军,我们散播在全国各地的人,已经与他们取得了联系,目前已经有了两股较为强大的势力愿意归顺于我们,待到时机成熟,我们便可向京城发起攻击。” 凌渊道:“起义军之所以会起义,是因为缺衣少粮,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迫不得已才会走上的这条路,若是大良多多出现几个柳宗衡这样的好官......” 花豹毫不客气的打断他:“凌公子,你太年轻,我本不该与你一般见识,但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我就不得不反驳几句,隆兴年间,像柳宗衡这样的官,少吗?他们的下场是什么样,想必你也已经知道了?” 凌渊重重叹了口气。 花豹继续说:“上梁不正下梁歪,宫里那位不行,还能指望下面的人好到哪里去?” 凌渊道:“豹叔,您可知攻入京城这几个字下面,将会流淌着多少鲜血?而踏过去的尸体,又有多少是与我们朝夕相处,休戚与共的兄弟?” 花豹道:“想要成大事,就会有牺牲,妇人之仁不可取。” 凌渊紧握拳头:“大良已经风雨飘摇,北方戎狄,海上倭奴,都在虎视眈眈,想要救国,是不是可以有更好的方法?一个可以减少伤亡,减轻百姓苦难的方法。” “没有。” 花豹毫不迟疑道:“我说过,你太年轻,自古以来,没有一个政权的建立可以不通过流血牺牲。” “可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这世上,没有任何东西比人的生命更贵重。” 一个年纪较大的堂主冷哼一声道:“凌公子,你认为如果我们不出手,其它的起义军就不会杀人了吗?” 花豹放下了环抱的手,穿好了衣服,语气也变得不再激烈。 语重心长道:“阿渊呐,你很仁爱,这是好事,如果这份仁爱之心生在金銮殿的那些人身上,是百姓之福,但你现在只是个普通人,你若是真的希望你的仁爱对百姓发挥作用,那你首先得想办法走到那里去。” 凌渊垂眸不再言语。 他又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他更明白,用这样的方式走到那里,要淌过多少尸山血海。 宋榔一拍桌子起身道:“行了,大家都回去吧,今日召集你们来,本就是想听听各位的意见,既如此,这事就暂且按下不提了。” 待众人都离去后,宋榔拍拍凌渊的肩道:“你都看到了吧?” 凌渊道:“据我所知,这几个堂主里面,除了坤叔,其他几个家里都娶了几房小妾,豹叔最近更是让人从山下物色女子,如此行径,与朝廷那些贪腐的蛇鼠又有什么区别?” 宋榔反剪双手昂头道:“他们便是已经尝到了权力和金钱带来的好处,所以既然你向我提出了这个想法,我正好借此机会了解一下他们的内心。” 凌渊道:“照目前来看,不忘初心的惟有坤叔一人。” 宋榔颔首看着他:“不过这个柳宗衡,也还有待观察。” “我知道,这不他才刚向朝廷上疏吗?若是朝廷真的给他拨了款,就皆大欢喜了。” 宋榔看着洞开的大门和窗外已经漆黑一片的天空,面色慢慢变得阴沉。 “堂主娶妾之事,我无法干预,但我已经警告过花豹,若是他敢强抢良家女子,我定不会饶他。” “但愿他能听得进去吧。” ------------ 第132章 一个机会 苏韫晴毫无防备,便有门子来报,新任知府柳宗衡到访。 对于柳宗衡的主动来访,她内心忐忑,却又有些迫不及待,她想证实一下,柳宗衡还是从前那个柳伯伯吗? 程骥卧床不起,而程骁从下午出门过后还未归家,接待柳宗衡的任务自然落到了苏韫晴的身上。 不待苏韫晴外出迎接,柳宗衡已经在门子的带领下进了程家。 柳宗衡一身素服,独自一人。 苏韫晴迎上去福身行礼:“民妇程苏氏见过柳大人。” 柳宗衡抬起手虚扶着她道:“快起来吧,好孩子,你受苦了,祠堂在哪里,我想先去祭拜义堂。” 苏韫晴起身,将身边的人都屏退了下去,门子也自觉转身离开。 苏韫晴不确定柳宗衡会不会认出自己,便试探的问道:“柳大人,与我公公是旧识?” “傻姑娘,你不记得我了?” 一听这话,苏韫晴顿觉心头一阵酸楚,喉头哽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柳宗衡温声道:“也是,你那时还小呢,我与你爹,还有你公公,是同科进士,如今,他二人......” 说完鼻头一酸,牵袖擦了擦眼角。 苏韫晴终于在这时生涩的开口道:“柳伯伯,请随我来。” 一路上夜色寂静,草丛中有虫鸣,树枝上有清风。 柳宗衡感叹道:“遥想当年,我们三人同在翰林院的日子,清风虫鸣,对酒当歌,月下吟诗,好不惬意。” 苏韫晴只是在前面引路,并不言语。 柳宗衡开始自顾自的继续说着。 “我是先去了花木港,回来后才来的,一来涔州我便想来祭拜他了,奈何田佑光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我这几天昼夜不息,才将它们基本理清。” 苏韫晴问:“柳伯伯,您是怎么认出我来的?” 柳宗衡笑道:“你与大郎的亲事,我和你爹,还有你公公的书信来往中,自会提及,当日苏家大火的消息传入我耳中时,我一度以为你已经死了,可当不久后得知大郎成婚时,我便知道你还活着。” 苏韫晴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轻声问道:“柳伯伯,忆雪姐姐嫁给张国舅的儿子,是自愿的吗?” 柳宗衡将脸撇向一边,不直视她的眼睛,片刻后又将头抬起来,看着天上月亮。 “走吧,带我去见义堂。” 从他的沉默中,苏韫晴已经得到了答案。 柳忆雪不可能是自愿的。 来到了苏家祠堂,苏韫晴替他点了一炷香,柳宗衡一边拜一边道:“义堂啊,你和华生都走了,就剩我了,我也没能来送你一程,你是不是会怪我?今日我来就是想向你道个歉,你一定能理解我的苦衷吧。” 双手将香插入香炉中,躬身退下后便声泪俱下。 苏韫晴见他哭得悲切,也被感染了心酸,便提起了程骥,安慰道:“柳伯伯,您要去看看大哥吗?” 柳宗衡擦掉了两颊的泪水,问道:“大郎的病,可有好转?” 苏韫晴颔首:“已经吃了药,不出意外,过几日便会慢慢康复了。” 柳宗衡对着牌位依依惜别后跟着苏韫晴出了祠堂。 哽咽问道:“三姑娘,你告诉伯伯,苏家的火,真的是锦衣卫放的吗?” “不是,是另有其人!” 柳宗衡听到这个答案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我也不相信皇上会赶尽杀绝,难道是张怀旦?” “也不是,放火的人都已经死了,只是很遗憾,爷爷和哥哥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但我爹的死,是张怀旦所为。” 柳宗衡顿住脚步,吃惊道:“我当初问过苏阁老,他只说你爹是疾病暴毙……” “那是因为爷爷当时还有我们,他为了护住我们,便辞了官,还了乡。” 柳宗衡只觉浑身战栗:“我当时就怀疑,他身体向来很好,怎么会暴毙!” 再提及爹爹的死,苏韫晴心中已经没有太大的波澜了,更不会流泪。 只因她时常都会在心里默念着仇人的名字入睡,苏家的祸事,乃至整个大良的祸事,皆是因他而起。 或许等杀掉了张怀旦,她也会大哭一场吧! “爹爹走后没多久,奶奶也跟着去了,爷爷从此便谢绝所有来访的同僚与学生,将他们一律拒之门外,我们在泽江,过了三年清净太平的日子。” 两人继续边聊边走。 柳宗衡声音依旧哽咽:“想想我这个朋友,真是很不称职,竟然那么轻易相信了你爹的死因,你公公去世,我也全然不知,如果不是来涔州上任,我甚至都没机会来祭拜他。” 苏韫晴问道:“有人监视您吗?既然这样,为什么您还会被外放到涔州?” “因为阿雪!” 因为阿雪—只这四个字就解开了所有的疑惑。 “阿雪在国舅府里,现在是张祝冲对她正上心的时候,但张祝冲这个人,我早有所耳闻,虽未娶妻,却是个常年混迹于花街柳巷的纨绔公子,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这份热情还能持续多久!” 听了这话,苏韫晴心头升起一股怒火:“这对忆雪姐姐不公平。” 柳宗衡苦笑了一声:“我又何尝不知道这对她不公平呢?可如今天下已然这般,横竖日子都不会好过,是她主动为了全家牺牲了自己,而我也正好需要这样一个机会。” “我是个天赋平平的人,能力有限,我需要一个机会,在这乱世中,能让大良这座大厦崩塌得慢一点,万一再坚持一下,就会有转机呢?” 听了他的话苏韫晴不知该是喜是悲。 或许是喜的,因为柳伯伯没变,还是爹爹那个人品贵重的至交,又或许是悲的,因为谁也不知道柳忆雪的牺牲是不是会有回报。 “柳伯伯,我会与你一起,救出忆雪姐姐。” 柳宗衡一脸意外的看着她,转而又温和道:“不,你一个姑娘家,年纪比阿雪还小,又是华生的遗孤,我怎么能让你冒这个险呢?更何况你身后还有义堂留下的这一家人呢!” 苏韫晴坚定道:“我爹的仇,我一定要报,至于程家,我自有分寸,只是还需要请您替我隐瞒身份。” 正当柳宗衡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姑娘,回忆着她儿时的天真可爱时,她又向他透露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柳伯伯,皇上也在涔州!” ------------ 第133章 傀儡 已经连续奔波两天一夜没有睡觉了,但今晚的这个会议,却让原本有些疲乏的凌渊睡意全无。 龙隐山这么多年,所劫所盗的钱财无一不是那些朝廷中为非作歹之人的不义之财。 张怀旦所贪墨的盐铁税,田佑光所贪墨的富商捐纳以及缴获的私盐款,还有朱沙屿的海匪这么多年来所截获的金银财宝,一个盗墓家族数年来所盗取的前朝皇陵陪葬品...... 每一次,数额的巨大都令人咋舌。 故而现在的龙隐山,已经是一座名副其实的金银山。 凌渊记得小时候,宋叔是不允许他下山的,因为每一次行动都是危险重重,九死一生。 而那时的豹叔和几位堂主,跟在宋叔身边出生入死,心怀的愿望无一不是惩治天下不义之人,还大良一个盛世太平。 可随着这么多年下来,贪官污吏越惩越多,大良局势越来越动荡。 这些曾经心怀大义的人也变了。 回忆起柳宗衡的一席话,他觉得大良还没到需要连根拔起的时候。 又突然想起了高迎庐,他曾经说过皇上是有苦衷的,而且几次接触下来,高迎庐算得上是个君子。 与他商议的等这个小锦衣卫伤好了再送下山去,他也很守约,这些天并没有来打扰。 皇帝身边要是多几个高迎庐和柳宗衡这样的人,大良还有得救。 这个小锦衣卫应该好得差不多了吧? 这样一想,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去找他聊聊天好了,顺便他也要看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宋娇为他伤心抹泪。 凌渊刚叩门,屋内那道身影便飞也似的奔了过来。 门被打开后,凌渊看到了沈悟一张脸从欣喜慢慢转为失望。 “凌公子,是你啊?” 凌渊侧身进了屋:“你以为是谁?难不成你以为是宋娇?” 沈悟尴尬的一笑:“不敢。” 凌渊走到桌前,端详着桌上的一幅墨迹未干的画,画上是一个灵动俏皮的姑娘,两条小辫垂在肩头,不是宋娇又是谁? 沈悟在一旁用手虚扶着,好像这画是个易碎的琉璃瓷器一般,落了地就散了。 凌渊睨了他一眼:“还说你不敢?你这画的是什么?” 沈悟道:“我就快要离开了,为了多谢宋娇姑娘这些天的照顾,给她留个纪念。” 凌渊试探道:“怎么你不打算带她走?” 沈悟抬眼看着他,神色有些许慌张。 凌渊看到他的表现顿时怒上眉梢:“你难道不知道她的心意?或者你只是这些天养伤无聊让她陪你照顾你,用她来打发时间?” “不不不。” 沈悟忙解释:“凌公子,你误会了,如今朝中局势,你也知道的,我在皇上身边当差,自己也前途未卜,我现在不敢给她什么承诺,但她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动心的女孩,我可以向你保证,等搬倒了张怀旦一党,我定三媒六聘,亲自上龙隐山来提亲。” 凌渊轻轻将画放回了桌上:“你不是伤还没好么?怎么还有精力在这画画?” 沈悟正色道:“凌公子,我已经在这叨扰多日,非常感谢你救我一命,感谢宋娇姑娘和姑姑的照顾,我决定明日下山,高指挥还在等我回去。” 凌渊问道:“高迎庐这次奉命来追查田佑光赃银被盗一事,你们也知道银子在哪里,若是他不能完成差事,会有什么后果?” “据我猜测,他应该会亲自上山来拜访宋榔,大当家素来侠义,自是与其它盗匪不同,想必他也会顾全大局的。” 想到了今日会谈的情景,凌渊重重叹了口气,这笔钱,若是归还于朝廷,必定会引起花豹那一伙人的不满。 届时山上的局面可能就会分为两派了。 翌日。 凌渊带着沈悟下了山,收到消息的高迎庐等在山下。 凌渊在马背上拱手道:“高指挥,你的人我给你送来了,毫发无损。” 高迎庐看着他勾唇拱手回礼:“多谢。” 沈悟将马骑到高迎庐身旁调转马头对着凌渊拱手告别:“凌公子,后会有期。” 凌渊颔首看了一眼高迎庐:“高指挥且慢,前面几次相见都太过匆忙,正好今日闲暇,我有几句话想要问你,不知道是否方便。” 高迎庐看了沈悟一眼,便翻身下马缓步走到了凌渊身边。 见他下了马,凌渊也拍拍马儿,滚鞍落地。 “你问吧!” 凌渊见他这样直接,便也开门见山道:“是私事。” 高迎庐一手撑在马鞍上一手叉着腰,眼神温和的看着他。 凌渊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道:“我所问的正是当日我为之闯入京城的那件事,我要你如实回答我。” 高迎庐放下手来抱胸道:“哦,关于苏源一家的事情?” 凌渊颔首:“对,苏家的人,到底是不是皇上下令杀的?” “我用我的脑袋向你担保,绝对不是,那日我便警告过你,皇上有皇上的苦衷,总有一日你会明白,你和苏家什么关系?” 凌渊别过脸看着远方:“苏家于我有恩。” 高迎庐的目光停留在他几近完美的侧脸上,觉得他与自己所见过的所有人都很不一样,他眉弓与山根稍高于常人,更显得眼眸深邃,薄唇线条清晰,下颚的轮廓也很凌厉...... 凌渊见他半晌没回话,便转过头来看向他。 高迎庐忙移开了视线:“原来如此,那我便向你透露一件事情,皇上当日下令抄家的时候,特地嘱咐过我,不可伤人,不可损毁房屋,为的是保全苏阁老一家老小的性命,待到有一日皇上亲政之时,还能重新启用他,可很遗憾......” 凌渊道:“据我所知,有很多像苏阁老一样致仕回乡的官员要么被安上各种罪名杀了头,要么就是被抄家流放。” 高迎庐道:“你想一想,流放的人是不是都活了下来?那都是皇上想尽办法救下来的人,一旦被流放边地,就没了威胁,张国舅便不会再去花代价赶尽杀绝,同时也放松了对皇上警惕。” 凌渊蹙眉:“皇上在宫中,果真如传言一样,是个傀儡,一点自主的权利都没有?” 高迎庐看着他因为蹙眉而更加深邃的眼睛道:“是的。” 凌渊突然咬着下嘴唇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既然张国舅是一切问题的根源,你又是皇上的锦衣卫,身负保护皇上的职责,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 第134章 人外有人 “这个问题问得好。” 凌渊道:“不可否认他在朝中的势力很大,但是据我所了解,那些能与之勾结的人无非都是些趋炎附势的小人,这样的人,一旦张国舅死了,他们也就自然树倒猢狲散了?” 对于一个为了自保,或者为了利益,出卖自己良心的人,凌渊是有深刻的认识的。 他们没有气节,没有立场,只想苟活。 毕竟韩建还被关在山里呢。 高迎庐突然笑了一下:“你分析的很有道理,但这不是问题的关键。” 凌渊:“何为问题的关键?” 高迎庐道:“你记不记得我曾经对你说过,让你留着小命,将来有大用处?” 凌渊点头。 高迎庐道:“当初同你一交手,我便看出你是个好苗子,只是太年轻,不够沉稳,张国舅难对付,并不止于他在朝中的势力,更在于他本身的武力,除了他本人武功深不可测,他府中还豢养了一批从大良、’西域、南疆等地所收揽来的高手,个个都是亡命之徒。” 凌渊被惊得睁大了眼睛,两扇浓密的睫毛被阳光照射在眼睑下投下了两片阴影。 “张国舅本人,也是高手,比你还厉害吗?” 只知道张国舅会武功,但从不知他竟然还是高手,在凌渊与之交过手的人中,高迎庐已经是排第一的了。 没想到高迎庐却说:“你我二人合力,估计能有三成胜率。” “这......难道整个大良,就没人能对付得了他?” “有。”高迎庐道:“我哥,只不过戎狄自从知道我大良内乱不断后,变得更加肆虐,时常犯边,我哥根本不可能离开玉门关,玉门关一破,戎狄长驱直入,整个大良将直接倾覆。” 凌渊一只胳膊撑在马背上,一手扶着额头:“所以不能与他硬碰硬。” 高迎庐笑笑:“是的,需得从长计议,如果有可能,我希望你能助我一臂之力。” 凌渊自嘲道:“多谢高指挥赏识。” 高迎庐伸出手来犹豫了半秒还是轻轻拍在了他的肩上,道:“我约了新来的知府有要事相谈,我得先回府衙,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凌渊回到山里后,孟虎一干人吃了很大的苦头。 孟虎撑着双膝喘着粗气流着汗道:“爷爷啊,别再折磨大家了,你真的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手了,特别是这几个月,那进步简直是比兔子还快,我们几个加起来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凌渊看着几个被打趴的弟兄和将倒不倒的孟虎,觉得有些扫兴。 “你们不懂,人外有人山外有山,我还差得太远。” 说完飞身一跃踏上了树尖,很快就没有踪影了。 孟虎忙放了膝盖躺倒在地,松了一口气:“总算完事了......” 而此时的程宅内。 恶狼正围着程骁转圈圈,程骁昨夜很晚才回家,自从早上一起床就被恶狼盯上了。 这让他面色有些难看,但这狗多半是苏韫晴在养着,故而他也一直强忍着不曾发作。 但恶狼的这一反常行为却引起了苏韫晴的注意。 恶狼从来不与程骁亲近,也不敢和他玩闹的,今日这样缠着他,定有古怪。 昨日让武刚去探了探张姨娘在城北的那处宅子,里面空无一人,也从未有过有人生活的痕迹。 所以张姨娘并没有在那里,那么她会在哪里? 恶狼平日里最爱捉弄张姨娘,不知道到底张姨娘对它来说有什么特别,但在湖边两次扑向她,以及平日里遇到她也会追赶,足以证明在恶狼眼里,张姨娘是与众不同的。 恶狼因为体型硕大,不了解的人见了总要害怕,再加上自家园子足够大,所以自打程骢将它带回家,还没出过这大院的门。 苏韫晴走过去从竹花手中拿过了狗绳,对她道:“竹花,你去玲珑轩将张姨娘的遗物收拾一下,找出那些她平日里时常会用到的东西,一并给她带到墓地去。” 竹花一听是去玲珑轩,瞳孔一亮,不动声色的瞄了程骁一眼,对着苏韫晴颔首道:“好的,大奶奶。” 竹花离去的背影肉眼可见的欢快。 苏韫晴拉了拉恶狼:“好了,二爷没空理你,别缠他了,我带你去玩吧。” 苏韫晴了解恶狼的秉性,先将它喂了个五饱六饱,第一次拉着她出了程家大门,武刚跟在后面看顾着。 果然,吃饱了的恶狼很是乖顺,就算路边摊子的东西再香,它也毫无兴趣。 恶狼一路优哉游哉,似乎很有目的性的要将他们带往某个地方。 苏韫晴有预感,今日会有大发现。 果然,离家走了不足五里路,恶狼在一处别致静逸的小院门口停了下来。 恶狼张开大嘴准备嗷嗷嗷,苏韫晴忙伸手捏住了它的嘴巴,将它们合上让其发不出声音。 恶狼只得睁着一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瞪着她,喉头发出呜呜的声音。 苏韫晴看向武刚:“武师傅,麻烦你上去帮我看看,里面都有什么?” 武刚颔首朝着转角处走了过去,飞身一跃便悄无声息的上了院墙。 苏韫晴一边捏着恶狼,一边抬头看着他。 片刻后,武刚下来了。 “大奶奶,张姨娘就在里面,还有两个小丫头。” “果然,恶狼,以前是我对你太凶了,你不光只会惹祸,这次你是立了大功了。” 恶狼不明就里,依旧呜呜的看着她,试图抽回自己的嘴巴。 苏韫晴捏着它的长嘴走出很长一段距离才将手放开,摸摸它的脑袋道:“委屈你了恶狼。” 恶狼张大嘴准备用嗷的一声来回应,但是看了一眼苏韫晴的手,张开的嘴巴又立刻闭了回去,老老实实跟着她往家走。 而此时的玲珑轩,原本张姨娘所居住的寝屋里。 罗帐锦被,轻吟重击。 “二爷!二爷!” 她唤一声,那人便更狠劲一分。 “二爷,求您放过我!” “嘴上叫着放过你,自己的手怎么舍不得撒开呢?口是心非。” 罗帐内有风鼓动…… 一声长叹飘出了轻薄的罗帐外,程骁随即拨开罗帐走了出来,拿起床头衣架上的衣服就往身上披。 竹花半坐起身小心翼翼道:“二爷,我心里......” 程骁见她欲言又止,回头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 “你想要什么,尽管说,我给你买来。” 竹花垂下眼睫,轻咬着嘴唇望着他的背影。 程骁已经穿好了鞋,回头看了她一眼道:“你且先耐心些,等我当了家,整个院子都是你的。” 竹花紧紧攥着被子:“二爷,我可能怀孕了。” ------------ 第135章 下金蛋的母鸡 听到怀孕二字,程骁整理衣襟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抬起眼眸露出一抹笑意。 坐到床边伸手拨了拨她因为汗湿而服帖在绯红面颊上的一缕头发。 温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竹花点点头,小心翼翼道:“我本该初五就来的月信,可是到现在还没来!” “所以你忧心害怕,是因为这个?” “嗯!” 程骁眼里闪过一丝暗喜,将手伸进了被窝里,往她的小腹处探去:“这是好事,你怕什么啊?这可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会让他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真的?” 程骁的态度与竹花想象中大不一样。 她以为程骁待她,不过是主子待婢女一样,将她当做一个发泄的工具,即便如此,她也甘之如饴。 想着木槿所遭遇的尴尬,她甚至都不指望自己能被收为姨娘,只要能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即便没有结果,她也心甘情愿。 月信一向准时的她这次晚了十多天,而且最近还伴随了恶心反胃的症状,当她得知自己有可能怀孕的时候,既是开心又是惶恐。 这可是二爷的孩子,可这个孩子是他希望的吗?二爷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傻瓜,当然是真的,不过……” 程骁说完收回了手,低头叹了口气。 “二爷?” “既然你已经有了身孕,证明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竹花不解:“二爷为什么这样说?” 程骁道:“等过两个月你肚子大了起来,就掩藏不住了。” “为什么要掩藏呢?我们去跟大奶奶坦白就好了,大奶奶待我向来宽厚……” 程骁很严肃的看着她:“这可是爹娘新丧,无论是按大良律法还是按祖制,我们都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有孩子。” 竹花腾地起身,用被子捂在胸口,眼眶里噙满了泪水惊恐的看着他:“那我们该怎么办?” 程骁看她反应这么激烈,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唇:“竹花,你想保住这个孩子,也不是没有办法!” “二爷,你快说,只要能保住我们的孩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了程骁的话,竹花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床上爬起来,按照苏韫晴的要求整理好了张姨娘的东西,将其都归纳到一个大箱子里。 又叫来了两个小厮,将这些东西送往了墓地。 当她在门口打发走了小厮预备回屋时,只见苏韫晴拉着恶狼,正与武刚一前一后往家走。 两人一狗脸上竟然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趁着他们还没发现自己,竹花立刻闪身进了门,朝着翡翠阁跑去。 她一边跑着一边想着程骁的话。 想要保住这个孩子,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自己肚子大起来之前让程骁完全掌控程家,那样别人就无法置喙这件事情。 大爷和大奶奶都是极重孝道的人,如果知道了自己与程骁在这种时候厮混还怀上了孩子,定是不会容得下他们。 自己下场凄惨自不必说,连程骁都有可能被赶出家门,孩子也不可能保得住。 自己是个出身卑贱的丫鬟,怎么样都行,可是二爷从小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惯了,怎么能受的了外面的苦楚? 还有这个孩子…… 想着想着便回到了翡翠阁。 木槿在院里喂仙鹤,看她一脸慌张跑得气喘吁吁的样子,问道:“竹花,谁在追你吗?跑这么急。” 竹花抬手擦了一把汗道:“没什么,大奶奶和武师傅快回来了,我去泡茶。” 她故意将声音提得很高,确保里面的程骥能听得到。 木槿问:“大奶奶和武师傅?这么早就出门了?” 竹花一边开门一边道:“是啊,出去很久了,想是这个点也该回来了。” 木槿喂完仙鹤进屋就看到程骥一张阴沉铁青的脸。 高迎庐依旧将沈悟送回了芙蓉客栈。 沈悟一进屋就抱着脖子往床上一躺,他根本没完全好。 高迎庐倒了一杯水送到了床边:“皇上,我待会要去一趟府衙,您可千万别再出门了,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沈悟皱着眉龇着牙问:“你见过柳宗衡了?” 高迎庐点头:“是的,柳大人值得信任,涔州交给他您可以完全放心,但是以涔州现在的兵力,对付倭奴都够呛,所以即便我们都知道是龙隐山盗走了银子,却也暂时奈何不了他。” 沈悟喝好了茶将茶杯还给他:“高迎庐,我有一个想法!” “皇上请讲。” “招安!” 高迎庐眼睛一亮:“皇上英明,这正是我和柳宗衡的想法,我这次去见他就是为了与他商议这事的,但柳宗衡不知道您也在涔州,所以还请您暂时在客栈等我。” 沈悟侧身将头靠在瓷枕上:“像宋榔凌渊这样的人,朝廷早就该招安了,为什么这么多年都在剿匪,剿了半天让他们越来越强大,却没有人主动去招安呢?” “大概是因为龙隐山有钱吧!” 这么多年,龙隐山积累的财富已经达到了让人想象不到的数量,如果有人能剿匪成功,那人就会变得富可敌国。 如果剿匪不成功,那也可以一次又一次的借着剿匪的名义找朝廷要军费。 怎么着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就像田佑光,在任不到一年,朝廷已经向他拨了两次用于剿匪的款项了。 但凡哪里出了件什么破不了的案子,或者是有人想要花钱脱罪,最后罪名就都会落在龙隐山头上,于是龙隐山在朝廷的眼里就变成了非剿不可。 而在本地官员的眼里,那是只下金蛋的母鸡。 沈悟叹了口气:“哎……如果不是我自己亲眼所见,也不会知道这世界已经黑白颠倒成这副模样了。” 高迎庐安慰道:“皇上不必自艾,,柳宗衡已经整顿了守备军,且正在厘清涔州多年的积弊,只要我们拿出态度,宋榔能感受到我们的诚意,想必他们也不愿永远顶着一个山匪名声的。” “既然我的身份不宜出面,那一切就拜托你了。” 高迎庐行礼道:“臣定不辱使命。” 沈悟抬抬手:“行了行了,在外面就不必这么多礼了,你去吧。” 高迎庐颔首:“皇上,我留了几个锦衣卫在客栈里,你可以安心在此休息,只是如果要出门,还需等我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跟个嬷嬷似的……” 说完艰难翻身留了一个背影给他,高迎庐才退身出了门。 ------------ 第136章 来了位青天 此时的府衙,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 从柳宗衡上任伊始,全城的百姓都在观望,有人闲来没事竟坐在府衙门口一整日。 当百姓发现那些抬着箱子端着锦盒入府拜访的人一个一个灰头土脸的又拿着东西出来的时候,当百姓发现街上的巡防开始变得严肃而有序的时候,当一个乞丐壮着胆子在府衙门口击鼓鸣冤被柳宗衡亲自接见的时候...... 街头巷尾便传了开来:涔州来了位青天。 于是曾经有过冤假错案的,或者将案子报到县衙却因为没有钱很长时间不被受理的,还有想要一睹这位青天大人风采的。 都不约而同的来到了府衙,差点将门框挤破。 柳宗衡收拾好了府内的烂摊子,便开始着手审理田佑光所留下来的这些不明不白的案子了。 高迎庐到府衙的时候,柳宗衡面前的书案上摞着厚厚一沓状纸。 见高迎庐进屋,忙起身让座看茶:“高指挥,实在抱歉,我都不知道您来了。” “无妨,大门被堵死了,我就没让人通报,翻墙进来的。” 他刚说完两个衙役火急火燎的追了进来。 “大人,没事吧?” 柳宗衡笑笑:“没事,没事,是钦差大人,你们出去吧。” 两个衙役压着腰间的刀看了高迎庐一眼,才应声退了出去。 高迎庐没坐下而是走到了案前将这一堆状纸掂了掂:“柳大人,这?全是这些天新收到的?” 柳宗衡叹了口气:“是啊,这里面至少有一半以上,是与汖县知县许万财有关的。” “许万财?” “是啊,你看这,写的什么,八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都是控诉许万财贪赃枉法,受贿徇情的。” 高迎庐拿起状纸随意翻了翻:“这,这里还有状告县衙监狱着火后,县衙不给说法,也不予赔偿的,并且此女子系冤枉入狱。” 柳宗衡道:“他的罪行多着呢,简直罄竹难书,我来涔州的第二天,他便带着一千两银子上门拜访。” 高迎庐放下手中状纸,坐了下来:“您肯定没有收吧?” 柳宗衡笑道:“我告诉他一千两太少,让他最少拿出两万两来。” 高迎庐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后来呢?” “看得出来这两万两跟割他肉一样让他心疼不已,但他还是拿来了,我当场便让他在认捐书上签了字,这些钱,再加上我这些年为官所积攒下来的俸禄,我再卖了些家当,刚好够补发守备军的军饷。” “哈哈哈哈哈......” 柳宗衡又说:“我看过田佑光留下的账簿,城中常年行善的富户,都被他讨捐过几次了,尤其程家,前前后后已经往府衙送了三十万两有余,我是没脸再去找他们讨捐,便只能打他的主意了。” 高迎庐笑得停不下来:“柳大人,高啊!” 柳宗衡正色道:“而现在,有了这些状纸,还有那么多人证物证,待我将他拿下,估计还能从他家里抄出不少钱来,守备军的军饷也不发愁了。” 高迎庐放下茶杯问道:“那您岂不是要忙上好一阵?什么时候与我一同前往龙隐山?” “还请高指挥,你给我三日时间。” 高迎庐颔首:“好,我如今的身份是朝廷的钦差,若是许万财有任何不配合的地方,我或许还能帮上忙。” 柳宗衡拱手:“那便先多谢高指挥了。” 顶着张国舅亲家的身份,所有的事情都事半功倍。 即便许万财在京城也有靠山,但那靠山在当朝无冕之皇张国舅面前还是不够看的。 他本以为既然都是张国舅的亲戚,那行事作风与田佑光自然也不会差得太远。 但是,他想错了。 柳宗衡在审理过几起与他有关的案子过后就派人将县衙围了起来,并将许万财押到了府衙。 许万财戴着镣铐在通往府衙的路上,遭受了热情的百姓臭鸡蛋烂菜叶子酸潲水的洗礼,到了府衙的时候已经是臭气冲天。 “许万财,你可知罪?” 许万财头发凌乱,衣衫不整,跪在堂下:“府台大人,下官实在是不明白,下官,何罪之有啊?” 柳宗衡一拍惊堂木:“带证人!” 片刻时间,堂下便已经跪了黑压压的一大片。 柳宗衡道:“证人可站着回话。” 于是整个公堂上便只有许万财一个人跪着,被包围在一大堆咬牙切齿的证人和苦主中间。 这是涔州府衙有史以来时间最长的一次审讯。 到天黑之时,状纸才翻了一半。 许万财面对着张国舅的亲家,比面对张国舅妻外甥女婿田佑光要紧张许多,见没有转圜的余地,他便将所有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出来,罪过全部一己承担。 毕竟对方身份太高,如果自己所言非实,说不好还要连累京中的那位靠山,届时自己伏了法,一家老小都没有人照拂了。 程骁知道许万财在府衙如倒豆一般什么罪都认了,在家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掌柜还在监狱呢,他答应要想办法将他弄出来的,只不过在等一个契机,如果许万财倒了霉,那王掌柜想出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当初银子是安排王掌柜送去县衙的,对他承诺的便是程绣庄大掌柜的位置,所有事情他都知情,万一他受不住刑将自己供出来怎么办? 他心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可是许知县落马了,王掌柜又在监狱那么严密的地方,随便做点什么手脚都会留下证据,要怎么对他下手呢? 他突然想起来王掌柜好养生,平日里爱喝些药酒,药酒里泡的东西五花八门,什么毒蛇蜥蜴蝎子应有尽有。 他刚准备好药酒,王掌柜老婆就顶着一脸横肉气势汹汹的找了过来。 “二爷,我男人说他进去待不了几天你就会帮忙将他弄出来了,现在怎么说?你有办法吗?” 程骁气定神闲道:“嫂子不用着急,王掌柜为程家效力这么多年,我自然不会看着他一直受牢狱之苦的。” “那你给我个期限,我男人身体不好,那牢里面我去看过了,不是人住的。” 程骁见她讲话如此理直气壮,态度也很嚣张,断定王掌柜已经将他们之间的勾当告诉过他老婆了。 那他就更不能留了。 他搬出了那坛药酒道:“正是知道里面潮气重,怕他身子受不住,我替他备了些药酒,加了许多名贵药材,你带去给他吧。” 王掌柜老婆平日里受到他的耳濡目染,对药酒也颇有了解,只见里面加的都是王掌柜平日里舍不得用的人参鹿茸,瞳孔都大了。 忙伸手抱住了酒坛:“谢谢二爷。” 程骁提醒她:“切记,里面的东西都是大补,你一定提醒他,不可贪杯。” 王掌柜老婆高高兴兴抱着酒坛离去。 程骁看着她的背影,露出一丝冷笑。 这酒没有任何问题,只不过药材加量很大,且用的是名贵的清酒,监狱寒凉潮湿黑暗封闭,在里面住久了难免心慌胸闷。 一旦多喝一口,必死无疑,但是他已经提醒过不可贪杯了,即便死了也不是他的责任。 届时他老婆要是将这事抖出来,直接反告她一个诽谤勒索。 ------------ 第137章 张姨娘之死 若是以正常的程序去与张姨娘对簿公堂,等待着张姨娘被判刑,又是很长一段时间,其中又有着不可预知的变故。 苏韫晴权衡再三,犹豫了两日,决定自己亲自去解决了她,她毒死程夫人,多次谋害程骥,该杀。 若留着她在,随时都有可能再来害程骥,她不想真到了那时候再来后悔自己没有早点下手。 程夫人生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程骥。 暗夜,她独自一人带上迷香和那日从张姨娘那里得来的一包断肠花粉出了门。 要报仇,最好的方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张姨娘也应该被断肠花毒死。 武刚谨记着凌渊的提醒,时时刻刻提防着会有倭奴的人出现,这两日也没把注意力放在张姨娘那边。 不知道张姨娘会不会又在想什么鬼点子害人,他是程夫人收进屋的,程夫人对他算有知遇之恩,这个仇是不是该替她报了? 躺在床上想着凌渊的话:把她杀了,证据指向龙隐山就好。 “对,去杀了她,永绝后患,免得提防倭奴的同时还要分出心思提防她。” 这个时间大奶奶正好在睡觉,程家家丁众多,院墙高耸,而且自从新知府上任,城中巡夜严谨,倭奴也不敢夜闯。 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去解决了这个心腹大患。 这样一想,他便起身穿好衣服拿了把刀出了门。 睡在苏韫晴外间的竹花因为妊娠,睡眠变得极浅,苏韫晴开门的时候她就是醒着的,但她依旧不动声色的闭着眼睛装睡。 苏韫晴出了门半晌都没有回来,她便也起身出去想看个究竟。 当她打开翡翠阁大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远处主道上一个行色匆匆的魁梧身影,不用灯光她都认得出来那人是武刚。 竹花捂住嘴不住的点头,慢慢退了回来将大门关上。 来到了东厢房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披着衣服的木槿:“竹花?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竹花道:“我,大奶奶还没回来,我就想问一下,她有跟大爷说她去哪了吗?” 被叩门声吵醒的程骥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说什么?大奶奶还没回来?” 竹花捏着衣角道:“是啊,我本来想让武师傅去帮忙找的,可是武师傅也不在......” 程骥顿感气血上涌,喉头泛起一丝血腥:“武师傅也不在,你仔细看过了?” “看过了,我有些不放心,所以才来问大爷的。” 罗帐内传来一道冰冷刺骨的低吼声:“木槿,扶我起来。” 木槿听了程骥的口气,狠狠瞪了竹花一眼,转身走了过去。 “大爷,您不要担心,我让府里其他人去找不就好了,自从新任知府来了之后,城里很安全......” “我让你扶我起来!” 程骥的话不容置疑,让木槿打了个寒颤,咬着唇上前扶起了他。 这次的龙涎草效果很显著,吃下去不过三日,程骥已经能站起身来缓步行走了。 木槿紧张的看着他的腿道:“大爷,您这样,要怎么找啊?” 门外的竹花忙道:“我有办法,让恶狼帮忙带路,恶狼对大奶奶的气味最熟悉了。” 程骥咬着牙艰难的迈着步子道:“竹花,你去,去把那狗牵过来。” 竹花心中暗喜:“好的,我这就去。” 张姨娘的小院里,两个丫鬟和张姨娘都已经被苏韫晴用迷香迷晕了过去。 苏韫晴站在房间外,贴着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 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她便用帕子捂住了口鼻,准备开门进屋。 正当她用匕首撬开了门闩准备推门而入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大奶奶,我来吧。” 她回头一看:“武师傅?” 武刚道:“我还以为你在家睡觉呢,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你这是?” 苏韫晴竖起食指:“武师傅,你回去吧,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了,这件事情我自己可以,你不要牵扯进来。” 一听这话武刚便理解了她要做什么,简直是不谋而合。 他将苏韫晴拉到了一边:“程夫人对我有恩,我与杀害她的人不共戴天,您一个女子,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苏韫晴将手里的断肠花粉拿了出来:“我们用这个,以牙还牙,只要不遗漏在外面,仵作也查不出死因。” 说完又想起自己刚往屋内放过迷香,便问武刚:“武师傅身上有帕子吗?” 武刚摇摇头:“我从来不带这种东西。” 苏韫晴从袖中掏出一根帕子递给他。 “武师傅,戴上这个,里面放了迷香,药效没那么快散尽。” 武刚不假思索就接过了帕子系在了脸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将门关了起来。 不多时后,程骥在竹花和木槿的搀扶下,三人在恶狼的带领下,满头大汗的出现在了小院的大门外。 木槿坚持要叫老李起来赶马车去,被程骥严辞拒绝了。 他不愿意有更多的人知道他所怀疑的事情,不管他的怀疑是不是真的。 所以接近五里的路程,是他拖着还未痊愈的身体,一步一个脚印走过来的。 见恶狼在这所院子外面停下便不再前进了,而是站在门口朝着屋内张望。 也不叫。 程骥便断定他们一定是在这个院子里。 停下来后,身上的汗水嗖嗖冒着凉意,好比他此刻的心情。 他颤抖着手推上了门上的铜环,门居然被打开了,院门都没锁。 院子不大,大门打开直接就能看到正屋里面摇曳的烛火,恶狼先他们进了院跑到了正屋门外一边呜呜哼着一边摇着尾巴。 程骥只觉得自己的双腿似有千斤重,心里也似乎被扎了千万根针一般。 竹花见此情景心中暗喜,以大爷的心性,以及他的身体状况,是经不起这种刺激的。 而大奶奶最近总是想办法将自己支开,宁愿独自一人出门也不带上自己,心里肯定也是有鬼的。 要不是今天碰巧看到武刚,她都不敢相信大奶奶居然也能干出这种事情,这和自己也没有什么区别。 便对着程骥火上浇油道:“大爷,要我去敲门吗?” 木槿已经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看到程骥一身汗一头青筋的样子,狠狠瞪了竹花一眼道:“你不知道大爷的身体状况吗?你安的什么心?” 竹花低头:“我,我只是着急大奶奶而已。” 此时的屋内,张姨娘已经在睡梦中断了气。 武刚道:“大奶奶,死得透透的了,我们快离开吧。” 苏韫晴颔首:“好,等我先出去,你闩上大门后再翻墙出去,再看看别留下什么蛛丝马迹。” “好。” 武刚又提着灯在屋里巡视了一番:“大奶奶,放心吧,她的症状就是心病猝死。” “好,那我们出去吧!” 两人走到了门口,武刚在开门的时候突然自嘲一笑:“说起来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从前都是光明正大的。” 当房门被打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 面前是三人一狗无比震惊的脸。 看到武刚脸上还蒙着苏韫晴的丝帕,程骥当场嘴角溢出鲜血,晕了过去。 ------------ 第138章 失踪 程骥晕了以后直直的朝着后面倒下,木槿为了不让他摔在坚硬的石板上,直接伏倒用身子接住了他。 苏韫晴大惊失色,忙跑上前扶起他的头。 “大哥,大哥......” 又抬头问竹花:“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竹花吞吞吐吐道:“是,是恶狼,恶狼带我们来的。” 苏韫晴探了探程骥的鼻息,对着武刚喊道:“武师傅,快,快将大爷背回家,我去请刘大夫。” 武刚俯下身来将程骥背到了肩上不放心的看着苏韫晴:“大奶奶,您怎么办?” “不用管我,我自会注意,你先背他回家,我去请大夫,这样比较快,赶紧走啊。” “可是......” “别可是了,大哥的命要紧,他要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爹娘交代,快走。” 武刚一咬牙,背着程骥便往家赶。 苏韫晴又将被压出内伤的木槿扶了起来:“木槿你没事吧?” 木槿捂着胸口哭着说:“大奶奶,不要管我,快去请大夫,看大爷,快去,求你......” 苏韫晴将木槿扶到了外面,将她的手塞在一旁呆若木鸡的竹花手里,又回头将大门关了起来,也顾不得闩门了。 “扶着木槿,将她带回去,我去请大夫,还有,不可以让别人知道你们来过这里,明白吗?” 竹花扶着木槿不住地点头。 苏韫晴抬腿飞快的朝着妙仁医馆的方向跑去,恶狼也撒开了腿紧随其后。 武刚将程骥背回家后,左等右等等不来大夫和苏韫晴。 想着大夫从被窝里被抓出来,需要些时间,慢一点也是合情合理的。 再等了一会,他感觉不对劲,便让一个小丫鬟去叫来了金妈妈。 金妈妈一看程骥的样子,便大哭着扑了上来:“大爷,这是怎么回事?” 武刚来不及跟她解释:“金妈妈,大奶奶请大夫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您在这看着大爷,我得出去找找。” “什么?这么晚怎么让大奶奶出去,还不快去找,多喊几个人,一起去找......” 武刚飞快的离开,金妈妈一边擦着程骥的唇角一边哭道:“这两个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夫人交代。” 武刚让门口值夜的小厮去请大夫,自己也往苏韫晴去往妙仁医馆的那条路上找人。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以大奶奶的性格,不可能拖拖拉拉半天回不去家的。 更何况她带着恶狼,也不可能迷路,再加上带着条狗目标比较大,找起来也不难。 武刚一边找一边在心里默念着千万不要出事。 在离妙仁医馆还有不到一里路的时候,武刚停下了脚步,用力吸了口气,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息钻进了他的喉咙。 他头皮一紧,脊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忙抓住那股血腥味朝着它的来源走了过去。 气味越来越浓,还能听到微弱的呜呜声。 月光下,鲜血汇成了一条条涓涓细流淌到了他的脚边,武刚忙抽出火折子点燃。 眼前的一幕让本来也见惯血腥的他足底生寒。 只见一个毛茸茸黑乎乎的东西躺在一个角落里,鲜血从它身下蔓延开来,顺着青石板路的缝隙流向四面八方。 一双清澈又绝望的眼睛正在无力的望着他。 武刚忙跨步上前:“恶狼,大奶奶呢?” 恶狼的气息已经十分微弱,只有喉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呜声。 走近了才发现,它已经身中数刀,皮毛翻卷,脊背上,大腿上,头顶上,都已经露出了白骨...... 它活不成了。 是什么人?大奶奶又去了哪里? 武刚伸手扒开它的毛去检查它的伤口,恶狼痛得浑身抽紧,却也只能发出呜咽声,动不了,也叫不出来。 武刚注意到最深的一刀已经在骨头上留下了刀痕,而从刀痕里,他发现了红褐色的铁锈。 “倭奴,是倭奴......” 只有倭奴的刀是生铁所铸,特别容易生锈,一天不磨就会生锈。 武刚站起身来,飞身上了屋顶。 月上中天,竹花扶着木槿也慢慢走了回来。 进入翡翠阁,疼痛得沉默了一路的木槿开口道:“竹花,你今晚居心何在?如果大爷这次有什么事情,我饶不了你。” 听她这么一说,竹花不发一语,将木槿直接一放,木槿一个趔趄,扶住了一棵树才不至于摔倒。 大爷和大奶奶都不在跟前,竹花根本不会买木槿的账,她从心底里瞧不起木槿。 自己有了身孕,即将就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而她,伺候大爷这么多年,却什么也没得到,还好意思对着自己兴师问罪。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想到这里,竹花一声冷哼从鼻孔里发了出来。 没有了竹花的搀扶,木槿艰难的站起身捂着胸口来到了东厢房。 金妈妈一见她进来就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怎么回事?去了哪里?你是怎么照顾大爷的,将大爷弄成这样?” 木槿看着金妈妈哭成了泪人,也没有反驳她,而是强忍着痛细声问:“金妈妈,刘大夫,大爷没事吧?” 刘大夫坐在床边摇摇头没有说话。 金妈妈一脸惊恐的拉住刘大夫语无伦次道:“刘大夫,摇头,你,你摇头是什么意思,怎么,大爷他?” “他身体本来就没恢复,又是剧烈运动又是急火攻心,这次真的是......” 金妈妈双膝一曲跪了下来,抓着刘大夫的衣袍道:“刘大夫,您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也要救他。” 木槿听了这话也如晴天霹雳,泪如雨下,跪伏在地,她恨死竹花了。 竹花就是故意的,她明明知道大爷在这方面心眼很小,很在意大奶奶,故意在他面前将大奶奶和武刚扯到一起,如果不是这样,大爷怎么会吵着要出去,又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可,大奶奶真的跟武刚在一起...... 刘大夫叹气道:“我再开一服药,你替他熬了看看他还能不能喝下去。” 金妈妈忙点头:“好好,您快开药。” 半晌后,小厮拿着药回来,金妈妈依旧亲自煎煮,不敢假手于他人。 而这时祝同跑了过来,满头大汗的对着刘大夫喊道:“刘大夫,您快跟我去看看三爷,三爷梦魇了,喊打喊杀的好吓人啊!” 刘大夫交代了木槿千万留意程骥的口鼻,若是再次出血一定要即及时让他侧过头去,否则阻塞呼吸道,很可能会呛死或窒息而死。 刘大夫交代完便匆匆离开。 此时屋内就剩下了昏迷不醒的程骥,身受重伤的木槿,和竹花。 ------------ 第139章 竹花的谎言 一层层海浪涌动,拍打着月下的芦苇荡,浪花刚接近便被溶解在茂密的芦苇丛中。 一条小船破开嫩绿的蒹葭,荡漾在月下的大海上。 苏韫晴觉得这种感觉好熟悉,像睡在儿时的摇篮里,奶奶伸手轻轻摇晃着,娘在一旁低声哼着歌。 书房里传来了两个哥哥的读书声,时不时还有爹严厉的指正声…… 平静的梦 咚!!!一声闷响从她身后的房间传出,她似乎瞬间振作了起来,从胳膊肘撑着脑袋几近趴桌到转身往房间跑去只花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 瞧见那一场惊世却短暂的巅峰之战后,在场人们议论纷纷,毕竟秦天的身份刚刚揭晓,有关他的传说太多了,而且还还是鬼谷纵横一脉的魁首。 有了收取这块异石内部精血的经验,南柯睿此刻对其余七块已是迫不及待,但他却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只得故作镇定的等待着墨锋镝和墨冰霜祖孙俩恢复正常。 “别慌,继续输出,我来抗几秒,注意加好我。”何夕冷静地指挥道。 黄泉公身子一颤,停留了下来,他那一辈人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义,尤其是易帅曾是他的恩人、上司,这个承诺,他如何敢忘?敢违? 这缕幽冥源力与秦天袭来的剑芒直接硬撼,两者间衔接的一刹,接着便是爆发惊天的威能。 越来越多的红芒之火,电闪雷鸣,劈空而至,这九耀炼天炉,果然厉害。 想到这里,赵子龙看似随意地提起桑阳,却并没有表露他的身份。 “新爸爸?难道就像是媛媛那样,她也有两个爸爸了。”宝儿瞪大了眼睛懵懂地望着我。 我刚想彻底拒绝端木雪,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我的犹豫,马上起身过来靠在了我的胸口,不仅这样,那张脸在我的胸前左右乱蹭,双手还在我的腰间摸了起来,最后,直接伸进了我的上衣。 言亦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冷静,一定要冷静。 说着,她不好意思地把脸转到一侧,我也直接压了上去,在她的唇上亲了起来,叶姗姗马上抱住了我的脖子,同时开始迎合着我。 这一次阴落尘终于有所动容,眉峰微微蹙起,就连捏着杯子的大手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我不语,眉头紧皱,心中紧张到了极点,现在应该怎么办,在五个残魂手中我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子遇。”宋月的目光,定定的凝视着眼前的丈夫,分散那么多年,可是当再度重逢的时候,彼此之间,却没有什么疏离的感觉,只想着要对对方更加的好,来弥补这错过的十几年。 原本被围在中间的‘如夫人’,却是嘴角微微挑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下一秒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慕谦没让温佳人进去,几句话将赵玉芬这个丈母娘哄得眉开眼笑,牵着温佳人离开了城堡。 翟司宸将许悄悄抱上了车,命司机去医院,又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盖在许悄悄的身上。 “太好啦葛龙,这下咱们就有时间合作,到时候我多接几个大活儿,咱们兄弟俩多赚点儿钱。”陆晓辉高兴的说道。 这个专家号她可是排了两个多月的队了,她打算去抓几副中药给她奶奶。 七彩虫感觉到了背上人的紧张,于是放缓了前进的节奏,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也变淡了不少,似乎在用行动告诉他不要怕。 除却这三位白起恭敬如父的恩师以外,能够让白起记在心上的,也就是曹操和郭嘉这两位损友了,经过近三年的相处,让这两个白起想要算计一番的古人,和他成为了胜似兄弟的存在。 其实昨天半夜里醒来过一次的张瑶知道他们两人为什么不见,只是这事牵扯到沐景,让她选择了沉默。 只是这攻击力太广,他们想要自保已经是不容易,难免会有些还没来得及逃走的妖类和人修中了招。 “这么贵?轩子,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萧母一听这价钱,也是吓得直打冷颤。 鉴于手机这样便利的联系工具被收缴了,等安暖她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出早操的时候了。 要知道,现在人类科技当道,世俗中充斥的灵气早不比当年,变得稀薄浑浊。 第二天的比赛里,尽遣替补上场的摩纳哥凭借法比尼奥、热梅尔森和若热的进球,以3:2有惊无险战胜了主队。 在漫长的岁月之中这把刀的名字已经淹没在了岁月长河里,而且自身的灵性也在这么久无人驾驭的情况下陷入了沉睡一样的状态,现在这柄刀和普通的法宝并没有两样。 林轩眉头微微皱起,开启狂暴龙纹,碾碎了每一缕想要影响他意识的邪异力量。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下一秒,阿四爆发了更为洪亮的声音,”少爷!!”说着人已经朝着赫连淳大步奔去,不知趴在赫连淳的耳边说了些什么,众人只见赫连淳当即变了脸色。 提起林景生,心情又更差了,一想到六个月后,阿生有一双孩子,他觉得自己的脸都被打肿了。 其实陈子杨对渤海古国多少还了解一些,渤海国的行政区划法划分,分为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其中的西京鸭绿府就是今天的吉林省临海市。 ------------ 第140章 大海上的小渔船 程家又乱成了一锅粥,翡翠阁内哭声一片。 闻讯而来的程骁用询问的眼神看着竹花,竹花则是挑眉邀功似的对着他勾了勾唇。 程骁忙走近她:“发生什么事了?” 竹花小声道:“大奶奶和武师傅在外面偷情,被大爷亲眼撞见,大爷就气得吐血了,木槿也受了伤……” “偷情?” 程骁不可置信地睁 “还有,尤其是世纪那边,开人肯定就得招人,你俩把的严一点。”我扭头看着秦宇跟迷糊,开口嘱咐了一句。 但是仙君境怎么说,又是高我两个大层级的人,还要我相处一段时间再说。 那一大片草场转眼间变成了战场,草地上,杀声震天,而此时天上的云彩也变成了大片的乌云,并笼罩在这一大片草场的上空,草丛中的鸟雀四散飞走,各种走兽惊慌逃窜,仿佛天塌下来一般。 在我当时境界还远远低于她的时候,她也从来都没有看不起我过。 虽说刘徽茵已经见过芮蕊了,可是当时隔着窗子,又是侧脸,加上距离远,并没有看的太清,可是现在,两人面对面,那种震撼就可想而知了。 这些人看似得了实惠,借助舍利一跃飞天,实则为佛门转嫁了因果,向天道还债。 就在他思索的几秒钟时间,周围的土地不停的松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要破土而出。 只见这人同样戴着一双眼镜,只不过有些大腹便便,看起来不像是科学家。 若是一个不喜欢自己的人,肯定会尽量的隐藏,若是喜欢的话,肯定会想让全世界都知道的。 我没有理会这头蠢龙,以它的见识,可能认为最厉害的修仙者就是它父王敖钦了吧。 苏迷稍微休息了一下,负责一日游的当地导游,开始召集游客,发送盒饭和饮用矿泉水。 “王部长,那你说说闫振刚到底怎么野心的?”杨正杰吸了一口烟,很随意对王兴虎的说道。 “哼,巫族大祭司一向是修为最高的人担任,老身的修为是在座的道友之中最高的,巫族大祭司应该由老身担任。”一名白发苍苍的紫袍老妪反驳道。 那一句句,公主莫怕,臣等定于公主共存亡的话,即便是欺骗,也足以让岑九念心中悸动。 “流氓,卑鄙,无耻,下流。”姜梅艳送给杨正杰四个词以后,“嘭“的一声关上门,杨正杰只好在门前吃了闭门羹。 接着,他收割三个娱乐圈任务奖励的红包,看到有关希尔顿的娱乐圈任务奖励,他只能叹息一声。 少年眼瞳阵阵微缩,似乎真被苏迷吓到,呆坐在原地,紧绷神经看着她。 “因为,我住的房子就在公司附近。”顾屿转过头来朝着她笑了笑道。 “那就说吧。”杨正杰把手里的烟屁股扔掉以后,再次点着一颗,一副冷漠的样子,看都没看薛俊涛。 “那我就去那两股势力里去找,总之,我答应过蠢蛋,会在这里等着他,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王碧清说道。纵然知道这两股势力极其强大,王碧清也想竭尽全力去做。 于是,我抬起脚朝卫生间外走去,刚走一步,就看到了不远处站着的身影。 “这不是有队长你跟我们在一起嘛,我想队长你不会带着我们去送死吧?”神月出云笑着说道。 金戈不以为然:“能有什么阴谋,虽然他们一再强调要我们派出高规格的使团,以示尊重。 ------------ 第141章 造谣 跺脚的倭奴发现现在正好是顺风,而且离岸边也已经很远了,便放下了船桨,预备将帆升起来。 正当他转过身伸手抓帆索的时候,几滴滚烫的热血随着一声惨叫从一闪而过的刀尖上飞溅过来,落在他的脸颊上。 那个赤身裸体的倭奴收回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脖子,还想再发出声音,却只剩下了一大股鲜血不停的从口里涌出的 明晚十二点过后上架,唔,那些喜欢投一万二的坏银明天可以投个过瘾,绝对满足你们。 “出了什么事情吗?”夏诗筠皱眉问道,两辆车拦截林家那只苍蝇应该会有什么问题吧,难道有什么意外。 见到手下人谈到火铳都是一副摇头叹息的模样,朱平槿心知他们没有见到新式火铳之前,自己不太可能说服他们。他必须利用自己的身份和权威,先强行操练起来再说。 蔡训笑了笑,眼睛隔着车窗望着嘴角挂着微笑的张天毅,眼中尽是仰慕神情。这是他要去学习的模板,做事有底线,遇难有魄力。 宋振嗣没有理睬高安泰的嚷嚷,仍然勒着马在队伍前不急不缓地走着,压着整个队伍的前进速度。他还时不时地拨转马头在队伍前面跑上一趟,叫喊着滞后或者突前的士兵与大队排面取齐。 “你们这二位,到底是离了还是没离?跑到民政局吵了一架又和好了?”黎响点菜,苏聿函看着这一对奇葩两口子,很是好奇的问了一句。 但他并没有打算就此放弃,当下抓着笛子,吹的音律一下子变的更急了,好似千军万马在奔腾一般,又似地域厉鬼一下子冲出了一样,使得天空一下子暗淡了下来,变的鬼气森森。 “红玉,你去问问。”项如也不知道要干什么,还真的听从了慕容白的建议。 凉凉的,带有夏天味道的夜风吹过,让人感到十分的惬意。梁晨与黄跃龙勾肩搭背,踉踉跄跄向吉普车走去。却不妨黄跃龙脚下一滑,在失去平衡的同时,连累着梁晨一同摔倒在地。 “凰的隐藏之术真是不错,我都找不出来她在哪里?”苏凌笑着和宝儿交流道。 三人躲起来之后,分身们慢慢悠悠的向前走着,似乎在休息休息散步一样。 那些手下都拎着砍刀,却根本没有人敢出手,他们实在是被杜宇的气势吓到了。 在圣院广场上,已经汇聚了两百多个天骄,都是战天圣院所招的新生。 “其实最好是一下子发行纸币也就是宝钞,好处多多,不过先一步步来吧!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崇祯笑道。 伤亡率相比普通巡逻队自然不低,不过随着驻地装备的逐渐强化,以及各类疫苗药品跟喝水一样消耗,最近四个月只有负伤的人员,再没有战死的情况发生。 主教分派给自己的任务,那些心中笃信天主的教友,半年多来努力经营不断累积的物资,全都变成了过眼云烟。 没错,在她记忆里,父亲只知道严格的对她,母亲好是好就是不会陪自己玩,姐姐倒是会配自己玩只不过玩的都是一些安安静静的东西例如压花什么的,这些她并不喜欢,只有星野冰会带她出去玩,疯跑什么的。 谢长峰请示了老爷子之后,便又安排了一批人,悄悄出去寻找谢知仁,准备埋伏在谢知仁的旁边,等待杜宇过去了。 爱人近在咫尺,盛青茹也怕自己失态,干脆连手都没向王晨伸过去,只是哼了一声,提着医疗箱走向王晨搭乘的那辆装甲车。 ------------ 第142章 太累了 海上的小船在没有帆也没有桨的情况下缓慢的随着风往岛上移动。 而苏韫晴和倭奴却依旧保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状态。 眼看海岛和战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她觉得不能再等下去了,如果距离再近一点,被岛上的倭奴追了过来,逃都逃不掉。 她主动朝着倭奴喊了一声。 “嘿……” 倭奴打了个寒战: “他是我的朋友,不知道黄长老有什么事?”夜离霜感受到一股杀机后好奇问道。 “你对我倒比我自己都有信心。”楚南笑道,的确,只要没达到神境,他保命是绰绰有余的。 华夏银行就充当了引进这的角色,跟米国人缴了必要的一些费用之后,就把互联网引入了华夏。谁知道,华夏银行这一举动,却引起了华夏的连锁反应。即是米国人也没有想到。 但是结合龙族悠久的历史,苏阳经过一番深入回忆之后,竟然真的凑巧找到些许有用的知识,虽然不是关于这座青铜古树塔的,却也是一些有用的设计。 “说的也是,或许是因为你斩杀了太多雷兽一族族人,对方是想戏弄你一番,好出这口恶气吧。”韩立神识海中传来魔光赞同之言,后者随后又猜测道。 而锦衣卫所的名额有限,百户所可以建立一百个,但千户所却只能建立一个,因此每一个千户所的建立都要慎重考虑。 话说石瞻一行人此时已经熟睡,别看天气寒冷,但只要有个遮风,再一起挨挤着,搂着睡觉,倒也不是特别冷,尤其是还生着火堆烤着火。 果然现场一片骚动,本来有些赌徒输了不高兴,现在更是参与进来,现场一片混乱,眼看就无法收拾了。 燕凡能感受到这老者是火系,实力在元兵境之上,不过确是有点玩世不恭的样子。 “安公既然想要做皇帝,为何要弄得如此复杂,看眼下的形势,只怕他也已经无法保证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了吧,他这算不算是自寻烦恼?”张大不解地问道。 何姓修士现在脸色并不太好,虽然破解了对方的数百朵剑花,但是对方却是还可以再次凝聚出剑花来。 飞车从高速上下来,映入眼帘的不再是一片空旷的厂区,那个显眼的“日”字巨型工厂也被掩盖起来,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钢铁支架,以及支架间整齐摆放的简易飞船。 不过,在越过了青铜阶位,达到了白银之后,那英雄便也具备了对空之力,不单单借助白银英雄庞大的劲力能够做到短暂的低空御风,更是能够将劲力隔空放出形成类似箭矢一样的劲力流对飞禽类魔兽造成伤害。 邪天散人看向十三楼主凌常峰,段青丝,司马江南,封自在四人,嘿嘿一笑。 里面各种家具一应俱全,除了电视、电脑、空调之外,就连电冰箱、电磁炉、等等各种厨房用具也是一应俱全。房子的装饰也不错。 而且,地球早就已经不知道进行了多少年的破除封建迷信的行动了。 “老王,你紧张什么呢?莫不是担心自己的身份被仇人察觉吗?”宋铭的身子忽然进入王蹶子所在的房间,让王蹶子的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雪儿,随我来,经受住了考验,他日成就不可限量。”叶枫的五道神念,化成人身,站在虚空罡风之下,长啸一声,抓起了雪儿的神念,扑进了那漫天的天风雷火之中。 ------------ 第143章 这是梦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程骢小小的身体挡在床前,依旧不允许他们为程骥入殓。 金妈妈为程骥的离去已经哭得失了神,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再没了力气去管这些事情。 只有周姨娘在旁一边柔声安抚,一边好言相劝。 而程骁则是命人将木槿的尸体先抬了出去,又让人再一次挂起了白幡白绫白灯笼。 程骁安排好 红衣萝莉四处扫视,魂念席卷出去,怎么也找不到鬼无常的踪迹。 这样的壮举,将卡洛星所有在观看着的人都惊呼出声,再也不能保持平静。 柳妖娆他们几个,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仿佛真的只是几个普通的保安。 顺着楼梯下到二楼,王昊直接跑进房间里,卡在门口,他听到脚步了。 这一次,他没有和吴东来、高飞等人一起前来,而是和李楠一起,心中自然是有着别样心思。 尽管心中早有准备,可是当林昊真正说出来的时候,血花还是湿了,不是别的地方,而是眼眶。 只是,夜清音才刚走出了一步,一道惊天雷音在整个壁画世界震响了起来。 “正好,我今天就请浩哥哥吃饭吧!”说完,宁天就不由分说的将吴浩给拉走了。 林昊狂汗三六九,但还是再次压到她的身上,结果她又挣扎抗拒起来,而且这次更加用力,弄得他不由再次停下来。 一副紧张而局促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凝丹期大高手的风范,周围那些后天期,先天期看着这一幕,神色要多复杂有多复杂,要多颓败有多颓败。 薛依依此时看着空中的景象,此时内心也是微微松气,内心也是有着激动。 这种感觉,就像张雪茹和她一起到亿信娱乐面试,PK掉其它同期想进入YG的公司学员一样,她莫名的觉得她深不可测。 袁朗怒吼一声:“来得好!”左手挝翻起,向着眼前一护,砰得一声巨响,闪电锥狠狠的击在了那水磨炼钢挝的掌心,前面的锥头扎进了挝心一分,随后在挝心飞转,袁朗右手挝翻起,拍在了左挝上,震得闪电锥落在地上。 “原来这就是皮肤机甲吗?”孟洛心中一笑,兵线从他的身后出来了。 灵魂也有高低贵贱之分。高贵的灵魂,低贱的灵魂,都是由灵魂的本质所决定。而这种本质就刻在生物的灵魂深处。 如果拿了卡牌还是打不过对方,那前边的这一招虚晃,可就如同搞笑一般了。 其他六人见状,都是感受到了石碑的不同寻常,他们绝招齐出,要把这石碑的攻势镇压下去。 可能是这个意思,不过……端木童好像也说了,炸掉新月基地,她会派支援前去帮助我们逃过一难的,端木童又不是军官,没有调兵的权力,大部分的作战舰支都已经出动了,她还能从哪里调来舰队帮助我们呢? 而叶开不会,因为,保镖以后是朝夕相处的,甚至还要住在一起,谁知道,晚上的时候,保镖会不会趁其不备将雇主给杀掉呢? 天空中,一众青龙帮的武宗化为一抹抹的流光飞掠而过,犹如飞蝗过境一般地朝着陈溪追捕过去。 就在厉青这么想着,然后眯起眼睛准备跳起来去追它的时候,只听远处传来了一道走路的声音。 古语聪耳不闻,将碗中的最后一口饭扒拉完,直接将碗递了出去。 洛澈顺势的双腿一弯,跪到地上,抬起头来,一脸为难的,苦笑着看着洛依雪。 ------------ 第144章 命悬一线 天这就黑了?自己是睡了多久? “恶狼......” 她强忍着脑子里的胀痛,用手撑在身下奋力坐了起来。 眼前的景象让她再一次用力拍打了几下自己发懵的脑袋,又抬手狠狠揉了揉眼睛。 疼痛和酸涩让她确定刚才是在做梦,而现在眼前所看到的比梦境还要可怕的情景却都是真的。 只见海里面 “是中国人吗?太好了!”对面的国人松了一口气,一直用英语交流,韩国人的口音简直和印度人一样,是天然灾害级别的。 像这样的讲述其实对岚一点帮助都没有,他反而听得更是一头雾水。不过让他有些意外的是间桐樱的原名竟然叫远坂樱,远坂家祖祖辈辈干的就是魔术师这个行当。 沈浪知道这一脚的力道,非死即伤,他非常恼怒豪斯在他最紧急的关头来这么一下,所以那一脚没有留力气,全力踹出,力道十几万斤,就是一根铁柱也踢断了。 【那你还拒绝老子!?】白夏真想把这句话说出来,不过还是耐心地听下去。 这是英国在看到大汉帝国火枪骑兵的威力后,仿制的,只是,他们缺乏转轮卡宾枪的技术,战争来的太过匆忙,因此这些龙骑兵装备的主要是普通的短柄燧发枪。 忽然,“轰!”一股无形的威压覆盖整个广场,除了马俊外,1000名绝世天才面色都是一白,身体不由自主微微发颤。而后随着脚步声,一名穿着鳞甲战袍带着头盔的巨人走了过来,他自然弥漫的气息就仿佛死神降临。 到底是根植于朝堂多年的定国公府厉害,还是新晋的东宫太子更胜一筹,谁也难以说清楚。 不过他这一次却显然是猜错了,话音刚落,朱常洛还没开口,就听得努尔哈赤冷笑一声道。 陈氏皱着眉想了一会,不得不承认她说的对,兴建皇家围场这样的大事都是宫里决定的,她与薛老夫人都没得到消息,沈若华这么个娘家落难的侯府三夫人又能从哪里得到消息,兴许真是她想多了。 毕竟,公然杀害一位王爷,等于公开和朝廷对抗,想必这徐宁还没这个胆子。 街道上的灯光透过车窗洒进车内,秦志搂着陆梨,缓缓地说着马来西的手下那边传来消息。 她有着漆黑的瞳色,黑长直的头发在鬓角的位置有着一缕红色的挑染,让其姣好的面庞多了几分飒爽的感觉。 就算陆妄和林雨婷没睡过,但是那张床林雨婷已经躺过了,要是陆妄再躺上去,她怕是要恶心死。 “就等你这句话了,你今天来的真是时候。有你在,我们又能少死不少兄弟。”林志勇也没多废话,拉着拾玖就往对应区域的传送点跑。 以前,或许她面对这种舍命释放出来的生命诅咒秘法没有办法可解,但现在可不一样了。 “宇宙神爸爸!你对我真好!”拾玖狠狠的亲了一口手上的宇宙神戒指。 忍了许久的斑,最后还是没能忍住,抬起木遁椅子,就砸向了光幕。 收到之爱雅信息之前,依欣然有很多事情想不通,在收到之爱雅信息之后,很多想不通的事情都能想通了,但还有一件事不通,那就是:狄晓明为什么要害她? 虎王感觉越来越无力。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现在的表情,这难道是:?虎王皱起了眉头。 ------------ 第145章 武刚回来了 凌渊在找到苏韫晴后,朝着天上放了一枚信号烟。 一股浓烈而带着火星的黑烟在穿过云层后爆炸开来,声音和火光都传到了同样在芦苇荡附近搜寻的武刚这里。 “找到了。” 武刚勒住了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武刚在上山将苏韫晴失踪的消息报告给了凌渊后,凌渊便让他在龙隐山附近的海域寻找。 因 虽然这样的一个帖子是在公司的内网之上,但是唐洛洛的心里也是这般的知道顾阡陌这个男人的这样的一个公司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两人的实力都太过强大,横扫一切,这一次碰撞,使出了至强的杀招。 “呦?”李儒和宁容对视一眼,瞅着兴奋不已的裴元绍,默然笑了。 “怎么样?前方是不是有蓝军?”赵兴强忙问道,直接将戴峰的安危,抛之脑后。 陆凌有些尴尬,脸上带着窘迫,毕竟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发脾气的林末。 而且,这个方记者也确实不是好打发的,当年李子晓自杀就是这个方记者报道的,听说这个方记者是省里的人脉,所以,还真没有人敢将她的报道拦下。 傅士仁看着被吓得脸色发白的王芳,不屑的撇撇嘴,紧握着刀柄的手也随即松开了。 是呀,是在什么时候起竟然是这般的在众人的眼中,让大家都是这般的觉着唐洛洛和徐清川两人的关系是这般的特殊了。 要是别人说这样的话还会让人觉得是吹牛,联想到那一天顾锦一直和司厉霆抬价。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心情,努力的平复着自己的心情,也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不那么的伤心。不然,谁都能听出来,自己哭过了。 太医正和几个太医个个脸白如纸,只恨不能缩到地缝里去,听到了这等皇室秘辛,说不定自己就是下一个胡太医! 莫夏楠沉下眉,转眼发觉贝贝一直站在门口:“贝贝,怎么不进来?”贝贝看向他,鼓鼓腮帮子道:“混蛋爹地,我以后真的还能见到妈咪吗?”“混蛋爹地?”莫夏楠听着锁眉,贝贝很认真的看着他。 影儿把凌阳当成了无所不能的大英雄,闻言没有一点怀疑,百忙中扭头看了凌阳一眼,趿着鞋子朝外面迎去。 八百年前,有天竺人罗摩,渡海来到中原弘法,他自愿净身,进梁武帝宫中说法三年,之后,罗摩渡江,在九华山面壁十九年,练成了绝世武功。 莫霆轩不答,已经自顾自玩起了游戏。与莫夏楠大相径庭的面容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天生的王者气,使人总觉的眼前坐着的只是莫氏未来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孩子。 李莲英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其实慈安深知这件事即使是庶福晋的弟弟说出与恭亲王有关,她也没有相应的证据可以治他的罪,最后也一定是被那个老狐狸弄的不了了之。 慈安眼睛中含着热泪,脸上显露出一种一种欣慰的表情了,感觉到一种幸福的成就感,然后举起酒杯讲究给干了。 雷彬和彩戏师收到肥油陈的密信,以为是转轮王有命令传下,便不约而同地赶到了油坊,不过等他们揭开帘子,走进屋内之后,却是睁大双目,呆在了原地。 花朵儿开始了新的生活,已经剪断了自己的长发,垂至颈前的短发,秀丽不足,却英气勃勃的重眉,丹凤眼微微向上挑起,挺鼻薄唇,相貌居然跟姚承思有着七八分的相似。 ------------ 第146章 无以为报 苏韫晴上了岸之后坚持要骑马,凌渊看她很虚弱,说什么也不同意。 便找了一辆马车,同时还将她带到阿宝家,让她换上了阿宝娘的干净衣服。 苏韫晴穿着被洗得泛白的本蓝色粗布衣服出来,恳求道:“凌大哥,骑马会快一些。” 凌渊不容置疑的说:“你又不是大夫,早一步晚一步也不能决定什么,在海上颠簸了 先还一脸蔑视的大梵天,此刻已是无比郑重,手掌一晃已有一层莹莹的佛光卷过,而手掌上的裂痕也在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刘二狗伸手拿出白的发光的黄兽蛋一口咬下,“卡茨—卡茨—”蛋液飞溅,蛋壳声清脆如琴鸣。 明城出发之时,血明城是雪飘几日,按照正常的气候变化,最近几天,妖皇城,也会有雪了。 然而正在这时,一个灵兽忽然透过光幕伸了进来,一名阵法师猝不及防,被那灵兽揪了出去,瞬间变成了一团血雾,在空气中喷洒,得到了血气的灵兽,变得更加狂暴起来。 然后就在陆霖和无尘子的陪伴下,跟着欧阳遥到了一处淡雅的凉亭中。 按照他现在的情况来看,非但没有留下暗疾,貌似还变得精神旺盛了不少。 也不知过去了多少时间,在秦一白的感觉中就如上次初入黑洞世界时一样,仿佛时间已经停滞,若不是无极神甲提示他现在正以高速在运行,他真的以为自己也处在静止之中了。 说起来这事情也是碰得实在太巧。这王贵家中有些祖业,平日里游手好闲,也是王氏店中的常客。王贵家中有个老婆,早就怀疑他那丈夫外头有人,这晚纠集了一帮姐妹,正是要捉奸。结果就在王氏店中把两人捉了个正着。 装作很老练的样子,实际上碰一下就原形毕露——显然与她的自我描述差了很远。看着瘦弱,其实还有肉感,但也不像是能掌控超级跑车的人。害怕时,不敢睁眼。 一路上赶路的事情不多做解释,不过都是一些枯燥无味的事情罢了,便是偶尔遇到一些值得欢笑,或是值得悲伤的事情,那也只是一路上很短的一次经历罢了,实在是没有多说的意思。 刘超身高比叶统高了很多,一边说一边往叶统面前走。而身高接近的李定斯则伸手挡住了刘超。霎时间,李定斯只感觉到一阵浓烈的狐臭、男士香水、狗的味道扑鼻而来。 “皇族的会长是谁?”叶钟鸣缓步走到阿宽面前,问出了他最想知道的问题。 唯独那艘怪船却方向一个调转,在隐隐的轰鸣声中,诡异地消失在了云端。 追上来的村民们也都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一时之间鸦雀无声,全都在为白薇惋惜,可她救了我们,谁又能有方法来救她呢? 五雷不由分说,紧接着又一剑朝我们横扫过来,谁想到没等那剑扫到我们面前,被打翻在地的苏建军却又已怒吼着一把抱住了五雷的腿。拖住他不得前进。 这是那只附在孩子身上的狐狸,跑出来替孩子挡住了我斩出的御风气刃? 只见这些黑色人影尽皆裹在一袭黑色斗篷之中,五官样貌看不清楚,唯独一双寒芒四射的双眼裸露在外,显得分外阴森可怖。 声落,他身子消失在了原地,瞬间出现在了夏天的身后,双拳变成血红色的大石拳,砸了过去。 尚景星抬起头,看着影墨蝶有些尴尬的表情,顿时知道吕清媚说的绝对不是“不适合”这种词汇。 周世达微微一笑,随手拿了块毛巾,执起滚烫的水壶,倒进开水,把几只茶盏烫洗一遍。 大门打开了一道缝隙,里面的中年管家透过门缝,看到了孙悟空,也看到了唐曾和巨大的龙龟。 张斌感觉到一股无比恐怖的力量传来,他稳不住身躯,那是连续不断地后退,足足退出了三千多步才停下来,手臂都在战栗。 最主要的是,这种放血针,还是需要一种特殊的手法,更不是随便哪个中医能够掌握的。 喃喃自语间,他的灵力不受控制得狂涌而起,头发和衣服皆是无风自动起来,不同于入魔丹所形成的灵力,那终究是他的道台粉碎而来,与他有些关联,但鹰狐的灵力完全不属于他,在此时情绪激动时,顿时暴走失控。 张斌淡然一笑,拉加莉娜退了一段距离,和三个逗比站在一起,袖手旁观,看着热闹。 这么多的人煞,一下出现,彻底打乱了袁化天的算计,心中生出无比恐惧和不甘,却又不得不退走。 天瓜进入神域地界,看到有化魂族魔兽进入,马上一几名神域灵王级巡查围了上来。 而原本唯一阻碍他突破的金丹期功法,也在第二层的奖励中找到,现在金丹期突破对他来说可谓是畅通无阻,在仔细记住灵力运转轨迹后,他开始闭目突破。 看着已经有些癫狂的鲁斯,阿萨姆并没有做什么,现在的阿萨姆,只让人觉得他,根本就没有把鲁斯的种种情绪放在心里。 第二天。。人们的热情依然不减,还在继续往地下城里面涌。。叶华继续收集有价值的资料。。 等到通过了黑暗的通道,众人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内,这里已经没有黑暗了,大厅四周墙壁上有着数量众多的荧光植物在散发着忽蓝忽绿的微弱光芒,虽然不都明亮,但正常视物已经没问题了。 “这么凶!在须臾幻境这一年,还以为你很温顺呢!”昊天蹙眉,不再玩笑,竟是把琉璃当初是东西一样,往宽大的袍袖里塞进去,随即转身就走。 原来,唐溪哲在她心目中的地位,远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重要,他是自己的氧气,是自己赖以生存的信仰,试问自己周围的氧气被抽离,她还能活得开心呢? 他也不确定她究竟会不会随着那旋窝而来,他更不确定她会入了轮回道,还是撑着那最后一魂。 ------------ 第147章 谗言 在得知苏韫晴被人送回来,还晕倒了后,程骢和程愿便心急如焚的跑来了翡翠阁。 “大嫂......” “大嫂你怎么样?” 程愿跪在床前拿起苏韫晴的手,紧紧握在手里,袖口下滑露出了手腕上被绳索捆绑时勒出的伤痕。 “大嫂你快醒醒啊!” 程骢冲着外面吼道:“大夫怎么还没来?” 不过,看四人神色,似乎都有后悔之意,仿佛是在后悔,方才自己为什么不跳出去先找吴岩的麻烦,羞辱他一顿,这样,大荒四大神子的机会,不就变成他们的机会了么? 杨义无奈地摇摇头,长叹一声,随后便是消失在了远处,下一刻便是到了咫尺台之上的高空。 霎时间,三名虫将与一名兽王散发出的强势气息,像是一股疾风,不仅将对方投向叶潇的威压,一扫而空,还隐隐压过对方一筹。 打开洞府大门,那名傀儡守卫手中拿着一张拜帖,递到了吴岩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说道。 而另一个寒雨宗弟子,则是转身来到了那林洛的身边,催动真气帮他驱除莫宁那阴煞之气。 回味没有回答,表情淡淡的,用白玉膏为她涂抹身上的其他伤口。 李毓似乎正在经历着极大的痛苦,虽然他并没有醒过来,但是他的身体却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无意识地从喉咙里发出难忍的闷哼,即便是在不清醒的情况下,李毓也没有喊出声。 风严听到这里总算是懂了,原来那八臂夜叉就是魔族妖兽,此次前来太行山脉想要赶走之前这片领地的主人灵猿,听着八臂夜叉的话很可能魔族要攻打太行山巅。 但这句话却一直萦绕在蒋芾的耳畔,因为这句话是叶宇在自言自语,但同时也是一种处世态度。 其次,孙策未必会如他所愿,与刘表开战,孙策与刘表虽然说有杀父之仇,但孙策更知道江东根基未固,此时贸然与刘表开战,无疑是智者不为,孙策最可能的选择,还是攻略淮南及庐江,扩大江东孙氏的势力。 这里的规矩和外面的差不多,皇族中的男子一旦成年,就可以到外面建府另住了,拓也叔叔就搬到了外面住。 我是讲科学的。什么愿望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灵了之类,我才不信。我就是要说给他听,让他知道,让他明白,让他懂得我的心意。 纪灵虽然单挑战败,却没有丧失斗志,仍然躲在中军指挥,命令大军迎上,与周瑜的人马混战起来。 她不明白,对方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去伤害他们的,为何态度会这么冰冷? 我拦住了它们,问它们要去哪,这是什么地方?只可惜它们听不懂我的话,我也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我决定不动声色,由它们去,我们只需在后面跟踪就行。 出于对危险的本能,而把刘烨压在桌面上的于毒,当听到贾诩的喝骂后,他愣神了一下。 那是一座山,说是山其实也不是,就是一座比较大一点的土包而已,附近还有一座村庄,离的远看不出村庄有多大。 慢慢的,她有些呼吸不过来,可是水底下好美,她还想再看一会,于是又忍了忍。直到有一双手拽住自己的胳膊,将她整个捞起,阳光猝然临现,她才知道自己赢了。 刹那间,徐氏那颗钢铁般的心软了一半,至少目前郑枫的话还是要听的。 ------------ 第148章 你先喝 程骢怒火中烧,对着搀扶着金妈妈的两个丫鬟道:“还不赶紧将金妈妈送回去?” 金妈妈捂住胸口又是一顿猛咳:“我,我不走,咳咳,我要大奶奶,给,咳咳,给我一个说法......”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伸手在她颈侧轻轻一压,金妈妈便瘫软着身子倒了下去。 两个丫鬟赶紧用力扯住了她的 更让人预料不到的是,此阵隐有一招最强杀招,控阵之人,可将阵内所有化为血雾的能量凝聚起来,成就最强血刃,出奇不意,给敌人致命一击。 现在不过是一切归一罢了,他吸收了凌天的记忆,对于善良与邪恶还是抱有较大的好感的,现在演变成这个样子也不由有种哀默的感情。 它盯着叶晨,同样对后者感到好奇,这是它第一次见到除了老鼠以外的生灵,而且还这么强大。 “佑大人今天来找杨某有什么事儿?”杨宪每次都会在佑敬言的嘴下吃亏,但过后还是愿意与佑敬言唠嗑。 与此同时,一道更为粗大的电弧形成在劫云之内,而那古魔的身躯,就和之前的虫态天魔一样,开始剥离外壳,然后消失不见的刹那。 这才是虚空真正的恐怖之处,虚空并不能诞生生命,但是有生命进入了其中之后,虚空同化了外来生命,使得虚空拥有了诞生生命的能力。 张元昊脸色一凝,眼珠转动,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严峻。 “请三叔放心,是孙郎让我来得。若是不信,三叔可去问询孙郎。”大乔说道。 韩炜率军进驻济南郡治东朝阳县,韩凉与诸葛亮立刻便拟定了各县县令名单呈报韩炜。 “威廉,能不能用护航航空母舰和战列舰一起去增援欧胡岛?太平洋舰队现在有18艘能用的战列舰,打舰队决战日本人不是我们的对手。”金梅尔一扭头,询问坐在旁边拿着几张战斗机照片在翻看的哈尔西。 “中亚m斯林肯离开他们的老家?”林祚大听完常瑞青的安排有些怀疑地问道。 露水对外称说兰帝是他自幼同由故事王抚养长大的哥哥,因此人前均是如此称谓。 但其实结果几乎总是历史的重演,然后,再重新开始,直到无力,或是当真如愿以偿了。 正想间,天边匆地飘下雪来,秦仲海抬头望着落下的雪花,初冬瑞雪,本是吉兆,但朝廷局势如此危急,众人心里发慌,都是无心观看。 “好的,老板。”杰里米说了一声,笑着离开了艾克的办公室,不一会儿的功夫,凯琳将咖啡端了进来。 后来公安部为此嘉奖了琼海公安局,香港警方也向琼海行政公署和公安局发来感谢信。 ‘神剑’的死敌,便是‘魔刀’。这柄刀现在落入伍崇卿的手中,若能晓以大义,让他把‘魔刀’交给卢叔叔,事情必有转机。 安225目德烈达连科是总设计师。这种世界上最先进、最大的运机,美国人做梦都想要。 入京| 四十比二,龙青与梦如雪虽然是万法期的修为,也开始有些吃不消了,特别是龙青的身上还有伤,多少影响了他的发挥。 果然,那个眼镜男直到下车之时才从卫生间灰溜溜地出来,一直低着头,谁也看不到他的脸色。 只不过这些,叶锋并未多想,他紧接着要面对的,便是三大上古杀阵之一的枯寂杀阵。 ------------ 第149章 救救他 程骁将药递给竹花的时候说话的语气让他产生了警惕,他对这碗药不放心。 竹花摇头看着凌渊冷冽深邃的眼睛,又看了看一旁的刘大夫。 抿了抿干涸苍白的嘴唇:“公子,这是大夫开给大奶奶的药,大奶奶的身体要紧!” 凌渊目不转睛凝视着她:“大奶奶自己都病成了这样,却依然很关心你,我看你现在的身体状 逍遥子说完后,清凉子当即宣布,今日暂停,明日一早继续进行大会不题。 对方不相信,那是对方的事情,但是此刻的恒彦林,还是需要尽力将这些家伙们救下来的。 “好了!你莫要再说旁的了!你只说一句,这暗卫,您是给,还是不给?”她定定地与安国公府对视,满眼冷漠。 简老爷子因为愤怒胸口剧烈的起伏,双眼狠狠的盯着祁睿泽,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顺仪长公主在嬷嬷用力掐了虎口后便悠悠转醒了,她方才只是一时气急攻心,此番一醒就好了。 她这么喜欢白惊鸿,现在却还要撮合我和白惊鸿在一起,为什么? 众人商议一番,觉得这瓦岗寨是个绝佳之地,离这也不远,大队人马立即向瓦岗寨进发。罗成也只好带着美娇一起跟随。 这个绿莹莹的丹药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丹!明显是毒药来着,只可惜王枯荣浑身无力,就算是拼命的拒绝和反抗,最后还是无济于事。 刀疤脸凝神将恒彦林看着,嗤笑一声之后,就准备直接给恒彦林狠狠来上一下。 “好嘞!”春哥儿应了一声,忙头前走着,林四在旁边跟着,四人迈步加入了人流,开始逛起大石桥来。 当这蚂蚁身体软软趴在树枝上,瞬间点燃现场所有蚂蚁的怒火!她们齐吼着,挣脱自己对手的纠缠,奋不顾身地朝瓢异骷扑了上去!誓为惨死的姐妹报仇。 轰!林南只觉得轰地一声,一股难以名状的愤怒冲上脑际,再看向庆林的眼神,已经与刚才完全不同了。 “该死的家伙,金丹中期的修为,那么强还死在他的手里,真是丢人现眼,要是让爷爷知道这个事情,恐怕就麻烦了。”一路想着,他就一路往家里赶去。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眼看太阳在天边摇摇欲坠,傍晚就要来临了,但是宁海却始终没有醒过来。 一时间,会议室寂静无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变得清晰可见。 “你便是叶起。”掌教至尊开了口,微微笑,如同春风一般和洵,令人心头生起了暖暖的舒泰之感。 “我在想就这样放火精灵王回去到底是对还是错。”郑典岔开话题。 太后话音刚落,林南的身子便是一僵,面上虽然仍旧恭谨,但双唇已经抿了起来,眉头也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罕见地,竟是没有回答。 原来晚上杜迟送翠心回到别情楼,安慰了几句,随即回太尉府。刚进大门,杜迟就被父亲叫住问话。 马克鲁就像是一块活动的招牌一样,他走到哪里人们便纷纷闪避,狂法师的威名早已经传遍了整个卡内里奥。 晋阳村自打出事后,便派了两名驻守的警力。杜亦羽他们到村口的时候,那两个警员已经在那等了好一会了。 “什么牛?!我他娘的就养了你这条咬人的狗!”鲁海再次挥拳,却是带着一片蓝光。 季敏看到梁善见了自己一副怂包的样子,只觉得原本酝酿好的说辞全都没了用武之地,见到梁善“一脸贱笑”的样子, 气不打一处来的娇声斥道。 ------------ 第150章 伤敌一千自损一万五 苏韫晴虚弱的看向武刚。 武刚道:“大奶奶,我不能让你蒙受这不白之冤,所有的事情我都如实告诉金妈妈了。” 苏韫晴垂眸:“快把妈妈扶起来,她身子不好。” 金妈妈一边猛烈的咳嗽一边哭:“大奶奶,是我老太婆太蠢,相信了别人的挑唆,咳咳,来人,快去把竹花那个贱人给我叫过来。” 从进屋开 茗雪那冰冷的眼光一下子触到了子夏青禾,她立马闭了口,浑身打了个哆嗦,好像是冷的。 她拉起他的左手,跟自己的左手并在了一起,那两枚同一款的铂金婚戒闪耀着充满了幸福的光芒。 他没有柳青的那种对迷宫的了解,无法寻找出路,但是他可以记住走过的路。 华溪烟拿着英姨递过来的帕子擦着嘴,一双几乎要喷火的美目里明明白白写着“不给个解释你就去死”的情绪。 再加上徐林燕长老半圣巅峰境的修为,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像救徐曦凌那样,只能苦笑着说道:“曦凌,你先别急,我有仔细观察徐林燕长老的情况,其实跟当时你的情况还是有一定的区别。 还别说,老刘只捣鼓了几下,这台有性格的打印机又重新启动了。 秦家人将自己的东西藏的离秦城不远,恐怕也是方便秦家人撤退。 风颢一听到路老师这三个字,联想到今天的那个电话,如锋芒般锐利的眼神,刷的一下就朝着夏雨橙投了过去。 “这样?那马将军觉得怎么才合适?”云祁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的模样。 赵时新走出了老板的办公室,手里的信封有些沉重,他和老刘认识也有十多年了,虽然白总之前一直想炒了他,可是现在人都死了,还是应该给他应有的待遇。 那么他以后就做一个大哥哥永远守护在何嫣的身后吧,反正都已经守护了这么多年,不是吗? 自从段鹰军离开药神的世界之后,他最讨厌的事情绝对就是被人用手枪指着,这会让他脑海当中浮现出非常不舒服的记忆,同时被人用枪指着也是很危险的一件事。 她悄悄抬头看苏景行,结果却被苏景行抓了个正着,握紧了她的手,手指穿插在她的指缝里,十指紧紧相扣。 “这里是20万,你数数。”张长林说着就递给了段鹰军一个包,段鹰军打开一看,确实都是钱,差不多有20捆,应该是没问题,也懒得数,他又不是真拿钱买去。 “好。”游月夕心里正在打着鼓,想着昨晚说过要对那人态度好点,不能为难人家,便二话不说应允。 暮色难掩火热的交缠与暧昧的喘息,叠影层浪,连带着月色也逐渐染上羞怯的水色。 杨怀高沛二人所带一千军也尽被黄忠张郃全部活捉,一个也不曾跑掉。 陈清秋登时心中大骇,月圆之夜,以灵体为媒,到底是什么邪术? 另一边,凌天已经把丹药的天劫威压镇了下来,按理说这段时间内,已经不会再引下天劫了。 叶天实在无语了,你们愿意砸就砸吧,反正铁拳门已是强弩之末了。 太平的情绪半点儿都沒被调动起來:“我今天不是來跟你吵架的。”声色一稳,面上玩味尽收,也不跟他兜转,启口切入正題,“你的机会來了!”尾音一沉。 围墙外面的雄瑶诗听后不由得微微一愣:他们这是要干什么,怎么突然间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 第151章 她咬舌了 西厢房和东厢房的格局是一样的,外间就隔着一扇门。 凌渊的注意力只在苏韫晴身上,只要他不朝苏韫晴扑去,他懒得拦他。 而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来得及反应,程骁已经揪住了竹花的衣服。 “你为什么不放?我给了你药,你为什么不放?眼看着我就成功了,都是你,是你坏了的我的大事,让我功败垂成。” 乔氏珠宝她前世就听说过,如今知道了自己妈妈就是乔氏珠宝的掌权人,其实她真想去找她,也不是做不到。 这个泥人,上帝给他捏出三个头,六条手臂、两条腿,大体上与我们现在的人差不多。上帝捏好了这个泥人之后,他就给那个泥人吹了口仙气。 蟠龙帮帮众悍不惧死也让阴长老手脚受阻,但是龙寺在上前之时一招不慎被阴长老一掌击中,前身的衣物顿时被淹没无踪,猛地呕出一口黑血,胸膛之上一个乌青的掌印非常明显。 谁知阴阳一纸相隔,任凭他们望穿秋水,哭断柔肠,眼前除了一片茫茫雾海,哪里能见到亲人的影子呢? 而第二种却是:世上有些王公、贵族们死后,为了自己的坟墓不被他人盗掘,就将一些活人残忍的杀死。 一个身穿绿色长袍的青年徐步走来,他的身后还跟了十多个服饰相同的修士。 还有这个邢宽,邢宽就是刑宽,刑罚过严,定是苛刻之人。刑罚宽厚,才能善待子民。 不仅没有从床上起来,反而迅速地踢掉了自己的鞋子,然后一把就把南浔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一抓。 “好了,好了,大家都别笑,吃饭”奥卡看到奥丽不高兴了,走到她面前,摸了一下她的头,坐下来后,道。 随着一声巨响,就看到奥卡和凯多二人的招式瞬间攻击到一起,一道诡异的力量伴随着巨声响起就朝四散去,并带着一股热浪和锋利的剑气。 楚夜感觉身上的压力更加的明显,被姆克鹰看到的瞬间心中都不自觉的泛起一丝战栗感,身体似乎感觉到前方的危险,都想下意识的逃离原地一般,肌肉紧紧绷起。 黄祖身后直接冲出两位体型彪悍的两员大将,虽说长相吓人却也只是A级将军。 可是,在这片伪混沌地域,一旦生命本源缺失严重的话,何时才能够重新修炼回来? 然而就是这么个很普通的大型客机夜航模式,落在麦道工程师眼里却是如同木乃伊突然复活一般的不可思议。 “你们可以走,但这位不能走,因为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胡白羊指着张无忌说道。 看着眼前忙忙碌碌寻找密道的细作和士兵,庞统也不着急,仿佛是知道此处必有密道一样,只是在等待着结果而已。 只见树林里还是如刚才那么安静,这次在视频里倒还看见树上的不知名鸟儿在那鸣叫!一派和谐氛围,周围的树倒也挺高大挺拔! 这也就是说,邪恶本身并没有能杀死人的本领,尽管他已经是世人高不可攀的劫之境界。 据傀儡人的探查,朝凰的身边曾短暂的出现过一道未知的波动,显然是有什么神秘人物在暗中保护着她。 离开那家机器人营业的礼品店,林迟带着“附身”在手机里的科学怪人,继续在夜间的街边游走。 又见得卢方钻天而来,韩彰从地底攻来,徐庆头顶大山,蒋平飞入巨浪,白玉堂手持如意,纷纷朝王昊攻来。 ------------ 第152章 招安 结合龙隐山的人多次主动抗击倭奴来看,他们是心怀正义,护国爱民的人。 但招安并不像高迎庐和柳宗衡想象的那样顺利。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反对最激烈的是宋榔。 柳宗衡和高迎庐在义安堂内和宋榔花豹等人谈了一个下午,依旧没个确切的结果,但柳宗衡却不肯放弃,高迎庐也还想再推波助澜一把。 周洋面无表情,说话的语气又那么冷冰冰的,别说光头了,就是站在一旁的我,都感觉到了阵阵的寒意。 暗红甲,白素手,淡粉发,让人频频赞叹,只感双月当真人才济济。 她回过神来,替他把了一下脉,发现他身体里的气息似乎稳定了不少,呼吸也开始均匀了起来。 如果说沧澜剑是正义的化身,那琅琊剑就是光的存在,它可以扫除世间一切邪恶的东西。 摧毁城墙的三个踢就像是踢他的心脏,导致河流无意识地感到恐慌。“是谁呀?谁来找我?“不再注意别的什么,河滨他急忙冲向外面。 其实,莫说是凌珏,便是整日粘着大长公主的凌玥也不敢说肯定的话。 时瑶见林嘉歌迟迟没换鞋,站直身子后,忍不住看了一眼林嘉歌。 凌玥的睫毛微微颤了颤,一滴晶莹的泪珠自眼角缓缓滑落。平阳侯和大长公主因为距离稍远,都没有看清。 这反常的行为言语之间,应该是有着别样的图谋,只是凭借着他们两人的智慧,好像总也无法看透就是了。 吴畏和江燕都喝的不省人事,然而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两人也并没有发生什么不可描述的情况,而且是分别在两个房间,吴畏不禁感叹店里服务员的确很会办事。 这时候的规矩,除夕到大年初一都是祭祀先人,不走亲戚,从初二才会上门拜年。 当初在官道上摆摊时正是这道河虾吸引了四面八方的赶路人过来吃东西。 一阵阵的风吹过来,强劲有力,这个是自然在给予的警告。可是,他们就是要活着,要活着的信念必须要强烈起来。 可是,侯爷除了正妻,还有姨娘,佟姨娘又深得侯爷心,她能伺候的次数,非常少。 异兽断核头顶上的两根触须,不仅没有被陈奇砍断,还在被陈奇砍中的瞬间,直接缠住了越王剑。 虽然锦枫是为了她好,可是她这样看低晋苍陵,想这样伤他,云迟却是不乐意的。 他们需要陈奇的威名,来让其它的超能力犯罪组织慑服起来,这样就会减少欧盟范围内的超凡力量犯罪时间率。 是的,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有这种魄力,也不是谁都能够有这样胆量。他心底无比钦佩这样的人,真没有想到,真的有人能够做到这步。 他还真没这感觉,许是自幼功课沉重,而且父兄也将他朝老成持重那边调教的缘故,他一向沉默寡言,而且没什么表情。 这是欧阳渊水刚刚喝过的,而且因为当时觉得他喝过了自己就不碰了,郗浮薇根本没注意他用过的边沿是哪一部分。 看着唐锋那张棱角分明的脸蛋,秋雨大家发现自己变傻了,脑子迟钝了。 赛尔斯和铜锤暗松了口气,在齐泰周身腾起那浓郁的生命之力时,二人便已经想到了齐泰想要做什么,毕竟在卡斯特格,齐泰做过同样的事,只不过莱恩的所受的伤要比简严重得多。 “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不能走,叫你爹或者家主过来,否则我不知道会有什么样后果。”涂经天一挥手,几个神皇走了过来。 顾名思义,天谴三关便是天谴山脉的三座关卡,自西向东分别是魔断关、人断关、神断关,分别由莱格缇米斯皇家侍卫队、奥德蔷薇军团、威兰特圣骑士团驻守。 但面对这个筑基七重的内门弟子,这四个年轻人依然是大气都不敢出。何万一招呼他们坐下,也不拐弯抹角,直接把“上面”交代的事情说了一遍。 “张大人,你以为此考生放在哪一名较好?”胡安国思前想后,还是征求一下他的建议才行。 许景衡也是倒霉,触到了赵构霉头。只是他先到,偶然间听得众人谈起那首诗的事情,隐隐约约的透露出一种消息是说的那人是赵构,故而才有此一问,而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呵呵,不过贵团多是年轻俊杰,潜力无限,想必也不会习惯那种被人指挥的生活。”拉尔也算有些机变,顺着皮斯将话圆了过来。 李昊到这个时候了,还客气了起来,多次强调自己不需要太多的钱。 此物平时是连菱所有,自带隐匿空间。连菱只需要一个念头,就能让它转入隐匿空间中。只不过现在她身受灭绝剑之伤,正在地皇图中静养,就无法隐匿此物了。勾诛只好背在随身包袱中。 下一刻,一头头雷蟒在天空之上成型,嘶吼一声,不要命的冲向千丈巨兽。 十分钟后,洛昊突然扔出一个东西,一座迷阵瞬间笼罩了方圆十几里,林奇峰也在其中。 黑色蟒蛇的蛇尾击打在乾坤鼎上,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直接令他吐血倒飞出去。 嘛的,大意了,这人的实力很强,根本不像表面上表现出的这么弱。 昔日流殇焰的仙山药园子里,别说神药,连圣药,甚至是仙药都不缺。 “原来如此。”叶流殇恍然,顿时有些过意不去,如此说来,自己方才的冒昧纠缠,确实影响了人家的正常工作。 七八名工作人员穿着那种防辐射完全封闭的衣服在设备上进行操作。 周梦望向冥蝉冷哼一声,你对这两个黑马畏惧,为什么自己不动手? 那团飘在屋内的黑气,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力,慢慢停止了乱窜,靠近火桥,但却是在挣扎。 “三个月之后,我的五个徒弟,将会晋升神尊境,并且重塑五岳,我神渊门,将会在五岳之巅建立宗门驻地,而我,将会再续神路。”林飞羽的声音,向着四面八方不断的蔓延而去。 我没理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张贺坐在副驾驶席上,沈铎就只能坐在我身边。 “阴谋?笑话!这是我们竹湘的习俗,历经千年不变!”白衣大长老冷笑了一声。 ------------ 第153章 想问大当家要一个人 虽然凌渊声称山上机关暗器重重,但高迎庐却也没放在心上。 在清风虫鸣,晨雾氤氲的山路上散漫的走了走,看着日头,时辰差不多了,便朝着义安堂走去。 义安堂的大门敞开着,宋榔和柳宗衡已经各就各位,喝着早茶。 高迎庐恭恭敬敬对着宋榔抱拳行礼后便坐在了柳宗衡旁边。 三人足足等了一刻钟,花 柳天的龙舌剑上虽说没有附上黑炎,但是这龙舌剑可是极为锋利的,在血神子恐惧的望向前方,像是有什么想做却未做成的的时候,柳天终于断送了他的性命。 这次她的头顶有一颗青珠飘散青光垂在她身上,而她的膝上则横着一柄紫色的木剑,正是千罗山的传承法剑——清心镇魔。只是现在这剑已经出现了裂痕,灵光暗淡,像是随时都可能碎裂一样。 陈晓卿被网友戏称为胡须王子,是有一次为了赶一部电影,连续拍摄了半年多,期间也没有去打理过自己的仪表,而被狗仔偷拍到,曝光在观众眼前的是一个满脸胡须的粗旷男子,也因此多了这么一个称号。 这样的三明治,应该是现买的,南疏烤好就行了,总不可能都是南疏自己做的吧? 在即将到达武陵王府的时候,夜锋落下,走进一条巷内,脸上骨骼一阵变化,瞬间便变成了一个三十岁左右面色蜡黄,但却与武陵王略有几分相似的中年人,从巷子里走了出来。 苏子墨对着几人点点头,看着苏曦儿光着脚丫子站在沙发上,走了过去,将其抱了起来,拿起地上的粉色袜子,轻轻将其套上,接着再拿起鞋子慢慢穿上。 段秋听后点了点头,让她把威胁都给标记了起来,一共有三股百万数量的亡灵部队,只是这些部队都还没动静,只是在附近游荡。 “我们现在排队,知道吗,待会就给你拿好吃的”苏子墨抱着苏曦儿,轻声说道。 当然,在看到夜锋的第一时间,玄武也是发现了夜锋受了些伤一事。随后,自然免不了询问,废了好大劲才将这话题带过去的夜锋,对此也只能报以苦笑了。 三长老狂笑不已,手中的长剑一剑劈下,静等楚天羽的脑袋搬家。 这时,两口油锅底下的火已经烧得非常旺了,里面的油翻滚冒泡了起来,因为温度太高的缘故,油锅四周的空气竟是变得有种朦胧感,就像是空间发生了扭曲一般。 短短时间中,那名贵族却是被禁咒魔法轰杀,身体更是直接被轰为了分子。 老实说,我被他这一吼给吼住了。毕竟,这家伙已经走投无路,是什么事都能够干出来的。倘若他真的打开了这张大网,我估计别说外面那几万现代化军队了,只怕是山上所有的军营乃至附近的城镇都将遭受灭顶之灾。 第三界的高手虽然考虑要整体撤出红尘界,但三年分布动员太大,真要撤走也不是三两天的事情。保守估计,李青峰和李元霸的决战,会提起打起来。 秦朗眼神里的震惊慢慢平复,淡然耸耸肩,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两位客官,喝酒还是住店?”翡翠‘玉’香楼的服务生上前问道,脸上带着笑容。 刚出社会能不分开就不分开,可是那会有一个剧组同时要三人的,在说了就算是能同时要三人,又有谁会把几人的片酬开同样的价钱。 ------------ 第154章 你的青梅竹马 “原来你顾虑的是这个,你放心,这绝对不单是涔州的事情,更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柳大人已经将当天值夜的守卫和相关可疑人员都暂时关押在府衙,等我们下山,一审便知。” “并且,柳大人已经全面整顿了涔州守备军,虽然一时间没那么快赶上曾经的水平,但也已经初见成效,在抵抗倭奴的时候定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这也是许止特意控制自己的嗓音,努力朝着自己脑海里的“原唱”味道去的。 不明白为什么还会如此的怕他的眼神,她和他跟本没有一点关系了,可是面对他时,她还是不由得紧张。 不是她没有这个能力,而是许止的攻击力太强了,她应对起来真是太难太难。 在韩夫人离开他的房间之后,韩启茗忍着疼痛拿来了手机,准备把这件事情和顾璟珺说一下。 醒来吗?他是在哪里?他现在在干什么?不知呼唤了多久,顾月朗终从梦魇中清醒,他在梦里,这个声音,是,是陆暖汐的。 季肖成第一次见到姜倩娆的时候,就觉得她的眼睛很像他的前妻,一样的轮廓,但是眼神却不一样,带着令他着迷的温度。 “别动!”眼看着老二恼羞成怒要把炸药包丢进积水里,他再次说道。 可就是就是这阿尔法狗,击败了地球上最优秀的围棋选手,将人类最优秀的棋手下得毫无还手之力,它的出现算是终结了围棋这个比赛。 “别打了,别打了。”根号拦着已经失去理智的秦冉冉,把她抱到了一遍。 她与无为又同时举起双手,两人激动地把双手拍在一起,四只手拍在一起后竟然不想分开了,两人的眼睛都深情地注视着,仿佛都侵入了对方的心里。 “那您看到她又出来了没有?”无为把一百元递给老人,紧接着又问。 白搭喊道:“兄弟们闪到青光盾里。”白搭和自己的战友纷纷向里一走,全部笼罩在神圣青光大罩中,才避开了那喷溅而来的碎骨烂肉。 “杀。”三个亲兵大喝一声,冲了上去,腰刀横劈竖砍。叶飞也没闲着,蛇矛每一次出击都会带起一朵朵的雪花,不过打的一点点都不过瘾,三十多个伙计,刚刚死了五六个剩下的就一呼啦要逃跑。 李剑锐下了公共汽车。就难奈不住归心似箭的心情,拼命向自己家跑去。 就这样,南宫亦儿慌不择路的跑进了雪倾城的房间,二话不说就藏在了雪倾城的被子里,雪倾城坐在椅子上,莫名其妙的看着南宫亦儿这一系列动作,心想她不是刚出去,怎么还不到一刻钟就回来了? 苏欢此话一出,谁与争锋?涂安末的额头滑下三条黑线,涂神的老脸当场僵硬化。 刀光没有吓到乌云黑山,但是大黑的暴叫把乌云黑山的战马吓了一跳。嘿嘿,第一局冯少杰就这样赢了。 音乐总监没有给夏贤宇一丝一毫的情面,睥睨的神情里,全是对夏贤宇的鄙视。 “如果没有人争取,当然不可能。”两条平行线不努力改变前进的方向,只会越走越远。 而此时,陆缠的脸色已从刚才的赤红变成了青白,甚至目光都不敢与重新盯向自己的陆缜相交了,满是做贼心虚的感觉。 默吉见行踪暴露,大喝道:“随我冲。”马蹄声如滚雷般涌动,朝着郑营冲来。 陈政猜得不错,狗头是做偷窃的专业户,在老懵懂家里偷这样的东西轻而易举,他对陈林阿爷家的那块地早就图谋已久了。 ------------ 第155章 内奸 宋娇将高迎庐叫到了一边,警惕的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个动作弄得高迎庐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解的看着她。 确定了附近没人,宋娇才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拿了出来,塞到了高迎庐手里。 高迎庐一看,是一个粉色的布囊,一下子有些难为情了起来。 “姑娘这是何意?我与你并不相识......” 暗处守着的暗卫心急不已,他们不明白宫无邪为何不让他们去帮暗二。 穆志飞微微迟疑,两手紧握的九齿钉耙忽然吃紧,一股巨力猛地扑在身前,他猛退几步,身后传来惨叫。 刨除他施法这些外在干扰,单看卦象,牢狱之灾再所难免,但也不是很坏,竟然还有力量帮扶,李艳阳明白,这意味着他的刑罚可以不到最重。 慕容子都差点儿被罗荣气死!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 青刹咬着牙一口气把话后说完后,忐忑的闭嘴等待宫无邪的宣判。 叶征瞅瞅李知言和前方之风,庆幸天命和源初地球最强的这两个势力已经交好。 第二天一早,虎子来到后山山洞说道“宁哥,我堂姐夫要你去他家一趟,他想和你当面好好聊聊”。 再看李艳阳,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一脸坏笑,登时忍不住了,抽出手对着李艳阳胸膛就是一拍。 吃饭的时候秦骁还问了有关澎城的事情,说实话,澎城的事情闹得挺大的。秦骁都已经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事情,而且这次云家作死大家都把这作为典型。以后都会将之作为反面教材。夏元跟秦骁说了一遍那边的事情。 本来安子晏是想要早些出院的,以免被家人发现,然而由于肝功能受损,最后他被医生硬是扣了半个多月。 不过众人的唏嘘也传不到陌君漓他们三人的耳朵里,他们三人还得继续答题。 “水手们一定会爱死这首歌的!”一个穿着美国海军制服的家伙悄声嘟囔着。 她这辈子也忘不了当初母亲离世的时候她那种绝望,如果当时没有沈家出手,她觉得自己早就已经被现实逼死。 就在火焰弹距离龙宇不足一米时,直接轰的一声,发生了剧烈爆炸,掀起了大量灰尘。 说起这狼王之塔可是大有来头,总之为了不被说成水,就简单的介绍一下好了。 等赵诚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船从赛尔贝尔出来后为摆脱法国人的追捕特意在海上绕了一个大圈才一路向南,大约是受到风的影响,船向有些偏差,因为赵诚看见挺大一个岛屿,飘着西班牙国旗的岛屿。 知道新四师行将绝粮后,日本裙是兴奋不已,第一时间就派出了特使,目的只有一个,劝降!待遇比照孙良诚部,那是要地盘有地盘、要补给有补给,再也不用猫在山里受这份夹板气了。 话说悠悠白云之下,万顷波涛之上,诸葛亮在黄鹤楼绝顶指点对岸江山,令孙仲谋心中大定。待到众人集齐,孙权宣布明日与诸葛亮和鲁肃一起到庐江去见江东之主孙策孙伯符。 “我公务在身,还是你们俩去吧。”叶倾城这时脸已黑得不能再黑,他好像打人,但是碍于自己是王爷要有应有的气度,不能在离音面前失了分寸,还是咬牙说道。 另外,这个「任务系统」却存在着「只能接受一项任务,若是任务尚未完成,就无法刷新新任务的设定」,因此尽管不存在失败惩罚之类的设定,但却在某种意义上让人不得不一心一意地完成任务。 ------------ 第156章 我说我说,我都说...... 府衙监牢的刑房内。 韩丁被反捆着双手坐在刑椅上。 柳宗衡屏退了所有人,当场只剩下了自己和高迎庐。 凌渊开口:“信上说,是张国舅让你想办法放倭奴进城,并配合他们抓住他们想抓的人,张国舅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丁一脸无赖的说:“我怎么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小罗罗,人家让我怎么干,我就 当时东省的大人物曾经有十次想将石磊提拔进入东省来工作,可都被他拒绝了。 此时她们身处一道狭窄的走廊之中,走廊很短,两旁挂着已经被灰尘淹没了的画卷。在门的两侧,分别放着一樽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花樽。 “那我问你,若是天下动乱数十载,无人耕作,你就是金山银山又能买得了几粒粮食? 三年,对他们来说不长,但是,真的,她真的没有勇气再去跟他在一起了,不论是什么原因。 常歌行单膝跪倒在萧美娘身前,一只大手牵过纤纤玉手,放在唇边深深一吻,眼眸含情,嘴角挂着绅士的笑容。 虽然这么说,但是白鸽还真的不敢走,要是在被陈煜抓回来,那下场一定会很惨,或许是生不如死,白鸽是真的怕了。 “南哥,咱走吧,怪冷的。”光头仔裹紧了夹克,游艇已经遁往深海,那束雪亮探照灯也隐入了浓厚的夜色。 她的状态明显不好,但是又不想让男人看出来,只得呐呐的点头,算是回应。 上一次他的出现,她太大的反感了,那种连朋友都不想做的抵触真的让他害怕了。 那里有个让人清醒的穴位,还是他当时从地球那里学来的,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先试试再说了。 说完,韩雪把一部手机的手机卡扣了下来,然后手机直接拆掉,然后丢进了垃圾桶里面。 对那些高级炼丹师来说,能够准确判断一种丹药内外是否有差别,是它们能否成为高级炼丹师的一个重要标志。 几十只鬼魂扎堆在一起,阵阵阴森的鬼气向四面八方不停的扩散。其中包含着惊人的阴气,即使是作为鬼差的范仁都有些受到影响。 因为张岩实在是无法想象,这世界上究竟还能够有什么事情,能够让那跟活冰山似的慕容如雪流露出那样悲伤的神情来? 抛开感情这一点,上官耀是个很不错的人,虽然没办法像以前那样亲密,但两人都在一个圈子里,总不能太陌生。 九洲自古讲究一个门当户对,结婚如此结交朋友如此,甚至于就连做敌人也是如此,试问一下如果张岩没点本事的话,以杨长青那大鳄的身份地位,岂会亲自南下前来寻仇呢? 就在这时,大汉一腿就冲我踢了过来,我先是一个闪身躲过了攻击随后,抱着他的腿使出吃奶的力气给他来了个过肩摔。 城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歹也是成功魂游至城隍庙的幽魂,勉勉强强可以够的上地府当值的标准,也算是聊胜于无。 最后我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大脑一下子变的空白,与此同时我心里暗道糟糕,我的内心防线崩溃了。 推开门的八音视线就落在九象手里的洗脚脸庞上。她对九象的孝顺已经是见惯不怪了。 “我有驾驶证,你等一下。”御言笑抛下一句话,转身走向驾驶座。 如嫔居然在饭和水不能兼得的恶劣环境下活了很久很久,到后来,她枯槁萎缩得像个幽魂,但就是不死。她活着,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而活,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 第157章 大嫂也要离开 苏韫晴身体恢复了些,程愿一直陪伴在她身边。 这日,门子领着程绣庄的伙计小飞,带了一个身着纯白锦袍,头戴白簪玉冠的男子来到了程家。 苏韫晴见此人很是面熟,再看看一旁的小飞,立刻就想起来了。 这是之前与程骥一起为他践行时有过一面之缘的杜溪山。 上前颔首行礼:“杜老板,您怎么来了? 东方龙得到消息,在八名ZNh保镖的保护下,来到了陵园入口,东方雄给父亲撑伞,八名保镖警惕前行,可却被铁汉拦了下来。 在达达卡说完后场面变得极为安静,只有声声的虫鸣声还在响起,此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好!!”顿时叫好声连绵不绝,声音之大,好像要把这天给撑破一样。 雷明一副旁观者的神色看着山石还有多伦,意思很明显,你们聊你们俩的,我听着就行。 现在的大陆局势已经到了饱和状态,谁要是不老实便会引起大陆局势的动荡,好比一湖泊平静的湖水突然丢进去了一个巨石,引起的波纹可以遍及整个湖泊。 接着纳兹单手撑地向后翻身而去,同时双脚向上一抬,两条火柱直接袭向了利欧。 “喂喂,不要随便指着别人说话,这是很失礼的。”面具人开始纠正一户的错误了。 别说是其他地方造的船没法和这里的比,就连地球上的船估计都没法和这里的比,堪比航母的大船这里比比皆是,或许这里的人们把精力全部花在了造船上,所以他们的实力才会不高。 “好了,大家看这里。”喜助微微伸出手然后“砰”的一声,只见一个四根石柱组成了一个门的形状,然后中间出现了一阵奇怪的波动,同时石柱上还有这无数的符咒。 “急什么?高手之间的较量往往的一招定乾坤,战斗的时候统共不会超过三秒,你尽管放心便是。”乌利尔头也不回地丢了这么一句大话过后,依旧静静打量百臂巨灵。 如果细数下来,竟是有几十家爵位世家宣布效忠端木无极,家主围在四周,倒是一股不可估‘摸’的庞大实力。 你就会看到一艘蓝色巨大的折纸船,来地面上跳动,拆开自己的身体,里面确实有船舱,有休息室,有床,有桌子,有很多活蹦乱跳的鱼。 此时的仪器设备还没那么先进,尤其是缺少计算机辅助处理数据。打个形象点的类比,就好像用X光看病和CT看病之间的差距,因此在勘探石油的时候,往往还是凭借着地质专家的经验。 台下的国内观众已经在欢呼,似庆典一般,而台上的我们,还克制着自己的心情,尽量的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家伙当初无恶不作,家里藏着很多宝物,这生死薄就是从里面掏出来的,让杨天生出很大的兴致。 “喂,开门!”敲门声突然响起,薇诺娜不满的声音也随之传来。 杀戮,无尽的杀戮!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恐怖的大战爆发,神光冲开的永恒。 “一起杀出去!”薇诺娜看了罗恩一眼,另一只手已经牵住玛吉,这么大的动静,玛吉自然早已被惊醒。 “现在好多啦,终于不用被冻死啦,不过你说我们是会被饿死呢还是被亡灵杀死?”黛安娜声音里带着一丝娇柔,和她平时的强势表现很不相称。 游罗抬头去看时,注意到骑在英招2号身上的尹大音,已经靠近了飞龙仁大。 ------------ 第158章 十万火急 苏韫晴平静的跪在灵前往火盆里丢着纸钱。 程骢突然冲过来跪在她身边,通红的眼睛盯着她,浑身发抖。 “阿骢?” “大嫂,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苏韫晴吓了一跳,放下纸钱转身认真安慰他:“你怎么了?突然又这样。” “大嫂,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 看到萧邕欲反抗,曹旦喝道,“你敢拒捕?”拿出一把大刀就朝他走去。 修真界炼丹师划分,初期炼丹学徒,中期炼丹师,高级炼丹大师,顶级炼丹药王。 正在犹豫,大宅里突然传来一阵应景的响动,从那粗暴的“噼里啪啦”声来判断,自然是闲不住的恶道控制着傀儡庆忌打破洞口,杀上第二层来了。 最后,还是袁团长站出了制止了这场纠纷。他命令,第二天还要既定计划对剩下的区域进行搜索,如果有调整还需要他和警方的人进一步沟通而定。 自关进禁闭室那一刻起,种纬一下子就消沉了下去,直到那头夜虎走进他的梦中。 奋力控制住了洛林的双脚,大汉疯狂大笑起来,嘴角不停地往外冒着血沫,殷红的鲜血从黑色面巾里浸出,吧嗒吧嗒地滴在了地上。 一路上耽搁的时间并不算久,休整之后,大伙继续动身前往地仙邪冢,众人各自抖擞精神,往四周一看,两侧危崖兀立,乱石嶙峋,山口不远处有一座荒废的地仙庙,在黑暗中看起来就如同一个矗立凝固的鬼影。 钟晓飞捂着右肩,发现右肩的疼痛越来越厉害了,痛的呲牙咧嘴。他不是装,是真的很疼。 “不,都不是!”蓝多苦笑着摇了摇头,“对于你们两个,我都是格外地喜欢,曾经我也在你们二人之间难以取舍!只不过……”蓝多说到这里,不由停顿了下来。 “寻龙定穴非比刀枪棍棒,功夫也许是多年不用,手艺不精了,但有些东西是一辈子也不会生疏的,您说是不是呢?”这个白云倒确实有些手腕,牙尖嘴利。 在这山腰中生长着一棵无比巨大的古树,若是有人见过这棵古树必然会觉得世间树木虽多,可是决计再找不出一棵树有这么大了。 越过厚重的云气,眼前渐渐清晰起来,景色幽绝,翠谷空寂,安宁而又祥和,当真可谓千山一碧,万里长青,算得上世间少有的奇景。 逍遥上仙挥舞着巨剑,最后一收,一剑劈斩下去,而龙不凡也跟着他的动作,双指化剑,猛然一划。 “澹台仙人,我应该准备哪些东西?这些上仙可有什么喜好?”安天硕问道。 赛格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不由自主的靠在马车上,咽了一口涂抹,巨大的疲惫感狠狠的攻击着他的神经,让他有点提不起劲的样子,但毕竟旅途还没有结束,他们还没有到达霍格沃兹,不能够彻底的放松。 爆炸产生了冲天的火光,照亮了整片区域。基地的坦克一字排开,碾碎还在燃烧的残骸,整辆坦克燃着火继续前进。 古琴心盯着炼魂池面色没有丝毫波动,而萱妤脸色稍稍有些苍白,显然也是吓得不轻。 “轰!”剑芒四溢,带的空气都震动起来,血色霓虹迅速将对方的剑光吞啮,因为双方都尽了全力,没留后手,那化龙四层被辰南一剑劈飞了出去。 ------------ 第159章 敌袭 等高迎庐赶到花木港的时候,海面上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 虽然有上一次被火烧船只的前车之鉴,但倭奴的这批战船依旧没有逃过被火攻的命运。 龙隐山靠海的那一面是断崖,通过上一次的失败教训,倭奴自然知道想要在断崖下找到那进山的唯一通道,并成功从这条通道进入龙隐山比登天还难。 更何况他们的战船 赵祯还没有说话,云莺儿便开口道:“老爷爷,现在已经入夜。我瞧着你这树屋有几间。 那位叫林建豪的医生尴尬一笑,他平时也喜欢玩游戏,知道自己这位同事的臭脾气。 琅啸月有些失望,但也并不全是,起码,没有亲口听到她说出来,总归是有些希望的。 是的,船长,虽然说被罗斯季斯拉夫给予了财富和地位,但是他并不想就这样安稳的渡过一生,他依然渴望着一场冒险。 好在世界的自我封,让整个世界的时间流速变得和混沌完全不一样。 万剑宗内山数万弟子,此时还不知兽潮来袭,在众长老的保护下,直到清晨才开始发掘异常。 “什么问题?”林颜看摩尼格尔的那番话,只是觉得对方吹的有些太过了。可是正常来说,也不会有人因为摩尼格尔吹捧一下自己,就嫉恨上自己了吧? 显然没有,从白雏长老跟那帮苗人 还有孙雅和许健生等人那瞠目结舌的表情上就能看得出来。 看着下车的十一二岁的少年,帝豪御堂大酒店的经理陈志轩先是一愣,旋即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 在这番兽潮之下,将近一大半的修士,直接惨死在了波涛汹涌的兽蹄下。 那五名修士由于正在全心全意的控制着五角大阵,所以,根本就无法躲避得了。 那是无空和卓玛换下的靴子,从号码看,只是两个牧区少年。他们应该是偶然发现了车队,搜刮一番后,拿走了宝盒。 好,好,你去那个相片比对室上网查找一下,监控录像上嫌犯身份信息,如果找到是一个最近死去人相貌,立马来告诉。 “正是,不知这青州集有什么规矩?”牧易问道,他对这里显然还有些陌生,尽管以他的实力,便是横冲直撞,估计这里也没人能奈何的了他,只不过他这次来却并非是故意找麻烦,而是为了游历,增长见闻。 “这···”无数妖猿一族都如同被吓傻了一般,刚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只大手为什么要摧毁通天峰,而这个时候,他们的皇又在哪里? 无鱼有选择同伴的资格。翻过昆雄山脉,他们要横穿辽阔的中亚地区,面临可知不可知的危险。 “他说他还在黑山呢,咋了?出事了?”大刚已经明白过来,至强的意思。 会场内来来往往的那些御宅们,看到她那欢呼举动也没太大反应。 秦烨从不高估任何人,也不会低估任何人,冷静而客观的观察力让他拥有直刺本质的能力,归根结底,还是本就带着敌意的张长河和冯一鸣的联手,将恒隆集团牢牢挡在这座正高速发展的城市之外。 樊长老左手背负身后,仍是单手应敌,但此时他的右手已经发挥到极致,幻影重重,大袖挥舞出的几根管风如蹭地蟒蛇,昂首吐信缠绕着郭大路,指尖的道气纵横场间,飒飒作响,气势更是惊人。 可下一秒,福威愤怒的靴头便重重的踢在了杨泰的太阳穴上,踢得他双眼一黑,眼冒金星,险些昏死过去,杨泰挣扎着起身,晃了晃脑袋,却晃下了一长串鲜红的鼻血。 ------------ 第160章 拜他为师不亏 “接着!” 一个瓦罐大的东西随着这道洪亮的声音朝他飞了过来。 凌渊下意识的伸出了手,揪住了上面的毛发。 那是一颗新鲜还在冒着热气,面部皮肤还柔软,眼皮还没完全闭合的头颅。 池野次郎的头颅。 凌渊看向朝他抛来头颅的那人,再想想楼下的尸体,有些意外,却也不震惊。 “高 刚到升雨的院子,就见升雨头发湿漉漉的在擦头发,药童在收拾东西。 桂香来这里,一是听段子回去讲给升雨听,二是来打听一下升雨遇见杀手的事情。 不过只有鹌鹑养活了,其他的鸟都不大行,喂了两天就炖来吃了。 王大妞说完,听到里边那个表叔在喊,她怕再出刚才那样的事情,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现在不能把事情闹大,不能让山中的众人都知道当今七皇子被刺客抓走的消息。 “你……”说自己不好也算了,还要说的刘苗这样好,周湘莲起的眼都红了。 这个要求,他当然不能拒绝,拒绝的话那不就代表他对郑秀儿不是真心的吗? 再加上她情绪激动的怒吼,她丰满的胸脯就也跟着轻微晃动,看得淳于丞气血一阵翻涌。 眼睛被遮住,她什么也看不到,只是偶尔从鼻梁两边的细缝中看清一缕款摆不定的长发。 接下来,大家都把话题从孔雀的容貌推衍开去,转而变成了讨论为什么魔尊同为魔道却会那么美,但可惜,羽族的子民没有一位得缘亲见,所以完全入魔道或许会使容貌变美就成了一个类似于哥德巴赫猜想难度的推导。 转去季中上高中,白薇不想再像在京都实验中学那么高调,便让季言墨私底下安排了一下,去了一年七班。 楚相思紧攥着,不愿松手,她微微垂下眸子,额前的碎发,遮住了她的眼睛,也遮挡住了那张脸上的情绪。 虽然蒋西娅的生活看起来很奢华,但是在家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实权,口袋里的钱也并不太多。 不过,狐狐虽然心中这样一想着,不过确实一点儿不满意也没有表现出来。他喜欢的,就是般若这样子的性子了。 夜紫菱连忙拒绝,她可不想让自己的母亲知道她跟龙御煊现在糟糕的关系。 赤潮怒哼了一声,然后血球的瞳孔突然变大,一道道水色的波纹以它为中心向四周狂荡而去,所过之处整个白色世界的地面全部坍塌,烟尘四处飘扬,整个空间全部扭曲了起来。 “我刚才都已经说过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无可奉告!”萧哲同样冷冷的说道。 这还没有完,在古辰倒退的途中,星云又一转手中的灵剑,然后又一刀青色光刃向还在倒退的他斩去。 而一旁的江城策,却只能一个劲地赔笑,不知道接下來该怎么办是好。 那么,这半年来,他跟江唯一之间的关系都处理好了吗?他跟江家还有瓜葛吗? 他说,他得送哑巴最后一程,哑巴就算是死了,也得由他这个当哥的,亲自送他走完风风光光的这一程。 毕竟对方一下子来了至少两百个鳄鱼兽,可是他们艾启亚部落这边,即使冬季之前有零散的兽人加入。也不过才五十多个兽人。 看蒋蓝那猥琐的样子,这次换成胡八一狠狠一掌过去,表示甭在这丢人现眼了,而更哭笑不得的是,连莫雨玲的视线也盯在上面,接着她自己又惭愧的低下头去。。 ------------ 第161章 信笺 京中。 张怀旦神色肃穆坐在案牍后,案上放了一份奏折和一封举荐信。 “柳宗衡将宋榔招了安,奏折上却只字不提龙隐山这么多年所截取的钱财如何处置。” 白诚儒有些尴尬:“这!龙隐山这么多年确实作案无数,但除了田佑光所丢失的那部分银子,以税银的名义上奏了朝廷以外,并没有人出来公开报过官... 见华天成又要走,她只得妥协了:“好,好,我服你了,我亲,我亲还不行吗?你真是个大爷。”说完就红着脸在华天成的右脸上蜻蜓点水般地亲了一口。 “啥?攻打城主府?”秦乎疑惑的看向那老王,现在轮到他一脸的懵逼了,感情这老爷子不是来找自己麻烦的呀。 花月凌继续探查着,不过这一次目标瞄准了二楼,一楼所有地方都探查过之后他发现还是什么都招不到,什么都没有。 虽然辰梦嘴上很是没有把杨华放在心上,但是在内心里,辰梦则是安安警惕。因为这杨华的流水决,明显的修炼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 可是刚刚看见她的时候,心里莫名的被震了一下,明明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从来没有见过。 凤云染偷袭,一低头,也看到了满脸淤青拳印红肿的十六爵,又是一阵爆笑。 带头男子还没从疼痛中恢复过来,现在是大夏天,他额头上满是因为疼痛而渗出的汗水。 现在倒好,给了花月凌一些机会,让他可以看看水晶球的偷袭是否能够起到足够好的效果。不过他肯定是不愿意让水晶球的谋算得逞的,虽然说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做些什么。 “怎么样?你与月姑娘交谈的如何?”公公此时突然走出来问着。 苏好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楚曼曼没在,王阿姨说她一早去了公司。苏好乐得不用看到她,自己吃了饭,又去做了晨间活动,休整一会儿准备去公司。 马车停在了都城的一处酒楼之前,马车前顾后盼地下了马车,他四处张望,见没什么人才去了酒楼二楼的一个厢房。 不知道是为了告诉家里人自己的决心,还是为了让温菲谨知难而退,唐墨森居然带着白雅琳回了唐家,这不止让唐翰和唐夫人变了脸色,就连在场的宾客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唐墨森这是在给温菲谨难堪吗? 上一幅画显然已经被舒初柔临摹的失了原味,她这番要不画出一幅更好的出来,只怕皇甫修那厮看了也会挑出些毛病来。 李汤霓急忙回头,见他正朝自己逼近,脸上那种急不可待想要放飞自我的表情,让她有些作呕。 靳皓昱穿街走巷到了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白色面包车上,上面已经坐着两个男人。 良辰呵呵冷笑:“反正我就这条件,答应了,随便你们出题,不答应,那就跟我没关系,是你们赌不起。 而这部剧的编剧,也很成功的把自己的脑洞开到了曹操和郭嘉的感情线上。 陶妃就这么自欺欺人的吃完饭,洗了饭盒,也顾不上休息,去镇上买了最细的白毛线,和钩针。 楚良辰黑着脸上前来拉着邺华退后两步,不满意的看着一脸看好戏模样的东篱:“你今天是来拆局的吗?我若不是想着把邺华介绍给`狒们认识,你以为今天你能跟在我后面跑到这里来? ------------ 第162章 准备入京 三日后,宋榔的任命诏书便到了涔州府衙。 随之一道而来的还有自己被升迁为江南巡抚的文书。 柳宗衡收到这两封诏书的时候,没有喜悦,只是仰天长叹了一口气。 江南省巡抚衙门不在汖县,在距汖县往西一百里的另一个县城中,他来涔州上任才月余,便又要离开此地了。 汖县新任的知县刚上任,这涔州 不过,他对肖淑云的爱并没有终止。因为她,他拒绝过好心的说媒人。 “一个朋友。”肖戈言的回答听起来不带什么情绪,同样也不带什么情感。 “无论三界还是轮回,万般皆是虚,从无到有是规律,从有到无是必然,真正实实在在的还是无。”暗轻轻念叨了一声,眼神中精光闪烁,盯着正在修炼的周三。 慕容复不由心中暗暗撇嘴,灭绝师太性情刚烈,疾恶如仇,定闲师太又一副慈悲心肠,别人要害她,她也不肯见人身死,两人都是尼姑,怎么差别如此之大,让他更为嘀咕的是,定闲竟然也会躺这趟浑水。 “不会。”肖戈言回答的那叫一个斩钉截铁,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手上的力道也一点都没有减弱,他没有扭头去看白雪,脚底下的步子倒是坚定得很。 “胡闹,我在南京北京都有一大家子人呢,我若是被定叛国罪,他们都得人头落地。”况且戳了一下于都的脑门子道。 看着那一双双伸到自己面前的,如同鸡爪子一样的脏手,还有糊了一层黑色泥垢的破碗,雪儿只觉得整个头皮都有些发炸。 有心再问几句,周芷若不知何时靠了过来,她只得将这个疑惑压下,及时闭了嘴。 其余科技方面,直接让蝗虫绝种这种方式,就不是现在的科技水平所能达到的了。 安排洛宸先在门卫处等候,然后有人拿着邀请函向教导处求证。教导处正在整理协调各部门班级上午发来的名单,忙的那是不可开交。 “没事,他已经比你强了,进阶后会更强,等他完成以后对战试一试。”老家伙有点跃跃欲试,很好奇豆丁会有多强。 “不好说呀,就怕这洛家也会对付你,故意放他们进来!”清汐说道。 一头白发肆意披散着,只用了一根红发带随意扎着,呈现出一丝丝粉色的双眸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而李剑此时已经跟老张汇合,二人一齐出现在了出海方向的河道上,带着一票数人穿梭在各家商铺的船上。 老家伙有他自己担心的地方,德佩罗也有自己担心的事,他现在还有紫罗兰帝国的贵族领主,不知道紫罗兰皇帝到底想怎么样? 三长老开始拿凯恩开涮,边上几人也盯着凯恩。凯恩老脸涨的通红,自己前几天肯定失心疯了。 礼堂上的黑衣人已经被悉数斩杀,可是外面不停传来的声音告诉着他们,这一切都尚未结束。 “真的吗?三藏大师,您说的都是真的吗?”秦隐无比激动,有点失态。 “哎,你碰我干嘛。”李佳蔓甩开她,表情很是嫌弃,见她还想伸手过来,连忙退后几步远离她,一下子便忘了自己刚才想说的话。 没人知道这名经理究竟给秦宇说了些什么,只知道自从秦宇从那扇门重新走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彻底的没了灵魂。 她打开灯,疲惫的揉了揉脖子,到了衣帽间拿了衣服就进入浴室准备洗澡,她当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的时候,眼睛一睁就看到床上躺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 第163章 相思病 宋娇手托着腮,百无聊赖的坐在山门口的石阶上,手拿一根枯树枝,将脚下的地戳出了一个大洞。 眼看着底下就是石头,枯树枝被折断了,她气急,将手里剩下的那一截扔到了身后那人的脚上。 “姑娘,您有气别往我身上撒啊,我很无辜啊!” 那人吃痛将脚抬起,带着哭腔道。 宋娇气呼呼道:“你跟那么 “好了,接下来。让我们有请初赛答对七题的程颖上台,第一轮将是这两位选手的‘擂主争夺赛’。 而我呢,任由乔韵香的打骂,我不闪躲,也不还手,更不还嘴,虽然内心很是抗拒,但面对着她的巴掌,我却只能默默承受。 等吸收完这块蓝银皇右腿骨后,他也正想试试这魂骨的年限是不是可以向魂环一样提升。 乔凌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不在说话。我也不说话,和他并肩坐着,看向远方。 若是论及对血战各项规则的了解,此方世界,估计无人能出其右,毕竟他是前次血战的参加者,这一千年来,更是不停的收集相关信息,不知做了多少准备。 但是现在COL在失去地图bp优先权的情况下,还主动选择了匪徒方。 火葬场的大铁门紧闭着,门口一颗老槐树,风吹耳朵树叶哗啦啦作响,孟多走了两步这心跳的怦怦的,原本想给陆十一打电话,但怕他呲哒自己,这点事都办不明白。 但是在三仙岛大宴之后,四家宗门牵头,加强了彼此的联系,又在龙族事宜上,做了初步合作。 身为鬼手代言饶她,反而更被地下世界所熟知,毕竟唐缘露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事务,都是杜苏芮处理。 正是唐缘新习得的神通,一气五行雷中的癸水真雷,雷光之下,无数神沙被打落在地,失了灵性。 刑飞叹口气走出房间,他也不知道通过这次涅槃,饕餮会变成什么样子,是不是能恢复以前的强大修行。 当然,见多识广的卡尔希特自然认得出凯瑟琳-兰蒂吃的那种叫做“默语浆果”的水果。这是一种只有南方默语森的灌木丛中才会出产的鲜果,因为它颜色鲜艳、味道鲜美,产量又很少,所以价格是很高的。 龙漠轩久久没有说话,他很清楚,冷雨柔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无可更改。而她既然打电话来通知自己,并不是来咨询自己的意见。她只是……需要自己的支持,或者说帮助? 又是一声巨大的颤动在废墟中央传来,伴随着凄厉的鬼哭神嚎,这一次震动更加巨大,原本就斑驳的废墟在这巨大的震颤中竟然再次崩塌了一半,却奇怪的没有飞扬起一丝尘土。 风庆山和沈冰都脸红了,他们这是明显的明哲保身,先保命要紧。 虽然没有了危险,但莱恩头上仍然冒起了冷汗,因为他发现头狼的一条后腿已经被炸断了。 两个丫头都吓了一跳,欧阳冰冰猛的一转身,胸前荡过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早起的她还没换衣服,睡意里面也是空空的,都露点了。 江昊然咳了一声,把纯净水拿起来拧了盖子喝了一口,眼睛瞟了一下李安妮。 “幽冥地域,整整一个位面,哇,那到底有多大呢?”薇薇安好奇的问道。 莱恩没有点头,而是直接闭上了眼睛,他要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下。 厚重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让她的半张脸隐都没在了阴影里,一副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虽然他的人手做不到以六敌百,但却也不能让陈安壑看扁了,要不然,他就再也没有跟陈安壑谈条件的资本。 看在眼前的,与人间的一个场面不一样的场面,里柱主赞叹不已。 现在不治好赵大贵,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因为赵紫莹也不知道,一旦他转醒过来,他又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瑞伊!你看!”薇拉的惊呼让麻好好打了一个寒颤,连忙稳住了心神往她手电筒照射的方向看去。 “确实是这样,不过班导没说不准你上课!”一边的同学解释了一下。 看着突然陷入安静,衣角却在飘动的杜宇,八大学院的招考员和一些筑基境修士首先反应过来。 云墨一边说话,一边从包裹里边拿出来了两个干巴巴的干粮,一个递给了徐夜,一个留给了自己。 寒风凛冽,我只想说几句。朝大门的方向,一名浑身是血的护卫队,双手拿着一个箱子,怀着急切的心情和满腔的热情冲了过来。 在车阵里面没有参加战斗的士兵,这时候都在那里装弹夹,装好了一个就立刻丢给车厢里人,让他们继续战斗。 “沈老师,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如果有事,你可以先回去的。”楚擎苍笑着对沈逸说道。 王婆岂容菊娘辩解,“达者为师,这个道理你难道不懂吗?”对于菊娘平时的胡闹,王婆也是听之任之,但这次丝毫不容菊娘的委屈和辩解,让甄乾都在心中狐疑,难道王婆看出来什么? ------------ 第164章 太过分了 宋娇不可思议的捂着嘴,将本就如水杏一般的双眸睁到了最大。 那丫鬟也浅笑着看着她,不说话。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 苏韫晴来回打量了两人一圈,想着还真让自己给猜对了。 “既然这样,那我可先去孟虎家了?” 两人四目相对,根本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 苏韫晴叹气摇头:“我走了 于是记者赶忙让一旁的摄像师把镜头对准着君容凡和穆逸寒,然后拿着话筒,就准备要上前采访。 与此同时,异曲同工般,解说室内的某位中国解说,已经把一时失察导致求生欲飙升的这件事扔到了垃圾桶里。 既然身为后来者的“尤利安”都被问到了这样的问题,身为当事人之一、以及昨晚刚刚亲亲抱抱举高高了某人的某人,当然也不可能被记者们好心的排除在外。 为了验证心中的猜想,林天涯突然迈开脚步,走到一处看起来火焰最是浓郁的地方,开始承受火焰的灼烧。 朱可夫?二战名将一转眼已经集齐四位了呢……李维斯莫名有点想念高冷的隆美尔。 下人走后,夜胜鸣也松了口气,只要夜思源和夜祺祖不起疑,那么就没什么好担忧的了,裘氏那边简单,只要搞个假DNA就能将她糊弄过去,就像当年夜思灵的死一样。 “比赛的时候还能走神,你能耐了是吧。”陈清凡冷声冷气的说,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 也不知过多久,终于有了些许的睡意,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我恼怒地拉高了被子,将自己牢牢的围起来,就跟蝉蛹似的,偏外面的敲门声不依不饶的,看样子是非要把我给吵醒过来。 这一次她明显的看到,面前的男子,似乎身形猛地一僵,然后在冷凌云惊喜的目光中,男人缓缓的转动身体。 当那奇怪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方白看着警亭闪烁着,消失在了眼前。 教主却浑然不惧,虽有天地之威压制教主,可教主的太极之道最不怕的就是压迫。如果是教主未进入准圣,此时教主必死无疑。 原始雨林中一定有鳄鱼,而鳄鱼的众多栖息地之中,沼泽一定有它的身影,擅入沼泽等同于死路一条。 “为什么这么对我!”大丽花咬牙切齿,她没有想到贺豪会如此贪婪。 有两个哨兵一前一后的走到木栏围墙边缘,其中一人背依在湿寒的木墙上,从裤兜里摸出偷藏的半包廉价香烟。点然后,仰望着星空。满脸的愁苦与哀伤。 原来他自以为两天没吃桃了,肠胃里早就看不到什么了,却没想到几天前吃得心急,连核吞了,如今那桃核依然在肠胃里。 后土已然在此与天罚之眼大战至今,奈何一直无法挣脱而出,后土心下焦急不已,已然过去如此长的时间,不知他还好吗? 牙签等人吓的大气都不敢出,别说听过他们的绰号,就是单看这阵势,也险些他们尿裆。尤其是夏雪,胆怯的缩在了贺豪的身后。虽然这脊背之后不过寸地,但是却有着最安全心湾。 在爱迪丽来到德佩拉见过张远航后,将她的所作所为都详细述说了一遍,得到了张远航高度的评价。 少年也不愿说多,见无人动手,自顾驾龙兽没入山林,就那么扬长而去。 木制的标枪连绵投来,打在索罗身上的精铁鳞甲上,连一道白痕都没能划出。伴随索罗口中的喃喃念咒声响起,黑色的气体从他体内迅速散出,弥漫。那些蛮人一被黑雾沾上,立即不省人事的栽倒地上。 ------------ 第165章 你也有害臊的时候? 沈悟和宋娇两个人在屋内有一搭没一搭的玩闹着,门外突然传来了林泉的声音。 “凌公子,你找宋姑娘啊?” 随即响起了强有力的叩门声。 宋娇慌张不已,紧握着两个小拳头皱眉道:“我哥来了。” 沈悟淡定附在她耳边道:“别怕,我不说话就行。” 宋娇一边点头一边朝着门外问:“谁呀?” 那副骸骨愣是不给丁点反应,一股左右晃动的阴风就仿佛剧烈摇头似的。 被称为腐泥的老者眼神淡漠,他低头看向大陆之中幸存的生灵,眼中露出一丝不舍,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选择交出分身石胎。 其实褚濂最为忌惮的就是邢阔,但是从他步入宴会厅以来邢阔一直没有出手,反而显得特别的平静,这让褚濂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兆,但是褚濂凭借着黑暗本源之力的敏锐感知力发现邢阔有伤在身。 林薇安慰她,冷浣纱只是淡淡对林薇说一句“爱我的人受伤了,我爱的人也受伤了。”一句话,足以让人心碎到极点。 好说歹说,洛辰终于把母亲哄住了,天赋觉醒仪式的设备和技术过几天就会送来。 因为喝得太多,酒的后劲儿上来了,所以颜银芝,神智早就不知道抛到了何处。 以陈家的底蕴和财力,负担这样一个天材地宝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巴基自己也是一样的心态,难道还真能打得过黄猿不成?只是去找虐而已,顺带着,治一下膨胀的病。 穆冬嘴角很轻地弯起一个弧度。“你不必生气,我只是问问题而已,意见不一是在情理之中。 毕竟,他只是陈家嫡系并不算重要的一位,跟芥子的诱惑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在哈比的身旁,突然从水下钻出的人影是纳兹,只见他从嘴里呛出几口海水,露出了解脱的舒爽之情。 卷轴整体浑圆,犹如一个圆筒般,找不到开启的地方,然后上面跳动的些许电弧,以及从内部隐隐渗透而出的雷电气息,可以令人看出它的不凡来。 只见暗魔法身头顶神秘太极图再次浮现出来,一黑一白两道光芒射出,那空间裂缝再度被强行牵扯出一条银灰色的幽深隧道,王辰几乎毫不犹豫地,再次跳入了那条隧道中。 据说一旦被魔化,便要被太极魔祖所控制,成为太极魔祖的一条狗。 其实这到是说事实,一开始的时候龙尊地踏与张青云两人便受了重伤,而之后受了韩不立的攻击,他们两人的伤势更重,现在压根挡不了返虚境五重,六重修魔者的攻击。 。”燕真手握着大邪王,直接的切入了对手剑最盛的地方,笑得最灿烂的地方,元婴境八重的法力以完全碾压的态式直接的碾压了对手,一剑穿过了对手咽喉处,鲜血洒向了远方。 咻!只见天空中忽然射下一道祥瑞的巨大紫光,瞬间就在他面前形成一张巨大的耀眼的星河神盾。与此同时,那青紫双剑瞬间就从清虚真人的身前破空而出击在那星河神盾之上。 若真是有如师娘所说的那般,没有经过阴阳调和的他势必会全身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而亡,估计也是分分钟的事了。 公子的傀儡之躯也在接受雷电的洗礼,宛如被缠上了一道道煞白的绳索,自上而下的移动着。在雷电的洗礼下,傀儡之躯微微凝练,不过也没有太多显著的变化,毕竟这傀儡出自某个逆天存在之手,只是微微凝练些罢了。 ------------ 第166章 三人的秘密 走在光影斑驳的林荫小道上,孝廉心情极好。 从门口踢出来的一颗小石子一直到了有石阶的上坡,没办法再继续踢了,他才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用脚将它塞进了一旁的草丛里。 苏韫晴开口道:“凌大哥,其他人都不知道我家里的事情......” 凌渊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柔声道:“你放心,我不会透露半个 赤犬真的急了,他自己的生命很重要,而且他身为海军大将,其他两人已经折了,要是他也在这里没了能力,海军就真的完蛋了,这种情况他绝对不允许发生,所以他现在必须要走了。 魏藻德等百官在紫禁城外一直等到黄昏,已经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而电视台方面,无线TVB和佳艺电视台都属于右派电视台,刚刚改组的亚洲电视台没还有定姓。 而事实,苏郁的猜测是准确的。克里作为乌拉公司现有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对自己的性命看的是非常的重要的。克里克不想因为自己的意外伤亡让别人变成了第一顺位继承人。 对苏氏皇族,苏郁也有些疑问,他不知道,这个家族姓苏,是一种巧合?还是一种刻意的安排? 原来,几个月前听说李自成进攻洛阳,陆昱凡料定李自成此战必胜,因此早早就准备下货物,不等破城的消息传来,就带领商队启程向洛阳赶来。 虽然这是大明治下每一天都不知道要发生多少起的惨剧,但每一次听到这种故事时,许平还是感到难以忍受。 并不怕雷的中岛美雪也被突如其来的响声吓了一跳,惊叫着抱着王梓钧的胳膊不放。 鸟家族的一部分区域靠海,他们也建设了两个船坞,开始建造运输船。 “最近医药市场上的问题很多,也出了不少事情,负面影响比较大,市里面决定要好好地整顿一番。”陈通达对儿子说道。 当他要离开白虎学院跑路时,又遇到走火入魔的岳不单,没有想到他没有走火入魔而死,反而是撞了大运。 司母戊鼎内,出现剧烈的能量波动,鼎身剧烈抖动,似乎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一样。 “周君,蔡君,你们是有什么事情吗?可以说说看,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们。”前元浩二的姿态放得很低,周秉然都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些无语。 要是真的可要可不要的话,刚才为什么会出现那种迫不及待的表情? 那亡灵魔法师一看东方晓一脸虚弱的情况,赶忙焦急的问道,自从从亡灵荒原出来之后,他对于东方晓变得更加尊敬了不少,让东方晓很不适应,但也没有办法出口说什么。 古卷的内容了解完毕了,这张羊皮卷,对周秉然来说,也就失去了价值。手中光华一闪,他将这张羊皮卷收进了五宝琉璃的芥子空间里面。 就连刚才好多话的那个前世,也默默的闭上了嘴巴,不知道这件事要怎么解释才好了。 “怎么可能没有睡好?这可是我睡得最香的一天了,真要感谢昂斯城主的款待。”泰格听了昂斯城主的话,也是上前寒暄。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难道就是用操控着地下黄金交流来得到的这一切么? “因为我们有钱了!”苏奴的眼神中含着苦涩,和他说的话中应该有的喜悦没有一点相同。 华村脸上那妩媚的笑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神情,她也很清楚,如果这一球落到了泡木板上,不用说,红场肯定会炸成无数块,所有的人都会掉进水里面,如果谁接住了的话······双手绝对会报废。 叶笑现在就在御膳房之中煮着这道菜,只是用料就不一样了,他正好看到一些妖兽的下水被扔在一边,就觉得有些可惜,拿过来正好与自己乾坤袋里面的湖鲜一起做个肥肠鱼。 简晗只盯着前面,忽然想起来,自己母亲在医院,她一怔,不想母亲看到靳司丞,又不好意思说。 在全父走后,全母与阿全都进屋收拾东西了,他们的东西其实并不是很多,放在他们的三轮车上就可以拉走了。 端起果汁的燕归鸿,平静的看了一眼萧晓梦,眼里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回应。 千晚坐在沙发上,手上的茶杯递到了嘴边,又默默放了回去,原本淡定的表情有一丝丝崩裂。 “嘛,求之不得。”不二转身走向底线,双目一睁,温柔从他的身上消失殆尽,展现出的,是不同以往的英武之气,仿佛出鞘的利剑般凌厉无比。 周名扬承认自己被吓着了,这等茹毛饮血的场面他实在是接受不了,更关键的是,他看的分明,正大口喝血的家伙下半身竟布满了鳞片,散发出一种清冷的气息,而它的上半身血红一片,满是蛇蛟的血浆。 但外面走廊中,依旧传来人们骚动,显然刚才发生的事引起人们的恐慌。 ------------ 第167章 快别说了 这夜,孟虎家的小圆桌被围得严严实实,大家伙肩膀挨着肩膀,坐得跟挤罗汉似得。 坤叔,斑鸠,还有当初一起从泽江南下的那几位汉子都来了。 苏韫晴被推上了上首,左右分别是林琅和孝廉,林琅旁边是孟虎,孝廉旁边是凌渊。 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酒菜,色泽诱人,整个小院香气弥漫,孝廉握着筷子紧抿着唇防止 众人显然也是注意到了叶宇的异样,不过却没有人敢有所异动。叶宇睁开眼睛,发现整个身子已经被一片片的黑色物质给浸湿了,浑身散发着一股臭味。 其他两人表示默认,二话不说撒腿就跑,连欧阳天都不等,直接向修炼室冲去。 “你比传言中的似乎还要强大一点。”叶宇淡淡的笑着,看着西门汉森,眼中露出一丝忌惮,他的身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让自己都感觉有些危险。 对于这两人的背叛,渡边遥满脸绝望,心痛不已。他虽然实力强大,性格却很温和,怎么也没想到老婆和兄弟一起背叛的狗血事能发生在他身上。 黄氏本来替陶灼华预备了一枝红珊瑚的赤金发簪,到底不比德妃娘娘赐下的更有体面,如今瞧着至善送来的东西更是犯了愁。 今年,东方晓19岁了,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一切都依然充满着希望。 清山泉只是一愣,而后又是讨好的笑道,没有一丝的尴尬,脸皮显然已经是练到了刀枪不入的境界。 因着前世的何子岕太过默默无闻,今生的何子岱从不曾对他疑心。 自己的危险显然不是来自这些桴芋,而是在出口处那里的东西,那里究竟有什么,叶宇心中有些忐忑,这一次给他的是一种特别危险的感觉。 禹院长对严主卝任说了声“还有事忙”之类的话,就先行离开了。 暴龙的尾巴如同一道闪电,又如同一柄呼啸的战刀,一瞬间出现在了三个高级生命体的身,砰然一声,三个高级生命体同时化成了一道白光然后消失不见了。 因此在曹营其他人都忙碌到极点的时候,他们两个却陪着青铜骷髅一起休息,修炼和整个世界的游历。每天过着没有丝毫威胁的生活,静静的提升着自己体内的能量。和那些人相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乱民忙着收集兵器盔甲武装自己,崔启高则带人爬上墙观望。除了黑山堡这边火光通明,四下里依然黑漆漆一片,哪里有契丹人马的踪迹? 而邪天的灵魂之力也耗费了很多,基本上是不能够在使用刻,还有谁能够帮他? 后勤大队一离开三宝垄根据地的控制范围之外,就在自卫队留守人员和情报人员的配合下,如狼似虎地开始接收富饶广阔的田地和免费的劳动力。 众人回到包厢里坐下后,因为这一串状况发生,大家谁都没了继续留下喝酒的心思,而这时会所方面很适时的安排了经理过来,送了壶上等的好茶过来,大家就着这壶茶,默默的喝着,算是压压惊。 这声音传出的刹那,四周空间立刻传出轰隆隆的巨响,却是大片大片空气乱流的爆炸,仿若在这声音下,无法承受一般。 李强也在仔细观察这位含林城的最高长官,国字脸,两道漆黑的八字眉,薄唇三绺长须,鹰钩鼻子,显然是城府很深的人。蓝色的官服,腰围玉带,帽子後平平的晃著两片官翅。 至于黄浩东和黄浩南两兄弟则是没有动作,暂时只是静静的注视着场中的变化。 迷茫的换上了送过来的衣服,白菲才终于从身边七嘴八舌的话语中,总结出来了现在的境遇。 景曼狠狠的楞了一下,凝视了景清歌好几秒,确定她是真的不知道后,开始仰天狂笑。 温倾城其实不太会做饭,简单的还行,复杂的就……大概可能会把厨房烧了。 在闫闹闹走出别墅门的时候,他将一个米白色毛呢大衣披到了闫闹闹的肩膀上,拉着她亲手给她将衣服扣好。 “不是!”景茜茜握紧手机,想也没想的否定,脸上露出狠厉的神情。 可是,怎么可能是她呢,她现在可是在德一国一家三口极乐融融呢。 “怎样?当然是执行我作为丈夫应有的权利。”说着艾伦直接低头,狠狠的吻上。 “是,那主人要去做什么呢?”他儒雅地笑着,仿佛世间万物都是过眼云烟,唯有姑娘才是他所追随的目标。 “那个,穿着紫色衣服的人!他出的最高,出了八千呢!”老鸨示意道。 木齐诧异问道:“您的意思是?”怎么说一半就不说了?直觉告诉他,皇上没有说出口的话肯定同婳婳有关。 萧子清在听到温如玉关心的话语时,唇角勾起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陆无双想到这里,勾唇冷笑了起来,戚流月,我倒是想要看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盘萧点头说道:“自然可以,咱们现在就走吧。”众人便一起回了盘萧的殿里。 清脆的耳光声响霎时让楚云枫呆住,脸颊上立即浮现出了一道清晰的五指掌痕。连旁边的魏永也同样微微一呆。 哪家摊上慕婳绝对没有好果子吃,今日是皇上宠爱的柳三郎倒霉,明日许是就轮到旁人,最终会家破人亡,慕婳就是吸附别人福气的妖孽,每一次都是踩着别人向上爬。 皇逸泽轻柔的拍着云碧露的后背,他喜欢这种被她依赖被她需要的感觉,能让他感觉到,自己对她是重要的。 莫枫便转移了注意力,她也饿了。便也不在想刚才幻境的事情了。只开始想着要吃什么。 他回家的时候,每一次,他都会迎着她而来,目光最温柔最深情。 奴才互看一眼,示意对方去通禀永安侯,挤眉弄眼也没人移动脚步,慕婳又说:“还不去?!”下一句话是不是想挨揍么? ------------ 第168章 没脸见人了 孟虎一下子清醒了,目瞪口呆,嘴角挂着菜。 桌上其他人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宋娇扫视了他们一圈,怒道:“这么严重的事情你们还笑得出来?怪道一个个娶不着媳妇,就孟虎祖上烧了多少高香才娶到林琅,还不知道珍惜!” 苏韫晴偷偷在桌下拉住了她的手:“娇娇,我们去看看林琅吧,走。” 说罢 不一会儿,污垢大仙已将三件大物事运出来黑风寨,出了一身的汗,他坐在一只木箱子上歇歇。 除开这好几对,每天吵吵闹闹不停,还有华盛顿和南达科他,一对好CP。 叶萌萌作为一个穿越者,能被她当成亲人的,也只有几个血脉至亲了。这一世,她在凡俗界的至亲早已故去,弟弟的子孙后辈都传了很多代了,早就算不上亲人了。 没有人会怀疑太上诸天二教的组织能力,教中古修,绝大多数都是曾经身居高位的巨擘人物,只要给他们恢复实力,何愁对付不了当世的豪强们。 不过一个时辰之后,林阳一方出现了疲惫之态,不复开始时候的勇猛。妖魔以数量来打消耗战,高手的法力可谓是急剧消耗。只有杨戬,孙悟空,孙阳,哪吒这种法力高强之辈,还能保持住。 “大统领,你一直坚持这一观点,也主张先下手为强,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如今飞仙宗老少两辈尽皆被你打压,还敢如此行事?”方明不解问道。 俩美妞儿叫了声爸爸就让赵北浑身不自在了,要是那帮大老爷们儿再叫爸爸,赵北真有直接弄死他们的冲动。 这个萧凛,还是这般沉默少言,能用几个字表达,绝不多说半句话。论心思缜密,也远胜萧烈。 老E已经是历史,队员们退役的退役,转会的转会,如今的E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E,队员的变动和教练的改变,这种更新换代很彻底,几乎断层,让这支新的E已经没有了当初那种风格。 “华义!你怎敢这么做?不怕师父发现了把你关入地牢中吗!?”赵青吓了一跳,连忙责问了华义一声。 不说学校休学的繁杂程序,单单面试主持人这一步骤上,就难度十足。 唐逍不知道她为何如此狂笑,但猜测她应该对这虫子有一定了解”说不定会有办法帮他驱离,所以也没打断她,等她狂笑完毕之后再听她继续说下去。 “老师教训得是,学生记下了,多谢老师教诲……”袁崇焕是相当诚恳地说道。 在走过训练场时,向前进竟然看到了那个曾在一起出生入死过的特种兵。他赶忙跑过去打招呼。那个特种兵也觉得很意外,当看到熊国庆、黎国柱也跟来了,于是笑了一笑。 “前辈,其实我也不是有意为之,只是我那徒弟命在旦夕,所以我必须要拿到阴阳逆乾丹。”话虽这么说,但齐楚心说其实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样?同时还露出了不怕事大的表情。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海边一声惊呼,玉炎尊者口吐鲜血,倒在地上。 几乎在各种意义上,希德和布兰妮主办的这场演唱会都成了“众矢之的”。 在高达近二十米的宽阔厂房内,建筑工人在布景师和特效师的指挥下,将一个个十几米高的“大楼”立了起来,当然,这些都是外表华丽,内里中空的钢筋纸板。 ------------ 第169章 人性是经不起考验的 三人和孝廉谈话的声音随着灶房未关严的窗缝流露到了小院中。 凌渊坐在石凳上,怀里抱着吃得五饱六饱,半眯着眼睛的黄土。 孟虎一屁股坐在了他旁边,凌渊往旁边挪了挪。 两人半晌没说话,孟虎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有啥不好意思的?你也年纪不小了,我还没上山那会儿,在我们村,像你这样年纪都 二人暗中眼神交流了一番,留下一人监视连家,另一人则回去禀告。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头,拎着一个装着东西的布袋子,低着头慢腾腾的走着。 “相信,今天你说什么我们都相信,因为你都穿上西装坐在这里了,这种场合上不会有人说谎,正如您刚所言,这里的每一句话都关乎我们的成败。”一个指挥官说道。 就连一向护着欧阳菲莲的欧阳老夫人见到兄弟三人的模样也没有开口,而是迈着脚步朝着二房的院子走去。 “皇帝要解散后宫,这不就是国家大事吗?”一众大臣心中抗议,他们可不敢说出来。 这次撞到脑袋之后,她似乎变了很多,就连气质似乎也有些不大一样了。 重创掉一个感染体后,公丕庆终于有了机会从墙上那个窟窿里看看隔壁的景象,可让他无语的是,他这边才刚躲着另一个感染体的攻击跑到那个窟窿位置,那个窟窿里便伸出来了一只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肩膀。 可是,他在感受乱流时,却发现这些三级掠食者的记忆似乎有增无减,好像他始终在做无用功似的。 洛夕跟空城说了一下,说自己这边有朋友可以上号帮打,问有没有暗牧和奶骑号可以用的。 这一刻,少羽突然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恐慌和迷茫,天下,究竟意义何在?自己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不过刚一进门,对上岑嬷嬷心虚谨慎的眼神,成皇后心思敛了敛。 一队士兵赶紧来到,护佑赵立国在身后,严兵见黑衣人不敢冒头,眼光一闪,与这队士兵向后退回了十几米,以防这位黑衣人再次冲来。 这对他们方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刘长远的医术很强,而背后还有强者在支持的话,那这样的一个组合,会让他们方家十分的难受。 他探头朝里看去,看到一个五六岁的胖娃娃裹着条布,正手舞足蹈绘声绘色讲他顿悟变幻之术的心路历程。 当然,最关键的是,该过年了,待她和弟弟还不错的大伯和他手下的工程队正好干完一个工程,都回家团圆了。 “叶豪师兄,我的要求不高,将来我会离开炼药峰,回到我们镇上。我们镇里,有一位一品炼药师,牛气得不行,光妾侍就娶了十八房。 至于多迈迪,全身最厉害的武器被毁,疼痛和绝望让他瞬间没有了心气,惨叫一声,竟是掉头就跑。 这段时间李川与他接触下来,发现他是个实用主义者,打兵器打工具讲究一个够用就行。 李轩辕见他提到了太阳之火,心思回忆,太阳之火,岂不是金乌身上的火焰。 任凭他们如何躲避,都无法逃离,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树叶奔向自己。 “和你舅妈一起睡。”老人尽量回答得自然点,但她语气的慌乱硬是让叶惟和叶父有点哭笑不得。 叶父见陈平不出声,便殷勤地给陈平倒茶。这时,众人才看到,果不其然,叶父的手心满是汗珠。 ------------ 第170章 幼稚 孟虎家就两个房间,孝廉来了之后就没有空房了。 所以今晚苏韫晴只得跟着宋娇回去了。 孝廉依依不舍的拉着她的手悄悄将她拽到了一边。 “姐姐,谢谢你把我送来这么好的地方,他们都对我好好,我在这里很开心。” 苏韫晴捏捏他的小脸:“那是因为廉儿聪明可爱,招人喜欢,所以大家都疼你。” 一辆马车自北而来,滚动的车轮,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却碾不碎天地之间的寂寞。 影影只是不愿意和来财一起走,她总觉得来财最近有点不对劲,行为有一些古怪。 可每次幽羽都会数落他,因为在法师身侧还有斗气战士,但苏哈的眼里只有法师,握着狂格大剑就砍。 果儿虽然也有些饿,她们俩回来晚了,没能吃到晚饭,但是她吃了糖果垫了垫肚子,这会儿好了很多,而且她还有肉干。 不过关于陆川与这些家主商量的计划也就只能私下里讨论一下,毕竟不是能够拿到聚会上明说的事情。在明白这些家主的心思之后,陆川也就不再强求。 “我只让清清坐了!你还是乖乖站着比较好。”突然,亚瑟开口道。 多头精英狼虫将翼虎机甲当作了首要打击目标,个体庞大的翼虎机甲正在加速的时候,一连串的攻击紧随其后。 “哥哥,爸爸问你想要什么礼物。”贺安霖把手机递给温荣灿,然后告诉他爸爸刚才说了些什么。 不过他终究经验丰富,在原本的猝不及防之下仍然及时反应了过来这才没有自乱阵脚把大阵破掉。 陆羽正在继续推进的时候,猛地感觉到正前方突然出现了强大的敌人,火墙随即停止向前推进。 她抬眸去看,双眼迷蒙得厉害,完全看不真切,却自动把他的脸拼凑成了厉子霆的五官。 童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记住了秦天的话,她望着秦天,有些不舍。 杨勇看着杨坚赞许的眼神,简直就是才思如涌,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顺口。 “反正我不要什么瞬间移动!”常歌行执拗的道,在他看来,自己能让时间静止,便已经掌握了天下间的极速。再来一个瞬移完全是浪费资源。 甘露乖乖臣服,厉子霆非常要强,自从订婚以后,他就没再花厉家一分钱。 上次益丰大药房来江城市寻求板蓝根产品的采购合作商,最后相中了华美集团和兰极集团,可本来处于领先的华美集团,最后关头却莫名其妙输给了兰极集团。 彼得并没有详细说他是怎么从中间人那里逃出来的,只是用:‘有时候真正的朋友,是在你落难时肯背起责任帮助你!’这样一句话概括了。 厉子霆严肃地说道,黑眸直直地盯着她,坐在办公桌前,十指交叉抵在下颌。 但这天晚上猴子睡不着。白衣婆婆安排的是有道理的。猴子已经成为黑龙会最为关注的目标。只要经过一次战斗,他受伤的消息就会传遍鬼子的各个方面。鬼子会不惜一切代价来围剿他。他也就难得一天安稳。 与此同时,工作一天的方市长,也就是方诺兰的父亲——方谷龙,乘坐专车回到市委大院,见院外停着一辆车,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像往常一样,在前台的接待员离开之后,林兰芝连门都没有敲一下,就直接推门而入。 此刻,她异常愤怒,睚眦欲裂,噼里啪啦瓷器碎裂的声音响起,直至室内装饰全部被她摔碎,地面一片狼藉。 ------------ 第171章 何以为生 此次倭奴来袭,花木镇百姓未有一人殒命,全因提早撤入了山下的避难所。 此时大街上人影寥落,阿宝正蹲在烈日中的墙根下观察一队蚂蚁搬着一只毛毛中的尸体往阴凉处挪动。 为什么都烈日当头了才下山呢? 因为宋娇和沈悟两个幼稚鬼一路上恨不得走一步退三步,弄得苏韫晴和凌渊两个人在一旁尴尬不已。 巫师的起源之像,在艰难的远古时期,它是巫师们的力量之源,可以赋予你巫师的能力。 “傻孩纸,以后不要那么冲动了。”张母想起了肖可丽说的起因,觉得自己是不是太疏于管教慕容雪了,以后得多多注意才行。 这一手很明显的表示了她不介意再使用之前的方式,根本就是在红果果的威胁自己,偏偏她还无法反抗。 “好吧,人有点多,我发誓我刚才不是故意的。”方白举起手,一脸的无辜。 只是,这丫头,如此情境,如此无助,如此无力,她除了选择死亡,又能够用什么办法摆脱那种噩梦呢? “我藏得可并不隐秘,你会发现我太正常了。”一个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等所有人都走后,确认没有人了,慕容雪才从空间里取出灵水喝了几口,否则她也吃不消,幸好有灵水。 秒针越前一格,凝滞结束,子弹擦着李维斯的额头飞了过去,在他皮肤上留下辣的剧痛。与此同时,几滴温热的水珠溅在他脸上,有一滴正好落在他下唇,他下意识舔了一下,是血。 桑菡跑去驾驶舱了,焦磊拿了干衣服给他们俩换,又泡了两碗热泡面给他们吃。 “恩,那我就不检查了,不过我们所住的地方不在这里,需要御空飞行,你们赶紧过来抱紧我。”随后左道人又开口说道。 ”艾伦,那边的柜子里边,你去把那个盆子拿过来,我想我们接下来就可以揭开谜底了——”邓布利多朝着艾伦嘱咐道。 顾元叹长长吁了口气,淡淡道:“走吧~”说完转身朝通道外走去。 杨银厚同样是国军将领,并且后来主要也是在缅北丛林活动,自然与段将军有过交情。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那就怪不得我心狠手辣了。”说着迅速走到床头柜前,从底下翻出一套夜行衣来,包括手套、面巾。 秦可卿进贾家晚,等她正式和王熙凤接触的时候,贾琏在贾家的地位已经不能和往日同日而语了。所以秦可卿未曾见识过王熙凤的手段。 只是怒火又能怎样呢,虽然他没有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想法,但官大一级尚且压死人,更何况是天下之主。 想到这里,艾伦抱着对于学校的支持的想法,下了一百个加隆——押注格兰芬多。 虽然来到许都已经有些日子,她和曹铄接触却不是很多,对曹铄也不是十分了解。 桑柔摇头说:“不用了,我们能坚持住,等下去东洲的时候我们和她们俩换班,到时候再睡吧。”袁方也不勉强,点点头。 黑衣人乙躲闪不及,身上沾了不少百色粉末,眼睛觉得有点难受,顿时一脸不可置信的看向农鱼。 就这样,张昊天和周伟光到处围追堵截,恨不得下一秒钟就把那些东西全都抓住,之后消灭了。 “不光如此,还会追杀我们这些外来者。”洛雨摇了摇头,双拳紧握。 ------------ 第172章 等着瞧吧 吃好了饭,与这母子告别后,苏韫晴带着这样一件心事离开。 看着渐渐恢复生气的小镇,沈悟不禁想起了和宋娇的初遇,也想起了被倭奴袭击的惊魂一夜。 不知不觉中,两个抬着木箱的壮汉与马车擦身而过。 武刚只觉得这二人看着面熟,怕自己被认出来后让苏韫晴识破,赶紧将头别向了一边。 阿宝还在门 范宝宝下意识的刚想要尖叫,却发现那人是赵浮生,顿时把声音憋了回去。 “去你大爷的,我拿你的东西吗?!”我恼羞成怒,当即地呈出了剑指,念出了一句“急急如律令”之时,狠狠地劈在了这条恶心的黑色舌头。 净月姑姑说是领了德妃娘娘的命令去的她院子里,现在,德妃又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这场戏,未免演得有些假了吧? 我总感觉问题就出在镇上,但为什么镇上的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我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她们的中间,结果两人像躲瘟神似的避开了我。 程妍希觉得这就是林晓光选人厉害的地方,她和景柏然的相处方式也可以这么自然地带到电影里面去。 天空中,时不时的还会有麒麟魔坠下,这麒麟千窟可是足足有上千修行有成的麒麟强者,他们从万丈悬崖之上赶下来,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将这里填个严严实实。 两人默契十足,没说话,却都把东西藏到了他们认为最稳妥的地方。 随着第一副棺木被吞噬,那个黑洞也是一点点的消失了,这个过程从头到尾大概用了两三分钟的样子。见到黑洞消失,那一行人,高高得仰起手,朝着天空高喊了几句类似祝辞一类的话语,具体的陈宫也没有听清。 仅仅只是初一接触,雷蒙就难以承受,体内气血激荡,不由自主的吐出一大口鲜血。 忽然,屋子内的灯光开始忽明忽暗,一股特别的气氛笼罩在整个别墅之中。 秦筵看她低头自顾自的喝奶茶,笑了一声重新启动车子,忽然,他眉目间闪过一抹戾气,将时清紧紧的护在怀里。 高科技的东西就是这样,虽然是傻瓜式操作,但是一旦遭遇了电磁冲击,基本上就会变成废铜烂铁一样的东西,脆弱得很。 “先生,您得把我们店里的货品留下,您喜欢可以刷卡再带着离开。”保安赶紧补上一句,也没有态度不好,只是例行公事的态度。 “我…我回来了吗…太好了。”空瞳奥火看到这些熟悉的面孔…包括兰御风琴,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兰御风琴的脸色似笑非笑,那么怪异? 陆家人已经早早的等在门口了,秦筵看着她的背影,得逞的笑了笑。 一个看起来气质出尘的青年正好走下,目睹了这一幕,身形一闪来到蓝眸青年的身旁,阻止了这一切。 所以,夏云桐去大牢的时候,看到的的确是那个嚣张的以为没人敢动她的韩氏。 冯静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这个世界是不是疯了?!这么重磅的新闻八卦!?!冯静不禁仔细看了看翟南的脸。 时间缓缓的流逝着,夜幕也开始降临着这个庞大的国家,夜幕下的ny市无比的繁华和热闹,各处娱乐场所更是充斥着大量想要宣泄青春的年轻人和发泄一天疲倦的都市白领。 不知道什么时候,梅亚莉也出现在了这里,而对于她的出现,冰鱼似乎有些迷惑不解。 ------------ 第173章 瑶芳 程夫人去世后,一直伺候她有功的几个丫鬟要么被程骥返还身契放回了家去,要么自主请缨到绣庄或商铺做事去了。 竹花和木槿都死了,苏韫晴身边没有了随身的侍女。 但好在苏家原本生活轻简,再加上外间三个丫鬟将院中一应事物都打理的很好,故而她也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适应。 可是马上就要入京了,还是 冯莺不知她的坚持与无悔在哪方。却能在她的身上窥见宝贵的亲情,比之自己的守护、周全不惶多让。 “是你让我说的话,然后我拿着你的印章证实一下!”朱晨扬扬手中的“汪六吉”,说道。 下界的魔侯此时也无暇去想这其中的因果来由了,只是被漫天的劫云彻底激发了凶性和不屈之心。 盒子里的琴谱被风吹得翻开,刘景然不经意间扫了一眼,目光蓦地一定。 “主公、子才、奉孝、志才又可以与你们一处了,主公厚恩,也可尽力相报了。。。。”戏志才虽是虚弱,可死里逃生的喜悦让他精神大振,看着眼前的主公与至交强撑道,双目中射出浓烈的神采。 他的梦想便是成为一名职业选手,所以他和家人闹翻,别人的指指点点早已经习惯,但如果连一名路人都打不过的话,谈何成为职业选手? 肖飞则是异常的高兴,恭敬道:“你放心吧,我从很早就很喜欢她,怎么可能欺负她呢?”说着,还情意绵绵的看了一眼雪心。 取出灵石,运起战体仙经开始补充灵力。灵力进入体内后,七大灵魄犹如饿狼般吸取着灵力。 韩玖月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她赶紧低头看了下自己的衣服,发现完好无损,这才放心打量起这个房间来。 秦一琯坐在旁边,笑的开怀。对人的冷漠及凡事不上心,有一定的了解,没理会。 原来,自己的父母之所以一直不回林家,是有他们自己的苦衷。他们林家现在只是一脉单传,比不过家大业大的颜家。所以当年在救走颜莎之后,为了防止颜家人的报复涉及到老头子和自己,他们便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这个魔王大人,这个金翅蟑螂,到底会不会被人类的麻醉剂,彻底麻翻……? 喉头一股腥甜翻涌上来,这种感觉她再熟悉不过,连忙推开他,用手捂住嘴,生生将胸口血气压下。 在做完着一些之后,林风才带着夏雨菲走出了三楼的大厅。一路上,夏雨菲的双眼就没离开过林风,就好像他的脸上有什么好东西一样。 但是羲他们举得奇怪了,这个世界的人类是不是傻了,为什么坐在一个看起来非常奇怪的盒子里? “老郝,你的路子广,跟我们说下,那里面是谁,能让侯爷和这么多大人物都亲自来吊丧。”金安县一号李纯安压低声音,问道。 夏铮双眼虚眯,眼中没有丝毫的惧怕,手中长剑微微一抖,那股冲天的剑意刹那间融入自己手中的长剑之中。 看着金发光不慌不忙,甚至连看都没看自己一眼,郭继平彻底怒了,“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郭继平说着手往前一送,那锋利的剑尖眼看就要戳到金发光的喉咙,听说这件锋利无比,吹毛短发,戳到喉咙得了? 话说萝殇出了荷‘花’池后,并没有马上下山,看他的样子,也没有打算帮青连护法,而是想再一次踏进荷‘花’池。 鸣人这次的中忍考核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你之前也看到了,到时候你必须有实力自保。”夜葬严肃地说到,鸣人也通关之前的对话中知道夜葬说的的确是这样。 姬惠儿乐兰立即看过去,刚才还瞪大眼睛看着他们争执的全扭头,一副我刚才什么也没看的表情,将她们两个气的嘴不停的哆嗦。 另外四亿八千万血神子,也是他天生的神通。血神子如同分身,却与血海相连,就算被屠尽,也可以从血海重生。而只要分身还在,冥河老祖便不死。 这两下扔来扔去的,鸣人差不多又回到了原来的地方,然后离卡卡西比较近了。 犹记得那日,那个冷漠的男子默许了雪倾柔的行为,而她差点死在了雪地之中,幸得金鳞前来相救,不然她就要暴尸荒野了。 僵尸太多,旱魃便舍弃了尸城。僵尸吸食人血,旱魃担心危害人族,下令尸皇待在尸城,并且约束尸族。 康琚博在那么多运动的人中,不是很突出,但其实与其他人仔细比较的话,康琚博各方面比其他人都要好。 但是这一次,奥术能量却在那墙壁上一闪而逝,同样没有丝毫变化,咦?西维亚惊叫了一声,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发生,好吧,严格上讲并非第一次,当初在面对源初古神的那条怪异触手时,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到时候一切真相大白,她是可以继续跟四风景衍在一起,还是真的只能固守这段错误的婚姻。 淳于景天开口就对喻长青有敌意,看来他与自己的父亲当是旧识了。 话音刚落,秦秀才就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朱达,身边两名骑士神情颇为古怪,都觉得这少年说话未免太硬了些。 茫然恍神间,稍显冰凉的秋风吹入了他的衣襟,令其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看台中层那些骑兵,久经沙场的将士对这个阵型,太熟悉不过了。标准的步兵突袭,用来抗衡强大的重甲骑兵冲锋。 森特高大的身影走了过来,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大白牙,和他那黑色的皮肤刚好相称。 用词之粗俗,花样之繁多几乎刷新了刘雨馨的三观,刘雨馨差点以为自己记错了路来错地方!学生会的干部怎么可能会是如此的鸟人? “回房间吧,今晚我不回去。”临走前弗利翁拍了拍妻子的手背表示安抚,他从不会在形具神亡的家中过夜。 ------------ 第174章 欣赏 苏韫晴开始逐步放手让周姨娘来处理府中很多事情。 周姨娘也大她不过十岁,两人沟通起来很是顺畅。 再加上周姨娘勤奋好学,还有聪慧过人的程愿在一旁监督提点,上手得很快。 苏韫晴只觉得自己可以完全放心的入京了。 这日苏韫晴和周姨娘在账房里待了一个上午,都是在查看历年来逢年过节所需要的 只见这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头,衣着破烂,一头花白的头用一根素色麻绳随意束在脑后,最让人觉得奇怪的是,这个老头的肩上还扛着一根鱼竿,腰间还挂着一个竹编鱼篓。 老朱迅速出枪,三棱枪尖刺在紫金锤上,却滑向一边,发觉力道走空,他迅速后移。 让他们做生意使坏可以,可他们哪里见过这种真刀真枪杀人的场景? 钱溪五修了,便为他们剁,挥斧子使劲的剁,骨碎肉碎飞溅,还有油水。三人皆退了退离开些。 两位天境,离开了自己的座位,走向了那中央那蜷缩成一团的抱抱,哪怕到了天境,提取记忆也是一个破坏大脑的事情。 “好久不见,我曾经最好的朋友!”叶晨看着南宫倾城,淡然的说道。 渐渐地,它也喜欢上了这些动作,可时间一长,它就发现这些人的动作都是那么几个,看腻了的大胖,于是打算换个地方看人打架。 而叶晨根本没有理会天蓬的表情,而是身形一掠而过,眨眼之间出现在天蓬的跟前,抓着天蓬的脑袋往地面上狠狠的撞击下去。 独自离开太微洞天,朱天蓬御使“穿云术”,来到南部瞻洲的东北角。 江明忠想,现在他亲娘人不能动,口不能言,语卿见她又何妨? 因此点头答应了。 不借用外物就可以凝聚气味隔绝封存,灵冥花所有的花香味,在新技能下消失的一干二净。 上官庆心里更难受了,他没想到曼达竟然对自己抱着这样的心态,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我对你好,但我要拖你后腿? 因为正妻的名额只有一个,她们是竞争对手,所以都想要对方完蛋。 不知过去多长时间,闭目的攸宁睁开了双眼,原本清澈的双眼闪过一抹金色。 萧然有点馋,计划带师尊在路边吃鱿鱼仔,臭豆腐,虾馅饺,瓤卷酥……这些全都被师尊拒绝了。 “幻云纤我可没你有实力敢占地盘玩,倒是辛苦你天天都来闯房门,为了避免你辛苦。 这些年,赵钰琪找遍名医也不能彻底根治他的癫痫,最多也是稳固病情,让癫痫症少发作。 某种神秘的力量正呼唤着楚枫,让他下意识就想要去到黑暗阿蕾莎身边。 如果萧然自身存储的海量灵气,控制起来得心应手,控制不了概率,但可以控制暴击时的灵压。 也正因为这份前后巨大差别的待遇,使得程家子孙们憋足了劲儿就想把房子要回来。 这不,她大老远就看到了同班同学,也是原宿舍的舍友,想着两天不见了还有点挂着,就想叫住人看是不是方便中午约着一起吃个饭。 之前他们两个对了一招,幽月明又被吹飞了出去,这会儿回来之后,看到他们两个已经谈好,而且光从面容情绪上来看,绝对是叶鲲占了大便宜。 白鹰国提出了主动出击计划,现在罗睺又提出去星兽世界的要求。 何万达这话一出,在场诸多何家长老不由的是相互对视了一眼,随即是纷纷沉默了下来。 ------------ 第175章 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瑶芳见苏韫晴正认真的看着自己,用手抚着胸口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 才开口道:“大奶奶有所不知,夫人在世时曾赠与我三十两银子救我爹的命,虽然我爹还是死了,但我爹下葬时全靠着这笔钱,我来程家还不到一年,按照每月二两的月例,我到目前还欠着十两银子呢。” 苏韫晴道:“也就是说你是雇佣的,你的身契 “拜见本宫?本宫没扇她两巴掌,她嫌不够舒坦是吧?”庄妃可不信她是来“解释误会”的。 过去几日,她一直按照雷蒙的吩咐修炼冥想法,但却连入门都做不到。 孟晚棠坐在沈君砚对面,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高领薄毛衣,外边搭配着一件简洁的长外套。 相比于县城周边的筒子楼,这里的联排别墅显得格外高贵,青砖白瓦之间表现着江南水乡的建筑味道。 “老程,这段时间没看到你呢?干啥去了?”长乐镇市场分局局长段海柱看到程欢便笑着说道。 所以这也是有些人疑惑明明某些演员没有什么突出的,背景也不深厚,怎么就资源不断的原因。 孟晚舟下午回家的时候,就看到孟晚棠心神不宁的在客厅里转来转去,现在晚饭都吃完了,这丫头还在那儿晃神。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我这次过来就是想从咱们银行借些钱花花。”徐龙象直言不讳道。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我觉得自己成长了很多。从前倔强着不肯承认的事情,也终于敢于说出口。 弹幕密密麻麻,一百多万的在线人数,不但占据当前抖音平台的人数NO1,直播间内的‘带货’内容更是将直接刷新了众人对于‘带货’这两个字的认识。 一顿饭,吃的元笑元气大伤,她还没有弄清怎么一回事呢,就这样稀里糊涂答应了嫁给高泽了。 夏沫没说话,静静的抿着茶,再回想着当时皇上的表情,不由得后背发凉。 是夜,至美偷偷跑到主厢房外,不出意外地又听到低低的谈话声。 “我把分布图交给你,放我走。”赖笙歌素来不是那种会拖泥带水的人。说这话的时候他抬了头,素白的脸上仍然没有一丝情绪,只是眼角的余光却清浅不一的落在了千寻身上。 当然还有大部分别的东西,但是由于他现在的等级不够,那些东西都被桃花封印在他的身体里面了,根本拿不出来。 这边夏怡雪在牡丹的帮助下,已然穿好了衣裳,粉黛未施,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倒也多了几分清秀,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把水递给郭梓琳不愿意再喝了。郭梓琳倒也没有生气,接过杯子,很有耐心地把杯子里的水倒到另一个杯子,这样倒腾了几次,又倾斜了一点杯子,滴了两滴到手背上感觉温度刚刚好了,这才又把水杯递给秦池。 苏欣然见她穿着高跟鞋歪歪扭扭地走着,皱眉,转身去别墅外面坐车。 依夏沫从杜鹃那里听到的消息判断,这位大夫人虽然容不得自己,但更多的是对母亲的不满,若是利用自己报复母亲,倒也是极有可能的。 在她看来,秦斌是替翟金国来的,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不是师傅祝嘱咐过她绝对不能滥用蛊术的话,她真想在秦斌的身上也下上一些蛊术。 旁边的百花仙子听到方盈的话语,也是掩嘴轻笑了下,似乎很想知道林笑如何应对似得,带着好奇的目光,看向了后者。 ------------ 第176章 狗市 因为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苏韫晴日渐让自己从悲伤中走了出来,精神也慢慢得到了恢复。 但程骢的状况却不容乐观,不管程愿在一旁如何哄劝,这些日子一直郁郁忡忡。 这也让苏韫晴对他很是放心不下。 她此去京城不光只是为了生意,甚至于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所以将程骢带在身边是不切实际的 杨纪盯着他的眼睛,一语不发。只是数息的时间,杨纪就知道他没有说谎。这种无关紧要的东西,确实用不着费这种心力隐瞒。 不过,杨纪现在是名正言顺的“传功弟子”,以他雷厉风行的作风来看,得罪了他恐怕也不会有多大好处。 也不知过了多久,从山本总队长的嘴里传出了这一道轻轻的询问声,声音十分的轻微,像是在问雀部,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武科举临近,人人都想要高中,金榜题名。这种时候,说出独占鳌头的话,无疑是极其拉仇恨的。 “有新的办法,最后试一次,现在大家听我的命令,压制火焰,利用阵法帮助老祖宗引动阴魂的力量……”火焰是老祖阳魂的力量,冰是老祖阴魂力量,因为太过强大才显示那般惊人。 但他此刻心惊却是晚了,只见苏铭抬头的同时,其握住的右手向着眼前这个大汉猛的一挥,这一挥间,一片红色的粉末漫天而散,其中有一些落在了这大汉轰来的右拳伤口处,还有一些落在了其肩膀的细微伤痕上。 “不。”老者摇了摇头:“天尘丹虽然是灵药山的开山祖师所炼,但不知道为什么,并没有在该派地宗门里传承下来,而是藏在一隐秘的地点,天煞魔君也是偶然中得到。 那宽袍老者,脸上露出大喜过望之色,不枉自己费一番唇舌,终于得到了令人满意的结果。 而考核之地中,也有足够的令牌,这些令牌都是剑神殿之前投放的,随意散落在考核之地当中,因此,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于此同时,八只身长丈许,形状各异,灵光闪闪的异兽虚影出现在郑重头顶百米盘旋不定。 若说夏凡不会炒菜,那是侮辱他的厨艺,只是有了尹晴柔大厨,他懒得出手,免得打击她。 段业等人欣喜地走在街上,看着这繁荣的市场,热情的叫卖,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欣喜地成交或者不满的离开,这些几乎每天都要发生的事情,段业看起来,却是如此的高兴。 什么弹指飞针,御针点穴术,这些响亮的名字,夏凡闻所未闻,只不过以气运针击中对方穴道罢了。 “重点在于说,段业层级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人生尔平等!老朽以为,这就是他的理想。”卫彬缓缓说道。 一道红色的身影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太阳星君背后,拍着他的肩膀狞笑道。 当然此人最后还是败在震武王手中,不过此人已刚刚进阶结婴后期境界竟然力拼已经进阶后期境界百十年的震武王数个时辰最后才轻伤落败,此人的战力可想而知。 “如假包换!好了,别耽误我的宝贵时间,这边急着卸菜。”这一会,十多人已经开始往店里搬运。 一拳走空,顺势而上,施展出半步崩拳,拳击有力,势如破竹,照着夏凡膀子而下。 看白如馨,果然脸上如泼血般红透;于万立一语不发,口角似有笑色。 ------------ 第177章 失职之罪 张怀旦心不在焉的翻阅着书案上的奏章。 一个头顶梳着双髻身穿粉白色束腰纱衣的女子恭恭敬敬递上来一封信函。 “大人,宫里来的。” 他伸手面无表情的接了过来,取出里面的信笺,上面只有短短数字,没有落款。 “皇帝的疯病依然不见好转,怕是要瞒不下去了。” 白诚儒起身上前拿过信来一 老七没有归队,因为他被临时调配,加入了江州城城防署护卫队。 一个足够千余人的队伍,突然从一侧杀出,无差别轰击两个队伍。 “不如我们让科迪自己决定好了,如果他愿意就让他去,不愿意就不让他去。”等甘大师和弗莱尔说完,自己低头琢磨许久的斯富林这才开口说出自己的意见。 容和清也不气馁,几日下来,他的恶念值断断续续又被磨掉了四点,现在只有五十了。 这柳白元三句话不离自己的母亲,让李风此刻更加的深信不疑,这家伙一定与母亲有过什么事情。 修令策冷笑道:“爹,妹妹她们遇袭的地方,距离京城南门不到十里,哪里来的流寇? 电影的核心还是人物塑造和情感共鸣,所以完全不能掩盖大家想看这部电影的想法。 忽然一用力,直接将手中的筷子攥成了粉末,随后用力一拳打在了石桌上,直接将整张桌子一拍之下变成了四块。 “木灵,等等!”陈空赫然回头,这一刻他明白,眼前的木灵就算是有着人阶上品的灵器,也不一定是眼前这个剑修的对手。 他猛然惊觉,直接从地上弹了起来,打开门之后,看见的——却是被冻得瑟瑟发抖的院长。 “我说这什么情况,为什么那新人队伍几人退出了,就剩一个领头的和一个叫李岳的?这什么情况,要退就一起退还留两个,什么意思?”林易不解道。 回想起昨天晚上顾远木如同狼一般的动作,她就觉得骨头都酥软了。 “呵呵呵……无尘宫主说话就是中听,我们丹宫也很是乐意与道宫的各位成为邻居呢,再怎么说,也比那些整体只会敲敲打打,弄出各种噪音的家伙好。”冷花语笑着说道,根本就不顾一旁莫邪的额头两边已经青筋暴起。 “如果你们不按照我定的规矩来,这碧真宫会被落下的石板完全封闭,你们根本无法出去。相信那八门旋转石室里的石门你们也见识过了,常人的力量是根本无法打开的,这是其一。 这些遁逃的Y鬼宗弟子们,全都裂成了两半,鲜血混着肠子、内脏,四处飞溅。 对狐栗的抗议,连面都没露的殷氏氏族掌控者的回应则是更加粗暴的强行驱逐。 场上的观众们都各种分析和惊讶起来,毕竟从体型上来说都已经是非常大的差距性和对比性了,除了少数人以外,几乎都很多人为暴龙惊呼起来。 爷爷那么疼她,如果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么对她,他该多难过。 进入府门之后,二人在院中分开,杨天朗独自一人往房中走去,突然间一阵低沉嘶哑的叫喊声传至耳边,将杨天朗吓了一跳。 但是两人必须得有个正常的联系方式才行,否则也没办法沟通关于歌曲的内容。 但是,他拥有别人不能拥有的东西,他两世为人,一颗问道之心坚不可破,更拥有一本极为神秘的功法造化仙经。 ------------ 第178章 功过相抵 沈悟当然明白,张怀旦忌惮平远侯。 平日里想要惩治任何人都毫不手软的国舅爷,到了高迎庐这里,他试图把刀递到自己手中,让自己亲自来处置他。 一来除掉了自己身边最信任最忠心的人,二来一旦处置了高迎庐势必惹怒高迎泰,高家会因此事与自己产生嫌隙,可谓是一石二鸟。 到时他要上位就又少了一大阻碍 然而,事情并不止是这么简单。这份急报不仅定安王府收到了,这封急报也被送到了皇宫里。消息传开之后,众人难免第一时间想到那奕世子妃命中带煞,会克人性命的传闻。 眼看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皇上便送了太后回了她的营帐,其他人也都是各自散了,回去自己的营帐休息。 “韦大人,这边请。”这个时候,不远处有一个青衣人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韦圆照点点头,跟着对方进入一个房间内,那青衣人等韦圆照进来之后,将房门带上。 不过此刻对姜宁来说,这点尤为关键,有了昨天的突破,这会儿运转临字诀,身体恢复的速度提升了不少,这会儿功夫虽然没有让伤口愈合,但流血已经治止,疼痛渐逝,麻木稍退。 方纵出去‘买补品’,鲁绮卡和希玛就留在家里,把老祖母扶到了床上歇着。 他刚一说完,双手猛然间就动了,接着两声惨叫传来,用剑尖指着李旸,距离最近的两个侍卫。不!应该是修行者,被李旸瞬间轰出的两拳打翻在地,口里吐着鲜血而亡。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墨影好久未见二师兄林冷,高兴得直接叫出了声。 欢颜和栾静宜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好奇的光芒,而且眼眸的深处透露出一种‘有好戏看了’的兴奋。 空洞的白光延伸出体外,眨眼的功夫便将青色能量洗劫一空,但是姜宁髓海内原本就剩余不多的神识,瞬间少了三分之二。 苗莹询问道:“欧子詹是谁?”可是这一次,叶秀秀怎么也不肯回答了。 眼下世家再叫嚣也影响不了最终审判结果,反而会适得其反,引起寒门庶族不满。 山下实在是无言以对了,他看得出来水树很生气,对自己的中途逃走的方法,表现出极大的愤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刚才雨之国的忍者,可能就是最好的例子了。 月梦心端起面前的茶盏,优雅的啜了一口,脸上含笑的看着苍紫云。 此时炮弹又穿透了一头地形龙的脖颈,坐在背上的骑士感觉胸口一冷一热,再是呼呼的风从前胸直透后背,然后就没然后了。 卧龙知道,以张扬的性子,如果里面真是坠落的骑士枪,那么张扬一定会马上开战,在自己这边的精英无法登录的时候,这将是巨大的优势,他必须回去好好准备。 四月底,当一切准备妥当后,数名新天师道教中骨干踏上了远行旅途。 就在前几日,卧龙支援八岐大蛇的时候,张扬就知道卧龙独身一人闯蛇潭的事情,因为那里就有“隐”的人。 夺取幽州是北魏第次将触角伸向传统农耕地区,虽然让北魏拥有了大量人口,也给北魏带来许多麻烦。 如果是对比饿鬼道,畜生道对于水树来说,应该是要更好对付,但是看着畜生道的模样,水树有一点无从下手。 徐庆莲和赵香寒,倒是都更容易接受,她们年龄大,见过的事情多,经过的也多。苏丽却是有点烦躁。 ------------ 第179章 临行嘱托 临行的前夜。 宋梅在帮凌渊打点行装,宋娇绕着辫子在一旁嘟唇撒娇。 “姑姑,您去从侧面劝劝我爹,就让我跟哥一起去呗,他一个人到了京城都没人照顾,好可怜的。” 宋梅一边叠衣服一边温婉的笑着:“你爹要能同意,还轮得到我去说?不在你死缠烂打时就点头了吗?” 宋娇想借口陪着凌渊跟他一起 “奥斯汀,怎么样了?立刻回话!”就在奥斯汀沉浸于“这就是朕的江山”的情绪的时候,通讯器里传出来的吼声伴随着通讯器“滋滋”的声音把他的心情破坏的一干二净,还搞的奥斯汀差点失控掉下去。 从地图上看,对面的下路二人组自从回城补给后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这会儿很可能没有再次回下路推线,而是选择来上路直接和剑姬形成包夹。 “不然的话怎么样?不然的话你还要打我不成?”向阳摸了摸鼻尖,一脸淡然的看着他。 “无耻…”赵伊娜大骂了一声,准备出手抢走秦雨陌手中的手机。 蛊,将各种毒性强大的毒虫放在一个密闭容器里,让它们在其中互相打斗,最后剩下来的那一只便是蛊。 触须可没有听芙蕾雅的惨叫,按照李察脑海中的想法把芙蕾雅绑好。 语嫣心里发紧,大白天的,谅她也不敢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吧? 圆圆立刻腾空而起,只听她口中大喊一声:“横扫千军!”只见宝剑破空而出,划出了一道美妙的弧线, 赵天霸身体一颤,僵在原地,两眼突出,一动也不动了。 而且,那段火照之路,恰恰正是对应鬼城的一段路,因为有缘人指的正是鬼城里出来的那些人。 突然,山洞中亮起了一道道的火光,一个个火盆接连燃烧,里面的灯油呈固体状像蜡一样。 【利爪之锋】以自身利爪之锋芒攻击目标,造成自身攻击力的150%伤害值,并使目标进入流血状态,每秒流失九曜等级10倍的生命值,持续时间2秒。 蔡梦琪毫不客气的接过钱,随即眼中露出一片嘲讽,还真当她是好欺负的。 班上还有好些同学也都是农村的,张晶晶刚才那么说可把其他人也都说进去了。 肖遥依旧笑盈盈的,并没有见他做出任何的动作,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到达上京饭馆后,梁正则带着静姝到了预定好的座位,随后让静姝点菜。 “烟冷,待会儿咱们回去收拾东西,我们走吧!”苏墨突兀地开口,引得陈老爷子震怒。 僵尸菌,是从天然变成僵尸的尸体上采集的菌类,这些菌类长期受到僵尸本身尸气的孕养成为了至阴之物,而且长期生长在僵尸身上,经过提炼后可以控制尸体起尸,但尹阙没想到这僵尸菌还可以控制活人变成行尸。 白奇和齐心更是第一次见到如此浩瀚恐怖的星辰,并不是说这颗古星庞大,事实上,在宇宙中,比北斗壮丽的古星有很大。 现在的情况就是焦灼,真正的焦灼,这样子的时候双方根本就没有多少瞬间秒杀的可能性,现在的他们就是在等待各自的好时机,只有那种好时机来了的时候,他们之间才能够分出胜负。 话音一落,墨天擎昂起头淡淡的看了苏晨一眼,那样子就仿佛苏晨是他的猎物一般。 虽然,向日葵田并没有用出所有字符,可陈进基本肯定后两个字所代表的能力。 ------------ 第180章 送别 清晨的街道,一半阳光,一半暗影,泾渭分明。 程宅门口很热闹,十多辆马车载着程家的匠人和行李整整齐齐等待在墙下阴凉处。 金妈妈总爱流泪,惹得一旁的周姨娘和程愿都竞相眼酸。 只有程骢似是褪去了许多稚气,牵着狗子站在门口看着阶下的光照处。 苏韫晴将手搭在程愿肩上,安慰着金妈妈:“热 这场冲击波,足足持续了五分钟之久,如同经历了一场末日风暴,将这里刮得一片狼藉。 “没什么,后面突然被什么硌了一下。”苟万义淡淡地解释道。而,在他的眼神里却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这样呀!看你,跑得气喘吁吁的!擦擦汗!”许峰从兜里取出了纸巾,帮杨雪擦擦汗。 部分权限?刚刚对方醒过来是给权限的?那不是说他误会对方了?而且,刚刚他还吃了对方豆腐?还被抓包,关键是对方并没有生气?还给了权限?呃,他稍稍的有些混乱了。 外的男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不给别的男人造成误解,恐怕,事情也就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看到这一幕,结合对方之前的那句话,沧溟他们已经不忍心再继续看下去,这种场面,换做是他们,也没办法去破解,除非是有像冷漠那样的拥有绝对碾压的能力过去,不然,就只有等死。 话还没说完,手指微微一突,一把黑色的短剑从储物宝物中跳了出来。 有这么多个精灵随从跟着,对于恐惧魔王的信心她也是不再像之前那样百分百抱有了。 陈宇坐下,杨可怡就在他旁边,她把椅子往一旁拉了拉,跟陈宇保持一定的距离,狠狠的瞪了陈宇一眼。 仅仅是猿狂和穷奇两兽,便给五万六千参与攻击的城卫军,带来了一万余人损伤。 李隐摇了摇头,看来是自己低估这阴属性宝物对元尘的重要性了,这家伙对于这阴玄沙势在必得,甚至不惜去拂了包厢中大人的面子。 朱厚煌在高大的龙旗之下,可以说是全军最中间的位子,身前不远处就是正德。 看到飓风火焰之术,已经飘起的粉色雾气和橘黄色雾气瞬间停了下来,两位魂者看准了时机,在飓风火焰之术之后,一股清水在飓风的作用下,紧随而来。 上面点是新建的县城,还有道路,还有河堤,等等事情,朱厚煌看的大西过望,似乎看到了将来东雍最美好的未来。 就算是用一杆普通的木质练习枪,加上这种恐怖的力量也能穿破伪灵器。 不过,并不意味,就没有这见血封喉的毒,比如说见血封喉本身就是来形容南疆的箭木毒。 “阿虎说的不错,留着这两个碍事的东西,简直是恶心的老子连饭都吃不下去。”王福重怒道。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想让人效命,就要下得去本钱,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情报,最好的办法还是拿钱砸。 范昭在棋盘上摆出记忆中的图形,自顾自地解说着,旁边僧秋船已经傻眼了,梅儿则满心欢喜的看着范昭。 范昭轻叹一声,暗忖自己本想和陈慧殊相守一生,却不料因缘际会穿越到此,遇上众多佳人柔情,自己无所适从。 他敢肯定,只要你秘密培养,哪怕花费的资源多一点,也有至少五成的把握,将这这些人全部提升到准圣之境。 ------------ 第181章 出城 程家的车马自从出了城,便见道路两旁都是郁郁葱葱的青苗,田间还有人在劳作,一片繁荣太平。 苏韫晴心想,涔州的百姓多亏得有了柳宗衡这样一个好官,若是田佑光还在,只怕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可是车队一路往北,到了酉时初,已经快要离开了涔州的地界,路上便陆陆续续又出现了流民。 这次被杜溪山安排 “不能用我们看见的妖兽来衡量他们的层次,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我觉得圣天城绝对没有林海千山的燕龙王率领的妖兽强劲。”秦若说着自己的感觉。 “私事已了,现在说公事,秦家胡作非为已经影响了燕京的秩序,以后我不想看见秦家人在燕京活动,否则见一个杀一个。”杨风烈沉声说道。 就在枪响的同时,空地上休息的中国士兵都迅速的抓起身边的枪,找地方隐蔽了起来。 如果无形之中心里就形成了这么一个意识杨木为自己感到可悲,因为事实上感情的转移一定会伤害人,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完全是自己不够成熟不够理智所导致的。 望着这近在咫尺威力无匹的火焰,两个三眼族人竟来不及躲闪,面上不禁露出惶恐之色,两件护身法器放出,挡在了身前,浑身灵光闪烁,全身灵力疯狂的朝自己面前的法器注入。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盾牌的阻挡,无数的枪影却也在这一击之中,缓缓消散。 由白起带头,犹如一把利剑横穿在战场上,主要攻杀炎寒侍卫军,所过之地,仅留下一地尸体。 吴颖娴一直按照他给的食谱在进食,所以厨房准备了很多药膳的食材,华彬做起来得心应手。 吴雪媚的话语很温柔。像是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张云的心间。张云还是第一次被吴雪媚如此温柔对待。 “那当然了,我们天玄派像于家父子那样的人应该是百年不遇,你好好研究下地图,做好充分的准备。”上官清妃为秦若得到地图高兴,也为秦若得到地图担心。 “我当然不会去请什么武圣强者,再者,这天禹世界的武帝强者都不是太多,武圣强者更是屈指可数,就算是去请,也难!”纪恒说道。 虽然陈凤的计划还很简单,当中有很多细节没有照顾到,不过事情不可能完全按照计划进展下去,过程中会伴随着无数意外和波折,陈凤没办法把每件事都给处理好。 就像当初秦天哥哥,也是喜欢音乐,但是参加完选秀之后,也不得不因为家里的反对退赛回去了吗? 继续打下去只会对圣伽马帝国越来越不利,随着顶尖机师战场强弱的分化,古兰神共和国的守城战会变得越来越任由,而他们还有指挥混乱的毛病,越打就会越难以控制。 林轩也同样如此,他虽然看不到苏颜的表情,但是却和苏颜一样,脸涨得通红。 台上,恩爱已经表演结束,九条子爵和“鹰司恭子”在此处的主人宋安宁的陪同下进入别墅,看得在场的年轻人们都羡慕不已。 这里是郊外的一处荒山的山脚下,山脚下有一所村子,这村子就是瓦房,不过占地却是极广,不过现在也不是张明皓挑剔的时候,有睡的有吃的就不错了。 这本来是朱高炽的爱车,为了像自己的义父一样,他还特意求陈贤帮忙卸掉了两个辅助轮子。 ------------ 第182章 投宿 从他们一来一回的对话中,苏韫晴已经大概捋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大概是几个流民看沈慎主仆二人穿着考究,拦住他们讨钱,可沈慎见他们四肢健全,是拥有自己养活自己的能力的。 更何况这段时间柳宗衡安置流民的事整个涔州没有不知道的,他们有的是机会摆脱困境。 所以沈慎不但不给钱,还出言讽刺了他 这是句没面子的话,堂堂一国之君,在别人眼里被当成惊蛇的草,自尊哪受得了? 何况客场作战场边没有支持他们的人,也是会让克利夫兰骑士队在此时感觉到孤独的。 赵元俨端起茶汤做个请的手势。笑眯眯地看着陈执中,也不说话。陈执中呷了一口,独自里盘算措辞。思考该如何讲话。赵元俨也不心急,就这么干等着。 如果是在内地,郭拙诚若推行“激进”政策的话,也许还没有出台就被各级闻讯而来的领导给扼杀了。 古扎里斯很大度地浅笑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看资料,不管温热的咖啡弄脏了裤子。 “呵呵,那倒不是,你待会儿看吧,我的轻松来源于对影片的自信,他们几个演员演的好极了。”艾克回答道。 “唉…义士有所不知,令尹李攸遭叛军灭门,贵国太子至今下落不明。”说起这个,李御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即便是为了得到美人,他也会亲自下令让人把那个滇国太子送去见他的父王。 李御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一个指令便能决定数万将士的生死,这和他之前冲阵完全不同,将帅之别,一至如斯。 这是一件很让人感觉到丧气的事情,当第三节的比赛结束的时候,客场作战的克利夫兰骑士队以82:90结束了这一节的比赛。 原本邯郸城内最好的演武地点是在城北的武灵丛台,不过赵王丹和平原君等人商议的时候都没有提及。那里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的发源地,是赵国骑兵雄霸天下的起点,这样一场注定不会大胜的演武绝对是对先辈的亵渎。 现在听到这个保证,心中像是一块石头倏然落地,身体一松,险些歪倒。 第三天的比赛依然是下午三点开始,将由前两天获胜的六支球队抽签进行两两比赛决出前三。这六支球队分别是:天诚理工大学,华宇设计学院,立坤邮电大学,名嘉传媒大学,峰度工程学院,飞领航空学院。 有红孩儿相助,练神分身单打定光欢喜佛,瞬间压力大减,但仍是眉头微皱长叹一声。 以前系统更新,都是向着有利的方向,使得系统更加完善。但是这一次,怎么感觉还不如不更新呢。 “好多了。”九儿微微抬眸就看见他眼里浓浓的担忧和懊悔,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 “你说琦哥能不能活下来?!”二板头拉着大板头的胳膊,有些担心的问了一句。 不过,素来喜欢压抑痛苦的他自然没有发出声音,即便再痛,他也不会哼出一声来。 冰雪天姥看着这一堆毒蛇,又看了一眼那躺着昏迷的人,那人的后背还插有两支铁戟。 其他人看萧宝珠的眼神,也都多了几分敬畏,高级知识分子,无形之间,还是很受人尊重的。 十所高校联合秋季运动会已经进行了三天时间,篮球赛的最终三强已经产生,分别是:天诚理工大学、华宇设计学院、飞领航空学院。 ------------ 第183章 小笼包 因为床板是坏的,小二从大堂搬了几条长凳,在房间里搭出了一个简易的床,还特地多找来了一床褥子给凌渊。 一边铺着褥子一边满怀歉意的说:“公子,对不住了,多搭一床褥子在下面,就没那么硬了,你将就一晚啊!” “无妨,我有点洁癖,麻烦你把床底下打扫干净后就出去吧。” “哎,好的。” 说 亡灵的数量越来越多,十字军战士的人数越来越少,布丽奇特自己的长剑都已经砍出了缺口。前方又出现了一大批巨大的缝合怪,这种天灾军团的可怕造物对于普通十字军战士们来说,简直如同噩梦一般。 十次翻倍,如果用好了,自己一次能够获得的价值,将远超前两项奖励数十倍甚至百倍。 这样看他解说员的观众有点莫名其妙,看到了一张纸条就清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其中的战士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头头身高三米的魁梧树人,它们的数量足有数百头之多,而在这些树人的最前方,却是两个气息强大的对手。 “父亲!”沃金神色一变,连忙冲向了倒在了血泊中的森金,抱起了他奄奄一息的父亲。 “是!因为所有肉食者都有颗善良的心。”洛瑶说出了自己的观点。 作为一名厮杀无数的老牌六星猎神者,他这一生见过的战斗不知多少次,最后关头被反杀的战役也不是没见过。通过这几人的话语,可以推断出这个所谓的绝招估计是以这个高大壮汉为主施展出的。 琼恩没有理会萨拉塔斯,因为玛尔兰和其他八名血骑士正在山脚下等待着他。 股市盈利是切实可见的,谁愿意听信魏东生一家之言,放弃日益增值的股票呢? 只是付出一个礼拜的时间,米可利不是笨蛋,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吓!这家伙跳的好高!”坦克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异兽吓了一跳。 “这……”众人跟进来,看到原本停放着油罐车和卡车的地方已经空荡荡了,甚至就连那些俘虏也都不见了。 此时,鸣人的目光直视着安洁儿,安洁儿回过神来,心中忽然变得有些慌乱,原本计划好的一切都乱了。。。。 人呢?她终于惶恐起来,尽管良好的训练素质使得她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超过一般的亚特兰蒂斯军人,可毕竟这是在茫茫宇宙,一个不慎就会永远被黑暗吞噬。 而那些由赫奇帕奇校长培养出来的巫师们也成为了魔法界的栋梁之才,他们传承着赫奇帕奇的智慧、胸怀和付出,不断推动着魔法界的发展。 贺艺锋见雨露不开口说话,有些害怕的咽下了自己的一口唾沫,定睛的看着她的后背,不知道应该要如何的继续开口了。 田丰没有再去多说什么话语,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只要是能够在贺老爷子身边,两人一起慢慢的享受着生活就足够了。 贺艺锋从病房之中走了出来,一众人都等候在外面,想要询问一下吴玲的情况,但是当众人看见贺艺锋那表情的时候,众人也都不知道应该要如何的去询问了。 火焰漩涡对火系的火焰鸡不会带来太强的伤害,恐怕真正的杀招还是波士可多拉的破坏死光。 她的男人,,即使闯祸,那也是动人心魄,这一占,燕清舞深信不疑。 “爸,想知道这个时候琅邪的话,会说什么吗?“琅晴歌柔声笑道,淡泊宁静。 秦九手中撕了一半的馒头忽然掉到了地上,她回过神,也不理睬,喝了一口有些凉掉的粥之后才抬头望向少爷,眨眨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带着几许调皮。 唔……在她爱上他以后或许会吃醋,可现在,吃他的醋,对她来讲完全是天方夜谭。 “都给我住手!”有人疾步进来,气急败坏地喝道,不是别人,正是得了消息气冲冲赶来的邹霖。 天帝却是笑了,他明明知道打不过,但是他还是应战了,因为琉璃来了。 死者与重伤者被抬下,轻伤者就地包扎,换岗休息的士兵就地卧倒,困极而眠。 “不会!这根本不可能当年不知道什么原因那一段历史出现了传承的断层我们门派内部也出现了一些问题……”银剑轻轻的摇了下头。 蛙人们听到族长的命令,哪里还有迟疑,立刻挥舞着刀剑向雷天杀来。 还没等夏雪脸红,叶玄嘴已经印在夏雪的唇上,掌声再次高涨起来。 “怎么办?难道今天真的要丧命于此?”众人都无力的躺在地上,不想再挣扎了,面对强悍如斯的药师,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 与此同时,蓝诺莱斯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敌人————冰系精灵诺犾拉。 苏玉笙嘴唇边荡开一抹妖媚的笑容。他轻轻一侧身。修长的手指执着念禾微微打上凝花仙子的后背。而后轻轻一跃脚尖落于屋檐顶上。捋了捋那如墨的长发。媚眼如丝的轻扫过两人一眼。 "喂喂!你这家伙怎么说话呢?"布莱克的哥哥捂着额头,不满地嚷嚷道。 但他随即就想,这庄子再大,总有个尽头,只要找到一个围墙,凭他的武功,再高也能够上去。 “我当然知道,现在本佛祖的功德金莲缺少三品,都是你那好兄弟蚊道人做的好事。”药师狠声道。 这雷爆弹的威力不凡,一颗雷爆弹就可以炸死一大片的虫子,所以,在队伍出发的时候,张少飞就特别强调了,多带雷爆弹。 ------------ 第184章 花鸟店 瑶芳见他这幅样子站在楼梯口,有些不悦。 “你这是做什么,一副谁欠了你钱的架势,我们可有得罪了你?” 小二用袖子抹了一把泪说:“姑娘说的哪里话,你们这么多人投宿到敝店,已经是对我们莫大的恩惠了,何谈得罪!” “那你为何哭丧着脸?” 小二忙顺杆爬:“是这样的姑娘,我们客栈的早膳食 但李所长是何等人物,他立即打了几通电话,试图疏通关系,要派出所立即放人。国家的科研项目,比什么都重要,他需要伍樊立即修理好芯片,继续项目研究。 这位就是仙界的一方大佬仙王萧炎,他如往日般在这座亭子品尝酒水,但在今天却是感受到了一股因果断绝之感,于是他施展推演之术,感知到他飞升的那片天地的破碎。 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甩了出去的二哈,正欲和许墨拼命,还没等他动手,接着就是一道剑光打在了他的身上,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丝毫半点的痕迹。 “行啦,既然秦墨禹已经出了悟境了,那艳门就出发吧!”泫云道尊冷冷的说。说完便和天华道尊一起把众人拖到了天空中,向南面飘渺宫飞去。 马洪涛面前的虚空一阵波动,随之两个一白一黄的盾牌一前一后树立在马洪涛的身前。 那无与伦比的速度,竟似有撕裂空间的力量,令人忍不住为之颤抖。 这修行穴位的顺序,锻体诀内并没有严格要求,而黄晓天盘坐之时,这三个穴位感受最为清晰,先软柿子捏。 公主已经离开了,艾伦掀开了被子。“唔~~”一股浓重的酸臭味道出现,这种味道谁也不陌生,只要是男人都懂。 “刘总,我知道该怎么做!”刘湛心领神会,退出了刘正业的办公室,召集齐人马,风风火火的杀往靖江。 刚刚与满天羽结束通话,秦远的手机又一次响了起来,他以为是周啸虎,看了一眼,却是个陌生的电话号码。 这珠子是从古武界一头四级妖兽,火源豹身上得来的一双眼睛,具有润心沁脾的功效,也可御寒,常年辟邪避病。 周瑄影气恼他挖苦唐晨,毫不留情地说道。在周瑄影看来,只有她能欺负欺负唐晨,外人是万万不能的,更别说是一个糟老头子了。 “不仅仅是这里,还有柯老板家里,更是狼藉一片……”庄老丧气地说道。 自从天皇被打屁股之后,就像是一块石头压在心里,喘不过气来。现在听闻龙魂战败的消息,原本绝望的内心瞬间燃起了光亮,恢复了往日的骄傲。 一时之间,无数岩石和大树倒下,激起了无尽飘扬飞散的尘埃,仿佛一片挥散不去的雾霾牢牢掩盖住了整片岩石森林。 “还好上次没出现人员死亡,否则这个责任可就大了,那个叫叶子轩的底细你清楚吗?!”副局长崔尚天双眼微眯,手指轻敲着桌面,似乎在等待李诗诗的解释。 要是通知了藏兵谷的话,恐怕最后会直接落到谷主的手上,跟他们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两人御剑飞行了一段距离,他见身后没了动静,不由得舒了一口气,逐渐放松下来。 “参见大将军!”周瑜和吴浩平几人看到了迈步靠近的慕灵,顿时便是上前了一步恭敬俯身拜道。 “照样,不管是谁的消息,只要是从她嘴里来的消息,都打出去,我不听,狗嘴里又吐不出象牙来。”安曦月无所谓道。